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江西詩派中有十多人存有詞作,其中有幾位如黃庭堅、晁汁之、呂本中、陳與義等人還享有詞名。江西詩派的詞作,雖然不像他們的詩歌那樣有明確的宗主、比較明確的審美標準以及大體一致的創作特色,但是也有一些共同傾向:他們都有以情韻見長的婉約詞,這些詞彌補了他們詩歌偏重于骨力而產生的缺憾;他們都有糅合情韻與骨力的清剛詞。這類詞是他們將江西詩風與傳統詞風結合起來的一種嘗試,其間透漏出南宋后期姜夔詞風的一點消息。雖然江西詩派并沒有發展成為江西詞派,但是他們的這些共同傾向,卻是“西江一派”從南唐晏歐風韻向姜夔清空發展的重要一環。
[關鍵詞]江西詩派;江西詩派詩;江西詩派詞;骨力;情韻;西江一派
[中圈分類號]1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1-0156-08
江西詩派中,不少重要的詩人如黃庭堅、陳師道、謝逸、晁沖之、呂本中、陳與義等。都有數量不等的詞作流傳或留存,而且在當時也享有詞名。因此他們的詞也受到了學界的一些關注,學界對他們已經有一些個體的考察?,F在如果把個體的考察變成總體的考察,我們是否會有新的發現?如果我們將江西詩派的詞作與其詩作作一個比較研究,會有哪些更為全面的認識?前人有詞的“西江一派”之說,這個說法是否成立?如果成立,江西詩派的詞作與“西江一派”有什么關系?下面我們就這些問題逐一探討。
一、江西詩派的詞作概述
江西詩派因北宋末年呂本中所作《江西宗派圖》而得名。《江西宗派圖》在黃庭堅的名后排列25人,其中至今還有存詞者10人:黃庭堅(1045-1105,《山谷詞》180余首),陳師道(1053-1101,《后山詞》40余首),謝逸(1068-1111,《溪堂詞》60余首),謝(艸過)(1074-1116,《竹友詞》16首),晁沖之(生卒不詳,《晁叔用詞》16首),徐俯(1075—1141,17首),李彭(生卒不詳,10首),祖可(生卒不詳,3首),夏倪(?—1127,1首),韓駒(?—1135,1首)。
江西詩派并非《江西宗派圖》26人所能概括,南宋時還出現了江西詩派的續派、別派,直到宋末元初,方回在《瀛奎律髓》等著作中為江西詩派作了總結:他將陳與義與黃庭堅、陳師道并稱為“三宗”,還把南宋許多詩人都劃歸江西詩派。目前詩歌研究者根據南宋以來對江西詩派續派的劃定,綜合考察,一般認為圖外可以列入江西詩派的、而且尚有詞存的詩人有:惠洪(1071-1128,37首)、呂本中(1084-1145。27首),陳與義(1090-1138,《無住詞》或稱《簡齋詞》18首)等等。
無論從數量上還是當時聲譽上看,黃庭堅都是江西詩派中作詞大家。黃庭堅現存的詞作最引人注目的是兩方面:一方面是描述女性以及男女歡情之作,風格近柳,某些方面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有“褻諢不可名狀”之處,有以生字俚語俗語人詞之處,這類詞早年所作居多,表現出黃庭堅心理的另一面——世俗化及情趣低俗的一面。另一方面是表現個人兀傲性情的作品,以晚年所作居多,表現出其高情雅韻的一面,情調接近其詩歌,風格接近蘇軾,但高妙疏宕,并時時露出其不同流俗的“狂奴故態”。這類詞猶如蘇軾的以詩為詞,提高了詞的品位,但背離傳統詞風,因此晁補之元祜年間所作的《評本朝樂府》云:“黃魯直間作小詞,固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自是著腔子唱好詩?!倍S庭堅對以詩為詞,有相當的自覺,他在《晏幾道小山詞序》論晏詞云:“獨嬉弄于樂府之余,而寓以詩人之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笨梢娝怯幸獾夭弧爱斝小?。
陳師道的詞在江西詩派詞中,與黃庭堅有較多的近似之處?,F存的陳師道詞中,那些寫節序詞如《菩薩蠻》四首寫七夕、《減字木蘭花》寫九日,那些詠物詞如《滿庭芳》詠茶、《南柯子》“問王立之督茶”、《西江月》詠酴醣菊和榴花,《臨江仙》“送疊羅菊與趙使君”等,取材與風格都有近似黃庭堅第二方面高情雅韻處。陳師道也有寫女性以及男女情愛的詞,但不像黃庭堅那樣“褻諢”,而比較“雅正”,在當時還頗受同門晁補之稱道:“《復齋漫錄》云:晁無咎貶玉山,過彭門,而無己廢居里中,無咎出小鬟舞梁州佐酒,無己作《木蘭花》云:‘娉娉裊裊,芍藥梢頭紅樣小。舞袖低垂,心倒郎邊客已知?!療o咎云:‘人疑宋開府鐵心石腸。及為《梅花賦》,清駃艷發,殆不類其為人;無己清適,雖鐵石心腸不至于開府,而此詞清駛艷發,過于《梅花賦》矣。’”陳師道詞的兩類,也如黃庭堅的兩類,只是每類都不像黃那樣有過之而無不及。盡管后代文學史上,人們大多認為陳詞不及黃詞,但也有人很推崇陳詞,如清王鵬運《歷代詞人考略》卷12曰:“詞名詩余,后山詞,其詩之余也。卷中精警之句,亦復隱秀在神,蕃艷為質,秦七黃九蔑以加。”
謝逸是江西詩派重要詩人,在宗派圖中緊隨陳師道之后,他現存的詞作數量上也只僅次于黃庭堅,其詞在當時也頗為流行:“《復齋漫錄》云:無逸嘗于黃州關山杏花村館驛題《江城子》詞云:‘杏花村里酒旗風,煙重重,水溶溶。……’過者必索筆于館卒,卒頗以為苦,因以泥涂之。”。可見其流行之一斑?,F存謝逸的詞都是小令,以善于寫男女情思和風景而見長,被視為婉約一派,薛礪若《宋詞通論》所謂“遠規花間,逼近溫韋”。但事實上,謝逸的小令比起“花間”、“溫韋”,還是少了些香粉脂膩,多了些雅潔清空。其寫景自不用說,即便是寫男女情思,也頗能寫出高情遠韻:如《蝶戀花》“獨倚闌干凝望遠,一川煙草平如剪”,《千秋歲》“人散后,一鉤新月天如水”,都以景句收束情詞,將男女相思之情推向淡遠幽雅的時空,淡化了此類詞常有的香艷與纏綿,令人遐思無窮。這與黃庭堅的“褻諢”之作,也在情趣、境界、雅俗上有天淵之別,豈止“不涉褻語,不關色情”?呂本中《得無逸惠書》云:“樂府短句又清絕,陶寫萬象嘲江山。”“清絕”是謝逸情詞與景詞的最大特點,這一點比較接近黃庭堅性情詞“清壯頓挫”的一面,但又沒有黃那種兀傲之氣,所以別具一格。
謝(艸過)是謝逸從弟,詩名乃至詞名都不及謝逸。他的詩歌完全是江西詩派的槎枒瘦硬,甚至于枯槁憔悴,最缺少情致風韻,但是他的詞卻不盡然。他現存的詞除《醉蓬萊》一首長調外,也都是小令。即便是寫節序詞、詠物詞,都頗有一些風致。如《減字木蘭花》和人梅詞首句問江梅“愁絕黃昏誰與度”,與賀鑄《青玉案》問凌波仙子“錦瑟華年誰與度”一樣,情意綿長;尤其是下闋結句“能動詩情,故與詩人獨目成”,寫江梅與詩人眉目傳情,可謂別出心裁,凸現了江梅也突出了詩人自己的萬種風情。謝(艸過)的詞雖不像謝逸那樣“清絕”,但他用一點情致風韻,彌補了自身詩歌的一些不足。
晁沖之詩歌以陳師道為師,他的《過陳無己墓》云:“五年三過客,九歲一門生?!钡脑~卻與陳師道沒有太大關系。呂本中《東萊呂紫微師友雜志》稱其“少穎悟絕人,其為詩文,悉有法度”。但胡仔卻云:“晁沖之叔用樂府最知名,詩少見于世?!笨芍藶c之詩歌雖被江西詩派派中人稱道,但派外人卻更知悉賞識他的詞,這在江西詩派中頗為特別。晁沖之是否因為《漢宮春》梅詞受到蔡京蔡攸父子賞識而人大晟府,直至目前尚有爭議,這里暫不討論。僅從晁沖之現存的慢詞看,其風格非常接近周邦彥,如《漢宮春》“黯黯離懷,向東門系馬,南浦移舟”,《玉蝴蝶》“目斷江南千里,灞橋一望,煙水微?!保渡狭执郝贰懊甭鋵m花,衣惹御香,鳳輦晚來初過”等,其遣詞造句之審慎典雅、章法結構之縝密回環,與周邦彥慢詞有異曲同工之妙,有大晟詞人的慢詞特點,而非況周頤所云:“晁叔用慢詞,紆徐排調,略似柳耆卿。”江西詩派的詞作以小令為主,像晁沖之這樣以慢詞見長的并不多。
夏倪現存的詞雖然只有一首《減字木蘭花》,作于宣和元年(1119)八月,但頗著名,詞中的兀傲橫放之氣最接近黃庭堅的同類詞。祖可是廬山僧人,他的詩歌以描寫廬山景物為主,現存詞只有三首,卻頗受人稱道。《能改齋漫錄》卷17云:“釋可正平,工詩之外,其長短句尤佳,世徒稱其詩也。”并收錄了其“尤佳”的兩首《菩薩蠻》,其二的結語“鴛鴦如解語,對浴紅衣去。去了更回頭,教儂特地愁”,細膩纏綿,香艷可人,比其詩句還受人稱道。另一首《小重山》也殊不類衲子語。
陳與義、徐俯、呂本中、韓駒、惠洪都是江西詩派的著名詩人,在當時并不盡力寫詞,但王灼《碧雞漫志》卷2卻將他們與蘇庠、朱敦儒等詞人相提并論云:“陳去非、徐師川、蘇養直、呂居仁、韓子蒼、朱希真、陳子高、洪覺范,佳處亦各如其詩。”
陳與義“有《無住詞》一卷。詞雖不多,語意超絕,識者謂其可摩坡仙之壘也?!标惻c義詞的俊爽超邁,接近蘇軾放曠超爽的一面,這一點在江西詩派詞人中無人可及。其《臨江仙》“夜登小閣憶洛中舊游”一詞,使得陳與義詞名與詩名一樣大盛。胡仔認為其上闋“此數語奇麗。《簡齋集》后載數詞,惟此詞最優”。其中“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兩句就活畫出少年的風雅俊秀、灑脫不羈,下闋與此情景一對比,悲愴蒼涼之感沁人心脾。其他詞如《臨江仙》“高詠楚詞酬端午”、《虞美人》“大光祖席醉中賦長短句”都有一種雄偉蒼楚之感,與張元干、張孝祥同調而更多幾分俊秀英爽?!队駱谴骸贰耙划T清露一爐云,偏覺平生今日永”,《清平樂》“無住庵中新事,一枝喚起幽禪”,都表現出些許禪意的愉悅清淡;《臨江仙》“榴花不似舞裙紅。無人知此意,歌罷滿簾風”,意境空曠幽遠。《定風波》寫重陽、《清平樂》詠木犀都頗有特色。陳與義的詩歌在江西詩派中別具一格,他的詞也與其他江西詩人詞有所不同。
徐俯是江西詩派中比較有情致的詩人,他最擅長構圖精工、設色濃郁、情思婉轉、余韻悠然的絕句,這種絕句風格與詞之小令特質最為接近。徐俯現存的詞基本上也是小令,也有化用唐宋詩詞成句的習慣,但風格不像謝逸那樣“清絕”,而更多一些巧妙婉轉,卻又比花間、溫韋清疏一點。譬如他的《卜算子》?!疤焐俜N愁”就活用了許多成句熟語,尤其是“不見生塵步,空憶如簧語”,可謂點鐵成金,深得江西詩派詩歌奪胎換骨之妙,結語不像謝逸那樣悠遠清空,但巧妙綿長過之。蘇軾、黃庭堅曾將張志和與顧況《漁父詞》改寫以“樂道”,徐俯對蘇黃以詞“樂道”的這種方式和見解頗有興趣: “東湖老人因坡、谷有異同之論,故作《浣溪沙》、《鷓鴣天》各二闋云?!睂⑻K黃以及江西詩派參禪悟道的風氣彌漫延伸到詞里。
惠洪的詩歌最具江西正體特色,而《彥周詩話》說他“又善作小詞,情思婉約,似少游。至如仲殊、參寥,雖名世,‘皆不能及。”他現存的詞有三個方面最為突出:一是身為和尚而作艷詞,現存詞中只有三首艷詞,香艷而不“褻諢”,“情思婉約”、狎昵溫柔,不減婉約詞人。他這類詞比祖可還要放得開,像在俗詞人那樣香艷。二是有禪門本色當行詞,即禪宗頌古詞《述古德遺事作漁父詞八首》。黃庭堅有《漁家傲》四首,贊頌了四位禪宗祖師,惠洪《漁父詞》八首贊頌了八個禪宗古德,都是用詞句隱括古德們的事跡,明顯受黃庭堅的影響或啟發。江西詩派另一個詩人李彭也有《尊宿漁歌十首》贊頌禪宗古德。李彭《上黃太史魯直詩》云:“卜筑近僧坊”。他的日涉園在廬山腳下,他與廬山禪寺中的僧人往來密切,深受禪宗影響,因此有禪宗頌古詩。蘇黃以及徐俯的幾首禪宗詞,還只是以詞“樂道”。而惠洪與李彭則是以詞“頌古”,這在江西詩派詞作中頗為突出,在整個宋詞中也自成一體。此外,惠洪的《鷓鴣天》因飛蛾撲火而悟人生禪理,也寫得理趣盎然。三是個人性情詞,惠洪有十四首《浣溪沙》,都是與李之儀次韻唱和的,這些次韻詞因難見巧,俊語爽利,個性鮮明,在黃庭堅那種兀傲之外還加了幾分狂放,如其中“雨中聞端叔敦素飲作此寄之”云:“正恐卷氈為鱉飲,何妨跨項作猿蹲。此生隨處有乾坤。”“醉鄉城郭無關鑰,世路風波太險巇。且看相枕爛如泥?!鳖H能見出惠洪狂放不羈的個性。
呂本中的《江西宗派圖》和活法理論、詩歌創作使他在江西詩派中聲名顯赫,而他的詞在當時也極有聲價。江西詩派理論家曾季貍《艇齋詩話》云:“東萊晚年長短句,尤渾然天成,不減唐花問之作。”呂本中現存的詞也主要是小令,與謝逸的“清絕”相比,其小令風味更接近“唐花間”,那種柔情萬種、思致纏綿,加上纖細靈巧、清輕婉媚,如韋馮更如晏歐,屬于婉約正宗。呂本中現存的詞幾乎每首都曾受人稱道?!锻S詩話》欣賞其《浪淘沙》《清平樂》《虞美人》,認為其中不少詞句“皆精絕,非尋常詞人所能作也。”呂本中的《南歌子》“短籬殘菊一枝黃,正是亂山深處、過重陽”,《踏莎行》“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與不似都奇絕”也為人賞愛。他的《采桑子》“恨君不似江樓月”、“恨君卻似江樓月”更是以其善用月亮的盈與虧來作出人意料的正反兩個比喻,而顯得別致有情趣。他只有一首慢詞《滿江紅》,胡仔將其與晁補之的《摸魚兒》相提并論,擊節贊賞。如此眾多的好詞與好句,使得呂本中的詞名決不下其詩名。在江西詩派詞作中,呂本中無疑是最恪守婉約傳統的,他的詞也最當行本色。
從以上對江西詩派詞人的簡要介紹中,我們可以感受到其詞作的不拘一格、異彩紛呈。之所以產生這種現象,可能有兩種原因:江西詞作不像江西詩作那樣有基本一致的審美追求和創作方向,因此呈現出比詩歌更加多樣化的特色;另外也是江西詩人在創作詞的態度上相對比較放松,所以透漏出更多的創作個性或潛意識。下一小節我們將江西詞作放在其詩歌創作的視野下進行綜合考察。
二、江西詩派的詞作與詩作比較
江西詩派的詩歌是典型的宋調,顯現出以筋骨思理、瘦硬通神見長的宋詩特色。謝逸《豫章別李元中宣德》詩中有一聯云:“老風垂頭噤不語,古木槎枒噪春鳥?!边@一聯受到黃庭堅特別贊賞。黃庭堅之所以贊賞這聯詩,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其非常符合黃庭堅及江西詩派的審美標準,而江西詩派的詩風用此聯的后一句來形容尤其恰當。宋初梅堯臣《東溪》有“老樹著花無丑枝”一語,可以用以喻詩:“老樹”如詩歌的骨質或骨力,“花”就如詩歌的情韻,“老樹著花”就是情韻覆蓋了骨質,雖然老樹內里骨質堅硬,但似錦的繁花使其外表一如其他春天的嬌花嫩樹,因而仍會使一般人喜愛。而“古木槎枒噪春鳥”與之相比較,則更加突出骨力:“古木”有意裸露出“槎枒”的“丑枝”,情狀突兀,無花甚至無片葉,質而無文,所謂“決不肯拈花貼葉,如界畫畫,如甃砌墻也?!倍轫嵉摹按壶B”在其上“叫噪”著,點綴著堅硬荒寒,更襯托出骨質筋脈的寒瘦生硬。這就是江西詩派詩人的詩歌美學追求,是他們的詩歌所展現出的基本風格。
看慣了以豐神情韻見長的唐詩,人們很難接受江西詩派的這種詩風,因此不少人指出江西詩派詩歌有生硬、晦澀、偏僻乃至偏執之弊,死聲活氣、枯索無味,雄而粗,奇而怪,無水深林茂氣象,是詩歌之偏鋒,甚至有人就因其寒瘦生硬的詩風而認為:“江西詩派江西人,從來少肉多骨筋?!苯髟娕稍娙苏媸恰疤煨浴敝小吧偃舛喙墙睢薄瓷偾轫嵍喙橇?江西詩派的這種詩風與“天性”,無疑與一向以婉約為正宗、接近唐詩審美特點的訶風相距甚遠,乃至格格不入。那么,江西詩人如何調和其詩風與傳統詞風?如何處理兩種不同的文體?
綜合考察江西詩派的詞作,幾乎可以推翻其“少肉多骨筋”的印象,因為十多位詩人的詞作中大都有一些以情韻見長的婉約詞。如黃庭堅的“褻諢”之作,其實都是男女歡愛或相思之作,其俚俗的語言都是男女間親昵的口語方音,而其間的風致。懂點男女風情的人都能夠體會。陳師道除了那首被稱作“清駃艷發”的《木蘭花》外,還有一首《木蘭花減字》:“勻紅點翠,取次梳妝誰得似?風柳腰肢,盡日纖柔屬阿誰?”比《木蘭花》還要“清馬夾艷發”。黃陳而外,謝逸《玉樓春》云“嬌吡道字歌聲軟,醉后微渦回笑靨”,晁沖之《傳言玉女》云“繡閣人人,乍嬉游、困又歇。笑勻妝面,把朱簾半揭。嬌波向人、手捻玉梅低說”,描寫女性的嬌羞與慵懶,都頗為當行。呂本中《生查子》“離思”也寫盡風情。呂本中詞在江西詩派的詞中最有風韻,可以作為這類詞風的代表。此外,徐俯、謝蘧,乃至祖可、惠洪兩位最當遠離風情或情韻的和尚,都有嬌艷柔媚或柔情似水的婉約詞。江西詩派的這類詞就像陳師道《清平樂并引》所云的“柑子菊”一樣“姿韻俱勝,如王謝家十五女兒”。
當然,并不是只寫男女之間風情的詞才會有情韻有風致,寫景、詠物、贈別、抒情以及其他題材的詞,都可以像唐詩那樣具有豐神情韻,像婉約詞那樣要眇柔媚,江西詩派的詞人在這些方面的創作,其實都注意到了詞體的規定,其詞在處理這些題材時都比其詩更具豐神情韻、更顯要眇柔媚一些,只是其男女詞尤為突出罷了。
這些“姿韻俱勝”的詞,與江西詩派典型的詩歌風貌,處于情致與骨力的兩個極端,使人無法將其合而為一,而事實上,正是這兩個極端的互補,使我們對江西詩派的詩人有了更為全面的認識:江西詩派詩人并非只知道筋骨思理而不懂得豐神情韻,并非天性中“少肉多骨筋”,他們突出骨力的詩歌,可能只是有意追求和制造一種審美趣味上的背離傳統,或與傳統有意沖突。當然,他們突出情韻的詞,可能也是他們試圖證明天性與能力的另一方向的努力。
江西詩派詩人也探討過詞中之“情”的問題?!盾嫦獫O隱叢話》引《后山詩話》云:“晁無咎云:‘眉山公之訶短于情,蓋不更此境也?!嘀^不然,宋玉初不識巫山神女,而能賦之,豈待更而后知也。”晁陳這里所云的“情”主要是指男女之間的風情,晁補之認為必須親歷男女之事,才能表達出其間的風情,而陳師道則以宋玉《高唐賦》為例,認為風情出于天性,不必親歷即可表達,天性浪漫的人自懂風情。懂得風情無疑是詩詞具有豐神情韻的一個條件。陳師道認為他自己的詞“不減秦七黃九”,無疑是認為他自己也屬于自懂風情的。而從江西詩派詩人的詞中,我們能夠感受到,他們的“情韻”有時并不亞于唐人或婉約詞人,只是他們寧愿選擇詞體來流露他們這一方面的天性。
江西詩派的詩與詞,在不少方面都是相反而相成的:如情趣上——詩的雅正與詞的流俗,創作態度上——詩的嚴肅與詞的游戲,境界上——詩的崇高與詞的流易,語言上——詩的生硬與詞的平易、詩的生新與詞的因襲,風貌上——詩的瘦硬與詞的柔和,等等,都似乎有意為之。尤其是他們的詩歌,凸現的是他們的心性修養與淡泊自持。而詞作,則試圖凸現的是他們的放任自流與和光同塵——這些都表現出江西詩派詩人性情的一體兩面,也說明他們其實對詩體和詞體有不同的認識與觀念。
然而既寫詩又寫詞的江西詩派派中人,畢竟是同一群人,無論他們怎樣有意無意地區分詩體與詞體,他們創作的詩與詞,還是有某些相通或相似之處。黃庭堅《念奴嬌》“斷虹霽雨,凈秋空,山染修眉新綠”一詞,就與其詩歌的風格比較接近,其中“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曲”,與他的《水調歌頭》“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云深處,浩氣展虹霓”,都有一種近似其詩歌的兀傲不平之氣。只是這些接近其詩歌的詞,修改了其詩歌過分注重骨力而產生的“生硬”之病。顯得稍微意脈流暢、平和圓潤一點,讓人們明顯感覺到詞體重情韻的特質,緩和了詩體那種有意突出的骨質感。夏敬觀《手批山谷詞》:“曩疑山谷詞太生硬,今細讀,悟其不然?!萁^塵。獨立萬物之表;馭風騎氣,以與造物者游’,東坡譽山谷之語也,吾于其詞亦云?!秉S庭堅這類詞不像其詩歌那樣“太生硬”,就是詩人有意無意以柔濟剛的結果。
王灼云:“陳無己所作數十首,號日《語業》,妙處如其詩。但用意太深,有時僻澀?!标悗煹馈懊钐幦缙湓姟钡脑~如《滿庭芳》詠茶“漸胸次輪困,肺腑生寒”,就像其詩也像黃庭堅詞一樣,格韻高絕。他的《清平樂》二首中“秋聲隱地,葉葉無留意”、“秋光燭地,簾幕生秋意。露葉翻風驚鵲墜,暗落青林紅子”等詞句,用意以及遣詞造句都如其詩歌那樣用力和用心,雖不免有些生硬僻澀,但與其詩歌比較起來,硬澀程度減輕了許多。
此外,夏倪《減字木蘭花》的“獨立風煙,湘水語臺總接天”,晁沖之《漁家傲》的“萬里長安回首望,山四向,澄江日色如春釀”,都意境遼闊,心胸放曠;陳與義《浣溪沙》“起舞一尊明月下,秋空如水酒如空”以及《南柯子》“塔院僧閣”中“闌干三面看秋空,背插浮屠千尺,冷煙中”,也遼復悠遠,空闊蒼涼,給人以既不同于其偏于婉約的詞、也不全同于其詩歌的感受。
不只是寫景的詞,江西詩派詩人會將其寫得如此清曠高遠,就是有些寫兒女情長的詞。經過江西詩派詩人的處理,也可以寫得不那么纏綿悱惻,如上節所云謝逸寫柔情的詞,就能寫出清絕悠遠的效果。江西詩派的這類近似于詩歌的清剛詞作,比其偏于婉約的詞作,數量上稍少一些,但集中考察起來,也頗具特色。“佳處亦各如其詩”,雖是王灼對陳與義等詩人詞的評價,但某種程度上也可以作為江西詩派其他詩人詞的一個概括。這類近似其詩的詞,可以說是江西詩派詩歌的一個側證:江西詩人所期望的人生境界與文學審美境界一致——超越流俗,心境高遠。在這一點上江西詩派詩詞可以互證。
當然,江西詩派的這類詞只是近似其詩,而與其詩絕不相同:詞沒有詩那樣有意剛硬透析,詞的意脈也不像詩那么有意斷裂,因此其詞也沒有其詩那樣干枯、生硬、晦澀。在思維方式與審美情趣上,這類詞更接近常人的審美趣味,讓人容易接受一些。如陳師道《減字術蘭花》 “九日”:“清尊白發,曾是登臨少年客。不似當年,人與黃花兩并妍。來愁去恨,十載相看情不盡。莫更思量,夢破春回枉斷腸?!迸c其詩歌《九日寄秦覯》:“九日清尊欺白發,十年為客負黃花”語境十分相近,但是詞句比詩句要柔軟一些,而且好理解得多。
江西詩派的詩法與其詩歌一樣著名,但江西詩派并無詞法,仔細考察他們的詞,則發現他們常常將詩法運用在詞的創作中,譬如江西詩派詩歌一大特色是次韻,江西詩派的詞也常常次韻。黃庭堅次韻詞很多,如《減字木蘭花》“中秋多雨”三首依次押雨、去、開、來、外、會、樓、頭韻腳,又連續三首“舉頭無語”依次押語、住、圍、之、秀、有、衣、之韻腳,接著《木蘭花令》“風開水面魚紋皺,暖入草心犀點透”連續五首均依次押皺、透、柳、就、袖、壽韻腳,《鷓鴣天》“萬事令人心骨寒”連續三首押寒、干、冠、餐、歡、看韻腳,等等,這些次韻詞像次韻詩一樣因難見巧,顯示才學?;莺椤朵较场?4首分別次韻“盆”、“蚊”、“蹲”、“坤”和“霓”、“時”、“巇”、“泥”,各七首。所謂以押韻為工。
“無一字無來歷”,這個江西詩派的詩法在其詞創作中也比較常用。黃庭堅的詞如《木蘭花令》“黃金捍撥春風手……似有黃鸝鳴翠柳”,是歐陽修、杜甫詩句的直接借用;《水調歌頭》“只恐花深里,紅露濕人衣”是王維“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的翻版,這種詩法、詞法的互通,開其他江西詩派詩人先河。王灼批評謝逸云:“謝無逸字字求工,不敢輒下一語,如刻削通草人,都無筋骨,要是力不足。然則獨無逸乎?日:類多有之,此最著者耳?!逼鋵嵵x逸不僅僅是為了“字字求工”才“不敢輒下一語”的,他是為了“無一字無來歷”才如此的。謝逸的詞語讀起來都似曾相識,如《江神子》“閑抱琵琶尋舊曲,彈未了,意闌珊?!∷评婊ù簬в辏顫M眼,淚闌干”,化用白居易《琵琶行》“猶抱琵琶半遮面”與《長恨歌》“梨花一枝春帶雨”。又如其《卜算子》“細葛含風軟”襲用杜甫《端午日賜衣》成旬,“誰把并州快剪刀,減取吳江半”化用杜甫《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松半江水”。其《蝶戀花》“豆蔻梢頭春色淺”、《玉樓春》“惻惻輕寒風剪剪”、《浪淘沙》“歸去笙歌喧院落,月照簾櫳”等等都明顯襲用或化用前人詩句詞句。他在這一方面的確十分突出,具有代表性。這種做法與江西詩派詩歌創作所用方法極其相似。整個詞的語詞都有來歷,但意境卻是新的,即惠洪所云“襲其語而不襲其意”的換骨法。
這種情況在江西詩派其他詩人的詞里,也普遍存在,如晁沖之《玉蝴蝶》:“雨輕輕,梨花院落,風淡淡,楊柳池塘。”明顯化用晏殊詩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呂本中《生查子》 “衣帶自無情,頓為離人緩”,化用《古詩十九首》的“行行日已遠,衣帶漸已緩”。雖然其他詞人如晏幾道、賀鑄、周邦彥等也有化用和引用前人詩句詞句的情況,但像江西詩派這樣大量運用的卻不多。這些手法使得江西詩派的詞與其詩一樣,熟語太多,有腐熟竊襲之嫌,甚至“如刻削通草人”。
還有一些詩法在創作詞時也有所運用,如呂本中《生查子》“寶瑟雁縱橫,誰寄天涯信”,就通過“雁”的雙關而作曲喻;陳師道《菩薩蠻》“經年謀一笑,豈解令人巧。不用問如何,人間巧更多”,善于翻案,用的是江西詩派的翻著襪法。這里不一一舉例。
詩法在詞創作中的運用,也屬于以詩為詞的一種,它擴充了詞的表達方式,提高了詞的表達能力,加強了詞的書卷氣以及文化意蘊。對于江西詩派詩人而言,這些技巧方法已經成為作詩與詞的必要手段,得心應手,不必外求。 江西詩派的詩與詞有互補,有互通,也有互用,反映出詩詞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也共同構筑了江西詩派詩人的創作性格與世界。
三、“西江一派”的重要一環
馮煦《蒿庵論詞》云:“文忠家廬陵,而元獻家臨川,詞家遂有西江一派?!边@段話經常被人引用,卻似乎沒有引起人們的足夠的注意和響應。只有龍榆生論及馮延巳時云:“南唐歌詞種子,向江西發展,轍跡可尋,馮氏實其中心人物,治詞史者所不容忽也?!钡堄苌攸c在提醒馮延巳對江西詞人的影響,而沒有提及“西江一派”。關于詞派,吳熊和《唐宋詞通論》第四章《詞派》第一節“唐宋詞分派由來”有詳細論述,書中指出宋人所分詞派:北宋大體上有蘇軾、柳永兩派。南宋大體上有辛棄疾、姜夔兩派,也沒有談到“西江一派”。其他論述詞派的專著與文章也很少提及“西江一派”。
那么馮煦的“西江一派”之說是否可以成立?“西江一派”除晏殊、歐陽修外,在宋代是否還有發展?“西江一派”是否就是江西詞派?江西詩派詩人的詞作能否算作“西江一派”的發展者?
馮煦所說的“西江一派”,從上面所引述的話看,主要是指繼承了南唐馮延巳婉約傳統的晏殊與歐陽修,因為晏歐都是江西(即西江)人,詞風有共同之處,又有明確的宗主,所以可以稱作“西江一派”。然而晏、歐是“西江一派”的開宗立派者?還是終結者?如果是終結者,那么“西江一派”顯然是剛開始就結束了,而按照流派的定義,這個“西江一派”顯然是太小型了,小到幾乎無法成立。而馮煦之意似乎并非如此,他的本意是要將晏歐作為繼承南唐詞風的“西江一派”的開宗立派者的,只是這段話沒有更多顯豁的表述和論述罷了。
晏、歐無疑是宋代江西最早作詞并享有詞名的作家,晏、歐之后江西詞人層出不窮,蔚為大觀。這一點無須贅言。問題的關鍵是這些江西詞人是否繼承了南唐以及晏歐的精神,繼續發展,形成了極有特色的江西詞風格一所謂的“西江一派”?
緊隨晏、歐之后,江西比較著名的詞人有王安石、晏幾道。晏幾道仍舊恪守父輩的婉約之風,應該說是繼承了“西江一派”的風格的。而王安石雖然存詞只有二十余首,卻有與晏歐頗為不同的風格,如他的《桂枝香》“登臨送目”一詞懷古而“清空中有意趣”,《浪淘沙令》“伊呂兩衰翁”一詞豪放痛快,其他詞也別具面目,與馮、晏、歐的婉約詞很不相同,而有以詩為詞或詞近于詩的特點。他是江西最早背離南唐以及晏歐傳統的詞人,而他的“背離”,展現出晏歐以后“西江一派”的另一方面,開拓了“西江一派”的新境。
黃庭堅與王安石、晏幾道都有一些關系。黃庭堅對王安石的詩歌與為人都頗為尊重,與晏幾道為至交,雖然沒有足夠的證據能夠證明黃庭堅的詞與這兩個人有什么關系,但是黃庭堅對這兩位鄉賢無疑是關注的。黃庭堅為晏幾道的詞集寫序,指出晏幾道“乃獨嬉弄于樂府之余,而寓以詩人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秉S庭堅用他的“法眼”看到了晏幾道詞超越婉約的特點,也表達出黃庭堅自己對詩詞之間關系的看法。這個看法與王安石(還有蘇軾)的做法是一致的。黃庭堅晚年致力于詩詞打通,在詞中常?!霸⒁栽娙酥浞ā保欢S庭堅的詞,并沒有將詩詞特長結合到最高境界,也沒有融合詞的豪放與婉約,他的詞截然分成兩種無法統一的風格——近蘇與近柳:他既不愿像晏幾道、秦觀那樣恪守傳統,又不愿意像王安石、蘇軾那樣徹底拋開傳統另辟新境,可以感受到黃庭堅對兩種詞風都在心儀之中又有不滿,想改變卻無法將其融為一體而形成個人特色,也可以感受到他在對待傳統時那種矛盾的態度。因此黃庭堅的詞并沒有在蘇柳之間獨辟蹊徑,也沒有為其他江西詩派詩人樹立一個像他的詩歌那樣的典范。
“山谷體”只是山谷詩體,而不是山谷詞體。因此,江西詩派的詩人在詞創作上,沒法向黃庭堅這位“詩宗”請教學習,因而顯示出群龍無首的無序狀態。即便是詩歌上最為欽佩黃庭堅的陳師道,也沒有向黃庭堅的詞致敬。元豐七年(1084年)陳師道拜見黃庭堅并拜倒其門下,《贈魯直》云:“陳詩傳筆意,愿立弟子行。”而這種拜倒,主要是對其道德詩歌的拜倒,并不包括對黃庭堅詞的拜倒。因為陳師道雖然將“秦七、黃九”并稱為“今代詞手”,但他對他自己的詞卻也非常自負:“余他文未能及人,獨于詞,自謂不減秦七、黃九。”從這鼎足而立的自負中,可以看到陳師道并不認為他的詞也要立在黃庭堅詞的“弟子行”中。
其他的江西詩派詞人也很少提及黃庭堅的詞,而且在具體創作上似乎更與黃詞無關。他們或近蘇或近柳,甚或近晏近周,在北宋后期以及南渡初期的詞壇上,沒有形成一個特色鮮明的流派,只以個體零散的詞創作出現,而當時,正是江西詩派在詩壇上一統天下的時候。在詞的創作上,沒有明確的宗主,沒有大體一致的審美理想,這是江西詩派為什么只是詩派、而不是詞派的重要原因。
盡管江西詩派沒有成為一個詞派,但是正如前一節所論,江西詩派的詞作也顯示出一些共同傾向,尤其是那些有意無意融合了詩歌因素的詞作:那些近似江西詩派詩風卻別有風味的詞,那些引進江西詩法的詞,還有像謝逸那樣清絕悠遠的“柔情”詞,都可以看出江西詞作“無序”中的“有序”。
江西詩派并非一直將詩、詞置于骨力與情韻的兩端,他們的詞創作已經開始努力調和這兩種看似對立的審美因素,從而創作出既別于江西詩風、又別于蘇柳詞風的一種清剛詞風,即如黃庭堅“斷虹霽雨”那樣“佳處各如其詩”一類的詞風。然而,這種詞風夾雜在他們稍顯雜亂或蕪雜的詞作之中,沒有形成絕對的優勢而引人注耳。加上這種詞風還稍顯單薄稚嫩,不夠完善成熟,如剛柔或骨力與情韻結合還沒有恰到好處,尤其是謝逸、徐俯等人雖然有這類詞風,卻缺少獨創性的詞語,不足以引起當時詞壇的關注,因而常常被后人忽略。
江西詩派的這種探索,直到南宋后期的姜夔,才得以完成。姜夔將江西詩派瘦硬生冷的詩風與綿緲風神的詞風有機融合,將詩與詞融合,將宋調與唐音融合,將江西詩派所作的努力進行到底,從而達到一個新的境界,形成一種新的江西詞風,從而完成了“西江一派”。姜夔開創的格律詞派,可以說是詞中的江西詩派,標志了“西江一派”的完成。
如果沒有江西詩派的先期嘗試,姜夔可能就不會如此迅速地將二者融合得這樣完美。江西詩派詞作,可以說是馮晏歐風韻向姜夔清空發展的一個中間環節。
從南唐到晏歐,經由王安石、晏幾道,再經由江西詩派諸家詞人,到南宋中后期出現了姜夔獨樹一幟的清空詞風,“西江一派”的形成發展有明顯的脈絡:在風韻中增加骨力,改變婉約正宗的柔弱無骨面貌。江西詩派雖然沒有形成江西詞派,但卻無疑是“西江一派”(江西詞派)形成過程中重要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