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多歲了,但具體三十幾我就不想說了,反正“不惑”不到吧。盡管男人的年齡不應該是個秘密,但我畢竟還沒結婚,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女朋友。不是我不渴望,確實是沒緣分。我的中學是懵懵懂懂度過的,高考時候似乎才剛剛完成生理上的發育;到了大學里,也一度是懵懵懂懂的,當然也一度有賊心而沒賊膽的;指望著到畢業時表露愛意,但到畢業時一切都浮出水面,我才發現那些曾經勾我心魂的靚麗人兒早就名花有主了。大學畢業分配到工廠那會兒,一個叫秋燕的姑娘(她那時也算得上是廠花級的美人呢)曾跟我好過一陣子,眼看著就要漸入佳境了,秋燕卻莫名其妙地跟我分了手,而且始終也沒有跟我說過她要分手的理由。一年后秋燕就結婚了,是嫁給老廠長的兒子。如果說,我人生三十多年里,跟任何女人都沒有接觸過,也沒有與女人的肌膚之愛,那是假話。不過,跟女人的事,畢竟不是我這三十多年來人生挫折的全部……
還是讓我從頭說起吧。
我被單位下崗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當時廠里剛剛換了領導人,說是要加大改革力度,減員增效云云,一時間全廠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我當時想,全廠一共才五個大學本科畢業生,而且機關里學中文本科的就我一個,怎么下崗也不會下到我的頭上吧。結果,機關里第一個下崗的就是我。我找到主任,問這是怎么回事,主任告訴我,這是一級聘一級的,因為沒有人愿意聘我,所以我就下崗了,就這么簡單。當天我的勞動人事關系就轉到了局里的再就業中心,每個月拿基本生活費120元。我沒有把這件事寫信告訴我遠在皖南小縣城里的父母,那樣做會讓他們傷透心的。在他們心目中,這個大學生兒子將來的出息不可限量呢!那陣子我真的感到絕望了,覺得自己無依無靠。我開始給在天南地北的大學同學寫信,把自己絕望的處境告訴他們,希望他們幫助我。很快就有了回信和來電,都表示對我的同情和慰問,卻沒有誰承諾可以幫我解決實際問題。
后來,在南方工作的大學同學,外號叫老八的寫信給我說,他那里有一份適合我的工作。我當天就起身趕往南方,到了那里才知道,所謂適合我的工作就是在一個科技園區看守大院子兼門衛和收發,月薪六百塊。老八對我說,有這份工作就不容易了,至少比在內地掙得多。老八說的是實情,我在內地拿的最高月薪加獎金也沒有超過六百元。老八說,他來這里找到工作都三年多了,才剛剛升職為助理主管,月薪也剛剛才兩千元。老八說得輕描淡寫,可他哪里知道,兩千元的收入,讓我當時呼吸都有點緊張了。
我那是第一次到南方,有關南方改革開放如何如何的報道看的和聽的都不少,因此到了南方,那些高樓大廈、珠光寶氣、香車美人并不怎么吸引我;我整天都在想著要盡快換一個工作,掙更多的錢。白天我一絲不茍地工作著,完全像個盡職盡責的看門護院的狗,到了晚上,我把自己關在那間白天是門衛辦公房、夜晚就是我的住所的門衛房里,無聊的時候就看那些從街頭買回來的八卦雜志。我當然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甚至也了解南方都市的無盡繁華和眾多糜爛,然而,它們和我這樣的窮光蛋有關系嗎?
一天晚上,老八突然來訪,看到我的窘境他很感慨,于是他說什么也要帶我去開開眼。他領我去了一家夜總會,在那里包了兩間KTV房,并且各自要一個小姐。進到燈光迷離的包房,老八對我說,待會兒小姐來了,你看中了就要,看不中就立馬換人;要怎么著就怎么著,由我買單。說完他就去了他的包房。不一會兒,一個體態豐腴的小姐進來了,她像一陣風似地飄到我跟前,我還沒看清長什么樣兒,她便不由分說,就像是我失散多年的小妹妹似的一頭扎進我懷里,嗲聲嗲氣地說,哥哥我可想死你了……
那天晚上那個小姐主動把電話號碼留給我,她要我天天想著她,天天來這里玩她。臨走時候,老八過來,把她叫到一邊,嘀咕了幾句,然后往她手里塞了幾張百元大鈔,我看得真真切切。回去的路上,我問老八給那個姑娘多少錢。老八說,阿貴,別問那么多,想在這種地方玩瀟灑,就得把錢當他媽紙一樣花!
我不久就跳槽了。這是一家從事商貿的合資股份公司,招聘廣告上說,它們的業務不僅遍布全國,而且擴展到了歐洲和北美,實力如何雄厚,云云。公司要招聘一名辦公室主管。我是學中文的,而且我的文筆一向不錯;我想去碰碰運氣,結果還真招聘上了。老板是個廣東人,年齡也就剛過不惑吧,但老成持重,說話有板有眼,上班第一天就跟我約法三章:看見的當沒看見,聽見的當沒聽見。我被弄得一頭霧水,這是黑話還是鬼話?加之他的廣東普通話很難讓我聽懂,我一時搞不懂他到底要一個什么樣的辦公室主管?但我當時一個勁地點頭表示明白。最后他的告誡我總算聽明白了,那就是在他的公司里,他說了算,我只對他一個人負責,受命于他一個人的絕對領導。我迫切地需要這份工作,是因為這份工作可以讓我像老八一樣每月掙到兩千塊,干得好,還有紅包。
那陣子我的生活算得上陽光燦爛。我時常陪著老板坐寶馬赴酒宴,有吃有喝,不僅魚翅,鮑魚、龍蝦、茅臺、五糧液,就連人頭馬、XO也是經常品嘗的;而酒宴散了,更精彩更舒心的節目也就來了,還要陪老板和客人去光顧夜總會或娛樂中心、洗浴桑拿中心。當然,到了這類地方漂亮的小姐是必不可少的……漸漸地,我明白了,只要我嚴格按照老板當初約定的要求去做,即“看見的當沒看見”,“聽見的當沒聽見”,就算基本勝任工作了。至于其他,如整理個報告材料、發個傳真或會議通知什么的,都不是重要的工作內容。一次總經理辦公會上,老板突然問我,最近請稅務部門的人吃飯了嗎?某某局長請過嗎?當時幾位副經理都把目光轉向了我。我說,我不記得了,好像沒有請過吧。這當然是睜眼說瞎話,上個星期老板還帶著我請過稅務部門的領導,不僅請吃請喝了,還請某某局長在夜總會里瘋狂了一宿呢。這樣回答后,我看見坐在主席位置上的老板,眼里掠過贊許的目光,接下來,老板就對幾位副總強調如何逃稅避稅的重要性。這類情況以后又出現過幾次,我都如是表現。以后我更明白了,只要是老板當著其他人,包括那些副總的面向我發問,我就應該黑白顛倒,是的便不是的,不是的便是的,發生過的就是沒有發生的,而沒有發生的就是發生的。還有一次,他讓我在夜總會替他事先安排兩個頂極漂亮的小姐,說是給一個重要客人準備的,后來那個客人進了包房后我就馬上離開了。事后他問我,知道那個客人是誰嗎?我說,不知道。他又問,想知道嗎?我說,不想。這以后,老板對我的信任與日俱增,開始讓我替他做些更重要的工作,譬如替他給某某部長或某某局長或某某處長送去沉甸甸的信封或什么卡之類的東西。我當然知道送去的是什么,但我從不打聽和過問,也不會跟其他人說起。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近一年的辦公室主管。盡管寄人籬下,仰人鼻息,唯唯諾諾,但這段經歷對我來說畢竟開了眼界,長了見識,知道了許多書本上根本學不到的東西,但正是從那時候起,我把自己隱藏得更深了。因為了解老板的秘密越多,我就越發明白老板想要干什么和已經在干什么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老板其實只是表面上在經營這家所謂從事商貿的合資股份公司,背地里卻秘密地在干著洗錢的勾當;將人民幣通過銀行和黑市兌換為美元,然后再轉移到海外他的賬戶上去。
春節時公司放假,我回到老家皖南小縣城過年,家里人看到我掙了不少錢,給父母和親戚們買了不少吃的穿的用的,都以為我在南方發了大財,算是有了出息。一時間街坊鄰居都十分看重我;兒時和中學時代的伙伴見了面都紛紛詢問我在南方究竟是否掙錢很容易;父母以為到了替我找個老家的對象的時候了,一連幾天家里都有姑娘上門來。我總是盡量低調地把她們搪塞過去,因為我知道我遲早會從那個公司走人的。果然不出我所料,春節過后我一回去,公司已被查封了,據說在公司查封之前,老板就無影無蹤了,后來聽說是跑到國外去了。
我在南方又待了幾個月時間,先后在幾家私人企業里打過臨時工,掙的都是糊口的錢。挨到夏天時,我又回到當初工作的城市,開始重新領取我的下崗基本生活費120元/月。再見到我過去單位里的那些同事,他們完全用另一副眼光看我了;我的窘迫狀態似乎一下子就把我窮困潦倒的處境暴露無遺。我希望廠里酌情考慮一下我目前的困境,看看能否讓我重新上崗。我去找了現任領導,現任領導——就是當年那個大刀闊斧鬧改革,把我弄下崗的人。他告訴我,現在的廠已經不是國有的了,是合資企業了,而且是外方控股(他特別強調了“外方控股”四個字,聽起來相當于“他是你爹”的分量),所有員工身份都置換了,老板對誰不高興隨時可以炒誰的魷魚!他說得挺傷感,攤開手表示十分無奈。
還說,不怕你笑話,我現在也是打工的,別看是個經理,老外要是對我不高興了,立馬也可以叫我走人呢!他哭喪著臉對我說。
那個時候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時期。我原先的宿舍區早已夷為平地,正在建設一個開發區。我原先留在宿舍里的衣被家具什么的也不知道被扔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找到過去的同事,他們說我的東西都讓撿破爛的搬走了。他們在公司附近的郊區租房住,幾個人合租一間,我就借宿在他們那里。我發現這些人現在都變了,變得懶散和懈怠;他們在如今的股份公司里工作,并沒有一點想上進的意思。下了班就打牌和搓麻通宵達旦,說話也變得出口成臟;誰贏了錢誰就要請客撮一頓或去歌舞廳里狂歡一場。他們的行為舉止讓我感到很陌生,要知道,這些人當初跟我一樣從大專院校里分配來時,也是風華正茂,英姿勃發,一派前程遠大的勢頭呢!可也就幾年光景,居然也如我一般,百無聊賴,幾近于行尸走肉了。
我不能老是在他們中間蹭吃蹭喝,我要趕緊給自己找出路。白天他們上班后我就出門找活去。這段時間里,我在一家房產公司里做了兩個月售樓員。樓售完了我也就沒事了。接著在廣告公司里又做過一段文案工作,也是臨時的。說白了,就是掙口飯吃。與此同時,我又故技重演,向各地的同學寫信求援。這回北京的許定明終于回信了。
許定明是我們班里最牛的,大學時代他就幾乎沒把像我這樣來自小縣城里的同學放在眼里。他能回信給我,那一定有戲,果然,他讓我上北京了。
到了北京,我才知道,許定明現在已經是國家機關一個很有實權的處長了。他開著一輛黑色本田在車站接我。我上車后,他就徑直開到一家酒店里,為我接風洗塵,看我混得如此寒磣,他感到很是意外。在聽完我的經歷后,他嘖嘖有聲,仿佛很難想像我居然有如此不幸的遭遇。
為什么不早跟我聯系呢?許定明像個大佬似地拖長了音調說。這不是明擺著信不過我嘛!
其實我當初下崗時就曾給他寫過信,但他從沒有給我回過信。
北京這么大,就容不下你嗎?許定明說話的口氣就像領導在作報告。再說了,不就是弄個工作,找個吃飯的地方嗎?這事兒有那么難嗎?我怎么著也得給你落實了!
我心里頓時暖乎乎的,半晌說不出話來。
其實在大學的時候,我們之間關系很一般。許定明因為有高干家庭的背景,又一表人才,風流倜儻,加之能說會道,一般同學根本就進不了他玩的小圈子,或者說,在大學里許定明玩的小圈子,跟吾輩平民階層玩的圈子,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我也是出于萬般無奈才寫信向他求援的,不曾想這回他心里還真有我這個同學,這能不讓我感動么?
我把酒杯斟滿,站起來,對許定明說,老同學,我先謝了!
許定明趕緊直擺手,說別介別介,等事情搞定了再謝也不遲嘛!
可我還是一口干了。其實那會兒,我既感動又心酸的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兩天后,我就被聘到一家行業性的雜志社工作了。開始是廣告版的校對,后來社里決定讓我上版面當編輯了。這同樣是許定明的功勞。這家雜志的老總原先跟許定明在一個部門里共事,他們是哥們。很快,我的收入也提高了,月薪兩千多,這樣我就從臨時住地——西城區一家地下招待所里搬出來,住到雜志社承租的集體宿舍了。
那可能是我一生當中生活最平靜也是最安詳的階段。
在這之前的生活及人生經歷似乎都像煙云一樣,飄忽不定,日子過得朝不保夕,現在我仿佛熬到盡頭了。雜志社里大多是年輕人,日子一久,都熟了,關系都比較融洽,他們沒有把我當作臨時招聘人員加以歧視或鄙夷。相反,還比較照顧我,特別是在消費方面,譬如,大家經常輪流坐莊請客,但輪到我時,他們就說阿貴不算,他是編外,其實是不讓我花錢而讓我白吃白喝……
這是個星期天的上午,早春的北京,除了陽光,空氣和風都還是冬天的。我騎著單車從和平里集體宿舍這邊往亞運村進發。在蔣宅口拐彎處,雜志社記者李兵碰見我,他招呼我停下。
哥們,早飯吃了?李兵是個熱心人,笑容很燦爛,一說話京腔京韻的,噴出陣陣熱氣來。
我說,還沒呢。他順勢把手搭上我的肩,說走,去吃蘭州拉面。
我們走進一家蘭州拉面的小店鋪里,要了兩碗熱騰騰香噴噴的拉面吃起來。我對他說,今天去雜志社是趕編稿子,是深圳一個作者寫的,很有分量,想擱在頭條上發。李兵說,急什么,不就編篇稿嘛,用得了一天時間嘛。我說,你今天有什么重要活動?他說,吃完飯你跟我上故宮溜達去。我說沒勁,不去。我是一個不想被歷史重壓的人,故宮就曾給我造成過那樣的感受,況且我活得本身就挺辛苦了。李兵吃得熱汗淋漓,他把筷子停下,說我有個大學同學,也是好哥們,跟你是老鄉,從安徽來的,還帶了新婚妻子,昨天到的北京,今天讓我陪著去故宮,我一個人陪著也單薄了點兒,你就跟我作個伴兒,四個人湊在一塊兒,吃飯也是一桌嘛。李兵這么一說,我就不好意思再拒絕了。
我那是第一次見到芳。蒼白,清秀,拘謹,文靜。芳的丈夫肥頭大耳,腆著圓圓的肚子,油光光的臉上架著小眼鏡,說話伴著夸張的手勢,一看就是官場上混的,有點拿腔捏調的做派。他跟芳是新婚,他出差,把芳順便捎帶來北京算是度蜜月。打一見面,我就對這個男人感到有點膩歪,因此走進故宮我便故意挪后半步,讓李兵跟他走在前面;這樣,芳便跟我同步了。
故宮的陽光很好。那些雄偉壯觀的建筑一下子便把每個投身其中的人變得渺小起來。芳是一個不會主動跟陌生人說話的人。我和她相距一步,跟在李兵和她的丈夫后面,李兵不無炫耀地在敘說著故宮的歷史。芳的丈夫像個首長似的雙手背后,搖頭晃腦,而芳和我像是兩個隨從。我想我不能太沒有紳士風度了,至少也應該在這個漂亮女人面前賣弄一下學識才是。于是,我開始主動跟芳說話,我說的當然也是故宮,但我說的都是有關故宮的“野史”。漸漸的,芳不僅在點著頭,而且臉色也紅潤了,蕩漾在臉頰的笑意使她的面容像桃花般誘人。我記得,就是從那一刻起,我突然對芳產生了特別的好感。
李兵可能不及我的口才,或者說,他的講解不及我精彩,他跟芳的丈夫很快就轉過頭來聽我的。
阿貴,別瞎扯了!李兵終于明了,也笑起來。你小子可不要把故宮糟踐了,說得跟你們家土地廟似的!
李兵可能意識到我這么說故宮只是為了博身邊美人一笑而已,完全屬于瞎說。但是我注意到,芳是笑得越來越可愛了。
那天中午我們在景山公園附近一家小飯店里吃飯。芳的丈夫說什么也要請客,李兵則一百個不答應,飯還沒吃起來兩人就拉扯不休。看得出,芳丈夫是想擺擺譜。拉扯當中我知道了,芳的丈夫是銀行里的一個科長,在這等小飯店里吃頓飯對他來說真是小意思。李兵則堅持認為,他們大老遠來趟北京,自己說什么也要盡地主之誼。我注意到芳的表情由開始的難為情而漸漸變得有些厭倦:她似乎跟我一樣,對她丈夫如此做派感到膩歪。其實,在這等小飯店里吃飯,也不會花太多的錢,根本犯不著如此謙讓。
菜終于端上來了,我們喝啤酒,芳則要了一瓶果汁,碰杯的當兒,芳跟我對視了一眼。這一眼很特別,含著微笑,神情里既有對我的感激(可能是我講解得有趣),也有一種默契的欣賞,我心里特別受用,頓時莫名激動,甚至有股熱流涌動。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李兵跟他的老同學從大學里的故事一直聊到社會上,又把如今天南地北的同學說了一遍后,似乎話題也說得差不多了,這會兒仿佛才想起我跟他的老同學原來是同鄉,都是來自安徽的。于是他話頭一轉,芳的眼睛則頓時一亮,說,你也是安徽的?我點頭。安徽哪里的?芳接著問,她很興奮的樣子。我馬上就說出了我那個皖南小縣城,不曾想,芳居然高興得叫了起來。天哪,我們是在一個縣城里長大的!我當即注意到,芳的丈夫,李兵叫他大偉的那個男人,臉色就有點陰了。叫大偉的男人是大學畢業后才分配到我們那個小縣城去的,他對于我跟他妻子的關系旋即變得親近親熱而感到有些不快,但我似乎就想用這種親切親熱來挫挫他的拿腔捏調的做派……
說起來你根本不信,芳不僅跟我是一個縣城里長大的,而且芳的二哥還是我的中學同學,她小時候還來過我家,并且在我家吃過飯,是她二哥帶她來的。她小名叫丫兒。當然,那時我根本不會想到,扎著兩個羊角辮兒的丫兒如今會出落得如此美麗可人啊……
這個時候,芳的雙頰像染上了胭脂,紅云朵朵,而她的眼神里既含有柔情也有淡淡的羞澀。
李兵當場就樂壞了,把杯子舉起來,說什么也要敬正宗老鄉一杯酒。他大發感慨,這個世界原來真他媽的小啊!
下午,芳和她的丈夫要回酒店休息,我和李兵跟他們道別。李兵問他們以后幾天怎么安排,需不需要他奉陪。芳的丈夫情緒已經有些低落了,他擺擺手說,他在北京還要辦點事情,辦完了就回,不用麻煩老同學和老鄉了。
在回去的路上,李兵問我對他的大學同學大偉印象如何,我實話實說,不怎么樣,挺酸的一個小官僚!
李兵說,人家也不容易了,畢竟是個小縣城,能當上銀行里的科長,盡管只是個正股級,但在地方上也算是個人物了!
李兵話鋒一轉又問道,大偉的妻子,那個叫丫兒的怎么樣?
我沒說什么,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我并不想把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和想法告訴他。
由于我工作的勤勉和認真,我編發的稿件連續三次獲得社里好稿評選一等獎,社里領導和編輯部同事對我都有些刮目相看。我自己也希望社里領導認為,當初許定明推薦我來是沒有錯的。不久,雜志社決定派兩名記者去南方,主要是去珠江三角洲采寫一組綜合性的連續報道,反映那里國企改革開放所取得的成果,目的是給全行業國企改革提供經驗和啟迪。社里決定派李兵去,另一個人選由李兵挑選,而李兵向社里推薦了我,社里也真的就同意了。
這趟去南方采訪,對我來說,是故地重游。畢竟在那里摸爬滾打了近兩年,體味過人生的酸甜苦辣,只有我自己心知肚明。我們乘飛機從北京到了廣州,由廣州出發,先后去了番禺、順德、江門、中山、珠海,最后一站是深圳,歷時一個多月。所要采訪的單位事先都接到了社里的通知,因此接待得很好,吃住行都事先安排好。一路上,我跟李兵的關系隨著采訪的深入也日益加深。采訪尚未結束,我們先期寄回的稿子就已經編發了。社里非常重視這次采訪活動,不僅讓出了頭版頭條的位置,而且社長親自撰寫了編者按,發表出來后,果然影響相當好。從社里安排上看,李兵跟我似乎都是社里的大記者,頂梁柱,而寫出來的文章也確實見功力,非同凡響,因此越到后來,被采訪單位的接待規格就越高,不僅好酒好菜招待,饋贈的禮品也隨之越來越貴重了:從服裝到領帶,從洋酒到中華香煙,從香水到隨身聽,總之大旅行包是裝得滿滿當當了。李兵說,阿貴,咱們這樣回到報社,是不是要驚動紀檢部門了。他的意思是不想把這些東西都帶回北京去。于是,我給他出主意,讓他跟社領導說一下,我們想在深圳多待兩天,算是放兩天假,處理一些個人的事。李兵給社領導打了電話,社領導也同意了。這樣我跟李兵很是瘋玩了兩天。李兵深圳的同學和朋友也有不少是混得有頭有臉的,兩天時間被吃喝玩樂安排得滿滿的;我把老同學老八也叫上一塊兒玩,他現在已經是部門經理了,而且正準備購置一輛捷達私家車。兩天時間里,那些被采訪單位饋贈的東西,我們作為禮品向朋友和同學做了饋贈,也算是就地處理掉了。兩天時間里,我跟李兵在山珍海味里,在酒精中,在KTV包房里……
回到北京令我吃驚的是,我的辦公桌上居然放著三封來自我家鄉那個皖南小縣城的信。我吃驚,是因為我來到北京以后,除了我父母,還不曾告訴過家鄉的其他人:而父母除了打電話,一般是不寫信來的。那么,是誰寫的信呢?
是芳。這太讓我驚訝了!
芳的第一封信寫得很謹慎:她述說了在北京我們見面時的情形,接著就提到我們小時候的一些事情,最后說到她二哥現在的一些情況。她在信上說,她告訴二哥在北京見到了我,二哥非常高興,說讓她在信中向我問好,并祝我在北京好運。信的末尾說了一句希望能跟我保持聯系。坦率地說,這是封沒話找話說的信,無非是跟我打個招呼而已。
而第二封信,芳說的話似乎漸漸明晰了,特別是在信的最后部分,她寫道:不知怎的,給你寫信就想多說點什么,但又怕你介意。在北京時我從你的目光里看得出,你可能是個比較冷漠的人,但骨子里又是硬的,這跟你小時候給我的印象完全不同;說到這一點,連我二哥都說不太可能。我想,一定是你的人生經歷過于坎坷了吧,或者說,是有別的什么原因影響了你吧?倘若你要是能信任我,信任小時候你就認識的丫兒的話,不妨跟我說說好嗎?我希望能跟你作心靈上的交流,我可能并不能幫你什么,但我就是這樣想的。
而第三封信,語氣和措辭都發生了變化。她首先追問我為什么至今一封信也沒有回,接著說是不是在上兩封信里的措辭欠妥讓我不屑一顧,還問是不是完全不值得我給她回信,云云。言辭之中不乏自責和埋怨的意味。我看完信,頭就大了,這不是沒事找事嘛!我覺得給芳回封信是必要的。
當天晚上我就決定寫回信。本以為寫封信對我來說易如反掌,但坐到臺燈下鋪開稿紙,卻不知如何下筆了。煙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稿紙也撕扯好幾張了,可就是寫不出一句像樣兒的話來。或者說,在我的心理上根本就沒有打算過要給一位我中學同學的妹妹,如今已嫁為人妻的女人寫信的準備。眼看著案頭的鬧鐘快到凌晨了,我也真有些困倦了,我想無論如何先寫幾個字再說吧。于是我就寫道:丫兒,三封信都收到了,沒有及時回信是因為我去廣東那邊采訪去了,回到北京才看到你的信,請原諒。老實說,我是經歷過一些坎坷,但也不算嚴重,可能對我的性格有些影響,但這也屬于正常。我的生活過得并不好,算是漂在外面討生活的。謝謝你的關心和來信,代我向你二哥問好,希望他有機會來北京。寫完了,回頭念了一遍覺得還不錯,似乎意思都到了。我不禁慨嘆,真是作繭自縛,耽誤了許多時間,放開手寫十分鐘不到不就一氣呵成了嘛!
轉眼秋天了。
有—天許定明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說是要請我去一個“神秘的地方”。他剛去歐洲轉了一圈回來,按他的話說,他這是N次逛歐洲了。還是回到自己的祖國滋潤啊!有一次他對我談出國觀感:老外們太摳門兒,從來也沒有正兒八經地大方一回(他指的是在吃喝招待方面)。我總算明白了,人家再好再有錢,也都是人家的,回到國內,那才叫回到自個兒家了!我在電話里對他說,定明啊,你要是賞臉兒,就讓我給你接個風吧!以往每次他出國考察回來,總是有人給他接風洗塵;他曾約我參加,按他的話說,那是給我打打牙祭。記得給他接風洗塵的那些酒宴,場面都相當鋪張,除了極盡奢侈的美味佳肴,就是一些完全陌生的油頭粉面的面孔:他們都是什么李總張總的,后來我才知道這些叫李總張總的其實才是買單的主兒,而其中個別總兒還是趕飛機從外地飛過來的。據說,那些總兒們能夠給許定明接風洗塵且得到他的笑納,算是許定明抬舉給他面子了。我曾在酒桌上聽他們親口說,想給許定明接風的人還排著長隊呢!許定明在電話里就笑開了,說,就你——給我——接風?你準備了多少銀子?你以為你當了記者,腰包就真的硬了?他的話里一點也不掩飾蔑視我的意味。還是讓我請你吧,阿貴!我今天就請你一個人,知道嗎?跟誰都別說!下班的時候,我開車去接你。
許定明開的車還是那輛黑色本田。我初到北京時,許定明就是開著它到車站接我的。許定明到哪兒都開著它,我曾問過他是不是自己的私駕?許定明說,是從一個好哥們手里借的,這個好哥們是誰、干啥的?他沒說,反正車長期交在他手里。我走出雜志社大院,看到許定明剛剛把車泊在道邊上。我徑直走過去,坐在副駕駛座位上,關上車門,他就開車。他戴著墨鏡,頭發梳得油光锃亮,上身穿著深色的法國鱷魚牌T恤(想必是在歐洲買的),顯得很是超凡脫俗。他說他太太到哈爾濱公差去了,他下了飛機趕回家洗了個澡,然后開著車就來接我了。我問他咱這是奔什么地方?其實我心里已經猜到,許定明說的“神秘地方”一定是非同尋常的。就我對他的了解,他絕不會輕易放過太太不在家的機會,況且他剛剛從國外回來。
許定明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從T恤衫口袋里掏出一張鍍金卡,扔到我懷里,說,咱就憑它去樂一樂。我原以為是銀行信用卡,仔細一看,是一張××度假酒店俱樂部的會員卡。許定明告訴我,這張卡還是去年春天的時候一家內地公司來北京送給他的。他當時根本就沒有當回事兒,以為這張卡只夠買幾件衣服,他出國前那家公司老總打電話問他是否用過那張卡,并告訴他那張卡的有效期只有兩年,讓他盡快把它消費掉。我反復看著這張制作精美的會員卡,真的想不出這張卡究竟該如何去消費。許定明說,阿貴你猜猜看,這張卡的含金量是多少?我說,我搞不清楚。許定明說,阿貴,我告訴你,這張卡——值十萬元——你信嗎?
許定明沒有蒙我!
到了金碧輝煌的度假酒店,許定明出示了那張會員卡,于是,奇跡就發生了。身著艷紅旗袍的禮儀小姐立即通知領班小姐,領班小姐好像從天而降一般出現在我們面前,一通“對不起”“請多包涵”之后,馬上將我們領到貴賓休息室,時令水果和清香的茶水,還有中華香煙陸續送進來。那一刻,我有點受寵若驚了,而許定明則一派司空見慣的模樣:面對“對不起”和“請多包涵”之類,許定明只是輕描淡寫地擺擺手。不多時,酒店經理來了,是個儀表堂堂的年輕人,西裝革履,首先是畢恭畢敬地給我們遞上名片,然后就是“鄙人和鄙酒店愿意竭誠效勞”之類后,便將酒店的規格、檔次、設施和服務項目職業化地說了一遍,最后希望我們在這里過得愉快滿意。經理走后,領班小姐將一本文件夾遞給許定明,并將簽字筆送上他的手。就見坐在沙發上架著二郎腿的許定明非常老練地,或者說輕車熟路地在那上面畫著什么。我本想看看他究竟在上面畫些什么,可領班小姐就在跟前,我那樣做會顯得有失身份。我現在知道了,那張金卡何其了得啊:在這種場合,你必須表現出你擁有揮金如土的實力,你擁有不同凡響的身價,以及與之相對應的從容不迫的豪門氣概。
許定明終于劃完了,把文件夾交給領班小姐,小姐這時說,還需要這位先生選擇一下嗎?她指的是要不要我也在那上面劃點什么。許定明看看我,搖搖頭,說,不用了。領班小姐合上文件夾,說兩位先生稍候,我們馬上安排。說罷就走了出去。許定明這時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對我說,阿貴,從現在開始,咱倆要好好體驗一下上帝的感覺吧!
我們在度假酒店里過了一夜一天,這一夜一天是我一生都難忘的,就像一張白紙從此寫上了什么叫“貴族化的全套服務和高檔享受”。我曾在南方打工時看到過高爾夫球場的模樣,但這回我可是穿著職業高爾夫運動裝,由專車送到指定地點,在服務生的陪同服務下,盡情揮桿亂打(許定明說,僅學會揮桿,我還需要練習一年)。上午是高爾夫,下午是網球,我的教練是酒店里指定的一個健美女郎,身材棒極了!打著打著,我便氣喘吁吁了,網球需要這么強的體力是我過去不知道的。女教練離開時對我說,你應該好好增強一下體質。其實那會兒我的心思已經不在網球上了,我希望她能陪我聊上一會兒,我還希望把目光始終停留在她那充滿青春氣息的胸部和無盡誘惑的修長的雙腿上。我們來的當天晚上,我跟許定明在各自的“商務套房”里淋浴后,換上酒店提供的一身絲質休閑便服,坐進餐廳寬大豪華的包房里,酒是XO人頭馬,菜是魚翅、鮑魚和澳洲龍蝦。晚飯后,許定明跟我在酒店花園里散步聊天,他告訴我,精彩的應該在夜晚才對。我們各自回到“商務套房”后,門鈴就響了,我開了門,是一個妙齡女郎站在門口,沖我甜甜地笑著。我說,你有事嗎?她大方地走進來,說,先生對我不滿意嗎?我說,滿意什么啊?她說,那我們就工作吧。她關上了門,就像我的情人那樣,開始了她的工作……
事后我才知道,所有這一切服務項目,都是許定明在那本文件夾上親自圈定的。酒店根據客人的要求提供所需服務。離開酒店的時候,那個領班小姐又將一本文件夾遞給許定明,就見許定明用筆在上面飛快地畫著(他是在簽單了),接著小姐將那張會員卡還給許定明,她收腹挺胸,畢恭畢敬地說,歡迎下次光臨!說罷就退出去了。我不知道這一夜一天里,我跟許定明究竟消費了多少錢,但當我們坐進本田車里時,許定明自嘲地說,下次光臨,看來也只能是我一個人獨往了。他把那張金卡插進鱷魚牌T恤口袋里。
本田車上了高速后就飛馳起來。我注意到,車速很快就達140邁了。我不明白許定明為什么要開得這么快。經過了那樣豐富多彩、幾乎是天上人間的一夜一天貴族化的生活后,我覺得我們之間似乎突然缺乏可供交流的語言了。我本來想跟他說說這一夜一天的經歷,畢竟對我來說這是前所未有的,但這一刻又突然覺得沒必要去說它了。許定明開著車,始終是沉默的;而他的沉默似乎正在顯現我們之間的差距,或者說,在我與他之間實際上存在著多么巨大的鴻溝。此刻我不禁想到,這些年里,我過的是怎樣一種生活,又經歷過怎樣的人生坎坷。在工廠,我下崗失業,成為別人接濟的對象;在南方,我寄人籬下,在屈辱中茍且偷生;在北京,我是仰仗著許定明的憐憫和同情才有了現在的日子,而這一次許定明帶我到這種奢華的地方讓我開眼,長見識,或許正是要讓我明白,如今有權有勢的人們是怎樣在生活著,而我等平民又是怎樣艱辛地活著。順著這個思路,我又進一步想到,此刻,我與許定明雖說同乘一車,但絕非同處一境;我們雖說同在一片藍天下,但畢竟不能共享同一種生活;上帝似乎從一開始,就在我們之間劃清了界線,決定了誰將享有主子般的人生,誰要過奴仆似的生活。
我靠在椅背上,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煙;我一點也不想說話。
車快進四環道了,許定明突然對我說,阿貴,想沒想過,我為什么要帶你到這種地方來?我苦笑笑,沒說話。是不是我有點臭顯兒?他嘴角自嘲地扯動了一下,就像我真的那么認為似的。我說,就是臭顯兒也沒錯兒,誰讓你是咱國家機關的領導呢!許定明叫道,拉倒吧,阿貴!你可不要損我!什么國家機關領導?不就一小破處長嘛,這也叫領導,從咱機關大樓里拉出來能裝滿一列車呢,你信么?
我不明白這會兒他干嘛跟我說這種話,而且情緒有些激動。我說,定明你是不是有意要寒磣我,覺得這一天一夜下來我還不夠開眼?一個處長,一張價值十萬元的會員卡都看不上眼,你還想怎么樣?你還讓不讓咱們這些老百姓活了!我說著說著也有些上情緒了。我甚至想把自己這些年來經歷的卑微苦痛的生活一古腦兒地說出來,可轉念一想還是忍了,許定明能有那個心境聽我的憶苦思甜么?
許定明忽然減慢了車速說,我不是那個意思,阿貴!你別誤會。他語氣低沉些了。我是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沒有多大奔頭了!你知道嗎,以我現在的年齡,在機關里差不多也算是老同志了。去年以來,留洋的小學弟們紛紛都殺了回來,一上來就是副處正處的,咱們這些處長的含金量就跟垃圾股似的往下掉。他們都是碩士博士博士后的,一說都是哈佛、普林斯頓、劍橋、牛津什么的,像咱們這撥八十年代末的本科生差不多就是土老冒了!你知道我這趟出國是什么原因嗎?是部里新近要提拔兩個副司級,他們年紀輕,學歷高,都是留洋回來的,一個博士,一個博士后,但都資歷淺,其中一個直接要從副處提到副司。部里考慮到像我這樣的一撥老處長可能有想法有情緒,于是便組織了這么一個所謂考察團去歐洲轉一圈,是給人家讓道兒,讓你到國外散散心去!
聽許定明這么一說,我才明白,他把那張價值十萬元的會員卡拿出來帶著我去“貴族化”奢侈糜爛一回,原來是他心里有牢騷,有失落,甚至有絕望。不難看出,仕途受挫對許定明的打擊是沉重的,甚至也是致命的:在他的內心深處,一個國家機關的處長顯然不是他人生奮斗和追求的最終目標,而現在,現實似乎就要在處長這個位置上劃句號了。
定明,不會像你說的那么簡單吧?我說。我知道許定明的父親曾經是國家機關的老司長,離休后享受副部級待遇,據說曾經也是權重一時,而且門生眾多。
許定明馬上警覺地反問,阿貴,你什么意思?
我說,畢竟你家老爺子也曾經是個重量級人物,雖說老爺子不在了,可人脈還在,找個出來說話的人還是有的吧?
拉倒吧,還老爺子!許定明忿忿地打斷我,嘴角又自嘲地扯動了一下。那撥人死的死,退的退,早就不在權力中心了,還能指望他們?再說了,這都什么年代了,誰還記得老爺子那撥人是干什么的!
我沒有再接許定明的話茬兒了,事實上,我也無法接他的話茬兒。畢竟我倆是在不同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環境里長大的,雖說大學使我倆成為同學,但是一畢業,他就去了國家機關,而我則去了外省的工廠,而不出幾年時間便顯現出了這樣的現實:我倆仍舊是兩條道上跑的車!或者干脆說,從一開始我倆就幾乎不可能走在同一條道上!
我繼續瞇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好像睡著的樣子。其實這會兒我在想,許定明只是沒有當上副司長,就如此牢騷滿腹,被安排出國散心仍不解氣,回來后還情緒不順,拿著十萬元金卡那么奢侈地腐敗過了仍舊郁悶——可是老子原先在那個工廠里,不要說從未奢望過當個一官半職,更不要說出人頭地,就是想平平安安地端個飯碗,圖個溫飽都不能夠,幾乎是一點道理也沒有就下崗了,而且從此失去了“組織上的溫暖和同志們的關懷”,誰給過老子一點補償?這能比較嗎,這公平嗎?
我這時突然想起一樁事關我生存的事。我問許定明,你聽說國務院要撤部精簡機構、轉換職能的事了嗎?許定明馬上反問我,你聽誰說的?我說,雜志社里有人在這么傳呢。許定明一點也不想就這個話題展開來說,是在醞釀吧,他輕描淡寫地說。管它呢,弄來弄去無非就是重新挪個窩兒,也就是換個牌子而已!我其實真正想問的是,撤部后雜志社還存在嗎?我的飯碗還在嗎?我側臉看了看許定明,他依舊滿面不悅的神色:顯然他的情緒仍處在失去了副司長位置與權力的忿恨之中,這會兒他根本不會考慮到我的實際情況。
我沒有再問什么了,我想,許定明或許也不想再跟我說什么了:他可能到這個時候才真正明白,正如我認識到的那樣,我們之間其實是兩條道上跑的車。
許定明把車內的CD音響放出來。
音樂很棒,是我喜愛的古典薩克斯曲,憂傷,孤寂……
我下午走進雜志社大樓里時,便發現同事們看我的眼光有些異樣,跟我招呼或點頭示意中似乎含有某種不懷好意的意味。該不是我跟許定明去那種地方瀟灑一回便滿城風雨了吧?
剛走進編輯部的桌邊,李兵跟著進來了。
阿貴,跑哪兒鬼混了一天?知道誰來看你了嗎?李兵臉上的神情有點曖昧又帶點神秘。
陪個哥們辦點事去了。我一邊把包掛在椅背上一邊說,誰會來看我呀?那一刻我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們會來嗎?
這會兒編輯部里沒有其他人,李兵接下來說的話里別有意味了。他說,就是年初來北京玩的我同學大偉的妻子,他丈夫沒來,她是一個人來的,說是來看你的。從你們老家來的。她叫什么,叫芳吧?你還叫過她丫兒來著?
我的心好像猛地被人重擊了一拳,頓時惶惶然。她……來看我?我結巴著說這話時,李兵就有些不耐煩地站起身來,說,你還愣什么?人家現在還坐在我的辦公室等你呢!
李兵推開他辦公室門,我立即看到了芳——正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跟李兵辦公桌對面的女編輯聊著什么。李兵一聲阿貴來了,她們便停下了,芳好像終于見到什么重要人物似的,恭敬地,怯怯地站起來,投向我的目光里有羞澀,有興奮,更有欣喜。我走過去,本想伸手彼此握一下的,但最后一刻我放棄了,芳顯然也有彼此握手的意思,但見到我徑直坐到李兵的辦公桌旁邊,她那只欲伸過來的右手只得尷尬地在衣擺邊蹭了一下,在沙發上又坐下來。李兵拿過暖瓶給芳的茶杯里續水。我說,你二哥好嗎?他也不給我來個信或電話什么的。我這話是說給李兵和女編輯聽的,我當然不希望芳的突然造訪而在雜志社里產生對我的誤解:事實上,李兵對我的態度里就已經有誤會的意思了。芳很聰明,說我這回到北京來是辦點事的,單位里的事。我二哥向你問好,還讓我給你帶了條家鄉的香煙。她拿起放在沙發旁邊的皮包,從里面抽出一條皖煙遞給我。我當即就拆了,給李兵扔過去一包說,抽抽看怎么樣?我老家的煙。李兵接過煙說謝了,便出去了。女編輯跟著也走了,還說你們老鄉見老鄉,慢慢聊著吧。
女編輯出去時隨手把門帶上了,這個舉動給我的心理造成了壓力。倘若李兵并不認識芳,或者說芳不是李兵同學的妻子,我現在的心情一定會很放松(其實,沒有李兵或許根本就不會有我跟芳之間的故事)。
我看著芳,她依然清秀,只是臉上有一種疲憊的蒼白。我注意到當門被掩上時,芳的臉頰上出現過短暫的紅暈,是那種淡淡的羞怯的紅暈。我覺得我現在應該說話,應該不斷地說話,應該盡量地用說話來淡化此刻心理上有點透不過氣來的感覺,而且一定要避開我們彼此通信所涉及的敏感話題。
我說,老家那邊還好嗎?芳說,還好。我說,你二哥怎么樣?芳說,還好。我說,那么你丈夫呢?他現在怎么樣?芳說,還好。看得出,芳對于我的問話都不感興趣,她像背臺詞一樣機械地應對著。我說,你住下了?芳說,還沒呢。我暗暗舒了一口氣,因為這可以使我找到理由離開雜志社了。我說,我現在就幫你找地方住下來吧。我站起來,就把芳的皮包拿過來,說,跟我走吧,附近就有一家招待所。我只是想早點把芳從雜志社里領走。
我把芳領出雜志社時,感覺到背后有人議論著什么。芳一點也不像一個已經嫁為人妻的女人:她瘦削而俊俏,笑容和步態仍舊是一派招人憐愛的江南女子的清純樣,這或許也是我當初一見到她就覺得自己心里似乎突然有了鬼魅的原因所在。我提著芳的皮包,包并不沉,這使我猜想芳可能是臨時決定出來的,也可能是真的來北京辦事的。一般女人出遠門,都是大包小囊的,至少也要帶只皮箱什么的;她們總是有各種各樣需要隨身帶的東西。我領著芳保持一步的距離走著,就像是她的大哥哥那樣。天色暗了,北京的天色到了傍晚時分格外顯出灰暗的色調。我們往附近的招待所走去。我這時問芳,真的是來北京辦公事的?芳走在我身后,沒有說話。我轉過身來,嗯了一聲,算是追問她了。其實,從一見面,我就懷疑她是偷著跑出來的,盡管我還不知道芳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但我有種強烈的預感,芳就是來找我的。剛見面那會兒,芳眼睛里的那種光芒就給了我這種暗示。芳避開了我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說,我就想來北京玩玩,上回來沒玩夠呢。我知道她說的并不是真話。
把芳在招待所里安頓好,天色差不多黑下來。我開亮了燈,房間里有股子霉腐氣味。我打開窗戶,對芳說,這家招待所條件不算好,住不慣的話明天就另找一家好的。芳說,沒關系,挺好的。這是一間普通的標準房,床鋪、辦公桌、椅子、電視、空調和燈具都顯出破損不堪的樣子,四壁上斑跡縱橫,窗簾上的掛鉤也脫落了。我坐在床沿上想著是不是應該替芳另找一家旅館。芳這時從她的皮包里拿出漱洗的東西,往衛生間里走去,她在衛生間說,阿貴,我要洗個澡,我昨晚在火車上坐了一夜……聽見她把衛生間的門關上了。我站起來說,我在下面門廳里等你,便出去了,隨手關上了房間的門。
我坐在招待所昏暗的大廳里,吸著煙,努力回想芳小時候的樣子。我想我總要跟她說到小時候的話題的,可是小時候的那些記憶早就殘破了,零碎了。我只記得她的二哥,那個長著一身膘肉,愛打架,模樣有點傻乎乎的家伙。中學時,因為我個兒小,身體單薄,仗著芳二哥的保駕護航沒人敢欺負我。我經常去他家玩,但記憶中的芳似乎只是一個瘦小的背影,扎著兩只羊角小辮子,靜靜地坐在那間靠北的光線暗淡的房間里;她那個時候究竟在干什么我從來也不知道。有一次我問過她二哥,你家丫兒整天坐在房間里干什么呢?她二哥說,她有點神經病,一天到晚只知道看書,說是將來要當個作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坦率地說,有關丫兒小時候的模樣我真是記不清了。
這里有個情況需要交代一下。讀高中時,她二哥頂她爸的職進工廠當工人后,我們就很少在一起玩了,后來我讀大學三年級時回家,見到她二哥才知道,他那個當年有點“神經病、想當作家的妹妹”丫兒考上了一所專科學校,讀的是中文。我大學畢業分配到另外的城市工作,以后有關她二哥和她的情況,幾乎一概不清楚。現在真是鬼使神差,丫兒到北京來找我,而這個緣由居然是雜志社的李兵給續上的。想想這里面的關系真是耐人尋味:李兵是丫兒丈夫大偉的大學同學,好哥們,大偉領著新婚妻子來北京度蜜月,李兵設宴款待,竟然拉上我作陪,結果李兵同學的妻子不僅是我的同鄉,而且居然是我小時候好哥們的妹妹丫兒,而要以時間計,我跟丫兒彼此應有的緣分,似乎就差一段“青梅竹馬”的故事了。
芳下來了,臉色紅潤,頭發水亮亮的,身上彌漫著淡淡的香水味。她說,洗個澡真是爽透了!她說話的口吻和隨之做出的挺胸聳肩的舉動,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她的親二哥,隨便又自然。我說,我們吃飯去吧。她說,那當然。看得出,她現在心情很好,夜晚的到來似乎正是她企盼的。
走出招待所就叫了一輛的士,我要帶她去一家我熟悉的徽菜館。我其實對徽菜并不感興趣,但在那里吃飯有一種回到家鄉的感覺。老板是安徽無為人,我們已經挺熟了。他是靠自己三個在北京當保姆的妹妹賺的錢才開起了這家徽菜館的。店面不大,就擺了四張餐桌,里面有一個所謂雅座,算是比較干凈整潔些。我領著芳走進來,無為老板就親熱地叫起來,老鄉來了,里面請!顯然今天雅座里還沒有客人。我跟芳在雅座里坐下來,無為老板問,小姐也是安徽人吧?我說,是我妹妹。我不想跟他說有關芳的事情,便開始點菜,老板一邊在菜條上記著,一邊不時看看我又瞧瞧芳。記完了,忍不住湊我耳邊竊聲道,不是親妹妹吧?我一把推開他,說快去做菜吧。老板出去了,芳問老板跟我說什么,我說,他懷疑你不是我親妹妹。芳的臉紅了,眼睛也低垂下來。
徽菜色重,味偏咸,香不足,且缺乏推陳出新,這或許就是徽菜時興不開的原因所在。據說,徽菜的命運是跟當年徽商的命運一同起落浮沉由榮而衰的。我點了四道菜,都是清炒時令菜,只有一道臭鱖魚算是地道徽菜了。菜上齊了,我問芳想喝點什么。我記得上次在景山公園附近的小酒店里,李兵、我、芳及她的丈夫在一起吃飯時,芳喝的是果汁。芳說,喝二鍋頭啊,到北京不喝二鍋頭喝什么?我當即瞠目結舌。你要喝二鍋頭?我其實想說的是,上次來北京你不是喝的果汁嗎?芳看出了我的意思,苦笑著說,不要去想上次見面時我喝了什么,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在我們家里我二哥喝白酒都不是我的對手!你是知道的,我二哥上中學時就能喝半斤老白干!芳面若桃花一般美麗燦爛。我興奮了,說好好,喝二鍋頭!我巴不得這會兒喝點烈酒。自從跟芳見面到現在,我心里一直惶惑惑的,不知禍兮福兮;而一旦烈酒下了肚,我想,我的膽氣就會足些,勇氣也會大些。
老板把一瓶二鍋頭開了,芳主動搶先接過去,往玻璃杯里咕咚咚倒進去,一斤酒正好斟滿了兩只玻璃杯。二鍋頭那種特有的尖銳的酒精沖味兒頓時彌漫開來。芳說,怎么樣,喝得了嗎?我說,差不多吧。我心里想,這半斤二鍋頭下去,我可能就不省人事了。當然,此刻我顧不了那么多了。這個當年被她二哥說成有點神經病的小女子,如今獨自一人神秘地來到北京,又如此張揚地要豪飲濃烈的二鍋頭,她到底要干什么?
正如我隱約所料的那樣,芳這回到北京真是為我而來。芳一點也不回避地告訴我,那次在北京相遇,很長一段時間里她都無法忘掉我:她對我產生了興趣,不,應該說是產生了情緣。令我不敢相信的是,在芳的眼里,我居然很不錯,或者說很不一般,不是那種庸庸碌碌的人,更不是那些可以忍受日常平庸和瑣碎的人。
知道我為什么要主動給你寫信嗎?芳問我。
我搖頭,表示不知道。
那個時候,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芳的話語,我突然覺得自己有種飄浮懸空的感覺。面前的芳,清秀紅潤,雙眸亮澤,聲音輕柔,風情迷人。我看著她,不再回避她直視的目光。欣賞著芳的臉蛋,我忽然想到,上帝居然會讓這樣一個漂亮多情的女人對我刮目相看,這在我以往的人生歲月里是從來也不曾發生過的,也是我所不敢想像的。
芳說,我感到你的經歷大起大落,可你還能那么平靜處之,跟沒事人似的,我真不敢想像要是你經歷的那些事都發生在我的身上,我會怎樣崩潰!
她甜甜地笑著說,而且做了一個夸張的手勢。我的臉上不禁有燒灼的感覺。芳接著說到她自己,她畢業后分配到縣里一所中學當了教師,她并沒有實現如她二哥當年說的那樣“當上一個作家”,但她一直在寫東西,而且在當地報刊上也發表過一些小文章。我說,芳,你這樣說我,是不是想找我來搜集創作素材?芳板了一下面孔,說阿貴,你不要叫我芳、芳的了,聽了就像是大偉在叫我,還是按小時候的叫法,叫丫兒,我覺得親切。你回信上不是這么稱呼我的嗎?你不要笑話我,我其實不是一個當作家的料,這我有自知之明,寫點小文章只是聊以自慰罷了。
芳邊說邊喝著二鍋頭,看得出,她心情和感覺都很好。她現在幾乎不吃菜了,只是喝酒。雙頰開始透出亮麗的艷紅,眼睛越發光澤,水晶般的亮。
你現在一定想知道我干嗎要跑到北京,跑到你這里來,是不是?從下午一見面,你的緊張和疑惑就一直寫在你的臉上和眼睛里,直到現在你也還是心里沒底的樣子。我現在告訴你,我們學校放假了,我打算這個假期就在北京度過;如果你能幫忙的話,可以替我找個更便宜的地方住下來。我曾在信上提出過想聽你說說你的經歷,比如你下崗的事,后來又到了南方打工的事,后來又落腳北京,也算個“京漂”了,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一生就這樣打發嗎?
我這時突然有一種想笑的愿望,而且特別強烈。我何嘗想四海飄零,如此打發一生?我神經病么?可是命運就如此安排,我能奈何什么!我難道不愿意有一份安穩的工作,娶妻生子,和和美美地過日子有多好,可是從一開始我似乎就難以得到我想要得到的,而我不愿得到的卻實實在在地強加給了我,我又能怎樣選擇呢?
這些話,我并沒有說出來,我覺得說與不說都不重要,因為發生的一切已不容我更改,也無法更改,何必要說呢?
芳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說,是不是覺得我的問話很蠢,很可笑?
這一刻我終于笑出來了,而且笑得近乎粗野和惡意。我的內心不禁翻騰起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里所發生的一幕幕——不知怎的,眼淚旋即簌簌而下。
芳顯然被嚇著了,她大驚失色,臉上的紅云蕩然無存。怎么了,阿貴!我是不是……她后面的話咽了回去。我趕緊低下頭,說,丫兒,不要跟我提過去,我經歷的事情一點都不光彩,一點都不……我的聲音有些沙啞了,還有種窒息的感覺。
芳這時覺得不安了,顯然我的變化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一個勁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阿貴,請原諒我!她把手絹遞給我,我接了,把眼里和臉上的淚揩干凈,抬起頭,舉起杯來,說,丫兒,我們喝!那一刻,我非常渴望把自己灌倒,也就是一醉方休。芳按下我的酒杯,說別喝了,阿貴!帶我到天安門廣場去看看吧!上回來北京,我還沒去看過夜晚的天安門廣場呢!
我帶著芳乘地鐵去了天安門廣場。一路上,我們沒有說話,彼此都顯得有些拘謹。到了天安門廣場,我的心情舒暢些了。來北京一年多,我也是第一次來到夜晚的天安門廣場。芳這時悄悄挽起了我的手臂,頭也輕輕地靠上我的肩膀。廣場上的燈光遠沒有我想像的那樣燦爛輝煌,倘若沒有天安門城樓、人民大會堂和展覽館燈光的輝映,廣場上幾乎就是黑暗一片。廣場上的風挺大,游人也是七零八落的,從東張西望的舉止看,顯然都是些外地人。我跟芳在紀念碑前的基座旁坐下來,這里可以避避風。一坐下來,芳便靠緊了我,差不多是依偎在我的懷里。芳說,阿貴,我真有一種做夢的感覺,會跟你在一起!而且是在夜晚的首都,天安門廣場上!我沒有回話,我想這一時刻,芳一定是盼過和想像過的,至少是在她來北京之前。
到了這個時候,我覺得有必要問芳一些情況了。我說,丫兒,告訴我,你這次出來,你丈夫知道嗎?芳看著遠處天安門城樓上的燈光,晶亮的眼眸里有些黯淡了。我擔心問話是否唐突了。半晌,芳說,這個重要嗎?我嗯了一聲,表示肯定。我覺得芳的到來正在打亂我的生活,甚至影響到我在雜志社的工作和聲譽:我不想因為芳的到來而使李兵對我的人品和操守產生誤會,至少現在還不想。事實上對我來說,芳的到來我并沒有一點準備。我側臉看著芳,漸漸地,我看見芳的眼眶里盈滿了淚水。
我想跟他離婚,我們的結合是個錯誤!芳埋下頭,哽咽著說。
芳的婚姻故事,其實并不曲折。芳曾經把自己的婚姻想像得十分浪漫美好,從大學到參加工作,她的戀愛都是“高不成,低不就”。說得通俗點,就是她看上的,人家卻看不上她,而她看不上的,人家卻愿意粘上她。眼看著就要過了當嫁的年齡,在皖南那個小縣城里,芳的姿色和出身也算得上是一門待字閨中的“高枝”,周圍的好心人紛紛獻計獻策充當媒人,于是那個叫大偉的“才俊”便出現了,經過幾次交往,芳跟他便確定了戀愛關系。嚴格地說,這也是芳的第一次戀愛。芳后來決定嫁給他,看中的還是這個男人獨具的才干。他是那種“花得開”又“吃得開”的人,小縣城里上上下下的人物和關系他都能搞得定,擺得平,整天飯局應酬不斷,鄉鎮干部幾乎天天圍著他轉。他當上了銀行里最年輕的信貸科長后便向芳求婚,而芳也就真的嫁給了他。那次北京之行的蜜月,芳說她見到我時,竟奇怪地有一種感覺,就像是“失散多年的情人之間”的那種感覺(芳說這句話時是背著臉的,而且聲音很輕。我當時沒有接這個話茬,事實上當初見到芳的那一刻,我的內心也正是那樣一種感覺)。
你丈夫不是很有能耐,很有前途的嗎?我說,其實我心里想說的是,你不正是看中了他的能耐和本事才決定嫁給他的嗎?
芳說,他是一個偽君子,卑鄙,下流!
芳告訴我,她丈夫當初剛剛跟她確立戀愛關系不久就強行占有了她,在后來的三年時間里芳先后為他做過四次人工流產,以致結婚后芳開始出現習慣性流產。其實在婚前的日子里,芳的丈夫就是個吃喝嫖賭的家伙,只是他做得隱蔽而已。最不能讓芳原諒和忍受的是,丈夫居然背著她搞女人,機關里的有,歌廳里的有,鄉鎮里的也有,而有的還是他姘了多年的情婦。芳的眼淚流下來,她說,就在她來北京之前,她在縣城一家酒店房間里還將丈夫和情婦雙雙捉奸在床上……
我已經沒有興趣聽芳說下去了;我說,丫兒,夜深了,我們回去吧。
在乘地鐵回招待所的路上,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我知道,芳這回到我這里來,顯然是想住下來的,因為受到了傷害,她現在想把感情和愛情寄托在我的身上。可我能給她什么呢?或者說,我能補償她什么呢?
我知道將要發生什么,雖然我的心理和情感上都沒有為之做好準備,我甚至覺得即使我不希望發生,卻也似乎無力阻止將要發生的一切。
把芳送回招待所的房間里,門剛剛關上,芳就緊緊地抱住了我。她說,今晚你別走!我不想讓你走……
芳到北京的第三天,我們就決定租房住。我們跑了一整天,才在西城區一條墻上早已寫著“拆”字的破舊的老胡同里,租到一間不足十平米的狹小的破屋子。房東說,月租少了五百就免談!芳說,五百就五百吧,比在招待所里住一天一百省多了。
翌日一大早我就把我的行李鋪蓋從集體宿舍搬到招待所,然后再跟芳一塊來到出租房,我就去上班了。傍晚我下班回來,在屋門口愣住了。原先蛛網灰塵一片的小黑屋子,現在四壁全貼著潔白的油紙,光線也顯得明朗而清新。窗臺上放了一盆鮮花,枕套床單床罩都是新的,我惟一的行李箱被支架在床邊,上面放了臺燈,還鋪上了印花的臺布……雖然空間極其有限,但芳巧手細心地使這間狹小破舊的屋子充滿了一種家的溫馨和安逸。芳說,她可是整整收拾了一天呢!
正是從這個時候起,我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那種叫幸福的感覺。周末,我們一同逛街游公園,其他的日子里,芳幾乎是天天守在我們的這個家里。早晨我上班后,她便去菜市買菜,中午她一個人在家里吃飯,我在雜志社吃頓快餐,下午的時間,芳會在家里寫點東西,她寫的東西沒有讓我看過,她說她眼下的日子很幸福,她在把它們記下來。傍晚我回到家里,噴香可口的家鄉飯菜在等著我了。晚上我們會手牽手地出去散步,回來后我們相擁而眠,快樂地做愛,有時候是一連兩次才能盡興。我體內淤積了二十多年的荷爾蒙,似乎全是為等待這個時刻而準備的,因此顯得那樣充沛而飽和,旺盛而不竭。這樣的日子是我過去期待的,但一直以為那是非常遙遠的事情,甚至是可望不可即的,但是現在居然實現了,而且是我真真切切地在感受著,在享受著呢;一句話,身邊有了芳,我才發現自己真正像個男人了。我不知道這種日子什么時候會結束,我不去想,當然也不希望真的發生。
每天臨近下班的時候,都是我內心最興奮的時刻。因為我很快又能看到芳了,還有可口的飯菜,美麗的笑容,夜深人靜時我們的肌膚之愛……我現在對于下班后的任何飯局都不感興趣,說白了,那些飯局讓我厭煩,膩歪,跟芳比,那些飯局都黯然失色。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真正愛上了芳,否則我就不會如此神不守舍,一心只想著她。
自從芳來了以后,雜志社的同事們似乎都知道了芳跟我住在一塊兒似的,幾乎沒有人再約我下班一起吃飯或參加其他娛樂活動了,李兵也與我疏遠了。李兵不僅不再來我的編輯室閑聊,即便在過道上遇見,也會竭力回避我,回避不了時,也只是打個招呼或勉強點個頭而已。看得出,他對于芳跟我混在一起是很有看法的,他在我面前流露出的神情往往也是很不屑的了。
這天下班時,李兵推開我的編輯室門,站在門前說,阿貴,今晚咱倆在一起撮一頓,我有話要跟你說!我說,什么話現在不可以說嗎?李兵不僅表情嚴肅,而且語氣也顯得挺生硬:別問那么多了,到時候咱們邊喝邊說吧。
這頓飯就在雜志社旁邊的一家小飯店里吃的。菜端上桌后,李兵就打開了啤酒,倒上,跟我舉杯就碰了。他說阿貴,咱倆是哥們,話就應該說在明處,你說是不是?我一邊咽著啤酒一邊點頭。李兵又說,恕我直言,我覺得你小子很不厚道,是個比較爛的人!我的臉色變了,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吃驚地看著他。李兵陰沉著臉說,芳現在還住在你那里吧?我點頭,說是的,這跟你有什么關系?李兵說,你難道不知道她是別人的妻子,而這個人跟我從大學起就是好哥們?而且當初,是我把他們引見給你的,你應該還記得吧?可是現在,你小子居然把人家妻子弄在自己屋子,而且跟你睡在一塊兒,這叫什么事啊?!你仗義嗎?你缺德不?我的臉漲紅了,我說,李兵,你別把話說得太難聽了!我跟芳從小就認識,那個時候,你哥們還不知在哪兒呢!而且這次,是她自己主動跑到北京來的……我還沒有說完,李兵就忿然打斷了我:你拉倒吧!什么從小就認識,就算你們曾經青梅竹馬又怎樣?人家現在畢竟是他人之妻了,而且他們也沒有離婚,你憑什么就跟人家睡上了?這種事干得缺德,你知道不知道?我已經沒有心情跟他喝下去了。我站起身說,李兵,你今晚請我吃飯就為說這個?李兵也站起身說,說這些只是其一,其二我要告訴你,我已經把芳在你這里的情況跟芳的老公大偉說了,他可能明天就到北京,我希望你提前有個準備:看在我是你哥們的情面上,到時候可要心平氣和地把人還給人家……
這天夜里我獨自一人在大排檔上喝得很晚才回到住地。芳在小屋里等著我。見我渾身酒氣,神情黯淡,踉踉蹌蹌地闖進屋,便一把攙住我,關切地問我出了什么事,跟誰在一起喝的酒。我不想把真實的情況告訴她,我靠在床上,看著她又憐又愛的目光,不知為什么,我的眼淚便流下來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芳提高了聲音,顯然她感到了不安。
丫兒,你告訴我,咱倆是不是注定不能生活在一起?我揩去眼淚,看著她說。
芳馬上搖頭,說什么注定啊?你到底要說什么?你是真的醉了吧?
那一刻我明白了,明白了真的要發生什么,那絕對不是我個人的力量所能左右和決定的,可能也不是芳的力量能夠改變的。在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命運的力量其實是多么強大,多么令人無可奈何啊!
我對芳說,咱們睡吧,我看來是喝多了。
芳也就沒再說什么了,但她的眼里仍舊充滿了憂郁和不安。
這一夜我是很想跟她做的。有一種奇怪的心理在督促著我,希望我能夠比以往更威猛地做,然而不知怎的,我卻無論如何也做不了,不是我的信心不足,而是我的下面根本就不聽使喚——它一點也不響應我心理的號召!我做不了,便緊緊地抱著芳,生怕她會突然從我的身邊跑了似的。芳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反常舉動,她把電燈拉亮了。對我說,阿貴,今晚你怎么啦,像個孩子似的?我把頭往被中躲藏起來,我突然為自己的舉動感到羞恥。芳說,你今晚是不是特別想那個?聽了這話,我真恨不得立即從她的身邊消失掉。你要是想,那就來吧。芳說。我猛地把芳更緊地抱住,說,我什么也不想,只想抱著你好好睡。
我已經預感到了,這可能是芳跟我在一起的最后一夜了。
芳從我懷里騰出一只手來把電燈關了,說你都醉成這樣了,還是早點休息好!
芳是第二天離開我的。她的丈夫大偉在李兵的帶領下來到我的住處,進門后,李兵對我說,阿貴,大偉來了。記得當時芳正在洗著早餐的碗筷,猛一抬頭看見了自己的丈夫,臉色頓時變得異常蒼白。
當時我心里多少是有些慌亂的。我原以為大偉會跟我動起手來,我早已做好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準備,至少我要給李兵個面子。但芳的丈夫,這個肥頭大耳、戴著一副金絲邊小眼鏡、腆著大肚腩的家伙,根本就沒有打算跟我動粗使暴,相反他斯斯文文地走上前來拉住我的手說,我太太給你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啊!我神情木然地跟他握著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松開我的手,這家伙就把雙手背到身后,像個來此視察的首長似地環顧了屋子,然后慢條斯理地說,看來日子過得還是不錯的嘛!他走到芳的身邊,柔聲細語地說,親愛的,假期過完了,學校也要開學了,該是跟我回去的時候了!芳的臉紅到了耳根,她低垂著頭,跟我一樣,也是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李兵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種場面持續得時間越長,就越有可能出現令人不堪的局面。他提醒芳的丈夫說,大偉,我看你還是早點領著媳婦回去吧!我跟阿貴今天還有一個重要的采訪任務呢!
我注意到,芳這時流下了眼淚,而且是面對著我在流著眼淚;她的淚珠碩大,晶瑩,一顆顆地從她清秀的臉頰上滾落下來。她的目光是憤恨的,是那種要把我看穿了似的……此刻,芳的眼淚和目光似乎在告訴我,我是個騙子,是個流氓!這一切都是我事先跟他們一起合謀好的,都是經過精心策劃的!
芳就那樣流著眼淚,顯得那樣無辜無助,那樣孤苦伶仃!
整個過程,芳始終一言不發,直到她把她的包裹整理好,背上肩,都一直顯得無動于衷。當她隨著丈夫走出小屋時,我忍不住說了一句:丫兒,我們還能見面嗎?
芳終于哭出聲來,是放聲哭的。她在哭聲中沖我叫道,下輩子吧,你這個偽君子!
芳離開我以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我都無法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和情緒;我人生第一次嘗到失去心愛的人是怎樣痛苦不堪的滋味!
我跟丫兒從此再也沒有任何聯系了,哪怕是一封信或一個電話,都沒有。我知道,在丫兒的心里,我這輩子注定就是一個偽君子了,一個虛偽的懦夫!
其實,我心愛的丫兒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明白,面對生活,我其實是一個多么無能為力的人啊!
冬天就要來了。
北方的冬天,從一開始就是我這個南方人所難以忍受的,這幾年里我節衣縮食,都是對付著過完冬天的。我想今年冬天要好好給自己添置一些過冬衣物了;我不能再憑著幾件單衣那么“瀟灑”地過冬了,畢竟現在手頭也有了些積蓄,今年是添置衣物的時候了。我一連兩個周末在秀水街和前門大柵欄市場上轉,總算給自己添置了嶄新的也是時髦的同時還是“名牌”的棉制衣物,長的短的,厚的薄的,應有盡有。我想,我應該做好長期在偉大首都北京打天下的準備,把過冬的衣物準備充分,也說明我決心長留于此干一輩子。
這天上班,剛在編輯室坐定,便被通知全體人員到會議室開會,至于開什么會卻沒有告知。我突然感到氣氛不對勁兒,人人臉上都陰云密布。我當時以為社里是不是要換社長或總編了,一般情況下,社里的所謂全體人員大會,是不包括我們這些編外人員的,但今天卻要求我們都必須參加。
到了會場,我才發現,主席臺上不僅坐著社里的領導班子,而且中間還坐著部里的一位副部長。社長宣布開會后,就是副部長講話了,而副部長一講話,我便馬上意識到我的好日子又要到頭了。
副部長講話的中心意思就是宣布雜志社解散,根據國務院會議精神,雜志社所依存的這個部也將要被撤銷。雜志社正式編制的人員將根據部里制定的分流方案進行分流安置,而所有編外人員從即日起便自行解聘,自找出路……
散會后,李兵顯得很興奮的樣子拉住了我,說阿貴,今晚咱們在一起可要好好撮一頓啊!我說,你請客?李兵愣了一下,說社長請客啊!剛才你沒聽見社長說,今晚在長城飯店請全體人員共進最后的晚餐?我嗯了一聲,其實自從那位副部長講完話后,其他社里的領導說了什么,我一句也沒有聽進去。當時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沒有想到就在我準備好充足的過冬衣物,打定主意要在偉大首都北京干一輩子時,我的人生變故卻又開始了。李兵把手臂搭到我肩膀上,說,哥們,今晚這頓飯,一定要喝他個一醉方休!我對李兵不可抑制的興奮,感到很是費解,難道雜志社解散正合他意?他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后來我才知道,李兵這小子其實很早就知道了內部消息,雜志社解散只是一個時間上的問題,因此他早給自己謀劃好了出路:他的新職業是一家外貿進出口公司駐歐洲分公司的助理。他當然有理由為這一天的到來而感到興奮了。
我的人生下一站在哪里呢?
去找許定明嗎?不知怎的,自從與他從那個度假酒店回來后,我就一直不想再見到他了。我覺得我的人生與許定明的人生差距實在太大了;我甚至覺得事實上已經不能再接受他的任何恩賜或“美意”了,包括他對我善意的同情和憐憫……
然而,等來到北京火車站的售票窗口前,我還是猶豫了。盡管在這之前我已經想到過若干個下一站的地方了,甚至確切地知道我該去什么地方,只是臨到真要出發的時候,我才發現,其實真正的下一站,對我來說,可能永遠都是難以確定的,或者說,都是處在虛無飄渺中的……
責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