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理上說,“后殖民”理論從來就不是一種標準化的、凝固性的理論形態。隨著全球化時代的到來,傳統意義上的“殖民”不管是在外在形態還是在內涵上都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世界政治、經濟、文化發展的不平衡和多樣性,也必然導致“后殖民”理論出現眾說紛紜的狀況,而且這股“后殖民”的理論潮流很快就涌向中國,并在中國大地上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力。盡管對中國是否存在著當代西方理論上的“后殖民”狀況,學術界至今還有爭議,但是在這個問題上的激烈爭論,以及“后殖民”理論概念的高頻率運用,無不在表明一種問題的當下性。
種種跡象表明,“后殖民”理論在從西方到中國的旅途中,不管是翻譯介紹還是演繹論證,乃至于誤讀曲解,儼然成為一個巨大的理論漩渦。現在看來,這個漩渦在海納百川的同時,似乎也成了一個藏污納垢的場所。其中隱含的強大的吸引力和潛在的危險性,使得許多學者認為,這不過是掌握了話語權力的西方理論正在中國進行的一次殖民而已。因此,如何走出這個理論殖民的漩渦。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已經成為中國學人或者說知識分子的一塊心病和一道難題。在這種情況下,姜飛先生的著作《跨文化傳播的后殖民語境》,無疑是一次勇敢的理論探險,這是中國學者試圖從根本上了解這個理論漩渦產生的根源,并最終走出這個漩渦的一種嘗試。
艱深的理論著作,往往在闡釋抽象的學理時顯得拗口而晦澀。盡管這是一本結構嚴謹、見解深刻的理論著作,然而在行文上并沒有讀這類著作常有的晦澀之感。這首先要歸功于作者那深厚的理論素養和精彩的文字功底。全書在文字上的優雅、洞見,并常常伴隨著思想的火花和精妙的詞句。更為重要的是,在作者的行文當中,我們還可以體驗到作者那種博大的胸襟和強烈的人道主義關懷。在作者那常常飽含憂郁意味、并富有文學色彩的文字里,我們似乎看到了一個從“五四”走來的人文知識分子在靈魂上的側影,其中隱含著某種焦慮、渴望和關懷,這不正是一個人文知識分子最真誠的內心獨自嗎?
或許正是出于一種情結,姜飛選擇了這樣一個富有時代意義和現實色彩的論題作為自己的研究課題。“殖民”。對于經歷了或者熟悉百年來中國歷史的人們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充滿苦難色彩而又令人心酸的字眼。歷史演進、時過境遷,這個詞語本該像化石一樣沉淀在中國人的記憶里,僅僅用于祭奠或者回味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在20世紀的最后一段時間里,歷史猶如一架深沉有力的鐵犁,重新從人們的記憶深處翻出了這個詞語,并賦予了全新的內涵和意味。“殖民”或者“后殖民”,在當代重新成為一個觸目驚心的字眼,使人無法回避。
理論家們不厭其煩地反復論證,全球化的趨勢已經必不可免,隨之而來的是跨文化傳播的浪潮,一種新的“殖民”方式正在悄然出現。關于“殖民”和“后殖民”的言說再次成為一個超級的“能指”,并產生了巨大的理論壓力。姜飛也面臨著這個問題,他的這部《跨文化傳播的后殖民語境》,無疑在一個充滿疑惑的時刻,多少給中國理論界帶來了一縷光線。對此,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所長尹韻公研究員給予了高度的評介:“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關于西方研究跨文化問題的論著越來越多地進入中國。如何認識、理解和把握西方的跨文化理論,便成為中國學者的熱切關注。姜飛在此著作中將西方的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與跨文化傳播的研究有機地結合起來,眼光獨到,情意澎湃,不乏作者的妙論和精識。”
顯然,尹韻公先生的這番評價是十分到位的。這也體現了姜飛在論文的選題上具有敏銳的眼光,他的這個選題顯然有著深刻的時代意義。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麥克盧漢所說的“地球村”正在逐漸成為現實,中國也正在致力于“信息高速公路”的建設,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世界“村民們”正在面臨著一個從未有過的境況。在此過程中,跨文化傳播也就成為“村民們”不可避免的問題了,以至于成為學術上的一門學科。盡管有許多學者對此進行了論述,但姜飛并不盲從和附和。而是對此進行獨立思考并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在他看來,一門科學的緣起、流變、性質和影響等,需要從人類文化思想的高度來進行把握,找到自其產生到現在貫穿始終的內在線索,從這個線索出發,方可把握到跨文化傳播自身的語境化存在的問題以及跨文化傳播的真實語境——后殖民語境,從而為其進行跨文化傳播的研究提供某種可供參考的理論起點。
姜飛的這部著作,首先引起我們注意的是他在認識和闡釋問題上的獨特視角。他從文化思想史的高度對“跨文化”這一視角的緣起和流變進行了分析,從而發現了跨文化傳播自身語境化的空虛與可疑。在方法論上,他采用了一種批判性的、分析性的思維方式來認識問題。姜飛對此進行了闡述。他說:
在為“跨文化”洗盡鉛華之后。我們應該承認。它還是給這個文明停滯的世界提供了一個渠道的。也給處于發展過程中的我們有點貢獻——但需要明白的是,這個貢獻不是它送給我們的,而是我們自己開掘出來的——一種反思和批判的方法。在運用西方理論的時候能操縱于手而非跳入它的窠臼,在對方的反思中反觀自己,從皮肉、骨骼到心靈的置換吏中找回自己,帶著對遠古的理性沉思和對未來的審慎觀照,踏實向前。
在研究的方法論上,姜飛師承了馮憲光教授的“視點”研究方法。在從事文學研究時,馮憲光教授提倡這樣一種方法:“不致力于追求對某一問題的真理性認識,而是著重探討人類自從有了文學理論以后,究竟從哪些地方去看待文學、認識文學、理解文學、思考文學,從這些視點出發,又已經和可能形成多少理論形態,它們涉及了多少不可避免的理論問題。也就是說,這種方法并不致力于回答什么是文學的問題,而是著重研究人們在回答什么是文學時,有多少種可能的回答。”姜飛秉承了這種文學理論的分析性方法,通過對西方關于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的多聲部進行研究,提取出其中蘊涵的多種視點,再分析多視點是如何對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進行認識、思考、理解的。從這些視點出發,對已經和可能形成了多少種理論形態,涉及和解決了多少理論問題的課題進行比較全面的研究,并針對每一個視點提出自己的看法。整理、構建后殖民話語慣例,在對言說者的言說形式進行系統性梳理的同時,發現、界定后殖民話語理論,并為有效地運用它提供有效的途徑和方式,從而發掘出這樣一個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研究的“公共領域”。
運用視點研究方法對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的基本范疇和話語慣例進行梳理,目的就是要為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提供進一步研究的某種認同的手段。在這里,姜飛深受美國學者約翰·奧尼爾的啟發。奧尼爾在其著作《身體形態》一書中運用了一種擬人論的文化分析方法,他認為:“擬人說是人類(對世界)的一種最根本的反應方式;它是人類在構建其自身、構建其世俗組織及神祗系譜過程中的一種創造性力量。”姜飛深入理解奧尼爾的擬人論,并由之觀照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這樣,原本散見于各個理論家、各個理論領域的觀點都通過千絲萬縷的關系貫穿起來,共同構造了一個“后殖民文化批判理論人體”。
顯然,從方法論的意義上來看,姜飛熟練地運用了“視點”研究方法和“擬人論”文化分析方法,這無疑成為他成功走出理論殖民漩渦的指南針。而恰恰是這種方法論上的自覺追求及其所產生的指導作用,姜飛成功地把握住了走出理論殖民這一漩渦的方向。誠如章國鋒研究員所說的:“對后殖民理論的研究往往容易陷入兩個極端,一是從狹隘民族主義立場出發,對西方‘文化殖民’行徑作情緒偏激的批判,二是不自覺地認同西方的話語霸權,從而落入西方殖民話語的陷阱。(姜飛的)這部著作較好地避免了這兩種偏頗。無疑,姜飛能夠避免這樣的偏頗,與其在方法論上的自覺追求不無關系。
在掌握了方法論之后,姜飛進一步追問了所有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家們無法回避的幾個問題:第一,我是誰?在回答這個問題時,研究者首先必須將自己放入自身的歷史文化背景之中。于是。姜飛確定了研究后殖民文化理論的主體視點。第二,我是如何成為現在的這個“我”的?姜飛認為,當研究者承認了自己的歷史背景和殖民者強加形成的現代文化之間的張力之后,也就確定了研究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的時間和空間視點。第三,現在的“我”與哪個國家或哪個文化具有更強的連接關系?由于研究者意識到自己既是獨立的個體也是被自己深厚的文化話語造成的,從而確定了研究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的話語視點。
顯然,時間、空間、主體、話語,這四者構成了“后殖民文化批判理論人體”的四個有力的視點,同時也構成了《跨文化傳播的后殖民語境》一書系統性的整體框架。于是,一個關于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探討的“公共領域”也得以展開,具體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1.從時間視點出發所要形成的是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的“機械論”。在作者看來,“東方學”就是以時間為線索的時間的歷史。因此,對于那些曾經遭受甚至仍然遭受著殖民主義苦難的人來說,“歷史”已經從抽象的計量單位幕后走出來,成為活生生的現實。在這里,姜飛對“東方學”和“東方主義”這兩個概念進行了詳細的比較和分析,并著重闡述了東方學的分期及其內在機制,然后,從全球化時代、第二媒介時代、后殖民時代三個時間維度對人類文化發展史進行觀照。
2.從空間視點出發形成的是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的“異化論”。這里所說的“空間”,并非觸覺的空間,也非視覺的空間,而是卡西爾所謂的“符號的空間”。卡西爾認為,“人并非直接地,而是靠著一個非常復雜和艱難的思維過程,才獲得了抽象空間的概念——正是這種概念,不僅為人開辟了一個新的知識領域的道路,而且開辟了人的文化生活的一個全新的方向。”在這個理論基礎上。姜飛認為后殖民文化批判理論就是建立在行動空間(領土、民族等)置換以及對此空間的超越和抽象化基礎上的哲學,是本土、現狀,帝國、落后,東方、西方等的行動空間拉扯中的思維實驗和符號運動過程。
3.從主體視點出發形成的是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的“雜種論”。殖民主義打造了深陷于第四世界的主體,從殖民主義到后殖民或文化新殖民主義,所維護的就是這樣一種打造的結果和進程。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就是要從對這種主體打造過程的起點人手,考察從殖民主義造成的族裔散居開始,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主體與自我的疏離(異化),文化上發生的變遷,以及文化的變遷導致的文化認同的混亂。在這里,姜飛引用阿什克羅夫特的話說:“庫勒認為,個體已經被剝奪了作為意義之源以及意義主人的地位,在文化話語中,‘個體身份’這樣的概念浮現出來,‘我’這個概念不再是某個給定的東西,而變成其他人在言及的以及在和其他人的各種關系中才存在的東西。”這就是所謂的“雜種論”。
4.從話語視點出發形成的是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的“霸權論”。這里作者集中分析的是話語一殖民者、被殖民者的話語一是如何控制社會、個體、文化的意義生產的,從而進一步為后殖民主義文化的上演提供必要的機制。
在這里,需要說明的是,姜飛對后殖民文化批評理論視點的選取。是帶著超越的思維方式“站”在第三世界的土地上,從第三世界與其他世界的關系著眼來選取和看待后殖民這一來自西方的思潮的。當然,作者選取這些“視點”的最終目的是要穿透這些所謂的“視點”,從而揭示這些“視點”背后的思想和文化背景,從而深入到文化交流和文化發展的實質性內容,為文化的進一步發展提供某種理論意義上的“他者”。對此,王岳川教授認為:這是目前中國學術界對后殖民主義文化問題追問相當深入的一部書,“作者清醒地認識到,對后殖民理論的研究只有在超越了民族主義和西方主義而進入‘普世主義’,才可能發現后殖民理論在解構中建構的深意。作者的研究廓清了后殖民理論研究領域的某些誤區,將國內的相關研究推進到了新的高度。”無疑,這是對該書學術價值的高度肯定。
在后記里,姜飛引錄了一首名為《亞細亞的孤兒》的歌詞,這是意味深長的。盡管作者沒有注明,但我們知道,這是著名歌手羅大佑的一首流行歌曲。可以想象,在羅大佑那嘶啞的、略帶憂愁的歌聲中,亞細亞孤兒那哭泣的臉和充滿恐懼的眼睛令人難以忘懷。雖然姜飛的《跨文化傳播的后殖民語境》是一部結構嚴謹、見解深刻的理論著作,但其中隱含的這種人文關懷同樣不能忽視。這既是這本書的一個重要靈魂,也是作者內心世界的體現。
“殖民”或者“后殖民”這樣沉重的字眼,但愿在將來的某一天,會永遠沉入歷史的塵埃里。讓亞細亞的孤兒不再哭泣,讓亞細亞的母親不再悲傷,這大約也是姜飛所要表達的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