算出來的命運

命運只負責洗牌，而玩牌的是我們自己。

出了電梯，張躍峰像只泄了氣的皮球，松松垮垮地向自家門口踱去。

屋子里只有張躍峰一人。離婚近半年。大多數日子都是這樣，靜得只有墻上的時鐘嘀嗒作響。打開電視，感興趣的財經節目也就半小時，完了舍不得關，聽聽人說話總比什么生氣都沒有強。

他一頭栽倒在沙發的角落里，把臉埋進去。很深很深，眼前漆黑一片。

一

時隔這么多年，張躍峰依然清晰地記得第一次去余安安家里的情景。

余安安的媽媽，一邊微笑著說：“你不要緊張，我們只是隨便聊聊”，一邊又開始問：“你爸爸、媽媽是做什么的?”幾分鐘便把他的底細摸得透徹：一窮二白的農村小于。于是還沒等干煸鱔段下鍋便開飯了。

后來，余安安幾乎是以死相逼才和張躍峰結了婚。從民政局領了證出來，路過城隍廟，一個算命老頭非要纏著算八字，算就算吧。老頭看了看余安安的手，又拉過張躍峰的手看了看。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活像一只被剜去了肉的河貝，癟著嘴。余安安急了：“到底怎么樣啊?”

“你們五年之后要離婚。”張躍峰聽了大笑，給了點兒零錢把老頭打發了。

余媽媽教育她：“女人結婚之前是公主，結婚之后是保姆，你不要每天都做飯，偶爾出情好做一次，男人才會覺得那是幸福，不然就習以為常了。”

于是，余安安嘟著嘴在張躍峰面前炫耀自己白嫩的雙手：“老婆不能多做家務，天長日久手會變粗。”張躍峰馬上屁顛屁顛地搶著洗碗拖地。再后來，張躍峰和幾個老鄉合伙搞起了建筑勞務輸出的活，說白了就是包工頭。

錢來得太容易，這多虧了他的聰明：明明兜里只有三萬塊的資金，硬是拿下了某科研單位兩幢宿舍樓的項目。還利用建筑方怕他們節約成本用劣質材料的心理，提出材料由對方負責購買。于是幾十萬的建筑材料全部一次性到位，自己一分錢都沒墊上。

張躍峰第一次就成功地空手套白狼，抱著厚厚一摞錢回家，讓老婆數著玩。

余安安懶懶地看著鈔票，笑笑：“八輩子沒見過錢一樣!”

“你媽當初不就是嫌我窮嗎?”張躍峰被潑了冷水，有些不快。

“男人有錢就變壞，你可給我小心點兒，別應了那算命老頭的話。”

好好地突然扯到這晦氣事，掃興至極。但他還是滿臉堆笑，小心哄著老婆，賭咒發誓一輩子不變心。

二

一個成功男人背后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張躍峰常用這句話來教育余安安。

余安安起初有些不情愿。但每次看到張躍峰對她做的魚香茄子贊不絕口時，她仿佛找到了生活的感覺，瑣碎而幸福。

于是余安安不再圍著那些花里胡哨的偶像劇打轉，而更多地關注家庭倫理劇。

但張躍峰在家呆的時間卻越來越少。以前幾乎每天回家吃飯，現在一個星期也難得有機會陪老婆共進晚餐。他總說忙忙忙，不忙哪來錢賺。張躍峰在家幾乎就兩件事，吃飯和睡覺。有時候連臉都懶得洗就窩在沙發上打起了呼嚕，余安安要連拉帶拽好幾遍，他才爬起來摸向床。

躺到床上，余安安摟著張躍峰的脖子一臉甜蜜：“看看我新買的內衣好不好看……”

張躍峰眼睛都沒睜：“累了。睡吧，明天看。”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對我沒興趣了?”余安安頓感挫敗。

“喜歡，喜歡，只是真的太累了。要不，就做吧?”張躍峰勉強翻了一個身，只想哄她不鬧，趕緊睡覺。

沒想到余安安暴跳起來：“不想就不做，我又不是小姐!”說完，呼的一下用被子蒙住了頭，張躍峰覺得莫名其妙，倒頭睡下。

在余安安的世界里，電視連續劇的情節比老公生意場上的事來得真實。

余安安一個人悶悶不樂地等待。掛鐘敲過了十二點，門終于開了。張躍峰疲憊不堪地坐在鞋柜前換拖鞋，滿臉烏云，然后徑直拿了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出來，張躍峰裹著浴巾從客廳走過，電視里男主角正背著老婆和別的女人偷歡。余安安半開玩笑地說：“看，你們男人就這樣!”

他一聽這話就窩火：“你傻了啊?!一天到晚腦子里裝的盡是些垃圾電視劇。什么叫我們男人都這樣?!”

余安安從來都不怕他發火，把靠枕往地上一扔，起身就往臥室里沖，嘴里不停念叨：“我就不信有不沾腥的貓!最好不要讓我知道，不然就離婚!”最后砰地把臥室門關上。

張躍峰覺得自己很冤，為什么男人回來晚了，就一定是和哪個女人在甜蜜快活?老婆現在體重漸長，脾氣也漸長!

那天晚上，他懶得去哄余安安，在客廳里湊合了一夜，沒有被子，沒怎么睡好。

他恍惚想起了那個算命老頭的話。婚姻真是愛情的墳墓啊，從開始的如膠似漆，到后來的小吵小鬧，再到現在動不動拍桌子摔板凳。就讓著余安安一個人亂撒氣，自己活該做牛做馬?在外面裝模作樣應酬形形色色的人，回到家還要忍氣吞聲遷就老婆。

今天白天，突然有人跟張躍峰提到想離開公司。四條腿的桌子，鋸了一條，還能立起來嗎?最可怕地是，那人多半就要想另起爐灶，把眼下這個還沒定的工程給截過去。想想當初幾個人意氣風發，搞得像桃園結義。現在呢?照樣各打各的小算盤。

老婆也好、朋友也罷，都不讓人省心。

以前余安安鬧的時候，無論對錯，張躍峰每次都要好生安慰一番。這次。張躍峰竟然沒搭理她。

她躺在床上，兩眼直勾勾盯著天花板。幾年前算命老頭的話，像黑夜里突然冒出的精靈一直纏繞著她。

五年?現在已經四年了，自己已經從放在手心里捧著，到扔在家擱著，簡直就像一個過氣的明星……

三

眼看快到手的項目，果然被別人搶了去，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爛招數，很快傳到了余安安耳朵里。

她覺得張躍峰最大的毛病就是傻講義氣，容易上朋友的當。她不屑一顧地總結為：農村出來的人，總喜歡以充面子來掩蓋自卑。雖然，余安安喜歡張躍峰，也不顧一切地嫁給了他。但l心里總覺得張躍峰欠了她似的，有總說不清的優越感。

女人結婚之前要睜大了眼睛，結婚以后更是要渾身都長滿了眼睛。余安安覺得這樣下去太危險，需要把財政大權攥在手里：既不會便宜了張躍峰那些狐朋狗友，又可以監督他。

張躍峰對老婆的要求并不反對，每個月財務報表拿給她過目一下沒什么大不了的，何況她也不一定能看懂。就在他坐在老板椅上蹺著腿點燃一根煙的時候，余安安卻突然闖了進來。

“這10萬的借款是怎么回事?”她直奔主題。

張躍峰看了看賬本，不以為然：“哦，上個月公司有位部門經理家里出了點兒事，急需用錢，我就借給他了。”

余安安看他那滿臉不屑地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一個文件夾扔了過去：“就你這樣當老板，家里的錢都要被你借個精光!”

文件夾正好砸在張躍峰嘴邊，害他被煙頭燙了一下，頓時也發了火：“錢是我賺的，我愛給誰就給誰，你管不著!”

兩人大吵了一架，公司下屬頓時有了茶余飯后的談資：看張總嘴角邊那個被煙頭燙的疤，可憐外面再風光回家也是個“妻管嚴”。部門經理想辦法把錢還了回來，說再怎么也不能害老板背上轉移財產的惡名。這些風言風語傳到了張躍峰耳里，他像囫圇吞了顆煮雞蛋一樣，噎得難受，一氣之下就要跟老婆離婚。

這下，該余安安著急了，自己鬧歸鬧，可從沒想過真正要離開張躍峰：“我也不是要你的錢，我不在乎的，我只是怕你騙我……”

“不在乎，你會盯這么緊嗎?不在乎，你會這么懷疑我嗎?我對你太失望了，我一天累死累活的掙錢，到頭來你還懷疑我，這樣過著有意思嗎?”張躍峰出乎余安安意料地暴躁。

本想著這次逮到張躍峰的把柄，可以好好說說他了，沒想反倒落了一頓臭罵，余安安哪受到了這種氣，“離就離!”

兩人再次從民政局出來，多拿了個綠本。都說現在成功男士的條件是有車有房有“綠卡”，看著手中這成功標志，張躍峰無奈地笑了笑，和余安安友好地吃了頓散伙飯。

余安安暗自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想想當天要不是鬧這么一場，自己起碼要少拿5萬。

四

張躍峰用手拍著沙發，直到手掌發麻。

他用嘴輕輕吹了吹，小時候摔著碰著了，母親總是用這種方式來哄他。

他隱約記得有一次為了哄他睡覺，母親講的一個故事：舊時代，一個媳婦老是覺得婆婆不喜歡自己，總覺得有一天會慫恿自己的丈夫休了她。她就想到要為自己存點私房錢，以備后患。終于有一天，婆婆發現了她存私房錢，對她印象大為改觀，最后果然因為這個原因休了她。最后這個女的逢人便說，“你看幸好我有先見之明。”

原來命運只負責洗牌，而玩牌的是我們自己。拿到一副好牌不一定會贏，抽到壞牌也不一定會輸，最重要的是看你有多大的信心和技巧去掌握牌局。

事情過去了，就沒有辦法回頭說如果。現在他只覺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難受，跑到衛生間，還沒來得及開燈，哇的一聲，酒肉飯菜全都倒了出來……

編輯 陳 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