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昏中奔跑的孩子

五月清晨起床的原因是被尿憋醒的。他的膀胱里像吊了個秤砣。夜里，他又做夢了，和以前那個夢一樣，柳老師穿著白色套裙的影子豐姿綽約，像條開春的河，在五月的夢境中泛濫。他看到媽媽從河邊朝他走來，提著一個小籃子，河邊的霧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媽媽越來越近了，猛地他發現原來是柳老師。柳老師沒有說話，她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將他深情攬入懷里。他甚至聞到了柳老師身上那種獨特的體香。他看到柳老師微微敞開的衣領，胸脯如稻浪般翻滾。

五月醒來時抿了嘴巴，像沒吃飽東西一樣，意猶未盡?？~緲如晨霧的夢里，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看東西像隔著一層近乎透明的紗帳。五月的目光比圖釘還鋒利，釘在那里一動也不動了。

五月，你真個大膽哦。柳老師摸了摸他的頭。柳老師的手指細白如蔥。

柳老師……

……這時，母親就在眼前出現了。五月看到母親氣呼呼地拿著柳枝揮舞著劈頭蓋臉地抽打他。五月就是在這個時候醒來的。他摸到一張課桌腿，——冰冷，硬梆梆的木頭讓他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像油鍋里剛放進去的泥鰍。一看，被子大半已經掉到課桌下面去了。五月偷偷坐起來望了望睡在課桌上的其他同學，他們都沒有醒。他偷偷穿好褲子，感覺內褲一片冰涼。

今天星期五，只要上半天課，下午勞動衛生，又可騎單車回家玩兩天了。他是寄宿生，學校沒有男生宿舍，所有的男生都睡在教室的桌子上。他們的課桌，白天用來上課，晚上拼起來便是睡覺的床了。五月窸窸窣窣地穿上衣服，趿拉著鞋輕輕地打開教室門。快入深秋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涼，迎面而來的冷風讓他打了個寒顫。他縮了縮脖子，對那個還未來得及做完的夢怏怏不已。每次夢里，都是在關鍵時刻戛然而止，像拉斷了線的電燈開關，漆黑一片。

五月揉了揉眼睛，頭重腳輕地去廁所解手。昨夜臨睡時喝了一肚子涼水，現在他的膀胱漲得像裝了一個地球。

走到樓梯間的時候，打了個長長的呵欠，他的自行車就停放在這里。他走過時用眼光懶懶地瞥了一下，走到廁所放完那泡世紀般的長尿，頓時清醒了不少。剛才經過樓梯間時，他好像并沒有看到自己的那輛棕黃色座墊的載重單車。等打完三個尿顫，慌亂地系好褲帶，他三步并作兩步就沖到樓梯間。

現在，四輛單車靜靜停放在五月的眼前如四個文靜的少女。五月認識其中的兩輛，——那輛最漂亮的粉紅色女式單車是柳老師女兒許小婷的；靠邊的那輛是班上小毛的；最外面的那輛也是和五月一樣的載重單車，只是座墊是黑色的軟皮?！逶碌淖鶋|非常奇怪，不僅顏色是棕黃色的，而且是硬塑料做的。還有一輛也是破舊的女式單車，五月也不認識。五月的目光像雞啄米，一、二、三、四……四、三、二、一，一共點了八次，好家伙，好家伙，自己的單車果然不見了！

秋風伴隨著晨霧涼颼颼地吹過五月的頭頂，他仿佛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心中所有的僥幸啪的一聲沒了，像爆了壺的開水瓶。他腳步輕輕地飄了起來，他想罵人，突然一句話都說不上來了。圍著操場和各個樓梯間轉了一圈，沒有，怕看走眼，又轉一圈，還是沒有！頭上開始有霧氣了，鼻子忽然酸酸的，褲襠里還是濕漉漉的，顯得更急。轉到第四圈的時候，他已經像把掉了穗的蘆葦，頭已經揚不起來了。他用手狠狠地擼把頭發，頭發也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霧水。此刻，五月蔫蔫地蹲在操場的旗桿下。雙腿兒微微地打顫，鼻子酸得更緊。單車丟了……單車丟了……完了……五月這時聽到了起床鈴響了。他覺得有些口干舌燥，想去水龍頭下喝點水，但是，人并沒有站起來。刺耳的鈴聲響到第二遍時，廣播里響起了義勇軍進行曲。透過玻璃他看到教室里的同學正在忙著套衣服疊被子把拼起來的課桌復位。他們個個蓬頭垢面，脖子上掛著毛巾，手里握著個杯子到水龍頭下去洗漱，嘻嘻哈哈大聲喧嘩。五月望了望他們，突然羨慕得厲害起來。要是不丟單車，我也和你們一樣的……他怔怔地望著他們，沒人朝旗桿這邊望。等他們洗漱完了，五月趕緊去水龍頭下胡亂洗了個臉，懷著僥幸的心理又在商店和校門口等地找了一遍。還是沒有。鼻子酸得更緊了，他揩了一把，是清涕，接著眼睛紅了，一把眼淚漸漸滾出了眼眶。

他沒有哭，只是不停地用中山裝袖子揩著眼睛。

晨讀鐘響了，五月拖著步子怏怏地回到了教室。臉上的淚痕已經被他揩干了，眼睛還有些紅，但是沒人朝他眼睛看。周五的晨讀是英語。柳老師穿著淺綠色的秋裝套裙邁著碎步走進教室。她悅耳的高跟鞋聲音仿佛是帶著單符的節拍，英語課代表是柳老師的女兒許小婷，此刻許小婷婉轉如百靈的聲音正甜美地宣布今早晨讀的范圍和任務。教室原本亂糟糟響得像煮了一鍋粥，柳老師那有節奏的高跟鞋聲響起后，教室馬上安靜得只聽見嘩嘩的翻書聲。這一切都和五月無關，他正坐在窗前的位置上，托著腮，淚水像雨后荷葉上的露珠，滑來滑去只差點溜出眼眶了。許小婷還是許小婷，柳老師還是柳老師，她們還是和昨天一樣清純、漂亮，只有五月不是昨天的五月了。五月心事重重地想。

單車是五月心中一個天大的秘密。

五月每次一跨上那輛載重的老鳳凰牌單車，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柳老師。

單車是老款的那種載重式的，已經陳舊不堪了，現在大街上流行的都是女式單車和山地車了?？墒沁@輛單車卻是五月家中最值錢最現代化的東西之一，——除此之外便是那臺17吋的金星牌黑白電視機了。這輛單車是五月的三舅在懷化做木匠時一路從雪峰山騎來的。三舅給老板干了一個多月的活老板不給他結賬，要把這輛淘汰了的單車抵工資。三舅騎了三百多里才騎回家。五月考上鎮中，離家遠，三舅便把單車送給他了。外公說，給我發狠念書，等以后考上大學了再好好報答三舅！三舅笑了笑沒作聲。

這輛單車雖然款式有些老土了，確實是正兒八經的鳳凰牌，結實、耐騎、上路。五月騎了一年，從來都沒有補過胎，要知道他騎的都是鄉間的耕路，容易爆胎。上個周末，五月騎著單車回家時一切都還那么美好，他將單車蹬得嘎嘎叫，耕路兩旁的稻草垛一個個飛快地倒退著，雞鴨鵝在收割了的稻田里嘰嘰咕咕地覓食，遠處還沒有割完的稻子金黃一片，稻浪陣陣。正在下沉的太陽喝多了酒似的踉踉蹌蹌伏在山脊上，夕陽伴隨著蟬鳴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嘴里哼著音樂課上教的歌。那是一個叫任賢齊的香港人唱的，媽媽每次寫信時都說，他們打工的地方隔江相望便可以看見香港了。“離開真的殘酷嗎？或者溫柔才是可恥的……”五月就學會了歌的前面幾句，他的嗓子正處在變聲期，唱得比公鴨子的叫聲還難聽，但是那時他多么的愜意呀，四周靜寂無人，他摸著握得溫熱的車把，心中一陣異樣的暖流緩緩而動。柳老師豐姿綽約的身影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動。硬塑料的座墊把五月的褲襠抵得緊緊的，他把整個身子都伏在龍頭上，口中的熱氣全部呵在鋼管上，鋼管上刻的那行字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底。這是個秘密。停放單車的時候他都用黑色塑料膠帶將那行小字包裹起來，除了五月沒人想到揭開那層黑色塑料膠帶。

柳老師……

柳老師……

現在，五月趴在課桌上，桌面上還是溫熱的，還殘留著體溫。五月耷拉著腦袋沒頭沒尾地假裝翻著初二的英語課本。柳老師白色的高跟鞋有節奏地在教室里走著。五月班上的外語是全年級最好的，柳老師是鎮中最好的英語老師。但是五月卻是班上英語最差的同學，他每次英語都及不了格。柳老師每次都在班上埋怨，某某同學英語老是拖班上的后腿，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五月知道，自己便是那粒老鼠屎。但是五月并不恨柳老師。他一天不見柳老師，心里便慌慌的，空空的。他覺得柳老師像他小時候的母親，他依稀記得，那時的媽媽也和柳老師一樣，豐滿、豐韻，她笑起來也有柳老師那樣漂亮。媽媽后來便去了一個叫珠海的地方打工去了。他快記不清媽媽的模樣了。

五月趴在桌上裝作認真看書。柳老師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三次了，每次經過時都要停停，聽他是不是在背誦。五月的發音不好，柳老師一聽就知道是否在認真念。

你不念怎么行呢？英語怎么趕上去呢？柳老師好幾次都和他這樣說了。五月慌得很，倒不是柳老師的話，而是柳老師身上散發出來的那淡淡的香水味，天氣涼了，柳老師還穿著套裙，柳老師光潔的腿上的那層金黃色，是襪子還是褲子呢？他每次都對這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今早，他毫無興致了。

單車丟了，五月心底的秘密仿佛被人洞穿了。

要是秘密被那些賊知道就完了。五月想著的時候脊背發涼。他知道，學校里的單車多半就是學生偷的，他們把單車偷到自己家去或者去廢品店賣了換錢。學校小，很多人都認識他，車龍頭上刻的那幾個字讓他臉紅心跳。萬一那個偷車的人認識他或者偷車的那個團伙里有人認識他和柳老師……五月仿佛被利器刺穿了心臟，心里賊涼賊涼。

五月仿佛看到有人站在他背后偷偷說他：就是他！那是個小流氓……

五月又想，“柳老師”再也沒有了，他再也不能騎在靜寂的機耕路上天馬行空盡情地幻想了。五月心中一陣痛楚緊接著一陣憤懣，他用圓珠筆在練習本上不停地打著大大的“×”。

快要下課的時候柳老師悅耳的高跟鞋聲又迎面而來了。許小婷已經停止領讀了，每次晨讀許小婷都要領讀一篇課文。許小婷坐在五月的前桌，她穿著連衣裙，長長的頭發如瀑布披在背后。五月經常聞到她頭發上的清香，那是種和柳老師截然不同的香味，像夏夜靜坐池塘邊聞到的荷花散發出的香氣，淡淡的，沁人心脾。而柳老師的香味顯得濃烈些，像草原上奔跑的馬，熱烈和奔放，讓五月難以駕馭。柳老師走過的時候，五月都會偷偷地深深吸上一口氣，他能瞬間感覺到自己身體某個部位猛烈的變化，這讓他暗暗激動不已。有一次柳老師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突然又轉了過來，瞪著他看了幾眼。就那幾眼，五月黑黑的臉蛋頓時像燒紅的鐵鍋。柳老師望了他一下又轉了過去。可是這一瞪，讓五月覺得柳老師已經洞穿了他內心的秘密。

“為什么要看我？”

“為什么我每次經過時你都要吸氣？”

“為什么每次都盯著我的胸看？”

“你這個小流氓！”

“書都讀到牛屁眼里去了？！”

……

他仿佛親歷了柳老師那如刀子般鋒利的排比式的質問。五月的鉛筆無聲地狠狠地插進了自己的腿上，他痛得低低地吼了聲。

即將下課的時候，柳老師將腳步停在許小婷課桌旁，五月看到柳老師彎下腰去，小聲地問許小婷早餐是吃米線還是喝牛奶。五月的眼光又不自覺地滑到了柳老師微微敞開的衣領處。一道紅光在他眼前飛速閃過，他仿佛掉入了一條深不見底的溝壑里去了……

許小婷轉著手中的鉛筆，語氣明顯帶著嬌嗔的語氣。他看到許小婷輕輕地搖了搖頭，聽見她說只想吃塊面包。她搖頭的時候，幾縷青絲在五月課桌上輕輕地晃動。她今早洗什么牌子的洗發水呢？是不是蒂花之秀呢？她梳頭的動作一定很好看。他想。

許小婷濕漉漉地披著頭發踏入教室看起來就像朵出水的芙蓉，愈發顯得清純。五月偷偷地把許小婷比作芙蓉，他想，那柳老師呢？柳老師比作什么好呢？他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出滿意的來。他偷偷地注視著許小婷的一舉一動，他發現每個月的那幾天，她的脾氣就沒有平常的溫柔，臉色也顯得有些蒼白。過了那幾天她又一如往常了。

然而，五月卻沒敢和許小婷主動說過話。他又矮又瘦，英語總是及不了格，柳老師不喜歡他，許小婷學著她媽媽的樣子，好像他欠了她什么似的。許小婷是班上最漂亮的，五月認為。盡管班上有人說她有顆小虎牙。他們懂個卵，有顆小虎牙她顯得更富有生氣。五月想。

五月認為，許小婷成績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每天早上都有牛奶喝，甚至她都厭倦喝牛奶了！而五月卻從來沒有喝過牛奶！五月暗想，要是我每天早上也有牛奶喝，那我的記性未必就比不上許小婷。五月聽許多人說，喝牛奶會讓人變得聰明。許小婷英語背得那么好，肯定是每天喝牛奶的緣故。

下課鈴遲了兩分鐘才響。同學們飛快地沖到食堂去吃早飯。去晚了就沒有了。教室里很快便只剩下許小婷和柳老師了。許小婷的早飯都在柳老師的辦公室里吃的，所以她一點都不急。

五月坐在位子上，沒有想走的意思。

五月越來越急躁起來，心里貓抓似的難受。剛才他又無意間看到柳老師身上不該看到的東西。太陽照耀大地，讓他睜不開眼。他又用老辦法，用鉛筆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刺了一下才將被粘住的眼光拉了回來?！吹媚樁记嗔?。他忽然變得莫名的傷楚，這傷楚如潮水，漫溢四野，無邊無際。

五月懊悔得只想跳樓，他昨天傍晚騎單車去學校外兜風，回來時忘了拔鑰匙。直到臨睡前他才記起來。晚上秋意濃，又刮風，他一時大意，以為放一晚不會丟的。結果一大早起來車子就丟了。

生物書上那幅模糊不清的女性人體結構剖析圖常常讓五月浮想聯翩。他的思緒像蝴蝶拍打著翅膀飛向遠方。

——柳老師

——柳老師

老師說我是從子宮里鉆出來的。子宮是什么東西？他很后悔看見柳老師敞開的衣領，很后悔在單車龍頭上刻那行字。

我很齷齪！很可鄙！我是個小流氓！五月認真地想了想。

五月很怕與柳老師的眼光對視。柳老師的眼光似乎包含了很多的意思，讓五月見了如做了虧心事般膽怯。他每次在校園見到柳老師都是遠遠地躲開。

對許小婷就不同了，他輕松不少。每當黃昏騎單車在路上飛馳時，他都會哼著音樂課上教的新課。許小婷最愛聽任賢齊的歌了，上上周教了他們一首《傷心太平洋》，上周教的是《心太軟》。五月踩著單車哼著那些還沒唱熟的歌，許小婷清純動人的影子便放電影似的呈現在他眼前。晚風從他耳邊呼呼地拂過，他將中山裝脫了，風將他的襯衣鼓了起來，苦楝樹上的麻雀正在枝頭上跳來跳去，遠處還沒有來得及收割的晚稻，和夕陽融為了一片。他有意放慢了速度，看到路旁的溪水里，兩只鴨子正在打水，幾只黑頭螞蟻正在觸角。他想，許小婷就坐在單車的后座，將臉溫柔地偎倚在他背上……

……五月，你騎車技術真捧。

……五月，我愛你。

……五月，我以后一輩子跟著你好嗎？

……五月，你要把外語趕上來啊，不懂我來幫你吧！

五月心里柔柔的，像塊熾熱的鐵，快要熔化掉了。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柳老師就來了。

他的眼光像聚光燈一樣注在那行字上：柳老師——乳房！

他輕輕地把著車龍頭，雙手顫抖著。他的雙腿自覺地將座墊夾得緊緊的，柳老師帶著熱烈的體香，像只多情蝴蝶撲入了他水平如鏡的湖面上翩躚起舞。他手心全部都是汗水。柳老師的腰不斷地彎了下去，彎下去……五月的心一陣狂跳，耳里如決堤的水庫，轟隆作響。

他看到柳老師衣領又敞開了，——但是什么都沒有見到。

——柳老師，你長得真像我媽媽。（五月一陣激動，他的臉紅了。）

——柳老師，你讓我看下吧！我快記不得了，我真的記不得了。（一陣顫抖）

——柳老師？……（眩暈）

——柳老師，我想你啊，我恨你??！我恨你卻經常夢見你。（媽媽，你快回來吧?。。?/p>

——柳老師，你再彎下去點，我看見了?。?！……（媽媽?。。?/p>

膨脹的氣球砰的一聲炸開了，五月的思緒一片片飛上天，全碎了。他臉紅心跳氣喘吁吁地將單車停在路邊的一棵苦楝樹旁，一陣陣的窒息感讓他四肢無力，他飛快地掃視了一下四周，路邊的板車上攤了些稻草，上面有兩個冬瓜，一坨牛屎粑粑正落在它旁邊，幾只蒼蠅正在上面嗡嗡地圍著團團轉，五月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惡心感。他很想吐，他垂頭喪氣，像干了件不應該干的壞事，沮喪極了。他狠狠地扯著自己蓬亂的頭發，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

現在，單車丟了。五月比丟了魂還難過。偷單車的人沒準就是自己學校的甚至是班上的那些小渣子。他偷偷聽人講過，班上的鬼子、石頭就是跟街上的那些人混的。要是單車被他們偷去了，單車上的字跡……那整個班上的人要不了幾天就會都知道他是個變態的小流氓了……五月將手理了理棕樹蔸似的頭發，偷偷地嘆氣。他怕嘆氣聲大了，將柳老師的目光吸引過來。接下來怎么辦？一切都糟糕透了，他父親是當地有名的“轟天雷”，說話聲大得震出耳朵屎來。小時候，他見到父親小腿兒都微微打顫?！靶⊥冕套舆€不給老子滾遠點！”這是父親的招牌性開罵。他打人不當人打，擂石錘的手勁大得出奇，在他眼里，人嫩得如塊豆腐。

單車是家里最值錢的兩件東西之一。母親常常在信上說，爺爺中風癱瘓的那五年，家里欠了三四萬塊錢賬，拉電線通電的時候家里又花去不少錢。母親在那邊的工資據說每個月只有300，每晚加班到凌晨一點，工資也只有500左右。家里的屋也老了，碰到大雨的時候還漏，五月知道母親還了債后還要攢錢蓋房子。五月心中隱隱地怕，單車丟了，媽媽說過年時一定要回來的……

他看到許小婷正在收拾書包正準備去吃早餐了，柳老師就在她身邊翻著她的課本，可能是在檢查她的作業。柳老師面朝著他，微微彎著腰，她在輕輕地和許小婷說話，還帶著笑意?？吹贸鰜砹蠋煬F在情緒一定很好的。他想，是不是該把單車丟的事情向她反映呢？上次隔壁班有個人丟了單車，那人向老師反映了，他家里人也來了，結果單車就被找回來了。他無聊地翻著桌上的作業本。英語練習冊上刺眼的紅“×”觸目驚心地呈現在他眼里。

“柳老師，我的單車丟了……”

“怎么這么不小心呢？怎么丟的？”

“昨夜忘記鎖了……”

“你這個大老粗，不鎖丟了找我有什么用？！”

“可是……”

“你還好意思找我，英語老是拖后腿！”

“我……我沒有牛奶喝?！?/p>

“就知道你不老實，又不認真學習，只曉得胡思亂想，眼光一點都不老實，——別以為我不知道??！”

“……”

“小流氓！思想齷齪！”

五月無聲地將練習冊合上。腦中浮想聯翩的對話也戛然而止。

柳老師和許小婷有說有笑地走出教室了，柳老師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回了下頭，朝他喊了句，“怎么不去吃飯?。俊蔽逶聯u了搖頭，說不餓。柳老師嘆了氣，說這孩子，不知想些什么。他聽到許小婷撒嬌地叫了聲媽媽，聲音比蜂蜜還甜。

他依稀可記的就是母親脖子上有塊紫紅色的胎記，有大拇指蓋那么大。母親具體長什么模樣他已經記不清了。柳老師一般都是披著頭發，有次她把頭發扎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這個秘密：原來記憶中的媽媽和柳老師這樣驚人的像！他小的時候，媽媽也是披著頭發的，媽媽的聲音也那樣悅耳動聽，媽媽也有塊紫紅色的胎記，媽媽也有著這樣豐滿的乳房。

媽媽每次寫信來都叮囑他要發狠念書，以后別像他們那樣吃虧。柳老師也是這樣，每次都對五月說，五月你是怎么啦？身體不舒服嗎？怎么整天不愛說話呢？外語怎么不下狠功呢？問得他心里直發毛，五月相信，柳老師肯定知道他在想什么。大人們常說：我們吃的鹽比你們喝的水還多，我們走過的橋比你們走過的路還多，你們一眨眼我就知道你們下步要干嗎！

媽媽在信里最自豪的話便是，香港和那城市只相隔一條江。媽媽說，晚上的時候香港那邊綠樹銀花燈火通明可繁華了。五月走出教室門的時候想，明年中國就要收回香港了，班上的同學一談這個話題就興奮得嗷嗷叫，“打死狗日的英國佬！”鎮上的人都說，明年中國要和英國鬼子打仗了！

香港——珠海——隔一條江。五月想，要是和英國佬真干起來就好了，父母所在的珠海那個地方和香港就隔一條江……

導彈……

媽媽我愛你。

五月來到操場。他看到王校長和羅副校長正站在旗桿下面抽煙聊天。王校長是教初三語文的，羅副校長教初三的數學。王校長經常穿著件洗得發白了的中山裝，口袋里整整齊齊地插著兩支金星牌鋼筆。他的煙癮很大，一天要抽三包一塊錢的“野茶山”香煙。王校長很嚴肅，五月覺得他長得有些像書上的魯迅，羅校長倒是很胖，又高又壯，說話聲音很大，——和他父親差不多。學校里的那些小混混都很怕羅校長的。五月想，單車就這樣白白丟了，他們是校長，好歹也得向他們反映一下。他心中膽怯得厲害。明明是朝校長走來的，臨近時卻裝作什么事情都沒有似的擦身而過。五月在校園的角角落落里轉悠了一圈，并沒有意外的收獲。一狠心，又來到操場。他希望校長們走了，但校長們仿佛在等他似的，談興正濃。五月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到他們面前，頭皮一陣陣發麻。

我的單車丟了。他的聲音細得如蚊子在唱歌。

他的單車丟了。王校長對沒聽清楚的羅校長說。

什么時候丟的？王校長問。

昨晚。五月低頭用手揉著衣角。

上了鎖沒？

沒。

怎么這么不小心呢？羅副校長雙眉間豎起一個“川”，威武莊嚴。

包青天！包青天??！五月覺得羅副校長此刻像極了電視里的包青天。他還會唱里面的主題曲：“開封有個包青天，鐵面無私辨忠奸……”

五月沒敢接話，他看到地面上的幾只螞蟻正在往羅副校長的黑皮鞋底下鉆。他心里暗暗著急，傻瓜再鉆就被踩死啦！

王校長接著問，單車是新的還是舊的呢？

舊的，——也不完全舊的，載重單車。五月后悔得只想抽自己的嘴巴。

羅校長別過臉低聲和王校長說了幾句，轉過來對五月說，你跟我們來。五月跟著他們來到傳達室，里面停放了一輛單車，也是載重的，樣子和五月的單車差不多。單車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塵，顯然存放很久了。

這輛是不是你的呢？羅副校長盯著他微微地笑。他想，電視里的包青天好像從來都沒有笑過的。

他抿了抿嘴巴沒有說話。

“放在這里占地方，又沒有鎖的……”王校長意味深長地望著他。

他撓了撓頭。

“這輛車不是我的……”五月覺得這個聲音不是自己發出來的一樣，但是他聽到了，王校長和羅副校長也聽到了。

他聽到羅副校長說，“這……這車……不要緊的”，接著又說，“舊單車現在也值不了多少錢，回家讓你爸給你買輛新的吧！”他看到羅副校長很快就恢復了包青天的形象。威武、莊嚴。王校長說，“買了以后也要記得上鎖，別粗心大意了，看你這個孩子就知道是個大老粗。你看你看，連自己衣服的鈕扣都搭錯了！”

五月低頭一看，鈕扣全部搭錯了，差點羞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第一節課是英語。吃完早餐的同學陸續回到了教室。五月坐在石階上用手無聊地扯著綠蒿的細葉。他腳下散落了一地的綠蒿葉子。單車丟了，下午就放假了……

五月和外公住在一起。外公是個老木匠，歲月將他的背磨得像張弓。這個老木匠很惜財，一個子兒也不準五月亂花。五月最害怕他的嘮叨了，外公一打開話匣子，話便多得像刨子吐出的刨花，一個接一個，連綿不絕。老木匠對這輛單車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愛，每個星期五月回家，外公都要圍著單車左瞧瞧右摸摸，要是不小心哪里掉了塊漆或者剎車皮壞了，他都會氣得吹胡子瞪眼：敗家子！你三舅到現在都未成個家，把單車交給你卻這么不知道愛惜！咳咳咳……真是個敗家子……我老嘍……

五月最怕他說他敗家子，好像三舅整個家都讓他給敗了。

但是他確實很愛這輛車。車雖然是老款的，但是騎起來很走路，是正兒八經的鳳凰貨。他甚至把它當成了自己的朋友。一個很好的朋友。回家兩天里沒事干的時候，他就騎著它在自家的曬谷坪上轉圈兒。每天不摸摸它心里就覺得缺了一塊兒。單車是他的精神王國。他一踏入這個王國，各種曼妙的幻想便像雪花，紛紛揚揚漫天飛舞不著邊際。他聽到了柳老師母親般親切的召喚和許小婷對他的親切私語。

我會死掉的。五月想。

和昨天一樣，天空依舊蔚藍，操場依舊空蕩。要是今天也像昨天，那該多好啊，他想。上課鈴響的時候，他走到廁所撒尿。內褲里還是黏黏糊糊的，他心中一陣厭惡。教室里已經響起讀書的聲音了。從廁所出來時經過樓梯間，四輛單車依舊停放在那里，五月瞥了一眼，心中難受得要命，像蟲子在咬。為什么就我的車子丟了呢？許小婷昨晚的單車也沒有騎回去，她的車差不多和新的一樣，還有鬼子的單車也足有七成新，莫非賊和你們有交情？要丟大家一起丟才公平！五月心中開始憤憤不平起來。

他沒理由不保持這種憤怒。

他拔出鑰匙串上的小刀。

小毛這人經常笑我穿中山裝，給我取綽號。此人可惡！小刀刺入輪胎發出的噗聲音嚇了五月一跳。還好，教室里亂哄哄的讀書聲掩蓋了爆胎的聲音。鬼子這人一直與我不好，他罵我爸爸媽媽死了，說幾年都沒有來過學校了，他爸爸在廣州打劫吃了花生米才真死了呢！

他媽的！

噗……

八個輪胎像患了紅眼病露出了朱紅色的內胎。五月望了望自己的戰績，心里好受了很多。這時從樓梯上面傳來了腳步聲，五月知道有人來了。那腳步聲好熟悉，嚇得他像踩到了條蛇跳起來就跑，他仿佛聽到柳老師在他后面喊他為什么不去上課。他哪敢回頭，一口氣跑到街上才停下來。

小鎮上趕集，小攤上的吆喝聲不絕于耳，黑壓壓的人頭像螞蟻一樣簇動著。賣搪瓷瓶的，賣白菜籽的，賣布料的，看八字的，什么都有。五月懵懵懂懂地朝著人流移動著腳步，突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他想，肯定有人說他了，說不準柳老師此刻正在班上說他呢。他想起剛才那幕，背脊上還是涼涼的發虛。

秋天的陽光已經沒有早些日子的那么猛烈了。溫和的陽光打在身上懶洋洋的舒服。五月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停地穿梭著。影子踩在自己的腳下，只有影子才是真實屬于自己的。五月想。他覺得自己其實很可憐，和外公相依為命，現在單車也沒了。剛才爆胎的刺激感已經像酒精一樣揮發掉了。他仿佛又聽到了外公的嘆氣聲。下午回家如何向外公解釋呢？

回去肯定會被罵死的。實在是倒霉透了。他把兩腿靠攏了下，他想，在夢里為什么一到最關鍵的時候媽媽就舉著柳枝出現了呢？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望著蔚藍色的天空，一架飛機正在天空上留下長長的尾巴。一切都那么美好，可是卻全部與我無干。五月心中愁緒叢生。

五月這樣想著的時候他抬頭朝十月湛藍的天空微笑了一下。那天的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一個孩子在對著天空微笑。一個可怕的念頭像一只黑色的巨鳥掠過他頭頂。他想，這只黑色的巨鳥肯定是烏鴉。烏鴉有那么大的嗎？

中午時分，肚子咕咕叫起來，他才想起沒有吃早飯。街上的單車很多，他一見單車兩眼都放光。如果運氣好，說不準自己的單車就停放在街上的某個角落里呢。他想：最好別把我的單車弄壞才好，要和以前一個樣子。他有點興奮。但是大街上包括所有角落里，他都找遍了，也沒有一輛是他的。傳達室里的那輛單車雖然舊了點，但是總比沒有好點。五月隱隱地有點懊悔了。

路過包子店的時候，熱氣騰騰的包子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鉆。覺得餓得更厲害了。口袋里還剩下一塊二毛錢，那是他一天的伙食錢。他忍不住地將目光停留在白花花的肉包上。“三毛錢一個，你要不要？”胖女人問他。“單車都丟了，虧你還吃得下東西呢？！”一個聲音在心底里嘲笑著。他走開了。

他看到供銷社里正在賣農藥。現在，晚稻都快收割完了，農民主要是買來殺白菜和胡蘿卜的害蟲的。有人買了盒“速滅殺丁”，花了三塊五毛錢。一個戴斗笠的婦女吵吵鬧鬧最后把價砍到四塊八買了瓶“甲氨磷”。五月問那個賣貨的中年人，“有井崗霉素嗎？”他知道井崗霉素只要五毛錢一包。“沒有了，只有水劑的?！敝心耆顺蛑?。

“多少錢一瓶？”

“四塊八。”

“能少點嗎？”

“最少四塊三給你?！?/p>

五月摸了摸口袋，輕輕地嘆了口氣。也有些傷感。去年村里的俞家奶奶就是喝農藥走的。打道場的畢公公后來還說，整個停棺的堂屋都是農藥味。

……許小婷折了只紙船含淚為他送行，他看到柳老師在嘆氣，“多好的孩子啊，平時雖然不愛說話，但是卻老實本分，字也寫得工整，班上的黑板報每期都是他出的呀……”他又想，柳老師真會這樣說么？會不會說他是短命鬼呢？罵他小流氓呢？要是她罵我小流氓死得就不值得了……

他是獨苗，媽媽有病，生下他后便無法生育了，要是他死了，她會哭死的。想起母親，他的心酸酸的。媽媽長年在珠海打工，他聽在廣東那邊打工的人說，從珠海回來一趟得花好幾百塊的車費，請假工廠還得扣工錢甚至開除，他已經不太記得母親的容貌了。留在記憶深處的母親樣子仿佛和柳老師相像。——豐滿的胸，圓臉，脖子上有個胎記。小時候，他哭，媽媽走過來，摸著他的頭說，媽媽在哩；他餓——媽媽在哩；他摔倒了——媽媽在哩……可是他現在很多殘缺不清的夢境都和柳老師有關了。他夢見自己騎著單車在曠野飛馳，清晨橘黃色的陽光照著他，他看到兩只色彩斑斕的蝴蝶在追逐起舞，他看到母親赤裸著胸向他走來，他想看清楚點時一切全部成白色了。在陽光下追逐的蝴蝶也忽然不見了。他突然看到母親一下子變成了柳老師，柳老師的胸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別怕，別怕，有老師在哩。柳老師溫柔地對他說。他聞到了清晨潮濕的味道……

媽媽和柳老師見面了。

他是我的兒子，不許你奪走我的兒子！

你配做他的媽媽么？！你一年回來過幾次呢？他愛的是我，是我！

……五月，你究竟愛誰呢？你要和誰在一起呢？

……五月，媽媽愛你，和我走吧！

……五月，我才是媽媽?。。?/p>

……你這個賤貨，你想奪走我的兒子！

……你才是賤貨，夜夜來勾引我的兒子，不要臉！！

——媽媽！媽媽！！五月大喊。

五月在供銷社門口站了許久，中年人問他：“你帶了多少錢？”

“一塊三”。

中年人沒有接他話，忙著記賬去了，五月怯怯地問他：“我能買什么嗎？”

“你回去吧，向你伢老倌多要點錢再來吧！”

五月拍了拍屁股，拖著腿緩緩地在陽光下走著。

如果能抓到這個賊，——我發誓，不管是哪個野崽，我一定要捅死他！五月肩膀聳了聳，想。我要用石塊把他家砸個稀巴爛，砸他的腦殼，最好能把他的腦漿砸出來！用菜刀砍了他的雙手，把他的鼻子和耳朵割下來，讓他死無全尸！如果他家有姐姐或者妹妹，我一定要把她們強奸了！

“崽啊你偷啊，怎么不說話了？！”

“操！以為老子的車是隨便能偷的啊！也不打聽爺爺是誰?。　?/p>

“操！你今天死定了！還頂嘴??！”

“你丫告你，老子平時忍夠了，你再羅唆，老子今天把你手剁了！”

“傻逼，以后還敢不敢了？”

“別讓我下次碰到你，再碰到你我一刀捅死你！”

“滾！”……

五月牙齒咬得咯噔響，想。

經過糧農所門口，他有些累了，饑渴難耐。隔壁是雜貨店，柜臺放滿了煙。五月突然有種想抽煙的沖動。他買了包一塊錢的“野茶山”，又買了盒洪江牌火柴，共花了一塊一毛。

現在，五月正坐在糧農所對面的臺階上抽煙。

第一次抽，嗆得他脖子都粗了。他旁邊是一排長長的攤子。他的身邊是一個戴氈帽的胖屠夫，他正舉著屠刀剁排骨。稍遠有賣煙絲的老漢、賣噴霧器零件的中年人、賣中藥材的瑤族老婦、賣布匹的中年婦女、賣搪瓷碗瓢的少婦。一個瞎子坐在香樟樹下拉著二胡招徠生意，他的身邊坐著一個右頰長著一顆大痣的婦女，那是替瞎子收錢的，是他老婆。陽光打在臉上，煙霧彌散在十月的空氣中，腳下幾只蒼蠅正叮在一塊橘子皮上，五月吐了口痰，蒼蠅嗡地飛走了。身邊的人都在看著他，他臉上有些發燒。抽了幾口，猶豫著把煙放在腳下踩了。太陽正中時，趕集的人越來越多，單車的影子在他心中越來越清晰，他越來越急起來。身上只有二毛錢了，買一個肉包還少一毛呢。即使今天不回家，那明天呢？后天呢？愈想愈煩，愈煩愈想。

他左側是一個賣菜籽的婦女，那位穿紫色裙子的少婦旁邊就停放了一輛單車。五月坐在那里看那單車很久了，他的目光如錐子般尖銳。那也是輛載重單車，大概五成新，五月瞧著那輛車是鳳凰貨，如果不是座墊和他的不同，這輛車幾乎和他的那輛以假亂真！

五月看清楚了，呼吸便開始緊張起來，他感覺到自己的底下有些勃起，他搞不懂為什么自己激動或者緊張的時候，它就會有反應？五月將火柴裝了起來，站起來離單車近了些，心中一陣陣激動，波濤洶涌驚濤拍岸，那輛單車竟然沒有上鎖的！他怕看走眼，目光如鷹隼般犀利，瞪著單車生怕沒看清楚。的確是沒有上鎖的。他憋著氣，怕人家看出他的異樣，一顆心跳得歡，緊張得汗水掛滿了鼻尖，每靠前一步猶如上刑場般艱難。

單車就停放在穿紫色裙子少婦的身后，車上什么也沒有。紫色裙子正在賣茶葉，她身前的籃子里用塑料袋裝了三袋自制的茶葉。

五月不敢確定單車究竟是誰的。是屠夫的？紫色裙子的？賣菜籽的婦女的？

現在，五月就坐在單車的旁邊。他用手悄悄地摸了下輪胎，氣很足。單車冰冷的金屬與他相觸，那種久違的親切感仿佛又回來了。有人大聲地咳嗽了，他嚇得雙手像觸電似的彈了回來。他似乎看到背后有很多雙眼睛在盯著他。

不能輕舉妄動。五月想。

他移著坐到單車旁邊，靠著水泥墻，心里稍微踏實了點。陽光有些刺眼，他干脆閉上了眼睛……

——四周誰也沒有在意他，他一把推過車從臺階上一奔而下跨上車就跑。支架沒有提上來，走得很慌亂，刮倒了紫色裙子擺的茶葉。(要是把支架提上來，不慌亂，不刮倒紫色裙子的茶葉就好了。)紫色裙子很快就發現他了。

“有人偷車啦！有人偷車啦！”身后的人在大聲地喊。

屠夫舉著一把剔骨刀腆著肥肚子追了過來，紫色裙子也追來了，賣菜籽的，賣布匹的，賣雞蛋的都追上來了。他心慌意亂，緊張得捉不住車把，一頭栽倒在攤子前，攤子上的芹菜和一籃子西紅柿全部倒在他身上。

“為什么要偷我的車！”屠夫聲若洪鐘。

“年紀輕輕就學壞，長大了得了？！”紫色裙子聲音尖銳得如刀子在劃玻璃。

“哭什么哭，揍你！”

“把你家人請來，倒看你伢老倌是咋教你的！”

“哪個學堂的？！班主任是哪個??？”

“賠我的西紅柿！”

“膽子倒蠻大的咧，卵毛都沒長齊竟然敢在大白天做賊了！”

……

五月睜了睜眼，四周一切照舊，沒人朝他看。鼻尖上都是汗，他摸了把，冰涼的。喧囂的市井叫賣聲逐漸讓他回歸了現實。他瞥了眼單車，車還在。要是沒有刮倒紫色裙子的茶葉或者動作不那么強烈，那么？

心跳又逐漸劇烈起來，柳老師和許小婷的影子在眼前不停地晃動。

陽光已經沒有那樣刺眼了。太陽像個土黃色的咸蛋黃正慢慢西沉。趕集的人越來越稀落了。他伸了個懶腰，偷偷地舒了口長氣。正準備動手，他看到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壯漢從糧農所朝他走來，他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目光盯著他一動也不動地走著。五月不由得有些緊張。絡腮胡走到他身邊，把單車的支架推了上去，扶著車把就走。

“這車是我的，你怎么推我的車！”五月被自己的大聲嚇了一跳。

“你的？你說這車是你的？”絡腮胡果然沒動了，回頭望著他。

“……這車，我……我的，柳老師說我可以推走的?！?/p>

“哪個柳老師，你丫有病呀！我把車停這里剛去糧農所里的廁所撒了泡尿，和張秘書扯了會亂談，這車就變成你的了！”

五月向前雙手拖著單車的后架，屁股都快挨到地上來了。

“你莫非是皮癢得不行了還是個瘋子？要不要我給你身上做個記號？！”絡腮胡子顯然不耐煩了。“給我滾遠點，再拖老子一腳把你踢到南京！”

“這車是我的，柳老師允許了的，嗚嗚……”五月便哭起來。

“他娘的，哪個柳老師？！老子停會車還沒到一個時辰，就有人來說車是他的了！——你問問周圍的人去，車是不是我停這里的！”

“嗚嗚……”

“哭你娘的，松手！”

“柳老師……嗚嗚……”

“這孩子，這車的確是人家停放在這里的?！币粋€人朝他說道。

“聽到了沒有？松手！”

“嗚嗚……”

“我再說最后一遍，松手！”

“嗚——嗚嗚……”他哭得更緊。

空氣仿佛凝住了。啪！啪！啪！耳光響亮。

“別打了，還是個孩子?！弊仙棺犹嫠戰?。

“碰到了一個小瘋子了。”絡腮胡一把將他踢倒在地上，跨上車走了。

“啊—啊—啊……”五月干脆趴在地上放開地哭了起來，哭得地動山搖如喪考妣。

有人過來扶他，被他甩掉了。

有好心的婦女過來安慰他，聲音被他的哭聲掩蓋了。

街上的塵土很厚，他臉上的灰塵被熱淚沖出了一條條淚痕，他的嗓子全嘶啞了，他用拳頭重重地擊在地上，塵土飛揚。西沉的夕陽像蘸滿了紅酒，漸漸栽倒在小鎮遠方的山凹上，大街上圍觀的人漸漸散去，都得回去做晚飯了。胖屠夫用剔骨刀剔完最后一塊骨頭也準備回家了，他將屠案上的一塊小骨頭扔給了一條狗。當太陽徹底沉下去時，天邊青墨色的云塊便像洗臉盆中的幾滴墨汁漸漸擴散開來，最后只剩下黑色了。秋蟬在苦楝樹上叫最后一遍時，天便徹底黑了。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