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雖然光緒初年爆發的“丁戊奇荒”主要打擊了華北地區,但其對中國的另一個重要區域即江南同樣造成了重大的社會影響。而學界以往的考察,基本上都忽視了從江南的地方性視角出發來理解這場災荒的意義,因此在論及中國近代救荒事業的一個重要變動即晚清義賑的興起時,其判斷并不完全準確。實際上,在單純面對這場災荒的情況下,江南地方的種種反應都貫穿著捍衛鄉土安全的地方性立場,而其間出現的江南士紳前往蘇北賑災的行動,在本質上仍是江南自明清以來地方性救荒傳統的某種延伸。這就提醒我們,在理解近代中國的社會變遷時。切不可過于低估內在傳統資源的能動作用。
[關鍵詞]“丁戊奇荒”;江南士紳;蘇北賑災;義賑;地方性;地方史
[中圖分類號]K2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1-0129-11
作為晚清時期最為慘烈的一次災荒,“丁戊奇荒”已在學界得到了相當多的注意。正如這些研究表明的那樣,雖然這場災荒的發源地和主要打擊區域集中在華北,但其造成的許多重大社會影響和后果都遠遠超越了華北地方空間的范圍。與這種情況相對應。以往對這場災荒的諸般考察基本上都是從宏觀角度出發。同時在很大程度上忽視了位于微觀層次的地方性視角。而忽視了這個視角,很可能會影響我們確切地認識和把握這場災荒與社會發生互動作用的實踐進程。對此,恰恰可以從對前述超越地方空間的社會影響和后果所作的考察中找到顯著的例子。
早有研究者指出,正是這場災荒期間出現了具有新興意義的、以江南民間社會力量為主體的晚清義賑活動,從根本上突破了整個中國救荒機制的傳統格局。我們并不否認,晚清義賑的興起的確不能套用通常那種地方史框架來理解??墒窃谕砬辶x賑的具體起始點這個問題上,學界至今通行的看法并不令人信服。按照這種看法,晚清義賑主要是被這場空前災荒激發出來的,而光緒二年(1876年)底李金鏞等江南士紳前往蘇北賑災的行動則標志著其發端。由于缺失了地方性視角,持這種看法的研究者從未探討與李金鏞行動的具體背景相關的一些重要問題:江南社會是在何種情況下開始體察到這場災荒的?在僅僅要面對這場災荒的時候,江南社會究竟能夠作出怎樣的反應?這種反應又歸屬于怎樣的關系脈絡?而只要我們進入這些問題所處的歷史場景,就可發現這種看法由于缺失地方性視角而存在著邏輯上的嚴重斷裂。
一、“丁戊奇荒”對江南的具體沖擊
盡管“丁戊奇荒”主要打擊的區域是華北,但是我們不應忘記,華北與江南的地理空間距離其實并不遙遠。況且,最晚從唐宋時期以來,可以說華北與江南就在中國的空間關系構架中形成了最重要也最密切的一組關系。正是基于這些狀況,使得這場發生于華北的災荒也對江南地區造成了相當大的沖擊,而江南地方社會尚在自身鄉土之內就能感受到這場災荒的存在。在這樣的基礎上,我們亦可頗為輕松地觀察到江南社會針對這場災荒作出的反應。
“丁戊奇荒”影響江南的首要表現。便是北方災區的大批饑民紛紛涌入江南地區,給當地帶來了很大的不安因素。其實,對于北方難民的南來逃荒之舉,江南社會并不陌生。特別是蘇北地區的鄉民南下趁荒之舉,江南人士早已習以為常,正如時人所說的那樣:“惟江皖以北之地,每歲又多旱災,耕獲所得,斷不能敷八口一歲之食,故每歲秋收之后,愛將其所有留老弱以守之,以待來春播種之需,壯者則散之四方以求食,春間方歸,以事西疇,謂之逃荒,此其相沿之習也”;“每當秋收后,無論年之豐歉,總攜家眷南下,名日趁荒。到揚后,地方官必為之設立粥廠,俾作御冬。計較之在家,不無節省”。因此,當北方難民于光緒二年下半年剛剛在江南地區出現時,“丁戊奇荒”爆發尚不久,所以當地人以為這不過是蘇北難民的又一次趁荒之舉而已。但不久,這場災荒的影響就表現出來了——更多的難民很快來到了江南。光緒二年十月間,鎮江就有人發覺,蘇北逃荒到鎮江的饑民“源源而至,幾有日不暇給之勢”。另據同月間傳到上海的消息,尚滯留在淮安府清江浦一帶的饑民“已有六、七萬人”之多。
根據江蘇巡撫吳元炳的奏報,北方饑民南逃的情況在光緒三年初已經是非常嚴重了:“上年(即光緒二年)十月初間,江北饑民紛紛過江,流至蘇州者十百成群,殆無虛日?!湎冗^江者,則在蘇州、常州等處分廠留養,并分撥松江、太倉各屬安插。計蘇城水旱各廠共留養一萬六百余口,又前福建布政使潘霨、內閣中書馮芳植先后集資認養五千九百余口,派撥蘇、松、太各屬分養者八千數百口。常州收養三千一百余口,江陰收養四千六百余口,鎮江收養三千數百口,揚州收養四萬一千九百余口,又隨時分起遣回、就地給賑者九千四百余口”。僅據此奏折中所列數字,已有九萬余人來江南地區就食。不過,吳元炳的統計數字恐怕還有縮水的成分。據時人在光緒二年底所作的一個估計,僅“江北被災之老幼男女,出境就食者計不下二十萬人”。盡管這個估計也沒有可靠證據,但是從后來很多難民根本沒有得到安置的情形看,其總數無論如何都應該超過吳元炳上報的數字。
另外,難民的來源地也早就遠遠不止于吳元炳所說的蘇北地區了。就蘇州而言,雖然在光緒三年初業已遣送了一批來自山東兗州、沂州等府的災民回籍,但到了四月間,“蘇城六門外所有沿城空地及荒廢之基,半為山東、江北等處人搭蓋草棚居住”。十月間,依然有山東饑民直奔蘇州而來,尤其是“滸墅關沿塘一帶,近有饑民自北而南,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推小車,或撐小舟,或稱山東人氏,或為江北口音,紛紛者不一”。同年底,甚至山西難民的身影也在江南出現了。例如,有“山西難民李炳華等七人”在上海租界內出沒,結果被解送到巡捕房。更人驚訝的是,山西一個年僅十余歲的幼童,在“家中人俱已餓死”的情況下,居然沿途乞食到了揚州。而另外一個重災區河南雖然一時沒有難民到達江南,但很可能那是兩江總督沈葆楨在得知“豫省饑民紛紛南下,徑抵徐州一帶”的情形后,趕緊派員設法截留的結果。
對于這股北來的難民潮。江蘇地方官府采取了頗具規模的就地留養和沿途截留行動。早在光緒二年十月間,即北方饑民剛剛到達蘇州時,江蘇巡撫吳元炳“即派員在省城外擇寬敞地方,分投設廠,盡數截留。災民中扶老攜幼、徒行而至者,歸入旱廠,每日煮粥,給予兩次,每大口約米八合,小口減半。其原來有船者,則編號歸入水塢,按大小口給予錢米,聽其自炊”。同時,吳元炳還“通飭各屬一體遵辦”,使得這種就地留養措施在江南不少地方都得到了實施,就連上??h都留養了1200余人。應該指出的是,這種留養活動并不意味著江南城鎮對北來饑民的接納,因為官府的態度是,這些饑民在江南地區熬過冬季后,最終“均由縣酌給口糧,遣令回鄉”。
與此同時,吳元炳還札派官員從揚州往北沿途截留,以便切斷這股饑民潮的源頭。在揚州,當地官員于“便益門外五臺山大營兩旁舊有營基之處,修筑圍垣,中留一門出入,外環以壕溝。即令已編在冊饑民領取蘆席稻草,搭棚鋪草,棲止于內”。到光緒三年初,揚州五臺山共設收養粥廠11所,截留饑民42000余人。揚州之北的清江僅在光緒二年底就收養了45000余人,分住“十七廠,分散東北西三處,以防人眾生疫滋事”。再由清江而北,位于江蘇最北部的徐州同樣開展了截留行動。與揚州和清江的情況有所不同,此地最主要的截留對象是從河南流往江蘇的難民。雖然徐州離江南地區還有一定的距離,但官方并未掉以輕心。因此,當徐州知府稟報當地“截留無款收養”時,時任兩江總督的沈葆楨除札飭當地官員迅速勸捐接濟外,甚至還“自捐千兩”以為倡率。
不過,江蘇地方官府的這些就地留養和沿途截留措施,根本解決不了北來饑民問題。就蘇州而論,尚在光緒二年十月末的時候,“統計在蘇者共有八千余人,然所搭之棚廠止可容六千余名,實在無可安插。故蘇府已飭知常熟、昭文兩縣令即設法分養,并飭元和邑尊派差妥為護送至常昭也。夫蘇省之辦賑方如此其難,而江北難民之來尚源源不絕。前日又有倒撐船四五百號,每船約容五六人,自北而南,胥門外官塘幾為之塞,蓋又到三千人左右矣。茲雖增設席棚,每日給粥兩次,已需米二十余石,籌款位置頗費周章”。同年底,此種難以處置的情形更趨嚴重:“實在蘇垣廠內安置者,前本有萬五千人,加以近日陸續到來,又有五六千光景。故現在統共在蘇之民,約二萬有零”。這樣一來。就難免有許多難民流落在外,從而對江南地方社會的正常秩序構成相當大的騷擾。
由于蘇州是北方難民最早集中且人數可能也是最多的地方,所以這類騷擾事例也較早發生。例如,光緒二年十月十四日(1876年兒月29日)下午,蘇州城內“有男女老幼數十人負鍋擔灶,闖入朱家莊新火神廟棲住,屠兩狗以作晚饜。彼處鋪戶恐其夜間不靖,速喚地保來逐,遂望楓橋一帶而去”。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在位于蘇州養育巷慈悲橋邊的裕成醬園,“突有災民數十人擁至柜前。向乞鹽菜,醬園不允,乃出洋銀向買,豈知皆夾銅假版也。與之理論,災民轉眾口喧嚷,七手八腳,硬自攜取。醬園無可攔阻,急喚地保,各給以錢文,始共散去”。并且,這種難民肆擾的情形很快擴展到了江南的其他地方。光緒二年底,逃至杭州的華北饑民“曾經大憲飭設立粥廠以賑濟,旋因粥少人多,未能遍及,午后放粥時,饑民不由分說,一擁進廠,外之柵欄盡被擠倒,司事者不能阻止,遂至爭先恐后,踐壞多人,其粥亦狼藉滿地。撫憲聞知即派兵彈壓”。光緒三年底,逃荒到寧波的難民甚至制造了白晝搶劫的惡性事件,盡管當事人是不是華北難民一時還不太清楚,但時人立即將此事歸結到他們身上。大約在同時,確實是一批來自蘇北的流民在常州陽湖縣南鄉某村導演了一場哄搶當地村民的惡性事件。而正是由于這些事件的發生,以至于上海設立的不少粥廠都不敢開鍋了。
除了北來難民造成的肆擾外,“丁戊奇荒”還對江南地區形成了其他一些不容忽視的影響。首先,江南的糧食問題就很可能因之出現了一定的緊張。光緒二年底,上海一帶就感覺到“江北災民陸續南下,米價漸長,似近于良賈居奇”。而到了光緒三年底四年初,上海米價已漲至四元三角,而上年同時期僅二元八角。光緒三年底,江蘇也因“客米稀少,轉須協濟他省賑需,以至且下米粱市價比較上年昂貴”,而官方又據此要求當地糧戶在完糧時“前項折收價值不能不酌核加增”。米價上漲的現象并非僅出現于這兩地,當時曾有人指出,由于晉豫之災,“去歲漕米撥截之外,又運客米,而北米商之能人江浙內地、轉相接濟者。已減去十分之五六,米價頗昂”。
雖然誰都不能確定當時是否真的出現了糧食危機,但江南不少地方的官府顯然從這次華北大饑荒中吸取了經驗,一些官員借華北災荒強調本地的糧食問題。例如,寧波知府在勸辦積谷的告示中稱:“近歲西北各省連歲奇荒,饑民至數百萬之多,死亡枕藉,人至相食,前車可鑒。殷鑒不遠,豈得不思預防?”在揚州,甚至出現了一個有點矯枉過正的情況:揚州城附近的農田原先半種瓜果,光緒四年五月間,甘泉縣知縣因山西災荒的教訓而出示勸諭“與其多種一畝之瓜,不如多種一畝之谷”,其理由則是“瓜只可解熱,而谷可療饑,其得失當共知之也”。江蘇巡撫吳元炳也鑒于“晉豫兩省被災之后,從前倉谷一施立盡,招商采運,節節阻艱,前車之轍,可不戒哉”,是故“通飭寧、蘇兩藩司所屬各州縣,于本年秋成之后,各就地方情形,其已設有倉廒者,接續辦理,其口僻之處、尚未建倉者,一體勸諭紳富口口舉辦”。很可能與這種對糧食的強調有關,當李鶴年和袁保恒向朝廷奏請借用江南各州縣義倉的部分積谷以濟河南賑糧之用時,居然遭到了吳元炳的斷然拒絕。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吳元炳恰恰是河南人氏。
其次,“丁戊奇荒”對江南的貿易也有不小的影響。在揚州,“向來揚城時近年節,即有北貨等物由原販肩挑貿易,沿途喚賣”,但直到光緒三年臘月底“尚未見有一人”,其主要原因是“北數省各物固息失收”,所以“客商大半裹足,到揚者殊覺寥寥也”。從上海進口的“洋布各物因西北各省大災,販運者實鮮,故洋布等物之市亦大減于昔日,是不圖華人之貿易大非昔比,即西商之貿易,除鴉片一物曾經長價,可以稍獲余利外,其余各物恐販運者亦非昔比矣”。當時駐上海的英國領事也承認:“1876年,消費上海進口的大部分外國商品的華北地區同樣遭災,饑荒對此間的對外貿易影響很大。因為現在上海的重要性幾乎全部應歸之于它占有向北方和長江口岸轉銷的一個中心的位置,因為相對來說,上海本地區的商品消費量是很小的”。另外,他還認為鴉片貿易也未見可觀,因為雖然“去年北方各省的旱災幾乎導致罌粟的徹底歉收,但它對價格的自然影響卻被接著而來的饑荒所抵消”。
最后值得一提的情況是,此次華北災荒還對江南的某些產業造成了打擊。例如,杭州錫箔一向為當地出產的一項大宗貨物,“自開作設莊以及肩挑發磨各工作人等,城鄉婦女磨紙者不下有數十萬人藉此為活”,而由于“近日北省饑荒,居民餓死遷徙,不需此物,故向來箔業發山、陜、中州者,以至該各省到浙販買諸客均因銷路頓滯,無甚交易,而各工作皆停止不造,凡肩挑發磨者皆釋擔以嬉。向系寧波鄞、慈兩縣之人居多,現均陸續歇業而回甬上矣。似此情形,杭州生意中又缺一大宗進出矣”。由此導致的另一個后果是,“杭地居民聞北省饑荒,往往不信其若是之甚,今見及此,又親見食物昂貴,日用艱難,亦各惶惶然而有戒心矣”。由此可見,華北的這場災荒甚至都讓杭州居民在日常生活中感覺到威脅了。
二、從蘇南到蘇北:江南社會抗御難民潮的努力
正如以往大量的江南地方史研究一再揭示的那樣,在關系到地方日常事務的問題上,以士紳為代表的江南地方精英自明清以來始終有著極強的能動性。特別是面對災荒這樣極為緊迫的突發事件,江南早已形成了一套優越于國內其他地區的地方性救荒傳統。因此,在鄉土安全遭到威脅的情況下,江南地方精英很快動員起來以維護本地社會秩序,就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了。不過,與此前江南地方社會的多次救荒活動相比,此次行動面臨的情況卻有所不同。那就是,這種威脅的根源并非出現在江南鄉土范圍之內。那么,江南地方精英能夠作出何種程度的努力,而這種努力又是否完全脫離了江南地方性救荒傳統的軌道呢?
由于北來的難民潮是最明顯的不安定因素,所以在“丁戊奇荒”的最初階段,江南地方精英的基本努力方向就是為了解決這方面的問題。作為這種努力的第一步,就是江南民間力量像江蘇官府一樣大力開展就地留養難民活動。其中最突出的地方,則是蘇南地區中的蘇州和常州兩地。在蘇州,早在北方難民剛剛抵達該地的光緒二年十月初間,江南著名善士謝蕙庭之子、當地紳士謝家福,就和一些士紳一起“幫同端整災民牌照”,并擬訂“災民產嬰、給藥、給棺、籌捐章程四則”。此后直到次年二月上旬,前赴蘇州盤門災民廠中從事發賑工作幾乎成了謝家福的一項日常性活動。
常州士紳開辦留養活動的時間大約與蘇州相同,而其活動很可能更為得力。對此,《申報》在光緒二年十月下旬曾作了相當詳細的報道:
先是,九月間災民陸續渡江而來,經巨紳
劉云樵、惲畹薌兩觀察、董云階太守倡議城鄉
分別留養,擬議章程稟商府縣,具稟各大憲,已
蒙批準允行,并通飭一律照辦。??がF留養一
千名,搭蓋棚廠,按照查明冊開各州人數,分別
城鄉安插。每人每日大口給米八合,小口六
合,十日一放,并給鹽萊,至明年四月間酌給川
資,遣散回籍。又于千名外,凡通過路災民,其
老痛不能前進者,亦分別酌留,已有二百余名。
其余路過災民,臨時查看形狀,每人酌給百文
或數十文不等,由東門外戚墅堰兩次對票發
給。似此層層照料,想路過及留常災民自可不
致路斃流亡矣。惟留養七月之久,斷不止此千
名,加以川資及各雜用,為費甚巨,計非五六千
串不能竣事。幸由劉紳捐錢二千千,惲紳捐米
四百石,盛紳捐錢五百千,無錫石塘灣孫娃亦
赴常捐錢一百五十千,得有頭緒。
這則報道并非夸大其詞,因為在此期間,此次活動的發起人之一常州紳士惲光業(即惲畹薌)致另一位常州紳士、盛宣懷之父盛康的一封信中就稱,此時捐項“已獲五千余千,七月支放無虞缺乏”。常州紳士辦理的救濟活動顯然在當時較為出色,所以在《申報》館對此的評論中出現了這樣的感嘆:“現在各州縣皆有災民,如宦紳等皆能廣為設法籌濟,勿使一夫失所,在常郡縱未能專美余前,而景仰歡欣者要豈僅常郡之流民也哉!”
與此同時,江南士紳社會還向官方的留養活動提供了大力的支持。例如,蘇州官辦留養廠所需的不少款項就“出自紳商而悉由官辦,委員均不給薪水”。光緒三年正月間,因蘇州天氣連日嚴寒,各廠留養的北方災民時有凍斃,“數日之間約有四十余人”,由于“既無尸親認領,又無姓氏可稽”,所以“皆由善堂收斂從葬”。在上海,早在光緒二年十一月底當地官府剛剛開始舉辦留養活動時,益善堂就因這些難民“衣履單薄”,故“施送衣帽并稻草數百擔,為御寒之具”。而上海輔元堂則在官方遣送難民回籍時,向那些被留養的災民“無分大小,每口給錢六百文”,益善堂亦“報明有隱名善士捐卡錢八百千,均俟難民到泰州時發給”。而揚州留養活動開始后不久,就有“好善者三日中蓋茅屋百間,令未收災民暫避風雨。以后又有施稿薦八千條者,送衣裳與鹽菜者。且慮柴薪之貴也,有運送來者,減價以售與災民。又有一老者,運麥餅一船,每重二斤,上駛遇災民船只,令其停泊上岸,大口給一枚,小口半之”。
不過,由于官方舉辦的更大規模的留養都不足濟事,所以江南士紳也不可能不去考慮別樣的治本之策。同時,又由于蘇北難民給江南造成了最深的印象,從而使江南士紳的視野開始越過本籍府縣而投向蘇北一帶。在這方面,謝家福于光緒二年底在《申報》上發表的《擬上當事籌恤淮災書》便是一個顯明例證。他認為,此次賑災行動的人手點其實是蘇北,而尤以整治水利為根本辦法:“竊本年旱魃為虐,淮屬告災,……顯以開數百年之水利,默以收數十萬之人心,是則疏河引水、修閘御鹵、以工代賑三事,實為未雨綢繆、刻不容緩之計也”顯然,這個建議的核心就是要解決難民潮,因為其“以工代賑”的具體內容是:“宜招集流民,計口受工,以工代賑,既使自食其力,又免輟耕而嬉。至災民之中,丁壯尚可承工,老弱何由得食?除量為賑濟外,宜導以土宜,使收地利”。很可能在這種思路的指引下。謝家福才進行了越出本籍地界救荒的嘗試。光緒三年二月初,在“驗放災民出廠”后,他緊接著便和另外一些紳士承擔起了押送江北災民回籍之責,并一路押送至泰興。但后來因“路多膠淺”,故而在就地發賑后即返回了蘇州。
對于上述江南士紳抵御難民潮所作的努力,以往甚少得到注意。確實,就這種努力本身而言,除了其在地理空間上的跨度為此前江南地方史上所罕見外,并無值得給予太高評價之處。畢竟,這只是又一次地方性救荒活動而已,即便是在江南地方性救荒傳統中都無法占據一個突出的位置。但是,如果在探尋晚清義賑起源的過程中忽視了這種努力,那就是一個極大的缺憾了。這是因為,這種努力與被視為晚清義賑之始的李金鏞等江南士紳前往蘇北開展的賑災行動,具有相同的時空坐標。因此,這種努力不僅構成了李金鏞等人行動的一個重要背景,而且足以為我們重新探究后者的性質提供重要的提示作用。
李金鏞為道光、咸豐年間江南著名善士余治的及門弟子,從咸豐、同治年間起即為江南慈善圈子中的活躍人物。有關李金鏞等人前往蘇北的動機和緣起,以往研究所依據的資料大多來自《清史稿》、《碑傳集補》或《清史列傳》中李金鏞的簡略傳記,迄今惟有王衛平先生使用了可以稱得上是第一手的資料。不過,他使用的僅僅是沭陽縣——這是李金鏞在蘇北首先開辦賑濟的地方——儒學訓導黃亨業于光緒四年十月間所作的記載。按照黃亨業的說法,不僅李金鏞來蘇北完全是一個與前述抗御難民潮的努力無關的偶然事件,其主動性也大大落在了胡雪巖、顧容齋等江南士紳之后:“烏程陸君恂友來宰是邑,憫四境之饑饉,蠲租請賑?!瓡r則有武林紳胡觀察雪巖、烏程紳顧司馬容齋與邑侯為姻親梓里,憫江北荒旱,與二三同好,集貲數萬,致書于邑侯,延諸善士赍衣與粟,來沭助賑。而總其成者,則為錫山紳司馬李君秋亭也(按:李金鏞字秋亭)”。
幸運的是,我們并非僅有黃亨業提供的這個孤證,另外的資料有力地證明了黃亨業的說法并不確切。對此,在光緒三年五月間,某些肯定比黃亨業更貼近胡雪巖等人的上海人士就提供了另外一種說法。盡管這種說法也認為李金鏞不是此次行動的最初發起人,卻明確指出此次行動的基本出發點正與當時的難民潮密切相關:“去冬海州、沭陽、贛榆、宿遷等處荒歉成災,田園盡白。凡強壯者逃至蘇常等處,已有官紳留養,而老弱之不能出境者嗷嗷待哺,垂斃堪憐,是以胡雪翁觀察與滬上紳商不忍坐視,慨發婆心,集湊足錢五萬串,請常州李秋亭先生往彼辦理”。而來自李金鏞本人光緒四年二月間提供的說法,則更為明確地表明了此次行動與難民潮的關系。這是因為,他正是在參與前述常州士紳留養難民行動的過程中才產生北上念頭的:“光緒二年,江北旱災,十月間,難民紛紛南下,常州紳士設廠留養。仆既備寒衣賑給之,復念少壯者可來就食。老弱必至坐斃。因赴滬上謀于江君云泉、胡君雪巖、周君味六、顧君容齋,具有同心,各輸巨款,特苦無人往辦。仆與金君少愚慨然身任,并邀袁子鵬、秦(日韋)齋、莊小山、楊殿臣、朱壽崖、尹敏齋諸君星速就道。時適唐君景星亦有此議,倩瞿君星五同往”。
盡管一時還難以確認究竟是胡雪巖還是李金鏞首先提出前往蘇北的建議,但是我們之所以相信后面兩份資料比黃亨業的說法更為可取,是因為還有其他的佐證可以支持。首先,這從江南社會的反應中亦可稍見端倪。對于這次蘇北賑災行動,江南社會給予了相當熱烈的響應。在上海,除了胡雪巖等人予以大力幫助外,上海果育善堂也曾“醵銀千兩,專派司事附入招商局唐、徐二君,速赴淮徐,相機接賑”。在蘇州,有一王姓紳士獨力即捐助“五百金”。在常州,該地巨紳劉翊宸(即前面《申報》報道中提到的劉云樵)、惲光業、盛康等人不僅在光緒二年底就向李金鏞共捐資2000兩,還于次年初,因李金鏞告知沭陽各屬“麥種膜乾,發芽者十僅二三,后復大雪四五尺,遂致寸余麥苗全行凍萎”后,復設法“采辦大小蘆粟(艸錄)豆二千石,運赴沭陽”。據謝家福的說法,這場持續了三個多月的行動總共籌集了13萬兩賑款。如果說這樣的反應與難民潮問題無關,那么就很難解釋江南社會同一時期對于福建、江西兩省災荒的態度了。光緒二年五、六月間,毗鄰江南的福建、江西兩省都發生了極為嚴重的水災。由于當時《申報》對兩省水災情形都進行了詳細報道,所以江南社會不可能對之茫然無知。然而,在此兩省沒有大批災民逃往江南的情況下,即便是蘇松太道劉瑞芬于光緒三年五月間發出勸賑福建水災的告示,《申報》亦于同年八月間刊出《勸賑江西南昌災民》的公啟,也看不到江南社會有過任何針對性舉措。
其次,李金鏞在蘇北的某些舉動也表明,其更為關心的是難民潮問題。李金鏞到達蘇北后,深感當地“賑務之不振”以及官賑程序之弊端,于是自行制訂了一套“破官賑之范圍”的放賑辦法,這就是《海州查賑章程》。曾有研究者認為,這是社會欲與官府抗衡并試圖打破傳統荒政體制的新型賑災方法。其實,李金鏞本人就承認,這個章程的核心原則即“親查親放”乃是他師法道成年間江南著名善士余治的結果。更重要的是,他此時采用這種辦法很可能是為了使辦賑活動更加有效的臨機策略,并非一定出于一種與官方對立的意識。不然,就很難解釋海州工賑的情況了。光緒二年冬間,海州知府徐達泉在接到吳元炳“就地籌捐,以工代賑”來安輯當地災民的指令后,始“有捐挑甲子河之議”,而當地“公私交敝,醵錢興役,事同團沙”。適逢李金鏞等人路經此地,“目睹州境困窮之民,亦思有以撫恤而拯救之也”,于是“議以萬緡助州中江賑之用。續又助二千三百金”,并與徐達泉一起“相度勘估,博興工役”,使此次官府發起的工賑行動終于克期完工。由此可見,只要是官府舉辦的措施確實有利于防止難民的產生,李金鏞等江南士紳并不會不加理會。
不過,有人肯定會指出,將李金鏞的蘇北賑災行動視為晚清義賑之始并非是當代研究者才形成的看法,與李金鏞處于同一時代的一些人就曾作出過這種表達。對此,我們首先可以排除《清史稿》、《碑傳集補》和《清史列傳》中的說法。這是因為,這些說法不僅出現得較晚,而且多屬相互轉引,并不具有原始記錄的性質。而較具獨立性且出現較早的表達其實只有兩個:其一是,李鴻章在光緒十六年十一月間為李金鏞請恤時曾稱:“光緒二年,徐海一帶奇旱,官賑不能遍及,該道首倡義賑,南紳聞風競起”;其二是,長期作為義賑主持人之一的經元善在光緒十八年間亦稱:“粵自丙子、丁丑,李秋亭太守創辦沭陽、青州義賑以來,遂開千古未有之風氣”。那么,這兩個說法是否可靠呢?
首先可以肯定,李鴻章所說的“首倡義賑”并不含有創始義賑的意思,因為他在光緒十六年為淮軍將領、前湖南提督周盛傳奏建專祠時,亦稱:“光緒三年,直境旱荒,該提督首倡義賑,全活萬眾”由此可見,李鴻章對“義賑”的理解非常寬泛,因此他的說法并不能被當作確證。其次,經元善的說法同樣不是確鑿無疑的。一方面,經元善是從光緒三年底開始的江南社會助賑河南的行動中才開始加入義賑行列的,而這個時間其實是比較晚的。并且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發現他此前就與李金鏞結識的證據。這樣一來,就使他對義賑早期情況的了解要打一定的折扣。另一方面。從光緒二年起就在賑災事務中與李金鏞始終保持密切聯系的謝家福則明確指出,江南士紳于光緒三年開始助賑山東的行動而非此次蘇北賑災行動才是晚清義賑的真正開端。
根據以上論述,可以肯定李金鏞此次行動的基本性質,與后來被公認為晚清義賑的那種賑災機制有著根本性的區別。按照以往研究的歸納,晚清義賑從生成之初就具有的一個基本特征,就是對救助對象的選擇不受地域限制,而主要以災情輕重為標準。然而,李金鏞的這次行動歸根究底還是屬于江南社會應對外來難民潮的努力中的一部分,所以其根本目的依然沒有越出護衛鄉土的范圍。在很大程度上,這就可以解釋為什么李金鏞的這次行動與其后來辦理山東、直隸等處賑務得到的社會關注大不相同。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直到蘇北行動結束,不僅江蘇官方沒有為之向朝廷請獎之舉,甚至連《申報》都沒有刊登一篇與之有關的評論。而對于李金鏞不久后去山東和直隸辦理的賑務,除《申報》上經常進行相關報道外,山東巡撫李元華和直隸總督李鴻章都曾以“隔省”助賑為由專門為之請獎。因此,這樣的差別顯然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忽略的問題。
三、江南社會針對華北災荒的地方本位主義
當然,否認李金鏞蘇北之行是晚清義賑之始,還不足以反駁把“丁戊奇荒”作為義賑直接誘發因素的觀點。例如,有人或許會認為,江南社會在光緒二年底、三年初之所以全力應對北來難民潮問題,是否與其尚未全面了解這場災荒不無關系呢?事實上,這樣的疑問并不成立。對此,我們可以從光緒三、四年出現在江南的社會輿論中得到極為明確的證據。在這個時候,主要經過《申報》、《萬國公報》等報刊的宣傳報道,關于“丁戊奇荒”肆虐華北各地的消息已經廣為人知,并且成為了江南社會中的一個熱點話題。而在這些公開發表的議論中,最盛行的便是一種基于江南地方本位的思路。 所謂“地方本位”思路,是指這些議論者在認識到江南與華北空間有別的前提下,明確意識到這場災荒是屬于華北的災荒,并且試圖站在江南立場上來理解這場災荒。大體上,這種思路包含兩層意思:首先,它傾向于把華北的災荒與當地的某些行為特征聯系在一起,從外部為華北建構一種因果關系;其次,它對于華北災荒的關注,歸根結底是要以之為參照系來進一步保護江南的利益。換句話說,在這種思路的指導下,江南人更多考慮的是如何利用華北災荒中的因果關系來強化自身的地方性認同,而很少提出江南社會應該在災荒肆虐華北的過程中做出多大貢獻的問題。當然,這并不意味著下面提到的每個議論都完整地表現了上述思路,因為許多議論往往都是針對某些局部問題而發的。但從其表述邏輯上來看,它們都能夠被毫厘不爽地嵌入這種思路的整體構架之中。
江南社會關于這場災荒與華北地方社會之間的因果關系的看法,主要是通過其對災因的判斷表現出來的。這方面的首個事例出現在光緒三年底,有位自稱“倉山舊主”的人士便認為,“晉饑獨重”的原因乃是由于“晉人開匯票莊,散布天下,放印子錢亦晉最多,種植罌粟,貽害世人,故致天降巨災若此”。光緒四年四月間,《申報》的一篇社論中也給出了大致相同的說法,“中國之富首推山西,然至今日,其全家餓殍,異地流離之苦,亦首推山西”,這是因為“大抵晉人平日僅重銀錢,人人收藏以圖利息,至于糧食無人積儲,故一旦遇災,以至困苦如此耳”。這種判斷邏輯當然不會僅僅適用于山西一省,隨著華北災情在江南被進一步披露,這種判斷變得更為系統,覆蓋面亦大大擴展。光緒四年六月間,《申報》刊發的一篇社論便是這方面最顯著的例子。該文認為,“邇來天災迭見,秦燕晉豫饑饉相仍”的主要原因,“雖日天數使然,未始非人事之不臧有以感召之也”。至于此四省中所謂,“人事之不臧”的情形,則主要表現在:
直隸近于皇都,民多舍本而逐朱,平安之
日。舟車輻輳,易于獲利,以為可以長享,每每
習于游情,而且作奸犯科,所在多有。秦俗強
悍,類多攘奪顛越之舉。而山西一省,半因貿
利而種鶯粟,棄其稼穡之本業,顧目前之利而
不顧后日之惠,一遇兇年。家無積谷,顧此鶯
粟。不可以代米麥之用而果腹焉,則悔之無及
矣。豫省本多務本之人,近年以來,亦漸流于
游惰,鶯粟之種雖不如晉,而其漿亦有流傳于
他處者,則亦不為少也。積久不返,天怒神怨,
乃大降罰,旱魃為虐,以代鐵鉞,蓋其所以懲之
者,果矣。
一位上海人士也認為,晉豫奇荒乃是因“饑省之民不重五谷,……貪眼前之厚利,不思久遠之良謨,所以上天降此大災,令彼饑黎餓殍載道”。更有甚者。對于這種“作不善有以召之”的觀點,還有人從華北人的生活習慣中來尋找進一步的證據。一位自稱“吳中人”的江南人士就稱,北方人不珍惜食物的做法是其遭災緣由之一:“余游歷北省數十年,每嘗與北人交接。見其每食后,碗中必遺棄不盡食,食畢必用涼水漱口,后必吐其所食之余瀝,此中難保無米麥之余滓。一人如是則有限,人人如是則不可勝數,一日計之尚無多,一年計之則更無數矣。民以食為天,人既自絕于天,能不上千天怒乎?”次日,此人又指出北方人不惜字紙的習慣同樣有可能是致災根源之一:“字之為用,隔千萬年可如接席談心,隔數萬里可如促膝而語,仕農工商,非字不行,宜如何寶貴之至。乃西北各省,或以裹物糊窗,或以揩臺擦桌,輕褻污穢,棄擲坑廁。災荒迭至,未必不因乎此”。
應該指出,對于華北遭災原因的這種判斷終歸太過武斷,因此江南社會中并非沒有不同聲音。例如,有人就針對“倉山舊主”的看法提出了這樣的質疑:“果如倉山舊主所言,不過《商書》所謂‘作不善降之百殃’之義也。顧何以作不善者為富人,而受大殃者又為貧民耶?是誠所謂天道難測耶?是真不可解矣”。光緒四年八月底,《申報》上的一篇社論更是根據“水早之災,往往而有,惟在某國某地則無定向”的近代地理學知識,對“作不善降之百殃”的看法表示了反對:“比年中土多旱災,晉豫尤大祲,是非晉豫人作惡而降災獨酷也,適逢其偶耳”。不過,這種不同聲音在當時總的說來是相當微弱的,并且沒有觸及到潛藏在這種判斷之下的江南本位主義和優越感,因此在遇到那些將華北災荒對江南社會的參照作用放在首要位置的議論時,也就無法作出有力的回應。
與上面那類議論不同,強調華北災荒對江南社會具有參照作用的議論不僅很少使用帶有過強主觀印象的依據,而且往往在表面上顯示出一種頗為客觀的立場。也就是說,這些議論決不像上面那些議論那樣對華北人進行帶有人身攻擊意味的批評,反而對江南人和江南社會時有微詞。在這方面,《申報》上的一組社論是最典型的代表。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南北之別早已不是一個新鮮的話題,但是這組社論從災荒的特定背景出發來揭示這種區別之所在,則是一個甚為罕見的現象。而由于這些社論的出現。此時其他議論中潛含的江南和華北的空間分野意識也在很大程度上明朗化了。
光緒四年二月十七日(1878年3月20日)?!渡陥蟆房隽艘黄}為《論南北民風》的社論。初看起來,該文立場似乎傾向華北。這是因為,對于江南與華北兩地民人在上年災荒中的表現,該文明顯地持有貶南揚北的態度。它開宗明義地指出:“南北各省,風俗民情本不相同,今至于災荒之時則更見。去歲南北水旱薦臻,則南省之人,乘災而流為盜賊者有之,流為拐匪者有之,若北省則尚未之前聞,雖間有強悍之人亦流為賊匪之類,亦不如南省之各處皆有也”。那么,此文果真是站在江南的對立立場上嗎?實際上,我們決不能僅僅就此文論此文地看問題。一旦將其與三月初一(4月3日)、初七日(4月9日)發表的另外兩篇社論即《易俗論》和《論弭災宜上下交儆》聯系起來,便可發現《論南北民風》一文最終關心的其實正是江南地方的安危。
《易俗論》一文中指出,基于南北民風的不同,“南人之貪而無恥”的習俗之所以令人憂心,主要在于“假令目前之災易為南數省,其禍尚可言哉”的問題。至于其對策則是必須仿照“北人之儉而知守”的習俗來改造江南:“現當北數省災困之極,辦賑諸公親見其風俗人情,推求其故,而知南人之必不可不以此治之”。在《論弭災宜上下交儆》一文中,華北災荒對江南的這種警示作用則得到了更為直接的強調:
吾輩身長南方,地腴歲稔,人情好奢,飲食
起居輒同貴介。在平時已為北省人所歆羨,況
值此時北人居無屋,食元米,賣子鬻女,挾攜遷
徙,面目黃槁,手足疲弱,日與餓莩為鄰。而吾
南人衣錦食肉,處華屋,坐安輿,兒女團圓,仆
從侍立,又有娛耳之聲,悅目之色。即至下等
肩販營生,勤動終歲者,亦啖白米飯,披厚棉
襖。試自顧其身,而還念北人之苦。安危何啻
天壤!夫天何厚于南人而薄于北人?地何私
于南人而惡于北人?乃竟降此奇災。使北人幾
無噍類。而南人乃不知所苦,優游暇逸,以享
太平,此其故亦可思矣。……故念及北方而可
以自幸。念及今日而亦自危。
由此可見,《論南北民風》文中的說法不過是對江南愛之愈深、責之愈切罷了。不然的話,就難以理解二月十九日(3月22日)同樣出自這位作者之手的另一篇社論即《論南北田制》一文中,其立場為何忽然轉向了江南一邊。該文開篇即指出,“昨論南北民風,彼此各異,故其畏官守法,耐苦安貧,北人較勝于南人。彼其土產之物,人力所耕,北地反不及乎南地”。即使兩方都遭遇災害時,南方物力強于北方的態勢也不會改變。其根本原因則在于,“南人之力農者,必須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各盡其道,而北人之力農者僅恃天時地利,而人和未盡得宜焉”。為了證實這個觀點,此人還提供了一個饒有趣味的反例,即北方某些物產較好的地方所使用的恰是“南方之法”。據此人所見,除紹村外,玉田、豐潤、雄縣、趙北口等處“均有南方景象”,而從居庸關至張家口沿途遍布明代巡道王公德政碑的原因,則是“此公居官時,引桑乾之水,仿照南方之法以興水田之利,民至今猶賴之”。
雖然江南優越于華北是不爭的事實,但是這并不等于說這種優越性單獨就能夠成為江南應該救助華北的理由。這方面的一個代表性例證是,當有人提出“天下之勢,東南肥而西北瘠,必以東南贍西北者,天道也,地勢也”的觀點時,卻立即遭到了一些相當激烈的反對。例如,有人就指出,這種觀點和做法未免太不為江南社會考慮了:
上年山左右及陜省迤東諸路,歲皆不熟,
道饉相望。自今年春至今。江浙之米運往救饑
者,月數十萬石?!越阒坠韧鶟?/p>
艱,好善樂施,在東南紳富固大擁其名。而且實
有其事,無如江浙民間以平歲額收之米,多養
數百十萬之饑民,就令盡出其藏,悉以易銀,而
至明年秋獲之時,幾有一年之久,不將以己食
分人食之,終至于自不得食乎?……令不顧江
浙民聞之食,而徒為移粟河內之舉,不亦慎乎?
……江浙紳富不顧本省糧底之匱而勇于樂善
好施,民間反不能自食矣?!窬栀c之人但
知好義而已,何嘗于江浙民間之食通盤籌
算哉!
顯然,只要持有這種狹隘的地方本位主義態度,就會把救助華北視為一個次要問題。況且有人還進一步表達了這樣的擔心:
捐銀者與售米者皆不知為東南之民計,罄
我所有,益彼所無。今歲輸將,明年轉運,在饑
民固大沾實惠,而東南米谷漸形空匱。轉瞬之
間,青黃不接,吾恐欲救人而適以自餒矣。
……解東南紳富之囊以買東南民間之米。其銀
尚流通于東南,而以東南民間之米供西北災黎
之食,其米已暗缺于東南。
有人則進行相當實際的計算來支持這種地方本位主義的反對意見:“西北之豫晉、東南之閩廣均向三江采買運往,初則尚為上年之積蓄,后則已系本屆之收獲。而輪船上至九江,下至鎮江,累月連日,不知運其多少。今春開冰之后,即不運往北方,當青黃不接之時,三江之米價必至日增一日。何況北方尚未必即能停運乎?勢必至南省之米盡數搬空,北省之民仍難圖飽”。更有人作出了這樣的斷言:“以一省救一省,遂至空乏,豈以東南救西北,反能盈余乎?此固必無之事也。為今之計。僅圖目前之便,不顧日后之憂,運東南之米賑西北之饑,必至東南亦困”。由此可見,江南社會對“丁戊奇荒”的整體狀況愈發了解,這種狹隘地方本位主義的思路和立場卻越發盛行。
最后應該指出,盡管晚清義賑在這一時期已經興起,但它并未能夠克服這種地方本位主義意識。對此,義賑同人在這一時期向社會勸捐而遭遇的一種尷尬情形即是證明。光緒三年四月初,上海果育堂曾在一份勸捐賑務的公啟中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业纫唤辇R民,同在帡幪,幸能溫飽,而聞此蒿目傷心之眾,茍分畛域,不思有以補救之,其何以答天庥而居盛世乎?”光緒四年五月間,經元善等上海協賑公所同人也使用過這種試圖消除畛域之見的勸捐話語:“竊思我等同處宇內,有分地無分民”。可是,在整個“丁戊奇荒”期間,這種以“大義”為基調的普遍性話語根本沒有引發出多少共鳴。直到義賑同人采用一種將助賑華北之舉與對江南的地方認同感聯系起來的策略后,才出現了江南社會大力捐助義賑的熱烈場面。當然,由于本文主題關系,有關義賑后來如何擺脫這種地方本位主義制約的問題,已非這里所要討論的了。
四、結語
通過以上論述可以看出,在單純面對“丁戊奇荒”的情況下,無論是江南地方精英在鄉土范圍內發起的救助外來災民的行動,還是江南社會被激發出來的那種狹隘的地方本位主義話語,其內在脈絡是一致的,即都貫穿著捍衛鄉土安全的地方性立場。而由于忽視了地方性視角,以往研究當然未曾對這種立場及其在這場災荒期間的各種表現給予注意,也就無法準確把握光緒二年底江南士紳的蘇北行動的具體背景和實際性質。事實上,江南士紳這次行動的直接動機,仍是應對當時外來難民潮的一種努力。這就使此次行動不過是江南地方性救荒傳統的某種延伸,而與那種“不分畛域”的跨地方義賑行動還有相當大的距離。因此,如果把這次蘇北行動視為“近代義賑”之始,那么又該對自明清以來就已成型的江南地方性救荒傳統給出怎樣的性質判斷呢?而這反過來也提醒我們,在理解近代中國的社會變遷時,切不可過于低估內在傳統資源的能動作用。最后應該指出,本文所作的考察當然不足以全面展示“丁戊奇荒”與社會之間發生互動作用的實踐進程,而只是試圖從一個具體的場景出發,表明以往相關研究對該進程還缺乏足夠的認識。至于該進程蘊涵的其他許多重要社會脈絡,特別是晚清義賑的興起過程,本人將在另外的研究中加以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