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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條

2008-01-01 00:00:00
清明 2008年3期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張雨泉打小是吃面食長大的。在所有的面食里,他最喜歡的是面條,不過面條對于他生活中的意義,張雨泉是直到去南方打工后才算真正地明白過來。離家后他一直擺脫不了鄉愁,怎么都覺得不習慣,其實累啊苦的他倒不怕,就是建筑工地上日復一日的糙米飯實在難以下咽,弄得胃里面整日毛糙糙的。胃連著心,胃不好過心就難受,漸漸地他才反應過來,原來與其說是想家,在某種程度上,不如說是真想那一口下去滑溜溜的潤心潤肺潤腸子的面條。或者反過來說,想吃面條成為了他寄托鄉情的一種方式。后來,他便往北方跑了,累還是那么累,苦還是那么苦,但北方的人在一起喜歡吃面條。

然而,即使張雨泉摳破了腦袋瓜子也不可能想到,就那么一碗面,一碗極普通的面條,不是肉絲面,也不是雞蛋面、熗鍋面,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黃豆芽素面,竟然與他的整個人生還休戚相關,生生地把他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小伙子變成了一個兇惡的殺人犯。

那天中午,建筑工地收工后,張雨泉一人回到工棚,煮了一鍋昨天晚上剩下的一把掛面,然后蹲在墻角端著大海碗呼呼嚕嚕地吃面。工友們多被工頭派往其他工地趕活去了,只余下他和李山在這邊新建工地搭施工腳手架。搭腳手架,不是太重的力氣活,兩個人足夠了。

沒人監工,活兒做得很松閑,太陽還沒上頭頂,李山內急,緊趕著小跑去了廁所,二人便早早收了工。這會兒,李山從工地上廁所回來,見張雨泉一人已經先吃開了,心下有些不痛快,隨手從兜里掏出他早上吃剩下的一塊黑乎乎的大頭咸菜,朝張雨泉扔去,說:“給你下飯!”

猝不及防,那大頭菜像手雷一樣不偏不倚、順順溜溜地正好就落到張雨泉碗里,它一下炸開了,濺了張雨泉一身的面條和湯。張雨泉霍地跳了起來,怔怔地看李山。

盡管出來打工也有幾年了,但是每次走進城市,張雨泉始終都感到自己走進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它喧囂繁華,在寬闊的馬路上一不留神都可能撿到一枚鋼镚兒,是個可以讓你憑體力和汗水去掙錢養活人的地方。然而在張雨泉的眼里,城市又有著一副生硬的冰冷的面孔,沒人拿正眼瞧你,工錢很難順順當當地全部拿到手。就連城市的小偷好像也專門喜歡欺負他這樣的人。去年春節回家的路上他把錢收得緊緊的,還是丟得個干干凈凈,一年的辛苦算是為了小偷。在這兒,張雨泉的內心里無法擺脫一種莫名其妙的緊張,只要一回到城市,他馬上便不由自主地自卑和委瑣起來,似乎總有一種惶惶不安像影子一般地跟隨著自己,往往碰到點小事都不禁一陣驚悚忐忑。他的這副樣子,使得工地上的同伴們每每都愛拿他當作墊腳地尋開心,有時他也想讓自己放松一點兒,可是他怎么也改變不了內心深處的卑微、焦慮,以及由此而產生的那種時隱時現的屈辱感。張雨泉抹了一把臉上的面湯,怒火一絲一絲地在眼光里燃燒起來。

李山卻笑得前仰后合。李山跟張雨泉是老鄉,來自一個省一個縣又一個鎮,可李山平素總仗著自家是集鎮上的,而張雨泉是個徹頭徹尾的鄉下人,時常拿他開涮,捉弄他。張雨泉早就窩了一肚子的惡氣,此刻,那平時郁積在胸的無數的委屈與憋悶,在他體內一番回腸蕩氣之后,終于像手雷樣爆炸了。

李山正咧嘴傻笑,張雨泉扔下碗,一步躥將上去,還沒等李山收住笑,反應過來,他那干慣了粗活的大拳頭就牢牢地砸在他的眼眶上。李山一仰身,摔倒在地,只聽他啊的一聲慘叫,聲音瘆人,然后他眼瞪瞪地看了張雨泉一眼,身子一抻,就不動彈了。

張雨泉長長地舒了口氣,一瞬間全身筋骨都格外地輕松、愜意,他媽的,這小子原來這么不經打,只一拳就撂倒了。他悠悠地踢了李山一腳,說:“你就裝死吧,我再去下面條。”走了兩步,他掉頭瞟一眼,腳步頓一頓,又回來了。起初,他以為李山裝相,有意要嚇唬他,或是另外有詐,以乘他冷不防時,回手反擊。圍著李山轉一圈,他的步子有點亂了,忍不住地蹲下身,小心翼翼上去試探,一看不得了,李山腦后已滲出一攤血,而且山丹丹花開紅艷艷。張雨泉的臉一下驚得煞白,聲音都變了,大叫一聲李山,撲上去抱起他。李山像是沒了聲息,腦后連帶著一塊帶釘的木板,是工地支水泥殼子用過的廢棄木板,上面戳著一根長長的八分釘,它像子彈一樣攢進他的后腦。

張雨泉頓時木住了,癱軟在那里,腦子一片空白。少頃,他稍稍清醒,腦海里只無休止地盤桓著一句話:“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殺人了……”

殺人償命,欠賬還錢。張雨泉不懂太多的法律,但他知道這殺人是鐵定要償命的。怎么辦?怎么辦!他不想死,不想償命,不想坐牢,他還年輕,還沒有娶媳婦。一句話,日子雖然很苦,可他還沒活夠,還壓根沒活出一點滋味。更關鍵的是,他覺得太冤枉了,他與李山無冤無仇的,為了一碗面現在竟然鬧出了人命……外出打工的這幾年他活得已經夠窩囊的了,僅僅為一碗面條又要償掉了自己的命的話,就是做鬼也是個窩囊透頂的鬼。他真不甘哪!天下之大怎么陡然就沒了他的一條活路呢?“活路”這個詞剛剛像球一樣浮上腦海來,他愣了一刻,想著想著,雙腿開始一個勁地發起抖來。

——那……只有跑!

想到要了命的一個“跑”字,腦袋里轟的一聲,張雨泉的腿就不是自己的了,他扔下李山,轉身竄進工棚,哆哆嗦嗦地用腰里鑰匙打開一只簡易木箱,翻出他平時積攢下來的一些錢,多是一些零碎票子,掖起身份證件,鋪蓋行李也不要了,拔腿就奔了出去。

此時此刻張雨泉像個無頭蒼蠅,頭腦里一團漿糊,根本都不知道是準備往哪個方向逃竄。直到火車站仿佛咣當一聲從天上掉到了眼前時,完全是下意識的,他忽然想起了他的表哥張響亮。

張響亮這一二年在西藏拉薩已經打拼得有點兒響亮了,他在那兒接手承包了一家原由成都人辦的歌廳,成了小老板。一個多月前,張響亮就打信來邀他去拉薩創業,幫他看場子,說:“用誰都是用,但用你我最放心,有錢大家賺。”很是爽快。他接信那會兒,一想西藏,天也老高地也老遠,就跟在天邊似的,心下好生笑了一回,很是不以為然。這世上有的是掙錢的地方,干嗎跑那么遠去掙。當然,遠,也只是一個距離上的障礙,大不了來回的路上辛苦一點,問題是那地方是藏族人聚集地,風俗習慣與內地大異,只聽說過什么糌粑、炒青稞,想像著藏人未必會做面條,一個沒有面條吃的地方,讓他待在那兒多受罪啊!張雨泉就打消了要去西藏的念頭,連信也懶得給張響亮回了。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當時他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有朝一日他將會像條喪家犬一樣地奔著那個地方逃命去了。

張雨泉上了一列西去的火車,也不管它是到哪兒的,只要向西開就行。兩天后,他在甘肅一個叫天水的地方下了車,他餓得不行,餓得本來就發虛的心更虛。他沒有出站,隨便在站臺上買了幾包方便面,幾乎囫圇吞棗地吃下,接著再偷偷爬上一列西去的煤車,又向西、向西,一路向西,中途在青海一個叫什么圓的地方又折騰了一回,這才來到格爾木。他找了一輛去拉薩的貨運卡車,給那司機塞了一百塊錢,苦苦哀求著,那人才肯捎上他,一路昏天黑地的來到了拉薩。

當他站在表哥的面前時,頭發梳得油光锃亮、已很有些老板派頭的張響亮睥睨了他半晌,忽然搡他一把,說:“你誰呀,你找誰呀!”

張雨泉啞著嗓子說:“哥,我是雨泉、張雨泉啊!”然后,他身子一軟,人就整個癱那兒了。

張雨泉在床上躺了兩天兩夜,人才從昏昏沉沉中活了過來。人雖過來了,可仍頭大如斗,漲漲的疼。張響亮來看他,見他醒了,寬心地說:“你終于醒了。我說你省錢也有這么省的,居然能扒車過來!”

張雨泉說:“哥,我都睡了好幾天了,頭咋還這么疼。”

張響亮說:“你這是高原反應,睡幾天就好了。我剛來拉薩時,也躺了好幾天,吃啥都跟吃泥似的。你想這要是內地的錢好掙,誰還上這兒找罪受!”

張雨泉這時感到肚里揪揪的餓,咽口唾沫說:“哥,我想吃面條……”

張響亮說:“想吃就行,就怕你不吃。我這就讓人給你下面去,再炒幾個菜,算接風。喝兩杯不?”

“不,我就想吃面條。”

“看你,就只是一個吃面條的命——我這就讓人下面。”

“真的啊?”張雨泉大為興奮,“這拉薩還真有面條吃啊!”

“有,內地有啥吃,這兒就有啥吃。咱這歌廳旁邊就有一家蘭州拉面館,可地道了。”然后,朝住室的外面大聲喊:“阿蘭,你去讓面館送碗面來!”

“哥,我吃兩碗行不?”

張響亮一笑:“沒出息!十碗八碗都行,只要你吃得下!”又喊:“阿蘭,送兩碗!”

沒一會兒,兩碗油潑潑的蘭州拉面送了過來。進來的是一個清清爽爽的女子,一看就是南方女孩兒,如一竿清秀的翠竹。

她見張雨泉就笑,說:“你終于醒過來了。曉得不,你昏過去時嚇死人了!”

張雨泉有些害羞,說:“表嫂,給你添麻煩了。”

女子更是格格格地笑,“誰是你表嫂啥,莫亂叫!”

張響亮也笑了,說:“她叫阿蘭,四川人,是咱歌廳的小姐。能挑大梁的,人家還沒結婚,怎么可以叫嫂……”

張雨泉更加羞赧,說:“我以為是表哥的……所以……”

張響亮看看阿蘭,對她調侃:“你說,我有這福氣么?”

面條就是養人,兩碗下肚,張雨泉覺得渾身爽快多了。隔日,他就在歌廳上了崗。張響亮說讓他招呼場子,其實就是做保安,主要是為防止客人為搶小姐爭風吃醋,或是喝多了酒打架、鬧事。可他進了歌廳一星期,一直都很平靜。客人大多是內地來的,高原缺氧,人多走幾步都喘,哪還有體力打架斗毆。為此,歌廳的酒水都賣不動,不是因為貴,而是缺氧,人一喝酒,就像被仇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氣來。

張雨泉很悠閑,白天幾乎沒事干,很少有人來歌廳,晚上只守著歌廳聽音樂,或看客人拿著話筒鬼哭狼嚎地唱,要么就看著他們一個個緊摟著小姐不厭其煩地跳舞。拉薩沒什么夜生活,去歌廳消磨時間好像是惟一的夜生活。小姐們大都很忙,尤其那個叫阿蘭的,總一朵花樣地在男人堆里晃來晃去。當然,也有消閑的小姐,很少有客人“點臺”,像一個幽靈,在歌廳里風騷地悠來蕩去,也無人問津。看得出阿蘭比較有人緣,很忙,她總是不歇手地被客人呼來喚去,被不同的男人緊摟著腰,或貼著面跳舞,不然就如魚得水地被一群男人圍著喝酒。客人每喝一杯酒,她都有得錢賺,不算坐臺,單單酒水的紅利,每月都是阿蘭分得最多。歌廳其他小姐都很嫉妒,常常嚷嚷著讓阿蘭請客,或是打麻將,輸贏都讓阿蘭請客。阿蘭也不小氣,常見她招呼一幫姐們去下館子。更多時候則是阿蘭越俎代庖地宰客人,以他的名義替她請客。很多男人也心甘情愿地花這些冤枉錢,他們大多是內地來拉薩做生意的,腰包鼓得很。不然,一來拉薩,就紛紛朝這歌廳里泡?不用想,很多都是沖著阿蘭來的。阿蘭好像同時有幾個相好,那幾個男人隔三差五地輪流來,猶如商量好似的。他們一來,阿蘭就常常夜不歸宿。

張雨泉作為歌廳保安,小姐們的安全是他的職責。張響亮不止一次地叮囑他:“雨泉,你給我看好了,她們個個可都是咱的搖錢樹,是咱歌廳吃飯的家伙,不能讓她們跑了。當然,也不能讓她們受到傷害。這你也不必過于擔心,她們一般不會跑,身份證都在我手里攥著呢,她們誰也跑不了。再說了,出門在外,都是為了掙點錢。她們也是為了掙錢,等掙足了錢,然后找個男人安安生生的過日子。你可不要小看她們,她們哪一個手里沒有十萬八萬的,比你有錢,老弟!”

張雨泉不敢怠慢,每晚歌廳關門他都一一清點,然后去吧臺核對“出臺”小姐人數。一核實,幾乎回回都是阿蘭的出臺次數最多。起初,阿蘭還以為他不懂,哄他說:“我在外面租的有房子,除非有時太晚才住這兒,一般我都回去住。”

張雨泉開始是真不懂,誠心誠意地說:“那以后,你回去時我送你,太晚了不安全。”

阿蘭莞爾:“不用的,我住得很近,拐彎就到。”

不久,張雨泉明白了,阿蘭所謂回家住,其實就是“出臺”。這話不能說白,說白了,都沒意思。許多時候,客人來歌舞廳玩,有看上阿蘭的,阿蘭又愿意,上吧臺交了“出臺費”,就可以帶著她走了。歌舞廳不遠處就有一家星級賓館,那兒常有客人來歌廳消費。

阿蘭長得漂亮,自然出臺率高,掙得也就多。有許多小姐私下議論說,阿蘭一夜能掙回張雨泉一月的工錢,因此還故意揶揄他:“人家阿蘭出去睡一小覺,就夠你吃上一年的面——你那老板表哥對你也太摳門了!”

阿蘭很大方,常常從賓館帶回一些好吃的分給姐妹們。當然也給張雨泉,有時是香煙,很多時候是方便面,還有火腿腸什么。

每回,她送方便面時,總說:“給你的,你喜歡吃面。”張雨泉喜歡吃面,全歌廳的人都知道。有小姐說:“張保安好辦,一碗面就打發了!”

張雨泉十分感激,嘴上說:“多可惜,你只吃米不吃面。”

阿蘭撇撇嘴:“我也吃面,只不像你,死吃面!看來你以后娶媳婦,也得找個愛吃面的!”

“那是、那是,不然吃不到一個鍋里。”

阿蘭撲哧就笑:“你真死腦筋,不會分開了做著吃啊!”

張雨泉就想不開了,說:“一家人怎么好分開了做著吃呢?”

“又不是分居,分開了做著吃也是一家人,你們褲子總歸是分開了穿的吧!”

張雨泉仍然想不開:“可面條跟褲子不一樣,兩口子分開吃一點兒都不熱乎,一家人都吃才有滋有味。”

阿蘭算服氣了,這張雨泉真是個死腦筋,不過,死腦筋的人一般都誠實可靠,對他就更放心也更親近。張雨泉見阿蘭對他好,也就一門心思對阿蘭好。在歌廳,他時時處處留意她,關心她。她一出臺,張雨泉的心也好像跟著她走了,她就像是他放出去的風箏,無論飄多高多遠,總有一雙手時時牽掛著。張雨泉對她好,并不是有求于她,或心里喜歡她,他一點沒那想法,他是個殺人在逃犯,朝不保夕,隨時隨地都可能身陷囹圄,他只求自身平平安安,至少眼下是這樣,夾著喪家犬的尾巴捱日子,哪還敢有其他的什么奢望。他只是覺得阿蘭人不錯,像他一個妹妹一樣,他希望她好,掙多多的錢,不要出什么亂子,以后能嫁個好人家。好像就這些,單純得很。

也許正因為沒有多少私心雜念,張雨泉自然而然地就要充當阿蘭的保護神,他的目光所及,幾乎就將阿蘭給罩住了,只要在歌廳,他的目光幾乎一刻沒有離開過她。這點,歌廳其他小姐也看出來了,都當玩笑說:“阿蘭,你看那個呆鳥,就是那個張保安,他又拿眼睛死死盯著你看呢,這一陣子他眼睛好像就沒離開過你,他該不是喜歡上你了吧!”

在男人的問題上,阿蘭倒是非常的清醒,說:“你瞎說啥子,他怎么會喜歡我。咱們這個樣子,他啥子不清楚,會喜歡我?男人么,耍耍可以,真個弄來啷個當老婆,還是講面子的。當真娶個在歌廳里認識的小姐回家,首先他就過不了自己的一道關!”

“就他,一個窮光蛋,還講面子!”

這些話張雨泉當然聽不到,他的目光像游絲一樣在阿蘭身上纏繞,不絕如縷,后來連阿蘭身邊的客人也看出來了,問:“那保安是你什么人,他是不是你相好,怎么老拿眼睛看你,搞得我們都不方便親熱了,下次我還點不點你的臺?”

阿蘭親了客人一口,起身走過來,對張雨泉叫:“我說張保安,你能不能收起你的賊眼,搞得我們生意都不好做了。”

張雨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我怎么了?”

阿蘭大叫:“你能不能別拿死眼睛看人了!”

又扭身走人,一屁股坐回原位,水蛇樣地纏住那男人,說:“我早說了,你想親熱,咱們上包房么。”

“包房,和坐這里還不一樣,摟摟抱抱有什么意思?”

“哇,”阿蘭故作驚訝狀,“那你想干什么嘛?”

“我想吃了你。”

阿蘭立即蹙眉、噘嘴:“人家今天不行嘛,我來那個了,身子不方便的。”

“你裝什么裝!”那男人十分了解小姐的各種花招,他不由分說,摟住阿蘭就走。阿蘭捱不過,要他先付出臺費,他說錢身上帶的不夠,都放在賓館,等到了賓館他就給她。這樣的事歌廳也時有發生,坐在吧臺里的張響亮不好太計較,反正回頭他會跟阿蘭分賬。

阿蘭被那男人強拉著走了。張雨泉心里不可名狀地生出了一種別別扭扭的感覺,總有點兒不太踏實,就尾隨出歌舞廳,悄悄地跟在了后面。果然,出了歌廳,沒走多遠,到了沒有燈光的暗處,那男人就立刻伸手搶阿蘭隨身攜帶的手包——這小子,原來是劫財的。阿蘭緊抓住手包不放,大叫:“快來人啊!”聲音剛喊出,就被那男人扼住了脖子。

張雨泉渾身一激靈,拔腿奔過去,大喝:“住手!”

男人一驚,拔出了一把刀,喊:“你別過來,不然我抹了她!”

張雨泉站住了,說:“好,好,我不過來,你別傷害她。”又對阿蘭說:“阿蘭,你把包給他,讓他走。”

阿蘭拉著包帶子不放:“我不,新買的手機還在包里呢!”

張雨泉急得大嚷:“你是要命還是要財啊,快放手!”

張雨泉急得聲音都變了,阿蘭手一哆嗦,包便給奪了過去。那男人晃了一下刀,得意了:“哼,算你還聰明!”轉身就走。

幾乎是與此同時,張雨泉想都沒來得及想地就飛身上來,一腳從后背將那男人踹倒在地,刀和包脫手飛得老遠。男人沒想到在他有刀的情況下,這小子還真夠種,居然敢襲擊他,頓時驚慌失措了,不顧一切地爬起來就跑。

張雨泉也不追趕,只顧去撿那手包,剛起身卻被跑過來的阿蘭一把抱住了。她呼吸急促,臉頰貼在他的胸脯上,既后怕又感激地囁嚅:“雨泉,雨泉……今晚多虧了你!”

張雨泉傻愣愣地立著,胸口那兒泛起一股異樣的滋味,低頭瞧瞧她,阿蘭是那樣的小鳥依人。他驀然產生了一股豪邁的感覺,整個意識都回來了,嗨,還英雄救美了呢!外出打工的這幾年來,他第一次體會到不窩囊了,腰桿子硬邦邦的這種感覺,他媽的,做一個不窩囊的男人的感覺真好!

張雨泉拍拍阿蘭后背,挺大氣地說:“有我在,別怕。事情過去了,咱們回去吧。”

回歌廳后,阿蘭對被劫的事守口如瓶,也叮囑張雨泉不要外傳。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不想成為姐妹們閑聊時的談資。

那晚,從外面回來,阿蘭默默地向柜上交了臺費。張響亮一愣,說:“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阿蘭故意不屑地說:“那小子摳門,不做了!”

扭臉,她悄悄地朝張雨泉擠了一個鬼眼。

阿蘭對張雨泉心存感激,她有她做人的道德原則,知恩必報,想著一定要報答他一下。這天,白天里歌廳沒生意,阿蘭找了個借口說是讓張雨泉幫忙辦個事,把他拉出去,打車來到一家賓館,開了一間房。一進門,阿蘭的雙臂就像水蛇般柔軟地纏到了他的脖子上。

張雨泉吃了一驚:“哎,哎,你這是干什么……”

轉眼,阿蘭的衣服已經蛇蛻皮一樣地脫了個精光:“來,雨泉,我要報答你一次。”

張雨泉更加慌神了,忙說:“快穿上,快穿上,跟你說阿蘭,我可是沒有錢的……”

阿蘭不放手,誠懇地說:“不要錢,我報答你。”

“報答什么?”

“你舍命救我啊!”

“那,那點小事情……”張雨泉的眼睛不知該往哪里看,“我不要報答……”

阿蘭堅決地說:“不行,我這人不想欠債。”

“你不欠我什么。”

“你救了我,我不報答,就是欠你!”

張雨泉張著嘴,不知說什么好。頭腦里嗡嗡地響,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想說什么了。

阿蘭大叫:“你還是個男人么!”

張雨泉渾身的血一下子發熱了,心怦怦直跳,但他還是沒有說出話來,忍了半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才吐氣有點兒困難地說:“你真想報答,那……就請我吃面條吧。”

阿蘭愣了,以為自己聽錯了,退后一步錯愕地盯著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哎喲著直捂肚子。然后,她撲上來摟住張雨泉,嘴巴對他耳朵說:“你呀,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男人。真是活見鬼了!好吧好吧,走,我請你吃面條。”

張雨泉苦笑一聲,趕緊溜進衛生間里,耳畔搜索著阿蘭在外屋穿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心頭還一悸一顫的。用冷水洗了把臉,張雨泉心里的波動總算平穩下來了,他倏然挺佩服自己的。他媽的,他想,想不到成了一個殺人犯之后,自己真正地像一個男人了!隨之一種更大的悲哀涌上了心頭,要是他沒有殺過人,那該多好啊!

來到那家蘭州拉面館,阿蘭看著張雨泉一碗碗地吃,一共吃了三碗。其實,要吃,他還能夠吃得下,只是在阿蘭面前他不想當大肚子漢。

放下第三個空碗,張雨泉滿足地擦擦油嘴:“好了,好久都沒有吃得這么過癮了。”

阿蘭大嘆:“哎呀,我的媽呀,你真是個好漢,一下能吃三大碗!”

張雨泉有些不好意思:“這有什么啊,我在內地建筑工地干活時,一次跟人比賽吃面,一口氣吃了六碗。那時,干活出力,我可能吃了。”

阿蘭服氣地說:“看來吃面對你比什么都重要。”

張雨泉點頭:“是的,吃面很重要。”

阿蘭眼波如水:“真的比女人還重要?”

張雨泉又苦笑了:“這不能比。女人也重要,可我不能要,我會害了人家……”

“為什么?”

“說不清,咱不說這些。”他的心情突然黯淡下來,沮喪得不得了。他不能告訴她,他是個殺人在逃犯,便轉了個話題說,“我媽生我時缺奶,我是我媽喂面條湯養大的,所以,我大概就是命里該跟面條難舍難分,對它怕是一輩子也割舍不了。”

阿蘭不禁笑了:“你呀,你是面條做的!”

張雨泉也笑:“也可以這么說。”不知不覺間,他的情緒又陰轉晴了,今天他覺得阿蘭的笑靨尤其動人。

出了拉面館,阿蘭興致不減,非拉張雨泉去了市里的一家網吧。不知怎么,張雨泉今天也特別希望和她能夠多待一會兒。

兩人找了一個空機位。阿蘭很熟練地上了網,邊說:“我要告訴你個秘密。”然后進了公安部對外公開的局域網,迅速鎖定上面一張通緝令的照片,說:“雨泉,你看,這個就是我哥,我常常要上網來看看他,他的照片還在上面,那說明他現在是安全的,還沒有落網……”

張雨泉愣住了。好一陣工夫兩人都不再說話,各想各的心思。忽然,他看見有一道亮亮的東西從她的眼角蜿蜒而出。

“哥,你可好好的……”阿蘭像是祈禱般地呢喃,然后,她逃也似的翻著頁,驀地在一頁上定格下來,一張熟悉的面孔朝他們撲面而來,他倆都驚住了。張雨泉的心呼的一聲頂到了嗓子眼,差點兒叫了出來。阿蘭猶疑了一下,回臉呆呆地看他,“怎么有你?”

張雨泉盯著網上的那張照片,喃喃地說:“那不是我,不是……”

可照片下面分明寫著張雨泉的名字,那照片正是他在建筑工地招工時照的,公安局的人一定是從工地臨時檔案中翻出來,然后貼上去的。

張雨泉一下崩潰了,轉身朝網吧外跑去。隨后,阿蘭也追了出來,趕上他,拉了他一把。他甩開她的手,背對著她:“那不是我,不是的……”

她叫:“雨泉……”

他聲音顫栗地說:“阿蘭,你看清楚了吧,不是我對吧?”

她難過地說:“雨泉,你別這樣,就算不是你行了吧……”

他陡然抱住了腦袋:“可,可不是我又是誰呢……”

她再次拉住了他的手:“雨泉,你別害怕……我會為你保密的。”

他猛地轉過身來,一把緊緊抱住她:“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安慰地拍他后背,說:“是的,我相信你,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阿蘭拉著淚雨紛飛的張雨泉來到大街一側的僻靜處,一邊寬慰他,一邊聽他哭訴。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后,阿蘭突然咬牙切齒地說:“雨泉,你不用害怕,你這是過失殺人,不會被判死罪的。不像我哥,他是殺了強奸我的那個雜種!”

張雨泉驀然止住了淚水,他沒想到阿蘭居然還有這么令人辛酸的經歷。抹了一把眼眶,他岔開話,說:“你說什么,我不會有死罪?!”

“我想,是的。”

“你又不是公安,你怎么知道。”

“事情明擺著么,罪和罪是不一樣的!”

張雨泉覺得拉薩他是待不下去了。

自從那天從網上看到通緝他的照片,他總感到似乎四周都閃爍著警惕的眼睛,有無數道視線從各個角落在緊緊盯著他,無論他縮在哪里,都無處藏身。盡管阿蘭一再對他表白,她決不會舉報他的,他是個值得她信賴的人,不因為一次過失便說明他不善良,在她的眼里他比那些道貌岸然地進出歌廳的男人們都好得多,她不會由于這件事就改變了對他的看法。她特別理解他,還因為她也有一個殺人外逃的哥哥,她不認為她哥哥是壞人,而是一個倒霉的好人。為了讓他放心地信任她的真誠,最后她甚至表示,說起來她等于已經犯了知情不舉的窩藏罪,他在這里真要暴露了她也脫不掉干系,所以他就當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大約是聯想到了她哥哥的處境,她一番話說得動情不已,聽得張雨泉心里濕漉漉的,感動極了。他相信阿蘭不會舉報他,可是,要讓他就此風平浪靜,就跟什么也沒發生一樣,那怎么可能呢?他的照片懸在網上,就像有把劍懸在他頭上,隨時都有落下來的可能。他必須離開拉薩,逃離城市,躲到窮鄉僻壤,或是深山老林里去,那里沒有電腦,更沒有網絡,沒有他的照片他就還是一個普通的打工青年。換個角度說,留在這里即使全拉薩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底細,然而面對阿蘭,他不還是一個事實上的逃犯嗎?一想到今后要以逃犯的面目出現在阿蘭的面前,他就不能平靜,不能無動于衷。恰恰是她的那一番話提醒了他,就是為了不連累她犯下窩藏罪,他也要走,決不能再害了她,立即就走。

當晚,張雨泉從張響亮的柜上支了些錢,只說給家里寄去,翌日一早,趁著大家都還在熟睡,他給張響亮留了一封信,走了。他信里什么也沒說,只說在拉薩待膩了,想回內地老家。他想,事后,所發生的一切,阿蘭都會一五一十地告訴張響亮的。

張雨泉不敢去車站買票,想那車站的電腦里一定也有通緝他的照片,或是公安局印發的通緝令,他去買票,正好讓人逮個正著。他還是采取初來拉薩時的辦法,給貨運站司機一些錢,求他們拉他回內地。有許多在拉薩打工的人,回內地時為了省錢,多搭乘貨運車,盡管旅途受盡顛簸,卻可以節省不少花費。

張雨泉先是搭乘一輛貨運卡車去了青海西寧,然后從那兒扒上一輛貨運列車向東漂移。兩天后,列車停靠在一個不知名的山區小站。在拉薩時,一點不感覺到季節的變化,可一到內地,火車越是向東行進,就越是出奇的熱。張雨泉心里屈指一算,他已逃難好幾個月,眼下已到了夏收季節。要是在以往,他也放下建筑工地上的活,回家收麥子去了。盡管家里夏收已多是租用收割機,人不回去總是不放心。然而,眼下他卻一去無蹤影,連個信也不敢給家里捎。他想,家鄉的公安派出所恐怕早收到了通緝令,也早對他家進行了布控,可以說撒下天羅地網,電視里的法制節目不常常有句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不錯,他是一條暫時的漏網之魚,一旦他有丁點消息,警察就會聞訊撲來,將他收進網里。

火車像是釘在了那個小站,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張雨泉四下看看,偷偷溜下了車皮。前面站臺上擁擠著一堆背著鋪蓋卷的人,像外出打工的,他泛起了一縷親切感,走過去一看,是從內地過來的麥客。一個操著當地口音的中年男人正清點人數,數了一圈,像是少了,忽然看見張雨泉,指著他說:“你,站這么遠干甚?站過來,我再點一遍。”

此人將我說成“俄”,只有陜西一帶的人才這樣說話,舌頭硬硬的。張雨泉本來就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這時心頭一動,又移動過去幾步,目光卻四下瞭望了一圈,四周一律黃黃的山,溝溝峁峁,幾乎沒有樹,那山被河流切割開,形成黃土的溝壑和丘陵地貌。河套干干的,沒有水,卻抖擻著過往水的身姿,想來它歷史上是汪洋恣肆的。早晨的太陽冉冉爬上黃土崗,頓然在這單調的黃土上鍍了一層酡紅,像涂了胭脂的老女人的腮幫。再朝遠處看,隱約一片高高低低的土房,也一律的黃土色。

中年男人是村長,他又清點了一遍人數,仍很糊涂,說:“好,就這些人。跟我走,咱們去坐車,一個挨一個,別走亂了。”

麥客們跟著村長逶迤著出了車站,被指揮著上了一輛候在站外的拖拉機,便像拉牲口一樣將他們拉到一個叫賈家洼的小山村。村長挨家地將麥客們一一分派下去,車到村頭,輪到張雨泉時,村長讓拖拉機停在一個坡崗下,他叫張雨泉下來,又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看得他心里敲鑼打鼓直發毛,疑惑村長認出了他是網上通緝的在逃犯。

終于,村長開了口:“好,就你了,還像是個本分人。”說著,他仰脖子朝坡上喊:“梅嫂,這人歸你家了!”

這情景,村長不像是分派勞力,倒像是個人販子。撂下張雨泉,村長帶拖拉機拉著其他人走了。張雨泉站在那里,卻不見人招呼他。好半天,一個收拾停當的少婦站在坡上喊:“你上來吧。”

張雨泉順坡路上去,見一個帶孩子的年輕村婦立在那兒。她身前站了個虎虎實實的男孩兒,看去有七八歲的樣子。

梅嫂見他上來,說:“來了,辛苦了!”

雨泉看看女人,看看孩子,又看看女人與孩子身后他將落腳的窯,說:“不辛苦。”

“家是哪兒的?”

張雨泉怔了下,順口說:“河南。”

“挺遠的。”

“不遠,緊挨著你們陜西。”

“還沒吃飯吧?”

張雨泉早餓成空心的了,便實實在在“嗯”了一聲。

梅嫂說:“那進屋吧,我備下了羊肉泡饃。”

張雨泉說:“我這是到了啥地方?”

梅嫂舌頭硬硬地說:“賈家洼。”

“我是問你們這兒是哪個地區?”

“你來不知道啊?”

張雨泉不好再問,說:“有面么?”

“面?羊肉泡饃不就是面么?”

“我是說面……條。”

“你要吃面條?”梅嫂笑了,“那哪有羊肉泡饃好么!”

“羊肉泡饃還是給孩子吃吧,我這剛來,活還沒干,怎么好意思吃羊肉……”

“瞧不出來,他叔還很有規矩哪。”梅嫂明白了,利落地說,“那好,我這就去給你搟面,你先喝口水。”然后,她像喚一條狗一樣喚那孩子,“虎子,快給你叔倒水。”

一聲“叔”,張雨泉心下明白這是跟著孩子稱呼他,表示出年輕女子與外面男人之間分寸感的意思。旋即又暗笑了,孩子怎么叫這么個名,他老家的狗大多都叫虎子。虎子拎了個大茶瓶過來給他倒水,那孩子貓腰時,張雨泉順手摸了摸他硬扎扎的頭:“上學了么?”

虎子挺乖:“上了,在村小學。”

“你爸呢?”

虎子忽然蹾下茶瓶,扭身跑了。后來,張雨泉才知道梅嫂是個寡婦,三年前她丈夫外出跑運輸,拖拉機翻溝里人給壓死了。難怪剛才分派人家時,村長像警察一樣審慎地看他。

梅嫂顯然是個麻利的女人,不一會兒,面搟好了,熱騰騰地下了出來,又寬又大,很壯嘴。梅嫂用一個盆一樣的大碗端過來,那碗又土又糙,像是出土文物。

梅嫂說:“你吃著,鍋里還有。”

張雨泉說:“一碗夠了。”其實,他再吃一碗也沒問題,只是一個做麥客的,不好狼吞虎咽地海吃,那樣會嚇住雇主的。他很識趣,呼呼嚕嚕吞下那面,放下碗說:“梅嫂,咱下地吧。”

“不急,你剛到,先歇一天再干吧。”

“不歇了,天不等人的。”

梅嫂不再客氣了:“那好,咱地里去。”

梅嫂領他出了村,走了好一截子地,到一山坡下,指著坡上一大片搖頭晃腦的麥子,說:“這就是咱的地。”

張雨泉心說,啥咱的地,是你的地。嘴上卻說:“莊稼長勢不錯。”

梅嫂見麥客喜興這莊稼,自己也很喜興,說:“你這么早出來,你家里的莊稼都收割完了?”

“早收割完,我們那兒是一馬平川的大平原,聯合收割機開進去,連割帶打,一袋煙工夫就收完了。不像你們這兒都是山坡地,機車進不去,只好委屈人了。”

梅嫂說:“他叔,那就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出來干的就是這。”

“那你完了活,晚上想吃些甚?”

“就面吧。”

“還是面條?”

“面條。”

“你倒好伺候。”梅嫂瞄他一眼,“依你,那就面條。”

天擦黑時,張雨泉收了鐮。他也好些年沒下手割麥子了,在城里建筑工地雖說干的也是力氣活,可不像這割麥子難為身子骨,一坰地下來,累得人直不起腰。他將割下的麥子捆扎在車上,拉回梅嫂家的坡上場院,天已透黑透黑了。

梅嫂端來臉盆,說:“先擦一把,我給你燒了熱水,你吃過飯再洗澡吧。”張雨泉已饑不可耐,匆匆擦了把臉,就坐當院已擺好的飯桌前狼吞虎咽起來,梅嫂給他盛了兩大碗面條,他一氣吃了個精光。梅嫂又端一碗上來,讓張雨泉給攔下了,說:“飽了,不吃了。”

“人出了力,多吃些。”

“不了,我還是回屋了。”

住房已收拾妥,是放農具雜物的窯,炕也騰出來,鋪了凈席。張雨泉進了屋,忽然有種到家的感覺,很溫暖、舒適。炕下,放一大盆,顯然是梅嫂預備給他洗澡用的,旁邊放著一塊香皂,一條白白的毛巾搭在盆沿上。

“他叔,熱水在灶房鍋里,你自己上吧。”梅嫂在窯外的場院里喊。

張雨泉應了聲,他很累,本來不想洗的,雖然渾身汗味,可是一個麥客本來就無須那么講究,不洗也罷,反正明天還要下地干活,但梅嫂這樣一說,他便不好不洗了。他出窯從灶房舀來熱水,脫個精光,人坐到盆里,熱水一沾身,還真是舒服,他真想坐盆里睡了。想歸想,還是匆匆洗了,用了香皂,密密地抹了全身。那香皂還真是香,隱隱有股女人香。在拉薩時,好像阿蘭身上就經常飄散著這種味道,很迷人,有時攪得人心里亂亂的。想到阿蘭,他下意識地搖搖頭,就此打住,不敢多想。

洗罷,擦身穿衣,出來倒水時,忽然見一人影從他住的窯紙窗前一晃,跑到窯后去了。從那人影看,像是梅嫂,張雨泉怔忡了一下,她這工夫在那干啥?想想,臉一熱,心里責怪自己瞎猜。

次日,梅嫂將飯菜送到了地里,在一棵大樹下擺了飯場,有涼拌黃瓜、辣子雞,再有就是一瓦罐的蒜拌涼面,很是筋道。

“你怎么把雞殺了?”張雨泉看看梅嫂,埋怨,其實心下是很想吃那小雞的。梅嫂說:“早該殺了,一直沒客人來,正好趕上了你。”張雨泉聽出了弦外之音,這小雞是專門給他預備的。梅嫂忽然又想起什么,哎了一聲,說:“你看我這腦筋,剛剛還想著帶來卻就給忘了,家里還放著幾瓶西鳳酒呢,家里沒男人,放著也沒人喝,就說帶來你喝的……”

“不了,咱也不是客人,”張雨泉很是感激,“喝了酒咋干活。”

“那也罷,晚上咱家里喝。”

張雨泉夾了口黃瓜,咯咯吱吱咀嚼著說:“這地里的活,我帶點晚抓點兒緊,明天差不多就可以完了。”

梅嫂說:“你悠著點干,急個甚,天好,聽天氣預報,這一陣子沒雨的。”

晚上,像是等不及,梅嫂頂著初升的月光來到坡地上幫手,兩人一拉一推,一塊兒將割下的麥子拉回了坡上場院。收拾好,張雨泉見小飯桌已擺在了當院,果然有瓶酒豎在桌上。

梅嫂招呼他坐下,倒了兩個杯盞的酒,說:“今晚嫂子也陪你喝兩杯。”

沒看見虎子,張雨泉問:“虎子呢?”

“問他干甚,這娃吃過飯又上誰家野去了。”

梅嫂舉起杯:“勞你辛苦了,他叔多喝一些,解解乏。”

杯子見底后張雨泉說:“沒想到,嫂子還真能喝!”

“能喝個甚,就是個辣。”梅嫂又舉起杯,“你喝一杯,嫂子抿一抿。”

酒,不知不覺下去半瓶,張雨泉覺得頭有些暈,說:“不喝了,也吃飽了。”

“你還沒有吃面,我這給你下面去。”

張雨泉攔下她:“不了,光吃菜就吃飽了。”

“那好,洗澡水燒好了,還在灶房鍋里,你自個兒弄。”梅嫂說著,收拾飯桌,又去灶房忙乎。張雨泉回屋洗澡,那香皂的氣息又讓他想起了遠在拉薩的阿蘭,想到了賓館里在他面前脫得精光的阿蘭。這時,他倏然有些后悔,他那天怎么就沒敢跟阿蘭睡呢?

正想入非非,忽聽梅嫂在窗外招呼虎子:“你回來了,快回屋睡吧。”聲音好像就在窗跟前,跟在他耳邊一樣。難道,真的?這女人真的偷看他洗澡?

張雨泉忽地一下從澡盆里站起,匆匆擦過身子,套上褲衩,光著脊梁躺上了炕。炕席顯然被梅嫂用濕毛巾擦過,涼涼的,很是爽身。張雨泉神情有些恍惚,想睡,又睡不著。入夜,山村很靜。張雨泉陷入一種深深的落寞,或許他已經習慣了拉薩歌舞廳喧囂的夜生活,而這賈家洼山村的夜晚,除了遠遠的、斷斷續續的狗叫,幾乎鴉雀無聲,簡直讓人寂寞難耐。張雨泉枕著自己的胳膊想,他如果現在還在拉薩會怎樣,是不是真的會被警察發現?他跟阿蘭又會怎樣?這女人愿意跟他睡覺,可是,她愿意做他老婆么?不,阿蘭不會跟人做老婆的,她跟很多男人都可以隨隨便便上床怎么可能只給一個男人做老婆呢!張雨泉仿佛愈想反而愈糊涂了,那天,阿蘭明明都把雪白的身子亮給他了,他怎么卻沒要呢?沒要,當時不覺得什么,過后的今天如何又后悔呢?他輾轉反側,越發地感到悔死了,悔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正胡思亂想著,只聽到門聲一響,閃進來個人影。是梅嫂。張雨泉嚇了一跳,猛丁坐了起來,還沒來得及挪下炕,她就死死地抱住了他。

他手忙腳亂,叫:“梅嫂,梅嫂……”

她低聲地喚:“他叔,他叔……”

他一下反應過來了是怎么回事,遽然一陣害怕,也不敢大聲了,張皇地推她,使勁,使勁,推了幾把之后才發現,他已經并不再用力地去推,而是也把她緊緊地摟在了懷里。梅嫂的肌膚也有一種香皂的氣息,是和阿蘭身上幾乎一樣好聞的味道,甜甜的、香香的,迷人而令人沉醉。他不由得大口地喘息起來,宛如喝的那么多酒又重新涌上了頭頂,人都飄飄乎乎了……梅嫂沒聽清,張雨泉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摟住女人的那一刻,叫的那聲不是梅嫂,是阿蘭。

然后,他便迷失在一團燃燒的火焰之中;然后,很快就在火焰里爆炸了。

月色從窯窗透進來,水一般地瀉在炕上。他清醒了,像是割了一場麥子,還沒割到地頭,就匆匆地收工了。他還伏在她的身上,她正睜大眼睛瞅著他。她不動,他也不動,屋里靜得像清涼的月光。

過了好一會兒,梅嫂開口了,說她從第一眼便中意了他,也不曉得怎么就是好喜歡,今晚她也不顧廉恥了,說著,她的手輕輕地摩挲著他的背,眼睛里也飄動起潮濕的月光:“他叔,你不要以為我是個壞女人,自虎子爸死了以后,我再也沒沾過男人身,我已經旱了三年了。見了你,我也弄不清是咋回事,忍不住了……他叔,我怕割完麥子你就一走沒了機會……他叔,你不會恥笑我吧,我這真是沒臊沒羞呢……”

張雨泉還是沒說話,剛才猶如是突然就做了一場夢,甚至連夢的開始和結束也都那么突然,真是像割了一場麥子,麥稞割倒了,可是卻攤在地里沒有收運回家,很難說品嘗到了什么收獲的感覺。他只記得自己如同一只炮竹點燃了信子,還沒有多少過程的感受,就那么一炸,便煙消紙飛地沒了,這就做了男人?做了第一回的男人!他有點失望,還有點難受。

梅嫂望著他,說:“他叔,咋的?”

他說:“不咋。”

“不咋?”她睜大了眼睛,驀然回味起剛才他那么急切地摸摸索索,卻似乎不得要領,事情做得笨手笨腳的樣子,疑惑地說:“未必他叔沒睡過女人?”

張雨泉呼的一聲坐起,說:“我還沒結婚哪,我、我還是個童男子!”

梅嫂呆了呆,猛然起身抱住他:“他叔,我委屈你了。”

她的話一下勾起了他胸中的千頭萬緒,連阿蘭那么美麗動人的女人都沒有讓他動心,眼下卻將自己的清白之身交給了一個帶孩子的寡婦。他的初戀,他的青春愛情,就因為一碗面給葬送了……他的氣喘不過來了,這一刻猶如醍醐灌頂,他對阿蘭那份深藏的感情不是愛情又是什么……與阿蘭的那一幕又真真切切地閃現在腦海,他本來應該要了她的啊,卻只吃了她的三碗面。萬般的無奈與委屈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宛如為了祭奠那刻骨銘心的一幕,張雨泉霍然大聲地嚎叫:“我要吃面!”

梅嫂失笑了:“看你,像個孩子。晚上喝酒時,讓你吃面你不吃,這會兒餓了不是。別急,我這就給你下面去。”

她光著身子下炕,也不穿衣服就要出門。

張雨泉的憋屈一發泄出來馬上就害羞了:“你也穿件衣服啊!”

“沒事,虎子早睡死了。”

梅嫂出去了,過了好一會,又光著身子端了一大碗熱騰騰的面來,蔥香撲鼻。張雨泉趴在炕上,一氣將面吃下,想來這面條也是她光著身子下的,禁不住浮想聯翩,扔下碗,翻身就將她拉上炕,破罐子破摔似地莽撞起來。

梅嫂在他身下呻吟:“他叔,他叔……你是沒睡過女人。”

原本也就一上午的活,張雨泉卻拖了一天,末了,還在地里留了個茬。他不想把麥子割完,有意在地里留下金燦燦一片。這男女之間有沒有做過那個事感覺上就不一樣,天沒黑,他就回到坡上的場院,扔下鐮刀,儼然一家之主似的,說:“飯好了沒有?”

梅嫂從灶房露出個頭:“這就好。”話落音沒多會兒,一桌飯菜擺上,很是豐盛。

張雨泉咽了口唾沫,說:“酒呢?”

“還喝酒啊?”

“怎么不喝,嘴寡著呢!”

梅嫂立馬轉身回窯,去翻了好半天,才找出半瓶酒,戳到桌上,說:“你先喝著,明天我再去鎮上買。”

聽她要去鎮上,張雨泉又說:“家里沒個電視看,晚上怪無聊的。”

“原先有個舊電視的,壞了,就沒再買新的。”回頭看看遠遠地正洗手的虎子,將嘴湊向張雨泉耳朵,小聲說:“大兄弟,你要住下了不走,咱成一家人,我明天立定給你搬回一臺電視機。”

自早晨起,她便改稱他大兄弟了,從孩子的“他叔”到她的“大兄弟”,張雨泉體會出了發自于她身心自然流露出的親密感。他也有一絲兒甜蜜,把手里的酒杯轉了轉,不接她話,只模棱兩可地說:“哪怕有個收音機也成,這屋里有個聲啊!”

“收音機有啊,怕是沒電池了,我明天去鎮上給你買回來。”

梅嫂還真把張雨泉當回事兒,隔日一早,她就套上驢車悠悠地去了鎮上,中午時一臉喜興地滿載而歸。真像過日子人家,車上肉、關中燒雞、蘋果,還有一箱方便面和一堆的蔬菜。張雨泉眼明,心知那一箱方便面是專為他準備的,她是不想讓他忽然急頭猴腦地想吃面時,她還緊趕著去和面搟面。電池也捎回了,居然是南孚的,小收音機一裝上電池,立刻死灰復燃地活了過來,嗚哩哇啦的響,里面吼起了秦腔。酒也買了,一大捆的簡易包裝酒,都是當地產的燒酒。

張雨泉心里舒帖,中午又好生喝了一回,還立逼著梅嫂也陪著他喝,一邊喝,一邊讓收音機大著嗓兒唱秦腔。

梅嫂感慨,說:“你說,這收音機放了那么久,怎么就沒想著買塊電池讓它唱唱呢!”

張雨泉很得意:“那是沒人氣!”

梅嫂就撇嘴:“你是說,我離了男人,日子過得沒人氣了?”

張雨泉說:“我沒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他掂過酒杯,又抓起一只雞腿嚼啃著。

梅嫂看著他美美地吃,心里也美美的。是啊,一個家,有了男人,那才叫日子。更況且這男人還是一個壯實的青年小伙子。

張雨泉有滋有味地喝過吃過,回窯躺炕上倒頭就睡,全然將那莊稼忘在地里。村長來了,站坡下喊:“他梅嫂,你們家地里的活還沒完啊,就那一巴掌大麥子,可撂坡地上有兩天了吧!”

梅嫂應道:“是啊,他河南來的叔,前晌拉麥子閃了腰,歇歇,晚半晌就割了呢!村長,讓你費心了啊!”

張雨泉聽到了,可就是懶懶地不想起炕。他睡了一覺醒來,梅嫂已將他撂地里的那麥子割下,又用車拉回來了。這麥子割完,張雨泉覺得自己這個麥客好像是不是也該走人了。

他出了屋,說:“你怎么不喊我一聲,自己就干上了!”

梅嫂在拾掇東西,抬起頭來:“也不剩甚活了——你睡好了?”

“睡好了。”張雨泉沒精打采地應了聲,又回屋躺到炕上,打開收音機,里面正重播著談話節目《午夜傾聽》。女主持人正與一個打進熱線電話的女人交談,那女的說她男人在外邊打工,失手殺了人,一直在外潛逃,有好幾年了,毫無音訊,連她公公去世,兒子也沒能與父親見上一面。她哭著央求主持人,希望廣播電臺呼喚一下她那東躲西藏的丈夫投案自首,爭取政府能夠對他寬大處理,讓一家人早日團聚。張雨泉一下聽迷了,人整個陷進去,難道這世上居然還有與他相同遭遇的人。

收音機里傳出女主持人婉轉的聲音:“我是主持人郁珊,希望這位丈夫聽到妻子呼喚后,能盡快與家人取得聯系,盡早結束逃亡生活,也可以直接與我們《午夜傾聽》節目組聯系,電話……”

虎子正在場院里寫字,張雨泉拿著收音機急促地跑出去,一把抓過他手里的筆,將電話號碼記在虎子的作業本上,然后將那頁撕下。

虎子不愿意了:“你憑甚撕我本子!”

張雨泉想著心事,隨口說:“叔叔記個電話,回頭給你買本新的。”

虎子跳了起來:“你現在就買!”

梅嫂聞聲出來:“買什么買?”

虎子叫:“他撕我本子!”

梅嫂說:“回頭媽給你買。”

“不,”虎子指著張雨泉,“我就要他買!”

“好好,我買!”

張雨泉問清村東頭就有個小賣部,便下坡去了。下坡時,聽梅嫂對虎子嚷:“誰買不一樣,非你叔買!”虎子也嚷:“他不是我叔,他是麥客,我就要他買!”

張雨泉買了十個本子,回來時迎面碰上村長。村長盯住他,說:“你是那給梅嫂家割麥的?”

張雨泉點了下頭。

“麥子割完了?”

張雨泉點了下頭。

“這就要走?”

張雨泉又含糊地點了頭。

“那就走好啊!”

張雨泉頭似點非點地動動,逃也似地回到梅嫂家,將本子給了虎子說:“撕一罰十,叔叔給你買了十本。”

梅嫂一旁和顏悅色地笑,說:“孩子的話,大兄弟你也當真。”

這夜,張雨泉一早就守住那收音機,想及時聽到那《午夜傾聽》的廣播節目,甚至想到他也可以與那女主持人電話溝通一下,讓她也給自己出出主意,想想出路。可是,聽梅嫂說,這賈家洼除了村東的小賣部有部公用電話外,也就村長家安了電話。顯然,他從村里與廣播電臺女主持人打電話溝通是不方便的,沒辦法說事。那只有去鎮上的郵電所打電話了。

半夜,虎子睡下后,梅嫂又摸到了他窯里。她洗了澡,又搽得香噴噴的,連頭發絲里都有股襲人的香味。現在他已經輕車熟路了,體力又充沛,狠狠地將梅嫂折騰了一回。完事之后,兩人平躺著,各自靜靜地想著什么。

張雨泉突然說:“今兒午后我見你們村長了。”

梅嫂扭過臉看他:“村長說甚?”

“他問我要走啊?”

梅嫂立馬追問:“你咋說?”

“我說,走啊!”

梅嫂嘴抿著,停了一下說:“你還真走啊?”

“麥子都收完了,不走還留下干什么。”

“給我夏種啊。”

張雨泉笑笑:“這割麥是麥客,種地算個啥?”

“那你……娶了我,不就……”

張雨泉不語。

梅嫂死死地盯他:“大兄弟,你喜歡吃面,娶了我,我天天給你做面,給你搟一輩子面,煮一輩子面!”

張雨泉仍舊一言不語。

“那你是看不上我?”

張雨泉望著窯頂,還是不吱聲。

梅嫂怏怏地:“你說話呀!”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甚?”

“你一點不知道我的底!”

“你有個甚底,你不就是村長帶來的一個河南的麥客。”

“全不是這樣的!”

“那到底是個甚樣?”

“給你說你也不懂!”

梅嫂急了,支起身子:“你不說,我咋懂?”

兩人四目相向,好半天,張雨泉一把摟住她脖子,將他殺人以及四處逃亡的事和盤托出,細細地說了一遍。

“你騙人,你怎么可能殺人!”梅嫂一把推開他,“你是不是不愿留在這,編了個謊嚇我?”

“我是殺了人。”他頹然地嘆了口氣,不再看她,“不犯了案,我咋能跑到西藏拉薩,又從拉薩流落你這賈家洼!”

梅嫂相信了,胳膊一松躺了下來,也不再看他。想了想,又像寬慰他又像寬慰自己:“那也不能是故意,不算你殺人,他是自己讓釘扎了,死了。”

張雨泉重重地說:“有你說的這么簡單就好了,我也不要四處逃亡了。”

梅嫂忽然激動起來:“大兄弟,你不用四處逃,就住我這兒,咱們一塊兒過日子。只要你不嫌棄我孤兒寡母的!在我這兒,你要被人抓了,我也認了,我跟你去牢里送飯,天天給你下面條!”

張雨泉凝視著她,神態一點一點地變化,表情十分怪異。

梅嫂說:“咋了,大兄弟?”

他陡然使勁叫了一聲:“梅嫂……”把她擁到了自己身上。

兩人都沸騰不已,瘋狂,如膠似漆地滾在一起。這一回張雨泉做得格外的行云流水。梅嫂閉著眼睛不斷地呢喃:“大兄弟,我想給你生個娃,像虎子一樣的娃,大兄弟……”

次日,天蒙蒙亮,張雨泉就套了驢車去鎮上,他決計要給《午夜傾聽》欄目的女主持人郁珊打個電話。

昨夜,梅嫂在他身邊睡后,他又偷偷聽了那檔談話節目,越是仔細聽,越是覺得有必要與那女主持人電話溝通一下。盡管他已分別聽取了兩個女人不同的意見,一個阿蘭,一個梅嫂,然而當局者迷,她們都是從各自立場考慮,沒有一個能給出了讓他心服口服的意見。

驢車在干涸的河套蜿蜒而行,又來到張雨泉當初下車的小火車站,往旁邊一拐,就進了一個典型的關中小鎮。街上冷冷清清,兩側一律土色平房,只幾座樓,鶴立雞群般驕傲地矗立在一片參差不齊的平房之中。郵電所也是平房,只是門面是混磚的。門市部大門緊閉,還沒上班。張雨泉將驢車停在一飯鋪前,進去要了碗飴饹面吃下,又拽著驢車繞小鎮一圈,拐回來時,郵電所才開門。他走上服務臺,一看那電腦,立刻慌了神,那電腦里一定也懸掛著通緝他的照片。他一陣心悸,轉身欲走,卻被柜臺內的女營業員喊住了:“同志,你有什么事?”

張雨泉頓了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說:“我想打個長途電話。”

女營業員按動了一下什么機關,說:“開通了,你去三號機。”

張雨泉順著她手指,見一邊墻上寫著一二三的字樣,便走向第三個電話。電話撥通了,是個男的,女主持人郁珊不在。他忙說是聽眾求救,有火燒眉毛的急事。那男的似乎猶豫了一下,才告訴一個手機號碼。他趕忙記下,之后,立刻撥號,一會兒,那廣播里熟悉的聲音便通過電話充盈了耳朵,可意外的是,他忽然一時沒了言語。

郁珊顯然以往經常遇到此類情況,不緊不慢地安慰他,說:“你不用著急,我知道你有話要對我說,只是你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是這樣嗎?”

張雨泉哽住了,好半天才蹦出一句:“是,我殺了人,我正到處亂逃,我不知該怎么辦,我不知道,我心里很亂很亂……”

郁珊稍稍頓了一下,說:“你不要太著急,冷靜一下,慢慢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它的來龍去脈跟我仔細說一下好嗎?”

張雨泉下意識地回頭張望,那女營業員正從柜臺內起身奇怪地看他,滿臉的狐疑。是啊,一大清早,他冷不丁一句“我殺了人”,人家大概給他嚇住了。或許,正在想著要不要報案。

張雨泉急忙說:“我想見你,咱們見面說吧。”

郁珊說:“好吧,你來省城打我這個電話。記住,這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我會等你來……”

張雨泉張皇地掛了電話,付過電話費,在女營業員目光的審視下,如芒在背地竄出門。他匆忙跳上驢車瘋趕著驢逃離小鎮,總覺得有警察在后面追他似的。回到賈家洼,梅嫂醒來就沒見著他人,直到現在才望到他趕著驢車回來,心下頓時松了口氣,說:“你去鎮上了。”

張雨泉只“嗯”了聲。

梅嫂又問:“甚事?”

“去打了一個電話。”

“給家里?”

張雨泉應付地點了個頭,便愁眉苦臉地懶得再開口了。

這一天張雨泉都悶聲不響。興許是嗔怪他不理人,晚上,梅嫂也沒鉆他窯里來。

深夜,張雨泉驀然被一陣狗叫驚醒,仔細一聽,坡下一片雜沓的腳步聲。他心下一緊,正要下炕,梅嫂披著衣服闖了進來:“快躲躲,村長正帶鎮派出所的人滿村搜人呢,說是抓一個流竄到這兒的殺人犯,不會是你吧?”

張雨泉一個激靈:“壞了,準是郵電所的人報了案!哎呀,這可咋辦,我今天真是就不該回來……”

梅嫂的眼眶立刻紅了,忽然看到屋后的糧缸,急忙上去掀開蓋子:“快,快,藏進去!”

糧缸是空的,他人正好可以蹲進去。梅嫂蓋上缸蓋,人剛出屋,就見村長拎著馬燈,帶著派出所警察上了坡來。

村長老遠便打招呼:“梅嫂,你這么晚還沒睡啊?”

梅嫂強作鎮定:“啊,是你村長。噢,警察同志也在,甚事,是查夜啊?”

“哎,你見沒見有人從這兒跑過?”

“一晚沒響動呢,甚人?”

“一個被通緝的殺人犯。你小心點,插好了門。”村長要走,又轉過了身,“那個小麥客走了?”

“噢,走了,昨天就走了。”

“那你睡吧。插好了門啊!”

村長與警察走后,梅嫂回屋,揭開缸蓋,說:“他們走了。說是抓一個逃犯,不會指的就是你吧?”

剛剛梅嫂與村長說話,張雨泉在缸里都聽清楚了。他心有余悸地說:“看來我是暴露了。這兒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梅嫂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半晌說:“你當真要走啊?”

“你瞧這陣式……不走不行了。”

梅嫂站起來又坐下,站起來又坐下,末了凄涼地說:“我知道留不住你了,但不管怎樣咱倆也算是做了一回露水夫妻,你走后,如果沒了事,別忘了捎個信,常常惦記著我。如果不嫌棄,以后記著還來……”

張雨泉的心慢慢地揪得發疼,囁嚅地說:“我會的。如果有緣,也許,也許我會回來……看你。”

梅嫂的淚水直在眼眶打轉轉:“他叔,我會想你的啊!”

聽梅嫂叫“他叔”,心知她也同他一樣明白了,他這一走就不敢指望真還有回頭的日子。張雨泉悲從中來,沖動地死命抱住她,死命地喊了聲:“梅嫂……”

眼睛。眼睛。眼睛。警惕的、審慎的、疑問的、挑剔的、鄙夷的眼睛。張雨泉一踏上去省城的火車,立刻感到四周有無數只眼睛在窺視著他,像伸出無數只手在抓他、撓他、撕他、扯他,讓他如坐針氈。尤其是那些不時在車廂穿行的乘警,更讓他心驚肉跳。每次,乘警一出現在車廂口,張雨泉的心立刻縮成一小把,人也隨之萎縮了似地矮下去,他立馬將臉別向車窗,裝作看風景。其實,車窗外什么也看不見,除了偶爾掠過的村鎮零星的燈光,或是城市大片大片的輝煌燈火,其余漆黑一團。

張雨泉是為安全起見,才選擇了這趟夜車。這趟車是夕發朝至,他夜半從那個小鎮子的車站上車,清晨便可抵達省城,夜間會省去許多不必要的盤查。

列車廣播正播放著龐龍的《兩只蝴蝶》和《你是我的玫瑰花》,忽然就斷了氣,插上一個男人嚴肅的聲音:“旅客同志們,現在播送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部第××號通緝令,張某某,男,吉林省吉林市人,于某某年8月23日在吉林殺人后潛逃。張某,43歲,國字臉,身高一米七八……”

怎么又是姓張的,這老張家到底是咋的了!張雨泉幾乎整個兒埋下身子,窩了好久,他才趴到車窗旁的茶幾上佯裝睡覺。

火車咣咣當當前行,張雨泉迷迷糊糊地睡去時,突然被一只手戳了一下,他一個驚悸站起,見是列車乘務員,以為是例行查票,趕忙從兜里翻車票。

乘務員說:“別睡太死了,當心行李被人拎包!”張雨泉倏地松了勁,重重地坐下。他沒有行李,不用擔心三只手的小偷。時間已到凌晨時分,張雨泉大可放心了,怕是再警覺的警察也該閉上眼睛睡了。他們也是人,不是機器。

清晨時分,張雨泉下了車,朝出站口走,半道上忽見有幾位穿制服的警察在出站口晃悠,立馬改變方向,沿著站臺急急走開。出站口是最危險的,警察盯得最緊,興許他們人人手里都有一把通緝令,就像伊拉克通緝令撲克牌,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有他的一張。他腳下越走越急,順著鐵軌不知走了多遠,整個人都汗淋淋的了,才繞出車站。從一個橋下涵洞穿過,一條馬路便橫在了眼前。

一輛機動三輪在他跟前停下,車夫說:“師傅,坐車啊!”

張雨泉掏出五塊錢,說:“進城,我只坐五塊錢的。”這兒是城鄉結合部,五塊錢進城想必該夠了。

三輪車跑了一段路,突然停下,車夫說:“師傅,下車,五塊錢路坐完了。”張雨泉伸頭看看,像是一片老城區,心想這才走幾步,五塊錢就沒了?八成又是城里人欺負他是鄉巴佬了。

車夫說:“要不,你再坐五塊錢的。”

他生氣地說:“不坐了!”

張雨泉漫無目的地滿街遛。但這樣可能容易暴露,就想著先找到郁珊所在的省人民廣播電臺,然后再落實跟她見面的地點。他走街串巷,終于問到了電臺,卻在鬧市,四面大道通衢,大門口還筆直地豎著兩名武警戰士。張雨泉心虛地躲開了,在郁珊單位附近見面,顯然不是好的選擇。萬一她想立功授獎,一個電話,武警們立刻過來,他還不束手就擒。

張雨泉又轉回了老城區,終于在一條較僻靜的小街找了一家小茶館。街很冷清,茶館也很冷清,幾乎沒什么人。他前后打探了一下,默默記下了街道名稱和茶館所在街道的門牌號碼。選定與郁珊見面的地點后,張雨泉又不知該往哪兒去了,這兒是省城,不是山僻地遠的賈家洼,他應該盡量避免在公共場合出現的頻率。好不容易捱到下午,張雨泉突然又改變了今天與郁珊見面的計劃,他還是心神不定,想再緩一天再說。只是這樣一來,他又得先出城。他不能在城里住店,那是要出示身份證的。再說,旅店多是治安重點,保不齊也有他的通緝令。打定主意,他還是扭頭出了城。到了鄉下,怎樣都好辦,大夏天的,隨便找個瓜庵就可以對付一夜。他是鄉下人,土生土長,鄉下才是他如魚得水的地方。

張雨泉還真是在郊區瓜田一個無人的窩棚里過了一夜。他人躺在鋪席上,可實在沒法睡踏實,腦子里總盤旋著與郁珊見面的情景。多是一些不可預測的夢魘:他與郁珊正在交談,忽然便被警察拉走。如此反復,都是令他心驚肉跳的場景。一早醒來,頭腦昏沉,好像還在昨日夢境。他趕忙去瓜田邊的水渠洗了一把臉,將那水渠當做鏡子照了一下,真是人如鬼形,他很吃驚自己這樣的狀態。過去在工地,無論怎樣邋遢,好歹年輕,人模樣不丑,說是帥哥不算夸張,工友們常拿他與一些女子調侃、戲耍,比如上工地送盒飯的快餐店女服務員,或是送方便面和零食的超市女營業員,等等,全然不似水面映出的這般猙獰的面孔。

張雨泉不覺很有些心酸,他的命運充滿變數,充滿偶然,他好像一點決定不了自己什么,命運壓根攥在別人手里,甚至攥在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手里。他一點不當自己的家,更決定不了自己命運的走向,譬如他下一頓面條在哪里吃,能不能安心地吃到肚子里,他一點也不知道,不可能知道!面條,該死的面條,他的一生都毀在一碗該死的面條上!一碗軟沓沓的面條居然能夠束縛他、改變他的人生,足見他的人生是多么的脆弱、又是多么的無奈了!

張雨泉以水作鏡,好好梳理了一番,然后他又進了城,在郊區時,他就與郁珊電話聯系上,約她在他昨天就選定的那家小茶館見面之后,他忽然覺得輕松了一些,一掃昨日的郁悶。小茶館在復興路,這路名起得也好,叫復興,真希望預示著他從此將走出人生困境,走向復興。他想,他不會總是那么倒霉的吧,他要把握自己的命運,改變自己的人生。

張雨泉幾乎是踩著時間的鐘點來到小茶館的。茶館里人寥寥無幾,都是男茶客,郁珊還沒有到,張雨泉就挨角落找了張較隱蔽的桌位坐下。女服務員過來招呼他:“先生,喝什么茶?”

“隨便。”

“隨便,那是紅茶,還是綠茶?”

“那就綠茶吧,要便宜的。”

茶,很快端了上來,綠盈盈得養眼,看上去讓人眉目都滋潤了。他在拉薩歌舞廳干過,大致知道一些這種場所酒水的價格,包括其中的利潤空間。他默默估摸了一下,這杯茶在這里至少也要收人二十塊錢,殺人不用刀的。不過,有了這杯茶,他就可以大模大樣地坐下去,哪怕是坐一天。但他實在不想在這兒多等,總歸是不安全的,他心里好像已經萌生了自首的念頭,越是這樣他越是不想在這當口上讓警察甕中捉鱉,那樣,就不能算他是自首了。因而,在這兒坐著,每一分鐘對他都是一種煎熬。

郁珊終于來了。這女人真厲害,進門后拿眼隨便一掃,便輕易將他從角落里給翻了出來,準確地判斷出他就是張雨泉。他的心一凜,這樣說來,警察要抓他則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郁珊幽靜地在他對面坐下,輕聲說:“沒來晚吧,這地方不太好找。”

郁珊也要了一杯綠茶,看看他:“我還是先聽你說,好吧?”

這是一個白皙美麗的女人,那種在大城市里生長,經多見廣很有氣質的女人。她表面上看去很和氣、溫柔,但舉手投足無不從內里透出一股清正凜然的氣質,這氣質像一把溫柔而鋒利的刀,與別人之間劃出一道無形的距離。張雨泉不由語塞,磕磕絆絆的,好半天才擠出話來:“我叫張雨泉,是安徽省……”斷斷續續地有了開場白,才逐漸順暢起來,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說完之后,他焦急地等待她給出判斷和結論,就像在法庭上等待法官的最后宣判。

郁珊沉默片刻,說:“如果你所說是真實的,你不是故意殺人,只是一種過失,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意外事故……”

這話對他無疑是天大的喜訊,張雨泉立刻信誓旦旦,說:“我詛咒,我說的全是真話,沒一句假話,我要說了半句假話,讓天打雷劈!”

郁珊說:“你先不要發誓詛咒,你能夠確定那個叫李山的工友確實死了嗎?”

張雨泉以前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郁珊一問,他好像也不能肯定了,撓撓頭發:“應該是死了吧。你想,那么一根釘子扎進頭去,還流了那么多血。這不說,如果他不死,公安也不會在網上通緝我呀!”

“那不一定,造成別人重傷或者輕傷而外逃的人,也是會被通緝的。通緝只是讓外逃的人早日歸案,以便弄清事實,好依法裁定。當初你就不該跑,事情好像沒你想像得那么嚴重。”

“那……我要是自首了,會被判死刑嗎?”

“我不是法官,不好給你什么結論。不過,根據你剛才所陳述的事實,如果是真實的話,我想不會是死罪。”

“就是李山死了,也不會殺我?”

“我想是應該是這樣。”

“殺人也不用償命?”

“問題是像你剛才說的,你不是故意殺人,你是過失……”

同樣的話,由電臺主持人的口里說出來,與阿蘭和梅嫂的可信度就明顯不同,張雨泉忽感云開日出,渾身輕松了許多。他想一會兒,又將一些具體問題搬了出來:“那我能被判多少年呢?”

郁珊笑笑:“這個我說不好,你得去自首,然后讓法律來說話。”

“那么,”張雨泉遽然很奇怪地問道,“你說,監獄里有面條吃嗎?”

郁珊覺得有些可笑:“我想,會有的。不過,你怎么想起要問這個問題?”

張雨泉也不明白自己為何一直鉆在這個牛角尖里。說來也確是奇怪,他離了面條就特別地想家;他和自己喜歡的女人在一塊時,事后總想吃一口面;甚至連他過失殺人,也是被他媽的一碗面條害的……面條既是他的福星也是他的災星,他這一生,好像注定就和面條扭結在了一起。

郁珊思忖著緩緩端起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說:“這個問題很難用一句話解釋得清楚。也許,它和你的生活習慣以及經歷有關系,面條是你的一個童年情結,當你離開家鄉后,在打工的社會環境里缺乏一種安全感,又沒有其他的什么能夠安撫內心,這個縈繞于懷的情結便放大成了一種精神寄托。可能有面條吃的時候,你的潛意識中就仿佛回到家鄉,得到親人的照料一樣,踏實了許多……”她放下茶杯,為自己的推理、判斷有點興奮,“對了,我想,大概面條對你而言已經不再僅僅是填飽肚子的食物了,而是上升到了‘精神家園’的層面,可以撫慰你忐忑悵惘的靈魂。所以,一提起監獄,你馬上便要想到那兒有沒有面條吃。”郁珊望著這個不幸犯了案子的農村外出務工者,目光中流淌出一縷憐憫的溫情。

張雨泉并沒有感受到她的溫情,但他覺得她說得太好了。她話里的許多詞匯他只是一知半解,“精神家園”這個詞在他的生活中極少聽到,然而他還是奇異地被打動了,精神——家園!想想就多么的貼心!他精神上確實苦悶極了,包括在賈家洼那不乏溫馨和柔情的幾天,即使他人同梅嫂在一塊時,心也好像仍在四處飄蕩,他的家園呢?郁珊說到他的靈魂……也許,阿蘭就是他的“精神家園”,他飄蕩著的靈魂渴盼著歸宿于阿蘭的愛情。只是,她愛他嗎……

張雨泉沒能想下去,這時郁珊親切地問了他一句:“你確定要自首了嗎?”

他的思緒回到了現實中來,默了一會兒,說:“我……我還沒想好。”

郁珊顯得較有經驗,也不催他,起身說:“那好,等你什么時候想好了給我打電話,我隨時等著你。不過,我還是勸你不要猶豫了,盡快自首,結束你現在東躲西藏、膽戰心驚的生活,以開始你新的人生。”

張雨泉忙說:“我沒自首前,你不會報案吧?”

“我不會,我知道你遲早會投案自首,不然你就是一個十足的傻瓜!”

張雨泉忽然想起什么,慌忙也站了起來:“不,還是我先走一步,你再走。”

“那你請便吧。”郁珊輕輕笑了下,“你直接出門,單由我來買。”

盡管知道郁珊不會報案,張雨泉一出茶館,還是飛奔著跑走了。轉了好幾條街巷,他才停下來,靠著一面墻歇息。然后,又順墻蹲到地下,埋頭回想與分析著剛剛他與郁珊的談話,一句句過濾。混混沌沌的頭腦漸漸地清晰了,所有這些日子從未有過的清晰。“精神家園”四個字赫然地又升了起來,他的眼睛發潮了,他當初沒有要阿蘭,不正是說明他那時就已經愛上她了嗎?他是珍惜她才沒敢要她的,真渾啊,怎么當時就不明白呢!他蹲得腿有些發麻、發抖,心也在抖,忽然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想念她。他感到了害怕,他這才想起來,他從來就不知她是否想他,這對他太重要了,其他的人或其他的東西都代替不了。郁珊說得一點兒不錯,開始新的人生,他要找到他的精神——家園。“阿蘭。”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他現在就要聽到她的聲音,馬上!

張雨泉四下尋了一圈,找了一家公用電話,撥通了阿蘭的手機。興許是西藏的信號不好,阿蘭在電話那頭用四川話大叫:“誰,哪個!”

“我是張雨泉、我是張雨泉!”

“是你啥,你在啥子地方?”

張雨泉說了他所在的省城,問:“你還好嗎?”

“我好,好得很!”

“你哥他……”

阿蘭忽然哭了:“他沒跑得了,被抓了,落網了!”

張雨泉的心怦怦大跳:“你別難過,阿蘭。”

“我不難過,我……他落網后我反而不像以前那樣天天為他提心吊膽了。”

張雨泉又簡單地說了他眼前的處境以及與郁珊見面的一些情況。阿蘭說:“你也投案吧,聽那個主持人的,去自首。你別當傻子,不自首,你就是跑到天邊也跑不脫。我說過的,你是過失殺人,犯不了死罪……”

張雨泉聽著聽著,身子越來越抖,聲音也簌簌地抖起來,顫抖著說:“阿蘭,這些天,你想我么?”這句話一說出,他的心仿佛就不跳了,靜止了。

阿蘭沒聽清他說什么,在電話里叫:“我的話你聽到了嗎!喂,你說啥子?”

張雨泉忽然流淚了:“你想不想我沒關系……我都聽你的,我去自首!”

“對頭,快去自首!”

張雨泉淚流得更洶涌了:“阿蘭,我聽你的,我喜歡你、真的好喜歡你!那次在拉薩,你要跟我夫妻一回,我沒做,我后悔死了,真的后悔!我被判了刑,你還會要我么?”他一口氣把話說完,生怕中間一停頓便沒有勇氣再說下去。

話筒里的聲音陡然消失了,過了好一會兒,淅淅瀝瀝地傳來阿蘭的哭聲,她哽咽著說:“雨泉,我……我要你!你的事情一旦有了準信,馬上告訴我,我會等你的消息……”

張雨泉全身的力氣好像都用盡了,虛弱得要命,不過心里卻是那么的喜歡,那么的輕松。媽的,就是被千刀萬剮,他也情愿去自首了。

他準備再去市郊昨夜他棲息的瓜庵,好好修整一下身子,也好好地想想今后,明天再去投案。然而,或許是數月來的勞碌奔波,擔驚受怕,他實在身心疲憊,這會兒突然定下心來,人特別的疲勞,一進瓜庵,就呼呼大睡,連晚飯也沒吃,就扎一猛子死睡到天亮,直到第二天陽光灑滿瓜庵。這大概是他活了二十年來睡得最好、最踏實的一覺。昨晚什么也沒想,卻又好像什么都想好了一樣地踏實。

進城后,他給郁珊打了個電話。她很高興:“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要投案、我要自首!”

“你能想通,我很高興。”

他卻又羞怯了:“但我還有最后一個要求……”

郁珊哧哧地笑:“讓我請你吃頓面條,是么?”

他不好意思地說:“你咋曉得?”

郁珊說:“昨天聽了你的故事,給我的觸動也挺大,其實你對生活的要求并不多,問題是我們的社會對你關心得太少。如果你能夠在你的生存環境里寬心地舒暢地吃上一碗面條,也許就不會發生那些所有的事情。”她把“寬心”和“舒暢”兩個字眼咬得很重。

她話里似乎又表達了一層深奧的意蘊,不過張雨泉并不去想那么多,他說:“我從生下來就沒吃什么奶,就是吃面條、喝面條湯長大的!”

半個小時后,他找到郁珊指定的那家面館。她已經坐在里面了,見他,將一份菜單遞過來。他沒接,說:“不要菜,只吃面!”

郁珊說:“這里的花樣很多,什么炸醬面、炒面、撈面,很多種的。”

“那就一樣來一碗吧。”

郁珊驚訝:“你能吃下么?”

“吃得下。”

面條上來,張雨泉抓過筷子就要扒,驀然又止住手,認真對郁珊說:“郁大姐,你現在可以給公安局打電話了,我就在這面館投案。你說得對,其實,我只要求能夠吃上面條。”

郁珊也認真地看他,說:“我打了?”

“打吧。”張雨泉邊說,已經呼啦啦地吃開了。

附記:有關面條的故事已經說完,需要交代的是:

一、李山并沒有死,幸虧工頭回來的及時,將他送進醫院,保住了一條命。張雨泉是因傷害罪而遭通緝,他投案自首后,被判了三年緩刑和附帶民事賠償。在事情了結了以后,張雨泉又奔去拉薩,不久阿蘭隨他回到安徽老家成親,兩人結為夫妻。

二、我就是張雨泉的表哥張響亮。張雨泉嚴肅地要求我在老家不要透露阿蘭曾做過歌廳小姐,我答應了。我一答應過他就放松了,嘻嘻哈哈地問我要結婚賀禮。我說好辦,送你們一碗面。他叫起來,一碗面,就這你還算是老板!我說傻子,沒有一碗面,你能出事,能跑到拉薩認識阿蘭,又怎能有你倆的今天!他聽過半天不響,這家伙,不知道又想了啥。

責任編輯 魯書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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