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法治精神有兩種表現,一是在立場上或方法上的妥協、克制、制約、謙抑,二是在目標和價值追求上的民主、自由、權利、正義等。從政治社會學的角度看法治,思想方法、利益追求和社會存在應是多元的。公民社會對法治建設來說是不可缺少的,它是一種來自民間的團體對公權力的制約。從法律社會學的角度看,法治要求人們擁有最低限度的法律思維,以便達至最低的共識。法律對權力的制約程度是由公民文化水平所決定的。因而發展公民文化就成了法治建設的重要環節。公民文化是法律文化的組成部分,其核心是法律思維方式。無論是權利的維護還是對權力的限制,都離不開法律思維方式的運用。
[關鍵詞] 公民社會;法律文化;法律思維方式;公民文化;法治
[中圖分類號]DF0-0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1-0016-07
雖然法律思維與政治、經濟、道德、科學等思維形式相比較有自己的獨立性或者說獨特性,但法律思維方式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與其他思維形式尤其是與政治思維方式有著比較密切的聯系,我們很難找出他們之間的截然界限。法律思維與其他思維方式的不同,主要表現在它們屬于不同的學科和語言系統、服務于不同的研究目的;研究者從各自的立場和敘述方式中有時會得出不同的結論。關于公民文化的研究。一般被認為屬于政治學的范疇。雖然政治學者們的研究中不時也會涉及到法律問題,但從現有的研究現狀來看,法學界對此問題的專門研究確實很少。這當然不是說現有法學研究的內容與公民文化無關,只是我們還沒有把公民文化列為專業性的課題。實際上,如果我們認真思索公民文化和法律文化的話,就會發現二者之間并沒有質的區別。甚至,我們還會發現公民文化建設的核心內容,其實就是法學或者說主要是法律問題。公民文化的稱謂只是政治學者把法律思維運用到政治話語中了。這樣說,不僅僅是因為公民首先是一個法律概念,更主要的原因可能在于,公民文化實際上涉及到法學的核心問題—權利運用及其保護問題。當我們意識到自己是個公民的時候,意味著法律與公民身份相聯系的各種權利;意味著法律對各種主體身份的一種平等地位的確定。許多學者已經認識到,法學是權利之學,義務和責任是依附于權利的。沒有權利就沒有義務;沒有義務也就無所謂權利。從憲法和法律的角度看,政黨、政府、公民和法人等都是平等的主體。政府和政黨這樣的主體只能享受法定的權利,沒有法律外的特殊權利。公民則除了具有法定的權利外,還享受法律不禁止的權利。雖然許多論著常常把政府的權利視為權力,那僅僅是在管理意義上的含義。在公民社會中,沒有臣民,只有平等的主體。在對重大問題的決策上都是平等的參與者。
一、公民社會中的法律思維
法律思維是公民社會中典型的思維形式。原因在于:公民社會實際上是法治社會的產物。沒有法治就不可能有公民社會。公民權利的實現主要是依靠法治手段作為保障。而法治除了制度的保護外,公民的自保也是十分重要的。所謂自保也主要是依靠法律作為武器,運用法律的明確性、意義的固定性來捍衛自己的權利,限制政府和政黨的非法或違法行為。法治的實現有兩種方式:一是以權利制約權力。這種方式是通過劃定權利與權力的各自界限,通過公民認真對待權利和公權力主體認真克制自己的行為,從而使權力與權利之間形成大體明確的界限。通過廣布權利與認真地對待權利,在權利與權力之間尋求一種均衡與和諧。這種方式在西方國家很見效。二是以權力制約權力,即通過明確各種公權力的范圍,使各種權力的行使相互制約,實現權力之間的牽制與平衡。無論是以權利制約權力,還是以權力制約權力,都必須運用法律思維。沒有法律思維,權利與權力、權力與權力、權利與權利之間的關系無法具體確認或運轉。法律思維作為一種獨特的思維方式,支撐著法治在細節方面的運作。沒有法律思維方式,只有權利的愿望,權利的實現和權力的制約便無思想基礎。以公民社會的思想基礎是權利本位為例,權利本位指的是權利義務關系中的優位選擇,即權利體現了人們行為的法律目的;權利的實現需要我們明晰多重法律關系,而明確法律關系就需要根據法律進行思考,最后運用法律程序使權利和義務落到實處。權利的實現是一個復雜的法律運作的過程,其中的每一步驟都離不開法律思維的運用。
所謂法律思維主要是指根據法律的思維,即用法律原則、規范、概念、理念和方法作為思考問題的出發點,思考事實的法律意義。法律思維有許多特征,如思維的保守性、靠經驗和已發現的智慧解決問題;思維的獨斷性,探尋事物與行為的法律意義;還有思維的機械性,主要運用形式邏輯的“一刀兩斷”方法等。這些實際上僅僅是法律思維的形式特征。在過去的法學中,像自然法學、法律社會學等經常批判法律思維的這種形式性,其攻擊的主要依據是說,這樣的法律思維方式是法律遠離了道德、正義、公平等法律價值,使思維過程完全變成了形式邏輯的運用。但我們認為,這是一種對形式主義法學或者說法律思維方式的誤解。我們看到,形式主義法學是講道德或者法律價值的,只不過沒有像自然法學那樣大講特講道德,主張用道德修改法律,形式主義法學講的是法律中已經規定的道德和正義等,把捍衛法律意義的固定性,即對法律的忠誠當成了最主要的意識形態;反對的是那種用法律外的道德修改或代替現行的法律的思想和行為。我們還可以看到,現代的法律對公民權利義務都有了較為詳細的規定。法律對政治行為、經濟行為等的規定已經很具體;從這些規定中還可以推導出許多的權利和義務。一般的道德和正義等在法律中都有規定和體現,所以有人稱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在一般情況下,遵守法律就是奉行道德和正義。當然這并不排除在具體運用法律的時候會出現法律與一般道德的沖突。對此,我們只能在司法過程通過法律思維方式予以校正。但這種用道德價值對法律的校正,應是克制和有限的,得受法治原則和法律共同體思維方式的限制。一般來說,法律如果是明確的就應該遵守;要校正就得運用法律論證方法。法律思維是一種職業思維,在執業過程中,邏輯的運用只是為了固定成文法的意義,實現法律意義的穩定性。這是法律人最基本的職業道德。法律人除了奉行職業道德外,還必須堅守社會的基本道德。在一定程度上說,法律人是社會最基本良心的守望者。這當然不是說每一個法律人都能做到這一點,而只是說正義、公平等是法律的基本價值,法律人應該是正義的守護神。他們在解釋法律的時候,開口閉口都是公平、正義。所以我們不能因為研究法律思維的人只講形式性的法律就認為法律思維是形式性的。法律思維從本質上看,是一種利益思維,它抓住了人類行為最核心的東西——利益,從調動個體的利益出發,通過規則和程序的引導達到保護每一個個體的利益。法律思維對利益的保護是雙向的,即不僅有權利的設定,而且有義務的規制,權利義務是一致的。從價值的角度看法律思維是一種探尋正義的思維。形式性的法律思維中包含著對法律正義的追求,包含著對權力的限制與約束。
公民社會的最基本含義,強調存在著不受國家權力任意支配的民間團體。這些團體可以有效地影響國家的政策和方向,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我建設,自我協調。由于國家對社會團體擁有優先特權,因此公民社會需要特別警惕國家對社會范圍的“入侵”或干涉。成熟的公民社會,是一個獨立自主的領域,它保障著社會的安全。公民社會是一個主張權力分化或多元化的社會,其核心部分是公民權利和自由的主張,它包含了一組特定的權利和使權利可以實施的社會制度,其中制度是權利實現的保障。公民社會是以國家、經濟和市民社會三分法代替原來的國家與市民社會的二分法。公民社會主要是由社會和文化領域構成的,是介于國家與經濟之間的社會互動領域,通過文化意義上的市民社會的重建、保障個人的基本權利,實現民主、自由、平等、團結、公正的理想。由于公民社會的理論根基在于法律對權利的設定,因而根據法律的思考就把制度的設計貫穿于法治的細節中。這就使得法律思維在公民社會的建設中顯得特別重要。“在政治方面公民社會是一個利益競爭的市場,最高法院兼任管制,并保證政治市場的活動和運作秩序,憲法在那里所以成為社會各界的信守合約,歸因于國家的缺位及國家力量的微弱。在這樣的條件下,社會需要以某種方式自己管制自己,這就需要一系列關于公民權利的法律約定,以防止競爭中發生互相傷害。”在公民社會所奉行的是自治的信念,但自治不是任意,而是有規則的約束,有法院的管轄;法院在公民社會中不完全是國家機關,而是介于公民社會與國家權力之間的“中立”機構。法官不僅是國家的法律工作者,也是社會的法律工作者。規則和法院具有雙重屬性,既是公民社會自治的依托,是“抵制”國家權力的防線,也是國家實施法律管理的工具。公民意愿的表達和國家管理權力的形式都是在法律范圍內行使。 公民社會崇尚個體權利及其組織地位,而不依權力的層次作為秩序的基礎,不承認國家的高級管理地位,“而是從根本上相信,社會秩序來源于公民社會的自我管制,即它自己的治理機構(法院)的權威,這就構成了平等的利益團體的多元競爭的條件。因此公民社會就成為政治社會學中多元理念的中心價值之一。”當然,這是基于公民社會的內在要求所講的,實際上,從宏觀上看,法治社會是要維護政府和公民權利間的均衡。這種均衡的維持不僅要依靠憲政和法律等硬性制度的匡約,還需要公民文化的覺醒。西方民主國家對政府權力的限制除了代議制和權力制衡兩道防線之外,更得益于深層的隱性防線——以權利本位為內涵的公民文化的軟制約。公民文化的發展和建設并不只是一個觀念的道德化過程,而是與整個社會結構的發育、社會制度的完善,以及作為文化之行為主體的公民本身的素質、意識等等,都有深刻的聯系。公民文化雖說是個政治概念,但其核心內容卻與法律存在著密切的聯系。我國公民社會還遠沒有建立,其根本的原因可能在于我們沒有公民意識的全面覺醒。我們對法治的理解還停留在方便管理的層面,憲政就是“限政”、法制就是制約的理念還遠沒有樹立起來。
二、公民文化的核心思維形式是法律思維
我國自辛亥革命前引入公民一詞,雖歷時一百多年,但從我國政治文化的主流傾向看,還沒有擺脫臣民文化的陰影。我們雖然高喊著民主、法治、自由,但從意識的深層來看,人們對民主、自由與法治還很淡漠。因而從臣民文化到參與文化的轉變,從“群眾文化”到法治文化的轉變還需要一段時期。公民文化包括公民的信仰、修養、自律精神和良知等內容,但從其根本來說,公民文化是民主文化、法治文化和經濟文化的綜合。公民文化有特定的主題和內容,它需要把公民的自我意識升華為一般理論,按照公民社會的標準重新定義國家和公共權力及其與個人的關系。總之它應該是表達公民的意識、欲求和期望的新價值體系。
(1)從政治學的角度看,公民文化是實現政治民主的軟件,沒有公民意識的覺醒,不可能有民主制度的實現。“中國改革的發展趨向和世界政治改革的潮流告訴我們,新世紀中國政治學的使命就是為構建健全的民主制度提供理論支持。公民文化是民主制度的隱結構,只有公民文化發展到一定程度,民主制度才能建立起來,也只有得到公民文化的支持,民主制度才能得到鞏固和健康運作。”由于我國政治現代化是西方政治文化沖擊的結果,現代公民文化并不能由本土文化自然生成,它需要移植、嫁接和融會外來文化,所以它又是衍生型文化,是一種人為的建構。有學者認為,公民文化應當具備以憲法為基本依據的八個統一:權利與義務的統一、自由與規則的統一、尊嚴與建制的統一、參與與服從的統一、自我與合作的統一、私利與公益的統一、憐己與憫人的統一、適度與正義的統一。這幾個統一,可以使我們在憲法旗幟下,更全面地認識公民文化。我們可以看到,公民文化中有政治活動的要求,但不至于摧毀政府的權威。公民文化的主流應是保守主義的,有政治參與但是溫和的;有政治紛爭但是有節制的。說公民文化是保守主義的,主要原因是行為遵守法制的原則。作為一個公民,應該知道根據憲法和法律賦予自己怎樣的權利和義務,自己可以做什么和應當做什么。在公民文化中還包括一些個人的素質因素,像禮貌、謙抑、尊重他人、自我克制,高尚良好的品德與風范。這些東西反映的都是法制的要求。
公民文化是以實現民主為依歸的。但民主的實現,是與法律所規定的民主權利聯系在一起的。在這里,民主借用權利成了法律的概念,它要通過充分的參與實現民主的目標。這種參與的愿望是發自人的內心,但參與的形式和范圍則是由法律來確定的,實際上的參與程度則是法律思維的水平來決定的。我國憲法規定了和西方法治國家差不多的權利,但我國公民民主權利的實現卻并不令人滿意,許多權利的規定只是紙上的東西。我們有廣度的民主,但缺少深度的參與;我們有選舉權,但選舉權所涉及的范圍卻很小。這一方面是因為法律沒有對民主權利規定詳細的具體實施細則,即只有權利的許諾,而沒有具體的程序保證;但另一方面也與我國公民自身的法律思維水平低有很大的關系,我們還沒有改變臣民文化的束縛;我們還不知道運用法律賦予我們的民主權利來捍衛自身的利益。公民文化的缺失很可能使權利在運作中走樣。日常生活中法律思維方式的缺位,使得我們一方面漠視自己的權利存在;另一方面也使得人們不知道如何正確地行使權利,有時候我們有了權利卻不知道珍惜。這不是法律規定本身的問題,而是文化問題或者說是思維方式——即法律思維水平低的問題。我們對待民主權利,如果像對待自己的民事權利那樣,公民文化就可能容易形成一些。當然這二者也是有互動作用的,一般來說,對民事權利的追求也會促動對民主權利追求。在生活水平達到一定的高度后,對民主的需求就會升高。現階段重視經濟利益忽視民主權利的現象,很可能是追求民主權利的前奏。我們看到民事權利意識和10年前比較有質的飛躍,動輒打官司成了一種時髦。但我們現在對民主權利的熱情并不是很高,這說明我們的公民文化還存在著結構性的缺陷。改善這種局面的方法除了直接的灌輸民主權利意識外,主要還得靠法律思維水平的提升。
(2)從法學的角度看,公民文化主要表現為社會成員普遍以權利義務為準則的主體意識、法制意識、道德意識和合作意識等融為一體的公民意識。比如,美國公民文化相對較為完善,這表現在它與法律有較為密切的聯系。美國公民文化的基本理論,主要來源于美國的憲法,此外,市民的良知及宗教情感是美國公民品格的核心部分,重要的是美國公民文化有很強的契約精神。強調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這些都是與法律思維聯系在一起的。另外,西方法制文化與宗教文化聯系比較密切,像世界第一個成熟的法律體系,按照伯爾曼的說法就是宗教法體系,西方人對法律的信仰在一定程度上是由其宗教情結影響的。在美國,一百多年前(按法國思想家托克維爾的說法)就已經開始了政治的法律化運動,幾乎所有的重大政治問題最后都可能還原成法律問題。法律的政治化、政治的法律化已經成為日常文化的組成部分。離開法律思維方式我們無法理解美國等西方國家的政治活動。
(3)對公民文化我們還可以從經濟學的角度進行觀察。但從這一角度看,仍然可以看到法律思維的身影。“公民文化是建立在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基礎上的現代文化,它標志著人由自在的自然狀態走向自由的自覺狀態,它的特點是主張自由選擇、自主創造和自我負責,力求以理性取代外在強制。”歷史發展的邏輯證明,市場經濟的發展是公民文化形成的基本動力。正是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平等、自由、契約精神等才成為公民文化的內容。我們不能忘記的是,市場經濟就是法制經濟,沒有法制就沒有市場經濟的正常運作。市場經濟試圖把政府限制在最小的范圍內,這是公民文化的組成部分,但對政府的限制是通過法治來完成的。市場經濟發展到今天,已經成了法治領域的典范,政府和企業的規范行為以及權利與權力的制約,都為其他領域樹立了榜樣。
三、用法律思維塑造公民文化
法律思維是法治實現的思想條件,但法律思維是如何型塑公民文化的呢?首先我們需要考察一下法律思維的基本內容。北京大學陳瑞華教授對法律人的思維進行了總結:第一,法律思維方式是一種完整的概念體系。體系中的概念是法律思維所使用的最基本工具,由這些概念所構成的法學原理、知識是思維的起點(或者說法律規范是法律思維的邏輯起點)。法律人是帶著法律眼睛觀察社會的。第二,法律思維是一套獨立的價值體系。法律的基本原則、理念和價值標準,決定了法律規則的基本框架。雖然法律條文不斷地變化,但價值卻不輕易變化。法律的許多價值,對那些不從事法律職業的人來說,經常面臨著不可接受的問題。像無罪推定、正當程序以及程序優先、形式優于實質等,都是“常人”所不好接受的。第三,法律思維是一種獨特的邏輯推理形式。如在刑法領域,事實上有罪與法律上有罪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刑事法律實施的過程,其實也就是將一個人從事實上有罪轉化為法律上有罪,在這個轉化過程中,法律設置了許多的障礙,目的是限制國家將公民從事實上有罪轉化為法律上有罪。這是一種法制的邏輯。第四,法律思維特別重視證據的作用。所謂法律事實就是指那種能夠用證據加以證明的事實。事實不能被證據加以證明,就不能用于處理案件(除了法律推定的事實)。證據規則也很多,不同種類的法律,如刑法與民法對證據還有不同的運用規則。由于證據的嚴格性,有時也可能會漏掉一些“罪犯”,也會使惡人得益,但在法律人看來,這可能是實施法治所必須付出的代價。第五,法律思維包括獨特的責任分配體系。簡化統一責任方式是法律代替復雜多樣的懲罰形式的重要表現。法律早期的懲罰方式異常復雜、殘酷。但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進步,無論是刑事處罰,還是民事處罰都朝著人道、體面的方向發展。這樣就出現了特殊的責任分配體系。這種責任體系在法律思維中有重要分量,法律思維之所以有說服力和影響力。在很大程度上與有法律責任體系有關系。法律人的思維如果不涉及到這一部分就是不完整的。 公民用什么抵制權力的濫用,追逐合法的利益?循著這個思路我們就會發現法律思維的作用。著名學者李慎之斷言中國和西方的最大差距,主要表現在公民文化的水平。但如何形成公民意識,提升公民文化是我們面臨的主要任務。許多人都提到了用教育來提升公民文化水平,但什么樣的教育才能提升公民意識呢?我們認為法學教育是最重要的手段。我國法學中的臣民文化的成分較少,基本上都是從西方直接引進的學術。雖然這其中也有一些改造,但我國法學基本上是西方法學的移植,這使我們的法學家顯得自卑,但也使我們的法學內容較少有歷史的包袱。我們看到,要求全民都具有法律思維也是不可能的,但社會的精英必須具備法治理念及思維方式。上述法律思維的特點提醒我們,公民尤其是作為社會精英的公民,應該在如下這幾個方面塑造公民文化:
(1)權利意識。權利意識是公民文化的核心,也是法律思維的根本。幾乎所有的法律思維原動力都是從權利開始,其根本的歸宿也在于權利。復雜的法律思維過程,如果還原成權利、義務、責任都可能通過法律關系變得清晰起來。人們為之奮斗的一切都與他們的利益相關。權利包括權能與利益,權能是指權利主體的資格與能力的規定,是權利的形式,利益是權利的本質。傳統的臣民思維否認了個體利益的合法存在,造成了人們的行動與個體利益無關,因而很難真正調動發自人內心的權利行為積極性。中國文化目前缺少對個體利益的普遍關懷,個體也缺少對集體利益和國家利益的真正關心。我們沒有搞清楚國家利益、集體利益是不同的利益,往往把個體的利益淹沒在國家和集體利益之中。雖然個體利益與國家、集體利益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但不同的利益是有區別的,不同的利益也有不同的價值意義。不加區別的思維,對法制建設不一定都是有利的。因為,對自我的完善與提高不給予足夠的重視,就會對自己的利益有不正確的定位,也就不會把法制當成自己的事業來搞,從而使法制建設缺乏原動力。比如,在我國的法律中有許多的權利規定,但我們的公民并沒有認真地對待這些權利,我們在許多領域對權利的概括和理解力還相當低,像諸如我們身邊的教師權利、學生的權利等我們都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基本的分類也不清楚。但我們對此都能習以為常,我們還是一個“以服從管理為基本理念”的社會。權利是目的、權利需要自我保障的意識都相當淡薄。我們認為,如果整個社會持續對權利漠視,遲早會造成社會的動蕩。所以,用喚醒權利意識的方法使社會正常運轉或轉型,是法學家的任務,也是政治家的任務。法學家就是要把這種可能出現的社會沖突控制法律范圍內;而政治家的責任是要避免出現革命的手段來解決矛盾。權利意識的喚醒絕不是像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樣,會激起更多的矛盾,人民更難管理,而是把人們對利益的追求都框定在法律的范圍內。這既符合管理者的利益也符合廣大公民的利益。公民權利是關系到公民人生的實現的重大問題,對多數人來說,只要公民的權利真正得到實現,公民政治人生的價值就可以圓滿了。這就可以避免都把人生的價值壓到權位和集體優越感中去,更多的公民應該從個體的自豪感中實現其價值。從這個角度看,公民的權利問題絕不是一個小事情,而是關乎整個社會穩定與國家長治久安的大問題。
(2)程序意識。關于法治社會的設想是通過廣布權利,使每一個個體都能在法律范圍尋求自己的利益,這是法制試圖達到的目標。但這一目標的實現,不是光有規則就能完成的,為使權利的實現有所保障,就需要嚴格的程序來限制權力與權利的追逐形式。從西方法制國家的經驗來看,沒有嚴格的法律程序,法制就實現不了,權力和權利也不好約束。“程序是一套規則體系,是維持公平游戲的規則,它是指為達成某一法律決定所要經歷的步驟、方式和程式。“u”法治的顯著特征就是正當程序。要想實現法制,公民和官員都要有很強的程序意識。就訴訟來說,程序要求審判必須聽取雙方的陳述;任何人不能擔任自己案件或與自己利益相關的法官;法律的天平傾向弱者;正義植根于信賴;審判過程、判決理由和判決結果的公開等等。程序的意義還在于,絕對的公正很難實現,我們在許多情況下,不得不把程序或形式當成一種公正的標志,把形式正義或程序正義當成我們的目標和工具,用程序來約束權力與權利的正當行使。人們不會運用正當程序來實現法治的目標,就不可能有公民社會或法制社會。這是法律思維或者說公民文化的關鍵因素之一。
(3)證據意識。證據意識是一個公民法律水平高低的標志。法律上的證據是說明事實的最有力的東西。一般來說打官司就是拼證據,即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而法律事實就是指那種能夠用證據加以證明或者是可以用法律推定的事實。沒有證據意識,即使我們有權利觀念,如果在具體的案件中證據不足或沒有形成證據鏈條,再加上不能依法加以推定,受到傷害的權利就無法進行救濟。證據是抵制各種侵害、實施司法救濟的前提條件。證據意識是建立在人性惡的理念基礎上的,即當權利是完整的時候,要想到權利受到傷害后的補救措施。這一點對政府和集團來說也都是一樣的。法制社會證據與權利保障密切相關,沒有證據許多的權利無法進行救濟。
(4)規則意識。規則對政府和公民有不同的要求:政府行使權力必須有法律的明確授權;公民的權利既可以由法律授予,也可以根據規則推定,法律不禁止的就是權利。這是法治的基本要求。像憲法的主要職能之一就是采取羅列、劃定公權力的范圍。而對公民采取比例原則,即只有在必要的情況下才實施懲罰或禁止性的規定。比例原則是刑法、行政法、刑事訴訟法乃至于憲法的基本原則,它是約束國家公權力的最基本手段。“”在刑法領域,罪刑法定的規定特別明顯地要求我們認真地對待規則;在行政法領域依法行政原則也要求對規則不能馬虎,否則公民就可以運用規則的明確性,指出行政行為的非法性。公民的權利是靠規則的明確來保障的。
(5)公平、正義觀念。公民雖然是個體,但這一稱謂不是純私利的表達。公民之公背負著公心、公正、公平、正義、自由和秩序的責任。像法官不完全是“官”一樣,其行為依據主要是法律;公民也不完全就是民,雖然法律對公民規定了具有某個國家國籍的人就是那個國家的公民,但這僅僅是公民的最基本的法律條件。從政治要求上看,公民社會的公民應該是那種有責任感的、合乎最基本道德要求、不僅關心自己也關心他人和社會的公民。當然這些要求并不涉及公民資格問題,而是一種對公民社會責任的高要求,并非不具備這些條件就沒有公民資格。公民社會里的精英公民,要負起政治、道德與法律上的責任,應該是一個負責任的人。這里的責任實際上是與公民的權利息息相關的,沒有這份責任感,權利根本無法徹底地或完整地實現。權利與義務的總量是相等的,如果我們盡的義務少,就不可能獲得多的權利。如果少盡義務多享受權利,所享受的只能是特權,而特權正是公民社會和法制所反對的。我們經常抱怨我國的公民權利沒有像西方社會那樣得到充分享受,但是我們也看到,就整體來說,我國的公民也沒有像西方社會的公民那樣,盡那么多的責任或義務。公民之公也不完全是公,而是與私權利聯系密切的一對范疇,這是一對矛盾體,公共事物做得少,私利也會較少地獲取。所以,在公民社會中我們必須弘揚公平正義觀念,這是培育公民文化所不可缺少的。
權利觀念、程序意識、規則意識、證據意識、公平正義觀念這是法律思維不可缺少的最基本內容,電是培育公民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建設公民文化不僅是近幾十年政治文化的主題,而且還是法治文化的組成部分,也是法律人的歷史使命。我們注意到,制度要轉變成思維方式才能變為文化的組成部分。“如果一個國家的人民缺乏一種能賦予這些制度以真實生命力的廣泛的現代心理基礎,……失敗和畸形發展的悲慘的結局是不可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