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跡

1

許嘉終于有了一輛自己的小轎車。車很便宜，國產(chǎn)QQ，才幾萬元，與她心目中的寶馬差距不小，可是，聊勝于無，好歹算是有車一族了。

拿到車后，老王陪她練了兩次，并告誡她，“小心啊，別連車帶人給劫了去。”許嘉道，“切！人家要劫也是劫你的大奔，誰冒那個險，要一個QQ？”

“車不值錢，人值錢嘛！”老王摟了她一下。

許嘉沒吱聲，專注地開車。

QQ車小巧玲瓏，很適合女性開。原先開老王的大奔玩，總覺得笨重，轉(zhuǎn)彎，似乎車身都轉(zhuǎn)不過來，不像QQ這么得心應(yīng)手。所以啊，不管什么東西，還是自己的好。

一開始，許嘉還是蠻緊張，尤其是倒車、泊位。路上，若人多車多，一雙眼睛便不夠用，經(jīng)常緊張得出一身汗。好在她膽大，適應(yīng)期過得快，不久就可以獨立上路了。

這種感覺有點像熱戀，許嘉對這輛蘋果綠、造型時尚的小QQ，簡直越看越愛，達到車不離手的地步。這種熱戀的快樂，她迫切需要別人來一起分享。

許嘉決定開車回一趟老家南城。

從濱湖市到南城有一百多公里，這對她是個考驗。

九月是個好月，暑氣完全消退。公司里的事交代清楚，許嘉便開車上路。

這一段路許嘉來來回回走過許多次，不過都是坐別人的車。不像現(xiàn)在，方向盤在自己手里。許嘉喜歡這種風(fēng)馳電掣的感覺，離開城市，天空一下子開闊起來，平整的田野，蜿蜒的山脈，湛藍的天空飄著大朵大朵的白云，仿佛把人的五臟六腑都給漂洗了一遍。“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許嘉禁不住在心里歌唱起來，她的馬兒就是QQ。

一輛豐田車從身邊經(jīng)過，里面的人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打了個響指。許嘉心道，我才不和你飆車呢。那輛車緩了緩，又加速走了。

許嘉不緊不慢地開著，保持一百碼的時速。野外的景色讓她看不夠。她想，什么時候能和老王一起開車回家呢？他還從沒跟她一起開車回過家。但這想法很快就打消了，老王怎么可能跟她一起回呢？她又怎么可能帶老王回呢？

許嘉嘆了口氣，突然想到小飛。小飛是她曾經(jīng)的男朋友，他們談了兩年，都快談婚論嫁了，結(jié)果還是吹了，小飛的媽媽說，她兒子是獨子，要找個干凈女孩，過干凈日子。小飛媽媽的話很傷人。她怎么就不干凈了？她不干凈，小飛就干凈了？

許嘉沒和他媽媽吵，就和小飛吵。小飛開著銀行的車，帶她去鄉(xiāng)信用社。吵著吵著，車子開到池塘，翻了。人沒傷，虛驚一場。許嘉說，不如一起同歸于盡。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幸虧沒有同歸于盡，如果那時就死了，哪有現(xiàn)在的生活？

快到家了，許嘉將飄散的思緒收回。車過東門汽車站，進了城關(guān)。畢竟是小縣城，私家車不多，她這輛嶄新的小QQ很搶眼，許嘉坐在車內(nèi)也能感覺到路人投過來灼熱的目光。她微微揚著頭，帶著一種在大都市熏陶出來的優(yōu)越感，打量著這個曾經(jīng)屬于她的小城，和城里的人們。

有半年沒回來了，總是忙。其實回來也沒多大意思。爸爸在南京打工，媽媽在上海小弟那兒，只有一個姐姐在家。過去的老同學(xué)、老朋友幾乎也都失去了聯(lián)系。回來有什么意思呢？這些年許嘉越來越怕回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怕面對家人和親戚追問的眼睛。“什么時候帶個人回來？”“幾時吃你的喜糖啊？”

許嘉無法回答這些人的問題。“不要太挑，女孩子的青春也就那么幾年，過去了，就過去了。”他們苦口婆心，也有的幸災(zāi)樂禍。

許嘉懶得答理。走自己的路，別人愛說說去吧。這句老生常談的話成了她的座右銘。

2

家里果然沒人，小外甥上學(xué)去了。許嘉給姐姐許惠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唏里嘩啦的麻將聲，“啊，小嘉，你回來了？我在春風(fēng)棋牌室，馬上好，這一局打完。要不你先過來玩玩？”

許嘉說了聲不去，就掛斷了電話。許惠的牌癮真是越來越大。十次有九次回來，她都是在棋牌室。

“不打麻將干什么？小地方，也沒什么可玩的。”許惠道。

許嘉想想也是。一個三十六七歲的制藥廠女工，你總不能要求她去奮斗，去干事業(yè)吧！

不一會兒，許惠回來了，臉上帶著笑，“今天贏了五十塊，晚上我請你出去吃飯。”

“整天打麻將，對小波影響不好。”

“我們都玩的很小，你老姐我手藝好，都是贏多輸少。”說到小波，許惠忍不住喜形于色，“這次月考年級第二呢。”

“就沖這一點，你也該收斂點，多花點精力在他身上。”許嘉道。

說著話，許惠的手機響了，她后退了幾步，捂著手機說話。

許嘉瞥了姐姐一眼，心道，她社交還挺多嘛。

“一個朋友，約我們?nèi)コ琛！痹S惠放下電話道，“晚上我們?nèi)グ桑俊?/p>

許嘉在濱湖沒事也經(jīng)常K歌，可是，她才不愿和許惠那一幫狐朋狗友玩呢。

“姐夫什么時候回來？”許嘉問道。

“前兩天剛回，又出船了。一分錢也沒帶回來，唉，不指望了！”許惠臉陰沉下來。

說到姐夫，許惠就蔫了，這個當(dāng)初哭著喊著要嫁的人，原來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幾年前下了崗，一直在外面折騰，開過摩的，給人搞過運輸，賺的錢不夠支出的。去年，和人合股買了一條運輸船，在江邊運沙、運石。為了這條船，他們把自己的小房賣了，住進了父母家，還東拼西湊地借了十萬。指望著靠此一搏。結(jié)果，開船一年有余，還是出多進少。難怪許惠埋怨。許嘉當(dāng)時也拿出了五萬支援他，看來，一下子是甭還了。這年頭，借錢給別人，就是要做好打水漂的打算。如果能還，那簡直是意外之財。可是，自己姐姐能不借嗎？小波將來還要上大學(xué)，有的是用錢的地方。許嘉拿出五萬，就不準(zhǔn)備收回了。在這個家，就她狀況好點。每次回家，姐姐都哭窮。物價上漲，小波的學(xué)費、補習(xí)費，靠她一個人的幾百元工資，真是入不敷出。爸媽也沒多少錢，能貼的都貼給小弟去了，小弟在上海打工，處了個女朋友，還沒結(jié)婚。

“前段時間船要噴漆，好不容易收了幾千塊，又搭進去了。”許惠嘆道，“唉，不說他了。”

許嘉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呼應(yīng)姐姐的聲討。嫁什么人看來很重要，當(dāng)初姐姐要是和那個考上大學(xué)的同學(xué)好了，大約不至于此，沒那個福分。命里只有三斗米，跑遍天下不滿升。

小波放學(xué)回來，這孩子個子一下子躥起來，初二了，真快！好像不久前還抱在懷里逗他呢。

在門口的小飯店吃了飯，也不是很貴，四十塊錢。當(dāng)然，許嘉付的錢。飯后，許嘉開著QQ車，帶他們在城里兜了一圈。小波很興奮，“小姨有車了，真棒！”許惠也羨慕不已。

“小嘉，你還和他在一起嗎？他又不打算結(jié)婚。”晚上，小波去房里學(xué)習(xí)，許惠拉著許嘉說。盡管這個話題讓妹妹討厭，可是，做姐姐的還是忍不住要說。“你都三十了，老這么下去怎么辦？”

“結(jié)婚又怎樣？不結(jié)婚又怎樣？你倒是結(jié)婚這么多年，日子過得好嗎？”許嘉不客氣地反駁道。

許惠不知怎么說，這個話題就像導(dǎo)火線，每次一碰到，她們就不歡而散。

“上個月，你們班開同學(xué)會，你沒去，還有同學(xué)問到你。有個叫趙寶泉的吧，有沒有印象？現(xiàn)在是大學(xué)的教授，也特地趕回來了——他和你在一個城市呢。找我要了你的號碼，有沒有打給你？”

許嘉搖搖頭，同學(xué)聚會，她是得到通知的。可是，她不想去。什么同學(xué)啊？她高二就和他們拜拜了。他們還記得她嗎？那些同學(xué)，都為父、為母了，和他們在一起，有什么共同語言？

趙寶泉，她想起來了，當(dāng)時是班長，學(xué)習(xí)超好，家里超窮。好多年沒有音訊，她竟不知道他和她在同一座城市呢。她和他說是同學(xué)，可同窗兩年，好像沒有說過一句話。“和他多聯(lián)系啊，將來小波上大學(xué)也許還要找他幫忙呢。”

“小波要考就考北大、清華，不用找他。”

晚上，許嘉睡在里屋，這是她小時候住的地方，她和許惠一間，弟弟一間，父母一間，那時候，一家人，好熱鬧，現(xiàn)在，人都散了，連老父親都出去打工了，什么世道！姐姐把自己的房賣了，鵲巢鳩占，成了這個家的主人。

小波在弟弟的房間學(xué)習(xí)。這孩子懂事，學(xué)習(xí)又好，比他老媽和老姨強多了。許嘉想起自己小時候，與姐姐一同做作業(yè)，許惠比她大六歲，許惠考大學(xué)時，許嘉才升初中。許惠為了上大學(xué)，天天熬夜，許嘉每次睡一覺醒來，看見姐姐還趴在書桌上。可惜，沒用，還是沒考上大學(xué)。

比起姐姐，許嘉野多了。用功又怎樣？反正也上不了大學(xué)。

許嘉記得高中時，班主任在講臺邊的宣傳欄上畫了兩雙鞋，一雙是皮鞋，一雙是草鞋，他激勵他們要爭取穿皮鞋，不要穿草鞋。而要穿皮鞋，唯一的出路就是考大學(xué)。

老師的比喻雖然老土，卻也很有煽動力。許多同學(xué)都在為穿皮鞋而奮斗著。好日子誰都想啊，可是許嘉心里清楚，考大學(xué)對她來說，是四個字“此路不通”。

難道只有上大學(xué)嗎？難道就沒有別的出人頭地的辦法？許嘉人長得漂亮，心也高，她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那時流行齊秦的一首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無奈”她感受不到，“精彩”是毫無疑問的。也許是受她那曾經(jīng)在劇團呆過的媽媽影響，許嘉從小就心比天高，學(xué)習(xí)比不上別人，就別處比。媽媽年輕時唱過戲，唱了半輩子配角。后來劇團倒閉，她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

高二的時候，機會來了，有一家航空公司要招空姐。媽媽有朋友在里面，說可以給她一個名額。就這樣，許嘉離開了學(xué)校。

當(dāng)然，后來，沒當(dāng)成空姐，而是去了黃山腳下的一個大賓館，實習(xí)了一段時間，在那里，許嘉學(xué)會了一些接待禮儀，以及針灸，護理。一個年近六十的商人成了她的干爹。也就是這一段經(jīng)歷，使得小飛媽媽耿耿于懷。唉，過去的歲月，怎么也換不回來了。

3

回到濱湖。

老王恰好從南京回來，聽說許嘉獨自開車回了老家，他大吃一驚，“膽子真大，才有車就敢上高速，怎么不跟我說一下。萬一出了事怎么辦？”

“出了事你不還有別人嗎？”

“小東西，厲害呢！”老王捏了下許嘉的臉，從包里拿出一只女式手表。每次從外面回來，老王總不忘給她帶份禮物，這是他的細心之處，難怪他那么討女人喜歡。但許嘉還是不滿足，她知道，老王能給她的，也會給予別人。在南京和杭州，他的分公司，一樣有金屋藏嬌。每年，他在這幾個城市來回跑，每座城市，都有一個女人，一個家，在等他。

然而，明知如此，她當(dāng)初干嘛要沾惹呢？

那一年，和小飛分手，她去了深圳，媽媽一個朋友的兒子接待了她，朋友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希望他那大齡兒子和許嘉相好(在深圳，女朋友不好找)。許嘉媽媽也巴望著女兒趕快嫁出去。與小飛分手，對作母親的刺激也不小。可是，許嘉看不上，她不知道，媽媽已收了人家的訂婚戒指。一開始，她也打算和他處處看，可是一見面，她就發(fā)現(xiàn)他不是她喜歡的款。

許嘉將戒指還給朋友之子，提著皮箱出去找工作。

盡管學(xué)歷不高，可是她的身材，相貌，還是引人注目。有一家溫泉館要招她，還有一家大酒店也讓她去試。她喜歡深圳這個充滿激情和機遇的城市。可是，深圳還是太小，那個朋友之子輕而易舉就找到了她，他讓她跟他回去。

如果不是為了逃避那個朋友之子，也許，她就在深圳待下去了。人生總是無法預(yù)料。

在老王的公司上班，也是熟人介紹。許嘉不愿意回南城，與小飛的婚事泡湯，與朋友之子拜拜，她的名聲很不好。只要不回家，在哪都行。

老王是個出版商，曾經(jīng)與許嘉父親的印刷廠有業(yè)務(wù)往來。印刷廠倒閉后，有些員工去了老王那兒，一個叫劉強的小伙子想追許嘉，就叫她去那兒上班。當(dāng)然，劉強沒想到，他把許嘉弄到身邊，自己只是充當(dāng)了一回橋梁。

那是公司的一次酒會，唱卡拉OK，老王出席了。他在紛紛擾擾的人群中，一眼看中了窈窕嫵媚的許嘉。而許嘉也不由芳心暗動，成功是一個男人最好的外衣。在這間公司待了半年，她聽過種種關(guān)于老王的傳奇，下過鄉(xiāng)，當(dāng)過兵，離過婚，白手起家，成為一個大出版商。老王的經(jīng)歷，對她來說如同天方夜譚，卻一次沒見到。這次酒會，老王現(xiàn)身，沒想到，他那么風(fēng)度翩翩。

男女之間的電光火石，那微妙的信號，只有彼此有心才能接收到。然后，老王單獨約許嘉吃飯，給她買禮物，帶她去高檔的消費場所。許嘉成了這一處分公司的負(fù)責(zé)人。老王的事業(yè)，也成了許嘉的事業(yè)。發(fā)行、銷售，許嘉管理得井井有條。她跟著老王陪客戶吃飯，應(yīng)酬，聯(lián)系業(yè)務(wù)。劉強被老王派到了杭州分公司，臨走時，悻悻地說，你這個女人不會有好下場的！

哈，哈，什么叫好下場？她早就豁出去了。

橫豎都是一輩子，許嘉經(jīng)歷了干爹，經(jīng)歷了小飛，經(jīng)歷了深圳，她現(xiàn)在只想過人上人的好日子。也許開頭就錯了，那就一直錯下去吧。

有幾次，纏綿之后，許嘉流露出想結(jié)婚的意思，她想，她都不嫌他老，他該沒話說吧。老王卻笑道，婚姻不就是一張紙嗎？我結(jié)過兩次，再不想走進婚姻了。原來，主動權(quán)還是在老男人那兒。

許嘉黯然神傷，你是結(jié)過兩次，才不想結(jié)，我可是一次沒有結(jié)過啊！總不能就這么一輩子吧？

老王大約體會到許嘉的委屈心情，他沉默了一下，撫著許嘉的肩說，你是自由的，如果哪一天，你看中某個人，想結(jié)婚，我不會攔你的。

許嘉躺在老王結(jié)實的胸口，眼睛濕了，這不是她要的答案。可是，她想要的，他不會給。

老王說過他的兩次婚姻，第一次，他還在農(nóng)村，因為窮，老婆跟人跑了；第二次，他開始下海了，因為忙，老婆不甘寂寞，紅杏出墻。兩次婚姻，兩次傷害。老王覺得女人是天下最靠不住的東西。她們只認(rèn)錢，不認(rèn)人。這是老王對女人下的一個普遍性的結(jié)論。盡管不信任女人，可是，他還是愛女人，愿意收藏女人。

許嘉為老王打了兩次胎，她其實愿意生個小孩的。可老王不要，他有小孩，他和第一任妻子生的兒子，已經(jīng)二十歲了，在上海最好的大學(xué)復(fù)旦讀書，他不愿再扶養(yǎng)一個那么小的小孩。

作為回報，老王以許嘉的名義，在濱湖的最高檔小區(qū)玫瑰園買了一套兩居室。裝修是浪漫的歐式風(fēng)格。落地門窗，背投電視，液晶電腦，真皮沙發(fā)，實木家具和地板，巨大的陶瓷花瓶——這不就是許嘉從小就夢寐以求的“穿皮鞋”的生活嗎？但為什么心中總有失落和不平感呢？許嘉不知道自己丟了什么。

她和老王的關(guān)系，父母不知道，她含糊告訴了許惠，并且?guī)гS惠來過這里。

對許嘉的“豪宅”，許惠一方面震驚，一方面又滿腹狐疑，妹妹出去的早，對于她的人生軌跡，姐姐感覺自己也無法掌握了。許嘉似乎是在一條她看不清的道路上越滑越遠，她想把她拉入正常軌道，可是，妹妹已經(jīng)明顯不聽她的了。許惠只好掉轉(zhuǎn)頭來想，妹妹現(xiàn)在穿的比她好，吃的住的也比她好，過得瀟灑，不像她，整天為生計操心。她這一輩子還不如許嘉呢。嫁個大二十歲的就大吧。還有大五十多歲的呢！可是，什么時候嫁呢？妹妹也沒個說法。

老王每次來濱湖，就住玫瑰園，許嘉將屋子收拾得干凈溫馨，充滿家的氣息，她還照著電視菜譜，學(xué)會了好幾道菜。

老王不在的時候，許嘉一個人就什么都不想做。玫瑰園里像她這樣年輕的女孩，有好幾個，一來二去，就玩熟了，有時候約著去逛街，喝咖啡，或者K歌。她們都是花錢大手大腳的人，有時候，一擲千金，許嘉會想到借債度日的姐姐，心里一陣?yán)⒕危墒牵€是和她們一樣。畢竟，環(huán)境造就人，她和姐姐已經(jīng)不在一個層次上了。

美中不足的是，許嘉自己沒車，每次出去玩，她要蹭別人的車。女孩子開著小車，在街上呼嘯而過，多吸引人啊。架不住許嘉的嘀咕，老王終于給她買了輛QQ。

4

有房，有車，在濱湖市，也算上等人的生活了。

許嘉并不像小區(qū)的某些女孩，完全養(yǎng)尊處優(yōu)，不做事，只花錢。她不是，她要打理公司，她名片上的頭銜是分公司的總經(jīng)理。銷售、發(fā)行、跑業(yè)務(wù)，樣樣都得照應(yīng)到，老王不在，手下人就唯她馬首是瞻。背后，別人叫她二管家。二管家的工資要比一般人高，那也是該她得的。趁著年輕，多掙點。老王做了多年生意，經(jīng)常給她灌輸危機感。這年頭，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哪個環(huán)節(jié)沒打點到，都有可能讓你陰溝里翻船。上次，一不小心，被罰了五十萬。

有了車，跑業(yè)務(wù)方便多了。

最近要編印一套教材，是和濱湖大學(xué)聯(lián)系的。許嘉一看編者的名單里有趙寶泉，就猜，會不會是她的同學(xué)。

電話打過去，果然是他，雙方都有些驚喜。原來你在濱湖。原來你也在濱湖。

好多年不見了。

是啊，好多年不見了。

上次同學(xué)聚會，你怎么沒來？我遇見你姐姐了，還問到你。

正好在外面出差，沒趕上。聚會很熱鬧吧？

還行。你不在，許多同學(xué)都說起你。

是嗎？不會吧？我提前一年就離開了，誰還記得？

怎么不記得？你可是咱們班的班花呀。

許嘉笑道，我怎么不知道啊。

電話都發(fā)熱了，話還沒完。趙寶泉約著什么時候見一見。許嘉答應(yīng)了，她也正好要找他談業(yè)務(wù)。

吃飯的地點在濱湖大學(xué)旁的銀湖酒店。許嘉到的時候，趙寶泉已在里面候著了。與十幾年前的中學(xué)生相比，雙方的變化都令對方驚嘆。

當(dāng)初的窮學(xué)生趙寶泉已經(jīng)被打造成一介文質(zhì)彬彬的大學(xué)教授了。

“是副教授——前年破格提拔的。”趙寶泉糾正道，并遞給許嘉一張名片。

“上次問你姐姐要了你的電話。”

“怎么沒打給我呢？”

“不敢——”趙寶泉笑道，“好幾次想打，又放下了。”

“為什么？”許嘉好奇。

“怕你不認(rèn)識我了，碰一鼻子灰。”

“我有那么不近情理嗎？”

“可不是！你過去念書時，總是高高在上，對我們望都不望一眼。有一次，我找你說話，你頭一昂就走了。”

“我有嗎？”許嘉大笑，“我不記得你找我說過話，你學(xué)習(xí)那么好，怎么會找我這個不愛學(xué)習(xí)的人說話。你那個時候一天到晚沉默寡言的。”

“還記得皮鞋、草鞋的事嗎？”趙寶泉道，“我穿草鞋來到南城讀書，在我眼里，你們城里人都是穿皮鞋的，我只有好好學(xué)習(xí)才能縮短和你——你們的差距。”

過去的一點一滴慢慢清晰起來。這么多年，許嘉差不多早已忘記了她那短暫的學(xué)生時代——趙寶泉勾起了她的回憶，原來中學(xué)時光還有那么多值得記憶的有趣東西。如果那個時候不退學(xué)，或許人生就是另外一條道路了。

說起編書的事，趙寶泉笑道，當(dāng)時幾個人拉他去編，他還不太想，這種書沒什么學(xué)術(shù)價值，沒想到，原來合作的單位是你們。

許嘉道，沒有學(xué)術(shù)價值，但有市場需求啊！社會青年的職業(yè)寶典，這類書很俏的。趙寶泉點點頭道，“現(xiàn)在就這樣的書賺錢，學(xué)術(shù)書沒人看，出版還要花錢。”他說他參與編這個就是為了養(yǎng)他的專業(yè)書。

許嘉問，你出了好多書了嗎？

也沒幾本，在大學(xué)，混的就是這口飯。趙寶泉從包里掏出兩本書，說送給許嘉。許嘉對這樣的理論書不感興趣，出于禮貌，還是裝作高興的樣子接過來了，并讓趙寶泉題字。

不知不覺就聊了兩個小時。簡直比他們做同學(xué)時說的話還要多。飯后，趙寶泉提出去學(xué)校逛一逛。許嘉答應(yīng)了。

濱湖大學(xué)是一所綜合性大學(xué)，占地面積很大，校園里風(fēng)景優(yōu)美，林陰道上不時走著三三兩兩的學(xué)生，圖書館、教室都亮著燈，一切顯得靜謐美好。

許嘉想，可惜，這么美好的地方，她這輩子是無緣的。

“你要不要來我們系讀個夜大？”趙寶泉突然問道。

許嘉心里一怔，她覺得趙寶泉好像帶了X光，竟然知道她此時的心理活動。

“嘿！都一把年紀(jì)了，還讀什么書？”許嘉甩了一下頭，長發(fā)就飄了起來。

5

回到玫瑰園小區(qū)，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家里沒人，老王前天去了杭州，他就如同一只飛來飛去的蝴蝶。許嘉已習(xí)慣了一個人的生活，平時的晚上，她常常也是有活動安排的，和姐妹們出去唱唱歌，泡泡吧，或赴一些飯局。一個人，最難對付的是寂寞，它總會在不經(jīng)意間冒出來。除了老王，她也有幾個男性朋友。賣唱片、影碟的小老板，她常在那里淘碟看；對面醫(yī)院的一個內(nèi)科醫(yī)生，她在那里看過病；還有一些客戶。他們都會時不時地打打電話，約約她。這些人基本都是有婚姻在身的。許嘉知道，大家不過是玩玩游戲而已。男人喜歡女人，就跟女人離不開男人一樣。許嘉不會拎不清的。

隨手打開唱片，小提琴協(xié)奏曲憂傷的旋律充盈房間，音樂真是好東西，它把人心里難以描摹的東西，宣泄出來，適度的憂傷，使人顯得深刻。

放滿了浴池的水，許嘉將全身浸泡在里面，細膩的肌膚與溫?zé)岬乃跒橐惑w，人仿佛就飄了起來。老王在的時候，喜歡和她洗鴛鴦浴，許嘉濕漉漉、梨花帶雨的樣子，最讓他亢奮。“狐貍精，老夫總有一天要被你掏空了。”老王總是這樣說。許嘉反駁道：“恐怕是另有其人吧。”

老王就笑而不答。盡管已經(jīng)五十歲了，老王保養(yǎng)得也真算好，他讓許嘉給他煮鹿茸、杜仲等名貴藥材。其容光煥發(fā)的神采，一點不輸于年輕人呢。

可是，再好的人，也不能完整地屬于她。

沖完澡，已是十點多，許嘉給老王撥電話，電話關(guān)機。許嘉悻悻地靠在沙發(fā)上。手機響了一聲，飛來一條信息，許嘉看了一下號碼挺陌生，打開一看，上面寫道，許嘉，你比中學(xué)時更漂亮，更有味道了！見到你真高興！原來是趙寶泉！許嘉笑了，回復(fù)道，“是嗎？謝謝你的恭維！”“不是恭維，是由衷的話。”

“能得到大教授的夸獎，很高興。”“還沒休息嗎？美女。”“在看書。”“好好指教啊。”他以為她在看他給的書。許嘉啞然失笑。

短信飛來飛去。寂寞的時候，發(fā)發(fā)短信來消遣，也不錯。這個晚上因為頻繁的短信，變得趣味橫生起來。許嘉想，難道他跟她一樣，也沒人在身邊嗎？他結(jié)婚了沒有，今天吃飯竟忘記問了。

不過，這個問題很快就搞清楚了。趙寶泉還是個鉆石王老五。

“是王老五，但不是鉆石，頂多算是塊頑石。”第二次見面時，趙寶泉這樣說道。“上次同學(xué)聚會，大家都有家有口的，聊起老婆孩子，我都插不上話，慘呢。”

“哦，我若去了，倒可以陪你做做伴。”

“嗨，你為什么不去，去了咱倆來個速配，也讓人羨慕羨慕。”趙寶泉笑道。

“你一堂堂教授，怎么到現(xiàn)在還孤家寡人？不會是太挑剔吧？我記得上學(xué)時就有女生喜歡你呢。”許嘉想起當(dāng)年念書時，幾個跟她要好的女孩經(jīng)常在耳邊議論他，說他夠酷。那時候的他，沉默少語，成績好得引人矚目。整天捧著書，目不斜視，比起別的男生顯得深沉好多倍。許嘉還記得，傍晚放學(xué)時，學(xué)校的大操場上，常常能見到他一個人長跑的身影，夕陽下，那頎長的身影，也曾讓她微微心動過。

“你呢？不是一樣，當(dāng)時班里多少男生想追求你！”趙寶泉反過來笑許嘉，“誰知你一個華麗轉(zhuǎn)身，竟然丟下大家，遠走高飛了。”

說起往事，總讓人感慨不已。許嘉自詡一直向前看，從來不回憶，可是和趙寶泉在一起，卻總要聊起過去，原來，過去是個挖之不盡的寶藏。他們說起那些任課老師，說起同班的同學(xué)，似乎有無限的興味。

有一次，語文課，大家排演《雷雨》，一向?qū)@些活動不熱心的趙寶泉居然在里面扮演了一個小角色魯貴。許嘉演四鳳。

“本來，我想演周平的，結(jié)果，他們讓我演魯貴。真郁悶！”

許嘉大笑。她想起來了，那次演出，趙寶泉木呆呆的表情。后來，連魯貴也沒演成。

比起當(dāng)初，現(xiàn)在的趙寶泉幽默多了。這樣的人，到現(xiàn)在沒結(jié)婚，也是奇事。肯定背后故事不少。

趙寶泉主動坦白道，曾經(jīng)談過兩次，一次是在大學(xué)，一畢業(yè)就散了，還有一次是工作以后，別人介紹的，沒什么感覺，人家嫌他遲鈍，撲撲翅膀也飛了。

“你要找什么樣的？我?guī)湍憬榻B。”

“細眉毛，丹鳳眼，長頭發(fā)——像你這樣的。”

許嘉呸道，“跟你說正經(jīng)的，老同學(xué)。”

“我也是說正經(jīng)的啊！”趙寶泉一臉嚴(yán)肅的樣子。

許嘉止住了這個話題，心里卻動了一下。他對她知道多少呢？他不知道她曾經(jīng)的經(jīng)歷吧？上次同學(xué)聚會，他沒有聽說什么？她的空姐夢，她和小飛鬧得沸沸揚揚的婚事，她深圳的遭遇，她現(xiàn)在的狀況……哪一樁都足以讓他不敢開這個玩笑。她和他，根本不是一條道上的人，過去不是，現(xiàn)在更不是。

6

濱湖是個四季分明的城市，幾場雨一下，秋的感覺就出來了。大街上的泡桐樹，落起了黃葉，被風(fēng)一吹，卷起來，像一片片被人丟棄的廣告單。

公司照例不咸不淡地忙著，老王隔三差五地回來，帶許嘉出去應(yīng)酬，會客戶。趙寶泉那套書進展順利。許嘉沒有告訴老王，她和趙寶泉原來是老同學(xué)關(guān)系。

十月，許嘉跟老王去南京參加一個圖書訂貨會，順便去見了一下老爸許嘯天，有大半年沒見到他了。印刷廠倒閉之后，許嘯天在家閑著，脾氣很不好，他是個忙慣了的人，突然沒事做，急得慌，才五十多歲的人，總不能這么歇下去，三個小孩，兩個未成家，一個成家了，女婿又下崗，急得他頭發(fā)那兩年白了不少。幸虧去年有人介紹，在南京一家小印刷廠給人做技術(shù)指導(dǎo)，一個月有千兒八百塊錢。老許很珍惜這樣的機會，連家都很少回。

許嘉見到父親，發(fā)現(xiàn)他頭發(fā)又白了不少，不禁有點鼻酸。她請父親在酒店吃飯，一頓飯吃了兩百元，許嘯天直喊浪費。

“聽你姐姐說，你買車了？”

許嘉點點頭，“不是很貴，才幾萬，公司出的錢，做業(yè)務(wù)用。”

“你要考慮考慮自己的事了，有合適的……”

“你放心，我會過得很好的。小弟和媽怎樣？”

“小弟很好，在一家健身會所上班，也能來錢，不過，總不是正業(yè)，也是吃青春飯。他女朋友對他還好，兩人準(zhǔn)備在上海買房。”

“在上海買房，那多貴啊！”

“貴也要買！他是男孩子，沒有房子，怎么結(jié)婚？”弟弟買房，她這個做姐姐的，不能袖手旁觀。

在南京待了幾天，見了父親，另外一個人，她想見的，卻沒見到。老王自然不會讓她們相逢的。

“為什么不讓見？”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許嘉問老王。

“見誰？”老王明知故問。

“你那老相好啊。”

“哪有什么老相好！瞎說。”

盡管老王一直不承認(rèn)，可是，許嘉還是從側(cè)面打聽了很多傳聞。那個女的年紀(jì)比她大很多，一直幫他料理業(yè)務(wù)，他們好了很多年，歷史比她悠久多了。這次，那女的恰好不在，出差去了。難怪老王放心地帶她過來。

唉，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呢？許嘉長嘆口氣。她本就不是他的唯一！

7

黃昏的校園，安靜而富有生氣。暮色中，操場上打球的學(xué)生都已鳴鑼收鼓，三三兩兩的男孩、女孩走向圖書館、教室。校園很大，許嘉來了好幾次，才基本搞清大致的格局。她要去的地方是文科樓2棟105教室。

在趙寶泉的鼓動之下，許嘉上了夜大，學(xué)的是企業(yè)管理。老王聽說許嘉要讀夜校，也挺支持。有點正事可做也好，省得他一不在家，就老抱怨。一應(yīng)手續(xù)都是趙寶泉幫她辦好，她只管來上課就行了。拿學(xué)歷沒什么不好，這是個勢利眼社會。正因為如此，許嘉也花錢拿了兩個大專文憑。但真叫她靜下心來，去學(xué)校上課，她還是有點懶惰。

“一把年紀(jì)了，還去學(xué)校。”許嘉說道。

“學(xué)一學(xué)，總有好處，你現(xiàn)在事業(yè)干得不錯，時間也有，充充電，有何不好？一個星期才去兩個晚上。”趙寶泉說，他也在里面教課。

“那你的課，我可不可以缺席，你幫我記考勤。”

“原則上不行。考勤有專人管。”趙寶泉嚴(yán)肅地說。

許嘉笑道，“你這人還真鐵面無私。”

今晚就是趙寶泉的課。

走過文科樓，墻壁上貼了許多海報，有某某某學(xué)者講座，有什么劇團活動，還有征文大賽。看來，校園生活還真豐富啊。這里曾離她很遠，遙不可及，現(xiàn)在卻也成了編外學(xué)生，真是有意思。許嘉瞥了一下花花綠綠的海報，又對著門廳里的鋼柱子照了照。那里的人被這根高高的圓柱子拉得細長細長。她今天穿得很素，牛仔褲，黑色緊身上衣，脖子上系了條銀灰亮閃的圍巾，外面再披件乳白色的風(fēng)衣。一頭波浪鋼絲小卷高高地束了起來，這使她看上去俏麗年輕。

許嘉盡量放輕腳步，但高跟鞋落在地上，依然噠噠有聲。105教室里傳來趙寶泉戴著耳麥的說話聲。她又遲到了，教室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

許嘉悄悄地從后門溜了進去，找了個空位，坐下來。攤開書本，趙寶泉正在講市場營銷。他的口才還不錯，也很幽默，不時博得下面的笑聲。許嘉心里嘆道，真是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當(dāng)年那個不發(fā)一言的窮學(xué)生，現(xiàn)在成了侃侃而談的教授。

課間休息，學(xué)生們上去和趙寶泉交流，聊天。這些所謂的學(xué)生都是成人，有的年紀(jì)比趙寶泉還大。趙寶泉曾說過，給夜大的學(xué)生講課，比給那些本科生還好上，因為他們有生活和工作經(jīng)驗。許多夜大的學(xué)生和他都成了朋友。

許嘉打了個哈欠，上一天班，晚上還需學(xué)習(xí)，累啊！本來，她從小就不是個愛學(xué)習(xí)的人，但也不能老遲到早退。她已經(jīng)曠了趙寶泉的兩節(jié)課了，今天無論如何要堅持聽完。有男生湊過來跟她說話，問她是不是在校學(xué)生。許嘉笑著反問，你看像嗎？那男生說，像中學(xué)生。正說笑著，趙寶泉走了過來，點頭道，“許嘉，你又遲到了。”“對不起，趙老師，公司里有事，耽誤了點時間。”“你總有理由。”趙寶泉似乎不太高興。許嘉還從沒見過趙寶泉生氣的樣子，覺得好玩，他還真擺老師架子啊。

晚課上完，已經(jīng)九點多了。許嘉站起來，扭了扭腰，唉，真難為自己了，七十歲學(xué)吹鼓手，不容易啊。那個說她像中學(xué)生的男生走過來跟許嘉打招呼，問她去不去吃夜宵。正欲回答，趙寶泉沉著個臉道，許嘉，你上次缺課，發(fā)了些資料，你來我辦公室拿一下吧。說完就徑直走了出去。許嘉呆了兩秒鐘，那男同學(xué)說，我在樓下等你啊。許嘉道，算了，你先走吧，我還有點事。

辦公室在側(cè)面的四樓，許嘉第一次來談業(yè)務(wù)的時候去過。趙寶泉正在里面整理東西，見許嘉進來，頭也沒抬，將辦公桌旁的一套講義往她面前重重一放。“拿去吧，上次發(fā)的資料。”

許嘉笑嘻嘻地接過，說，“謝謝啦，回去一定好好鉆研鉆研。”

趙寶泉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冷笑，“課都不聽，還說什么鉆研！”

“誰沒聽課了？今兒一個晚上，我都在認(rèn)真聽……”

“算了吧，不是遲到，就是早退，還曠課！已經(jīng)破記錄了！”

“嚯，還真這么認(rèn)真！”許嘉放下資料，道，“那我不學(xué)了，行不行？”轉(zhuǎn)身要走，被趙寶泉一把拉住。“你怎么這樣？曠了那么多課，說你兩句都不行？”“不就曠了你兩節(jié)課嘛，干嘛發(fā)那么大的火！”“許嘉……”趙寶泉望著她，欲言又止。許嘉掉過頭，說，我回去了。

“我送你！”

深秋的校園，到處還亮著燈光，路上有一對對情侶學(xué)生嬉笑著走進小樹林，或池塘邊。那是戀愛的好去處，也是年輕人的天下，風(fēng)中送來桂花的芳香。

西門的拐角處，有一家咖啡吧。“進去坐坐吧。”趙寶泉道。

里面還挺熱鬧，有一些學(xué)生，還有外籍老師和學(xué)生用英語聊天。許嘉去過許多高檔的咖啡廳，這種簡單咖啡吧還是第一次來。

趙寶泉要了壺咖啡，又點了兩份三明治。他說，“許嘉，看你坐在教室里，我就想起當(dāng)年你念書時的模樣。”

“那時候，我們是同學(xué)，現(xiàn)在，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怎么會一樣？”

“所以嘛，就有時光倒流的感覺。”

“倒是倒不回去了，人都是這么老的。”

“你這樣子看上去，跟大學(xué)生沒啥區(qū)別，很清純。”

“什么清純？是甲醇(假純)！今天鄰桌的那個男的還說我像中學(xué)生呢！”

“他是不是還想約你去吃宵夜？”

“你怎么知道？”許嘉驚奇。

“聽到的唄！這下原諒我為什么生氣了吧？”

“不會吧？趙老師，咱們可是同學(xué)、哥們，現(xiàn)在又是師生關(guān)系了，可不能亂了套！”

“但我們都是單身，對不對？難道就沒有別的可能？”趙寶泉似笑非笑。

說到單身，許嘉愣了一下。迅即換了副玩世不恭的腔調(diào)，“趙老師好職業(yè)，好年華，貌比潘安，才比子建，有大把人物可選，哪里會看中我們這樣歷經(jīng)滄桑的老女人。”

“別一口一個老的，人家女孩都惟恐別人說自己老，你怎么老不忘提醒自己老呢？我記得你比我還小一歲哦。”

“那不一樣，男人六十歲退休，女人五十五歲就退，能一樣嗎？說明男人六十等于女人五十五，我還是比你老。”

趙寶泉哈哈大笑，“真是強詞奪理！好吧，就算你比我老吧！那我喜歡老女人成不成？”

“我有什么值得喜歡的？我連自己都不喜歡自己。”

“唉，可我就是不可救藥，念書時就暗戀人家了。”

“念書時？這真是我聽過的最美的笑話！”

“那時不敢說，膽小。錯過了十幾年，現(xiàn)在一定要說出來了。你還記不記得，你抽屜里放過一張字條，上面只有一個字‘汨’？”

許嘉恍然想起來。十幾年前的事許多都記不清了，但這張字條還有印象。那時她的課桌里經(jīng)常會被人放些東西，一只蘋果，一些信件。只是有一次，在里面發(fā)現(xiàn)了一張自制的小信封，里面只有一個字“汩”，當(dāng)時，她還不認(rèn)識這一個字，把它當(dāng)成淚。她想，誰給她寫這么個字呢？淚？誰的淚？為此，她還思忖了好久。沒想到，謎底今天才揭開。原來是“汩”。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趙寶泉道，這是他苦心想出來的一個字，他那個時候，一心一意學(xué)習(xí)，可是，每當(dāng)許嘉出現(xiàn)的時候，心里就會亂一下，但為了前途，還得心無旁騖，只想，等以后考上大學(xué)了，再告你。“沒想到，這一等等了十幾年！”

許嘉有些感動，這些事，如果不碰到趙寶泉，她可能一輩子也不知道了。但，知道又怎樣，他們能怎樣？

8

回到玫瑰園小區(qū)，屋里燈亮著。難道老王回來了？許嘉加快了腳步。果然老王在家，正靠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咦，你回來了？怎么都不說一聲？”

“突然襲擊，看看老夫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干壞事！”老王故意說道。

許嘉不高興地噘起嘴，“你這人真陰險！那你天天在這兒守著就是了，干嘛動不動要往杭州、南京跑？”

“到那兒是干工作啊！不掙錢行嗎？”

“也不純粹是為工作吧？那邊的女人等著呢。”許嘉說著說著真生起氣來。她恨那些看不見的情敵，更恨老王不打招呼就回。以前，要是回來，他會提前打電話給她的，看來真是對她不信任，搞突然襲擊啊！

“好了，別生氣了。今天去公司，他們說你上夜大去了，我就沒給你電話。怎么夜大這么晚，還真夜里上到這么晚啊？”

“上完課，幾個同學(xué)約著吃宵夜。”許嘉臉微微有點發(fā)熱。

“是嗎？那么有興致！”老王抬眼打量著許嘉，帶著似諷似贊的口吻道，“你今天還真像個大學(xué)生嘛！”

許嘉拿不準(zhǔn)老王的意思。她沒想到老王今天回，否則，她不會和趙寶泉去泡咖啡廳。其實，就是泡一下咖啡廳又有什么，老王不會連這點自由都不給吧，用得著那么譏諷嗎？他在外面養(yǎng)著幾個情人，難道自己和同學(xué)喝杯咖啡的自由都沒有？

許嘉咬著嘴唇，不說話了，徑直去浴室沖涼。

“等等，老夫過來，和你一起洗。”

他們在洗澡的時候和好了。

“我們結(jié)婚吧！我給你生個孩子。”許嘉躺在床上，眼望著天花板說道。

“你就是我的孩子！我還要什么孩子！”老王摟著她，翻了個身睡著了。

許嘉卻睜著眼睛，一直到天明。

9

天漸漸涼起來，濱湖的冬天說來就來，街上的樹枝紛紛跌落了葉子，露出蒼老的枝干。天陰陰的，太陽就像矜持的大家閨秀，躲在云層后面，久久不肯出來見人。每年這樣的季節(jié)總讓人抑郁，更讓許嘉抑郁的是，她的生日到了。自從過了二十五歲之后，許嘉對每一個到來的生日都不那么歡迎了。可是，越不歡迎它便來得越快，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許嘉幾乎是懷著驚恐迎接著生日的不請自來。

現(xiàn)在，她三十歲了！這么巨大的數(shù)字，如此不容置疑地到來，許嘉還沒有做好接受它的心理準(zhǔn)備。可是，不管她有沒有準(zhǔn)備好，它反正是來了！坐著風(fēng)火輪來了！

老王在西餐廳擺了酒席，讓許嘉請幾個要好的朋友來吃。許嘉不樂意，她說何必那么大張旗鼓，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這么老了。

今晚本來還要去夜大上課，許嘉跟趙寶泉請了假，她沒說自己過生日。否則，趙寶泉肯定不會準(zhǔn)假，并且還會約她吃飯，也一定會送禮物。她不想這樣。趙寶泉的意思越來越明顯，許嘉故意裝聾作啞。

餐臺上，紅燭搖曳，許嘉雙手合十，鳳眼微閉，然后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許了什么愿？”老王笑瞇瞇地問道。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老王笑笑，握著許嘉的手幫她切蛋糕。

透明的高腳杯，陳年的法國紅葡萄酒，兩人一飲而盡。

“祝小壽星長命百歲！”

“還有呢？”

“祝小壽星青春永駐！”

“還有呢？”

“祝小壽星愛情美滿！”

“還有婚姻幸福——”許嘉自己補充了一句，這一句，他不會說，她說。又喝了一杯，兩片桃紅飛上腮。她有些醉了。

《香水有毒》的音樂響起，誰打來的電話？許嘉低頭一看，是趙寶泉的。酒立即醒了，她掛掉，然后關(guān)了機。她知道，如果不關(guān)機，他會再次打來。許嘉埋怨自己今天疏忽，一般和老王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關(guān)機的。老王雖說大大咧咧，從不檢查她的手機，但，她還是不想惹他猜疑。

“誰的電話啊？”老王問。

“地產(chǎn)的。經(jīng)常打電話來騷擾。”許嘉道，裝作不勝其煩的樣子。

老王“唔”了一聲，沒說什么。

“也不知他們從哪知道我的電話。”許嘉繼續(xù)抱怨道。也確實，她經(jīng)常接到這類電話。

“聽說玫瑰園又漲了百分之十。你又賺了十萬了！”

“來，為賺錢干杯！”許嘉又一飲而盡。

回去的路上，許嘉頭暈乎乎的，她靠在老王身上，邊走邊唱，“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該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你賜給的自卑，你要的愛太完美，我永遠都學(xué)不會……”

老王將醉醺醺的許嘉抱進房間。許嘉還在唱，“你用真情換此生，我用青春賭明天……”

10

“那天你怎么不接我的電話？”再次見面的時候，趙寶泉還耿耿于懷。

“沒電了。”許嘉只好撒謊。她不喜歡欺騙，可是，是什么使得她的生活總是充滿謊言呢？

“還有最后兩節(jié)課，不能缺席了，否則即使我給你兜著，你考不出來也是白搭！”趙寶泉威脅道。

“你好人做到底嘛！還跟夜大的考生過不去？我們這么一把年紀(jì)來學(xué)習(xí)，多不容易啊！”許嘉道，“考過了，我請客。”

“你請什么？”

“請吃大餐！”

“真的？”趙寶泉盯著她，眼里帶著壞壞的笑。

“你們那書編得怎么樣了？年底能出來吧？”許嘉催促道。

“快了！最近忙得很，一到期末事兒倍多。”

“那也得給我們保證質(zhì)量啊！”

“放心，和老同學(xué)合作，還能不好好做？”

“這是雙贏！行情好，以后再策劃新的系列。”許嘉認(rèn)真地說道。

趙寶泉笑道，“許嘉同學(xué)越來越像女強人了！”

“啊，呸！”

“是說真的。”趙寶泉正色道，“其實我很佩服你，這么能干！不要以為那些上了大學(xué)的就怎么怎么樣。上次同學(xué)聚會，那些女生在一起個個大談育兒經(jīng)，全然沒有當(dāng)年的模樣。”

“我倒是想談啊，可是沒法談。”許嘉心里說道。

趙寶泉不知怎么許嘉的情緒就變了，他覺得許嘉像個百變女郎，一會兒熱情，一會兒冷漠，一會兒天真，一會兒世故。這份變化莫測的神秘，反而使他格外動心，也格外地傷腦筋。

“元旦有沒有空？美術(shù)館有個畫展，到時我請你去看。”趙寶泉道。

“我對美術(shù)一竅不通！”

“我也不懂，去看看吧，熏陶熏陶，就懂了！”

許嘉笑了，趙寶泉總是喜歡把她往高雅上拉，上次請她去聽音樂會，這次又拉她去美術(shù)館，而她，不過是個俗人而已。

盡管如此，許嘉元旦那天還是跟趙寶泉去了美術(shù)館。不是因為她突然覺悟了，要接受熏陶，而是因為寂寞和無聊。

老王不在家，生日過后，他就走了，去了杭州。圣誕和元旦，他都沒回來。據(jù)說，杭州的那個女子才是他的最愛，他陪她過新年去了。許嘉一個人守著空洞的大房子，內(nèi)心被嫉妒和焦慮吞噬。她仿佛看見自己的青春正在腐爛。巨大的虛空使得她像個溺水的人，迫切地需要抓住什么。

趙寶泉的電話適時打來。“好，我跟你去！”許嘉痛快地答道。

陽光明媚，難得好天氣！許嘉穿著黑色皮靴，咖啡色燈芯絨短裙，緊身黑羊毛衫，外套一件羊皮短大衣，脖子上系條針織金色圍巾，看上去俏麗而清新。

趙寶泉的眼神是不加掩飾的贊賞。

“我們不需要去看畫展，看你就行了！”趙寶泉道。

“少貧嘴！”

美術(shù)館人不是特別多，一個一個陳列室，放著許嘉陌生的畫家的畫。那些現(xiàn)代派畫作，許嘉更看不懂，不知道它們要表達什么？趙寶泉說，藝術(shù)是自由的表達。

哦，自由！多美好的詞！

從美術(shù)館出來，還早，都不想分開。

許嘉說，我們?nèi)ヅ拉偵桨伞－偵绞菫I湖的主要山區(qū)景點。瓊山紅葉雖比不上北京香山，但也非常好看，深秋時節(jié)，紅得醉人。許嘉曾經(jīng)和單位的人搞活動來過。

“可是，你這身行頭怎么爬山？”趙寶泉指著許嘉的皮靴道。

“沒關(guān)系，你等一下，我車?yán)镉行！?/p>

不一會兒工夫，許嘉換了牛仔褲和球鞋出來了。趙寶泉笑道，果然是百變女郎。

瓊山在市郊，出了市區(qū)，車子一路暢通無阻。許嘉一邊開車，一邊將音樂打開。趙寶泉坐在副駕駛的位上，他想，什么時候，他來開車，帶許嘉出去兜風(fēng)，就好了。和許嘉在一起，最大的壓力就是她的富裕和時尚。盡管許嘉曾告訴過他，這車很便宜，是為做業(yè)務(wù)方便，然而，對一個男人來說，坐女人的車，他還是有點自尊心受損。現(xiàn)在，以他的經(jīng)濟實力，買一部QQ也可以，可是在濱湖，有哪個男人開QQ？況且，他還要接濟家人，當(dāng)初為了供他念書，全家人都勒緊褲腰帶。他不能不反饋家人。說起家人，他們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能給他們帶個媳婦回家。許嘉，她，愿意跟他回家嗎？

風(fēng)在耳邊呼呼作響，遠方天空開闊，瓊山近在眼前。順著水泥小道上去，過去這條路是土路，現(xiàn)在砌了水泥，好開多了。

許嘉將車在山下停車場停好。

初冬的瓊山，像滄桑之后再度煥發(fā)青春的老人，滿眼的深綠，赭黃，火紅，各種各樣的樹木，肆意而寂寞地生長著，初冬山坡上松針、枯葉落滿一地，走在上面吱吱作響。這帶著甜潤的山里的氣息，比任何一種香水味都要好聞。

許嘉不由張開雙臂，做起了深呼吸。

因為是假日，山里有一些和他們一樣來玩的游人。登山的臺階彎彎曲曲，趙寶泉說，我們另辟蹊徑吧，走別人沒走過的路。他在山里長大，爬山很在行。許嘉也想探探險，來到山里，走臺階，還不如在家爬樓梯。

于是兩人迎著另一條土路往山頂攀去。沒有臺階的路難走多了，好在有樹藤枝蔓，可以攀爬。遇到難走的地方，趙寶泉就伸手拉她一把。

不時有鳥從頭頂鳴叫飛過，許嘉很快就出汗了，她早把外套丟在車上，只穿了件緊身黑毛衣，現(xiàn)在，黑毛衣也覺太燥，只好再脫下，只剩里面的白彈力內(nèi)衣。

“小心著涼，”趙寶泉道，”我們休息一下吧。”

許嘉點頭，兩人在半山找了塊草地坐了下來。好久不鍛煉，猛一爬山，還真累得慌，可是，體力上的運動使得人忘卻了塵世的煩惱。許嘉心情大好，似乎很久沒這么開心了。如果有可能每周過來爬一次山，也是一種健康的生活方式呢。

趙寶泉遞給她一瓶水，在山下的小店，他買了些水和面包、香腸，一路背著上來。許嘉在那氣喘吁吁，趙寶泉卻勝似閑庭信步。

“喂，你怎么不累呢？”許嘉問道。

“這點小山算什么？你沒見過什么叫爬山吧？下次我?guī)愕轿依霞遥闹芏际潜冗@高的山，隨便搬一座過來，也把瓊山比下去了。”

“真的？吹吧？你！”

“不信？跟我回去看看！”

許嘉不吭聲了。

山風(fēng)從空谷里吹來，趙寶泉將自己的外套給許嘉披上，然后吹起了口哨。他吹的是那首《童年》，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

許嘉沒想到，他還能吹出這么悅耳的口哨聲，這歌聲讓她想起他們曾經(jīng)逝去的年少時光。她禁不住抬起頭看著他。年輕男子身上有一種老男人所沒有的逼人氣息，他是陽光的，青春的，充滿雄性荷爾蒙氣味的。許嘉覺出了自己的心跳，她有一瞬間的迷醉。如果中間的那一段人生沒有發(fā)生該多好！趙寶泉也望著她，他在她身旁坐下，然后伸手將許嘉拉進懷抱，他們在山坡上盡情地?fù)砦侵闹芑厥幹缦吹镍B聲。

11

回到玫瑰園的時候，夜已經(jīng)很深，洗漱完畢，許嘉躺在床上，依舊毫無睡意。今天發(fā)生的一切似乎遲早要發(fā)生，可是，當(dāng)它突如其來地發(fā)生，她又有些猝不及防。

她居然，居然就在那樣無人的曠野里，將自己交給了他。心安理得，心甘情愿！她沒想到，他那樣溫柔，又那樣狂暴。

他對著山峰，喊著她的名字，空谷里傳來悠長的回音。

許——嘉——許——嘉——

她想起，小時候受了驚嚇，媽媽就會半夜里這樣喊著她的名字，似乎要把她驚嚇走的靈魂喚回來。

這么多年，她走的是什么路，她迷失了多久，她還能重新開始嗎？

這是陽歷新年的第一天，這一天是否意味著一個嶄新的開始？老王不是說過，如果有合適的，要結(jié)婚，我不會攔你。他說過的。

難道不可以重新開始嗎？她還年輕，三十歲，還來得及，為什么不呢？

未來仿佛就如今天山頂上看到的蒼穹，澄碧、開闊，在一片蔚藍色的新天新地中，許嘉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xiāng)。

12

歲末年關(guān)總是很忙，老王馬不停蹄，飛來飛去。許嘉猶豫著，是不是該找個恰當(dāng)?shù)臅r間和老王說一說呢？

可是這話又怎么開口？她現(xiàn)在吃的、穿的、住的，都是老王的，她怎么能一下子拋開這一切？不辭而別，和趙寶泉遠走高飛？

這個問題令她苦惱，只有不去想，過一天算一天。

夜大的考試結(jié)束了。趙寶泉買了些烤鴨和啤酒，帶回單身宿舍與許嘉共享。

這是一間十幾平米的小屋，外帶一廚一廁。床、沙發(fā)、電視、電腦、書架，各占一地，小小的房間便沒有多少轉(zhuǎn)身的地方了。趙寶泉說，這是學(xué)校分給單身教師的過渡房，福利房在排隊等候。他現(xiàn)在是副教授職稱，根據(jù)工齡、學(xué)歷等綜合評比，估計能拿到七八十平米的房子。“到時候新房子就由你布置啊！”趙寶泉興致勃勃地說道。

“啊？什么？”許嘉有些回不過神來。

“怎么？你不愿意作主？”

許嘉含含糊糊地應(yīng)了一聲，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可是趙寶泉的興奮感染了她，她也覺得前途光明起來。

兩人喝著啤酒，電視里放著一首歌，老狼在唱：“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給你做的嫁衣？誰安慰愛哭的你……”

許嘉眼睛濕了，她舉杯一飲而盡。

朦朧中，趙寶泉將她抱到床上，他慢慢地，一件一件脫去她的衣裳，然后久久凝望，像欣賞一尊珍品。這一次，他進入得很緩慢，溫柔而耐心。許嘉抱著他年輕結(jié)實的身體，快樂像海潮一樣淹沒了她。

13

人生就像沙漏，小時候，日子過得慢，如同裝滿沙漏的沙，不知什么時候流得完。成年后，沙就越流越快，堵都堵不住。

許嘉覺得自己的日子就像這越流越快的沙，眼看著，新年又勢不可擋地到來了。

街上掛起了紅燈籠，商場里人頭攢動，人們紛紛做著搬運工，把成堆的貨物往家搬。許嘉很怕過年，過年意味著又老了一歲。女人對年齡的擔(dān)憂真是伴隨一輩子，而她這一輩子什么都還沒著落。

老王要去上海過新年，與兒子一起。這是他每年的慣例，不管怎么風(fēng)流，他還是要當(dāng)一個好父親的。

許嘉怕過年，因為每次過年，她的終身大事就又要被大家提出來審議一次。那是個很不愉快的場面。

報紙上報道，像她這樣有類似煩惱的人不在少數(shù)，據(jù)說現(xiàn)在流行租個男友或者租個女友回家過年。

這倒是個好主意！不過，今年不用了，趙寶泉準(zhǔn)備和她一起回去。

許嘉又有些忐忑。該怎么介紹趙寶泉呢，說是男朋友嗎？似乎不太好。直到現(xiàn)在，許嘉也不知該怎么定位她和趙寶泉的關(guān)系。她那邊一團亂麻，趙寶泉卻欣欣然地安排著，他說，他要帶許嘉回老家見見父母。

年三十的前一天，許嘉開車到家。家里很熱鬧，人都齊了，小弟把女朋友也帶回來了，他的女朋友長得有點像明星范冰冰。許嘉心想，這么漂亮的女孩子，小弟能不能守得住？

許嘉給他們介紹趙寶泉，說這是我同學(xué)。許惠認(rèn)識趙寶泉，她很熱切地招呼著他，還意味深長地對妹妹眨眨眼。許嘉沒理會。爸爸媽媽也很高興，表現(xiàn)得像準(zhǔn)岳父母那樣，招待著趙寶泉。這種禮遇是許嘉過去的男朋友所沒有的，可能因為她大了，父母表現(xiàn)得真有些過了。

家里人太多，許嘉說自己住賓館算了。許嘯天說，大過年的住什么賓館，一起在家過，睡不下打地鋪。許惠說，她去婆家住。

經(jīng)過合并同類項，許嘉和小弟的女朋友一間，趙寶泉和小弟一間，總算都解決了。三十晚上，趙寶泉想帶許嘉回老家，許嘯天夫妻倆很開明，說，你們?nèi)グ桑_車小心點。

看父母的架勢，好像許嘉就是嫁出去的姑娘了。他們巴不得有人帶她去過年啊！許嘉心里又好氣又好笑。

也好，就跟趙寶泉回去吧。

趙寶泉家離南城并不遠，三十里路，路況也還好，但快到他們村，有一段不太好走的路。剛剛下了一場雨，許嘉的車子一路顛簸，到村口的時候，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早知道這么難走，不開車來了。”許嘉有點心疼她的新QQ。

趙寶泉安慰道，等下用山泉給你洗車。

一條大狗奔出來，拼命叫著。許嘉嚇得趕緊躲在趙寶泉身后。“去，去！”趙寶泉揮著手，狗就站在一邊不叫了，卻仍虎視眈眈地盯著許嘉。“它不認(rèn)識你，所以叫！”趙寶泉護著許嘉，讓她別怕。

村口站了許多人，他們好奇地打量著許嘉，像看天外來客，趙寶泉用方言和他們打著招呼。

農(nóng)村的房子不像城里密度那么大，他們是獨門獨戶的，每一家四周都有樹木灌木叢草垛相隔。家境的好壞可以從蓋的房看出來，有的是青磚白瓦的舊屋，有的還是土坯房，好一點的人家蓋了兩三層樓房。

趙寶泉家就在一片竹林前面，老遠就聞到家禽排泄物的氣味。迎接他們歸來的是一群雞，兩只貓，還有趙寶泉的父母、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小妹等。

房屋很大，要是在城里算是豪宅別墅了，可是大而無當(dāng)，家里除了一臺電視機，沒什么現(xiàn)代化設(shè)備，中堂上還掛著俗氣的年畫。門前是一大塊空地，旁邊種著一些果樹。趙寶泉說如果秋天過來，可以摘果子吃。

正堂的酒席已經(jīng)擺好，趙寶泉早打了招呼，今天的菜滿滿一大桌，特別豐盛，許嘉被請到上座。爆竹點燃，酒宴開始。許嘉毫無疑問成了今天的主角。趙寶泉領(lǐng)著許嘉向父母、大哥、二哥紛紛敬酒，他們一邊喝一邊回憶過去念書的艱難，趙寶泉對大家過去的支持和關(guān)照表達著感激。許嘉不能喝白酒，但礙于面子，不得不喝，幾杯酒下肚，胃就燒了起來。趙寶泉給她夾菜，可是，這些菜看上去豐盛，卻一點也不好吃。大家依舊談笑風(fēng)生，年飯是很漫長的飯。他們一家人所說的話題，許嘉根本插不上，也不想插。胃燒得難受，許嘉提出先休息。趙寶泉的媽媽叫大嫂帶她去里屋躺一躺。沒有衛(wèi)生間，上廁所要去外面的茅房，所謂的茅房就是一口大缸，上面鋪了兩塊板，茅房是露天的，抬頭是掛著幾顆疏星的蒼穹。冷風(fēng)一吹，許嘉的胃翻江倒海起來，哇一口吐了。輕飄飄地回到屋里，腳盆黑烏烏的，許嘉勉強泡了下腳，外面繼續(xù)是高聲的談笑。趙寶泉進來了一下，叫她出去再吃點。許嘉搖頭，說你去吧，別管我。

這間小屋是趙寶泉妹妹的。許嘉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想，她來這兒算什么？這一大家子人與她有什么相干？手機里《香水有毒》的歌聲響起，是老王的電話。“寶貝，你在哪？新年快樂！”

許嘉震顫了一下，回了句新年快樂。她當(dāng)然沒說在鄉(xiāng)下。老王說過幾天就回濱湖了，希望能很快見到她。

掛斷電話，許嘉怔怔的，她不知道該做什么。

年初一，許嘉就要回去，她實在呆不慣，任憑他們怎么挽留，許嘉還是要走。趙寶泉說，你別走，還有許多親戚要請我們吃飯呢。許嘉還是不肯。趙寶泉又道，山里很好玩，你不是喜歡爬山嗎？我?guī)闩郎饺ァ?/p>

許嘉執(zhí)意要走。趙寶泉無奈，只好送她回去。

回到南城，父母正在家接待一批拜年的親戚，一看這架勢，許嘉拉著趙寶泉就出去了，她怕那些親戚們問長問短。怎么到處都躲不開人呢？如果這個世界只有他倆多好。趙寶泉惦記著家里，吃了午飯便回家去了。

年鬧哄哄地很快過去了。許嘉來時帶的錢基本上片甲不留。給父母、姐姐的禮物，給外甥的壓歲錢，還有小弟上海新房的首付，她也贊助了兩萬。許嘯天在家庭會議上說，這個家許嘉貢獻最大。許惠忙說，如果她中了100萬彩票，就給弟弟30萬，許嘉30萬，剩下的40萬給兒子讀書。許嘉笑，空頭支票誰都會開。許惠恨道，誰叫你那個不成器的姐夫，過年回家，又沒帶什么錢，翻身的日子不知牛年馬月。干脆，你幫我介紹個大款吧！嘿！真是半老徐娘也發(fā)狂了！什么世道！

在家里待了一個星期，許嘉便回濱湖了。趙寶泉假期長一些，所以沒跟她一起回。

14

濱湖的新年也是一派熱鬧的景象，玫瑰園小區(qū)布置得花團錦簇，老王和許嘉同一天到達。一見面，老王便給了許嘉一個大大的擁抱，和一個紅色的利是封，里面是五千元現(xiàn)金。每年過年，老王都會給她壓歲錢。自從成年之后，每次過年，許嘉都是往外撒錢，唯一給她紅包的就是老王了。可是，今年，她有點不想要這個錢了。

“為什么？嫌少了？”老王笑道。

“我不想要你的錢，我想……”

“想什么？”

“想要你的人！”許嘉咬著嘴唇說道。

“我不是你的嗎？”老王抱著她說。

“我要你跟我結(jié)婚！”

“又來了不是？跟你說過，婚姻這種事，我這輩子是不想了！”

“可我這輩子還沒結(jié)過婚！”

“別鬧了！”老王將許嘉橫抱進浴室，他以為，許嘉結(jié)婚幻想癥周期性發(fā)作。等他安撫安撫，過一會兒就好了。

可是，這一次許嘉卻病程很長，別別扭扭不配合。

老王坐起來抽煙。

“你放心，你跟了我，即使將來我老了，不在了，我也會替你安排好的。”

許嘉眼淚一下子出來了，她知道老王誤解了她的意思，可是，這個時候，怎么和他說她與趙寶泉的事呢？

趙寶泉從南城回來的時候，許嘉正和老王在蘇州游玩。本來不想和老王出去，但，老王執(zhí)意要帶她出去散散心。他以為是新年沒和她在一起過，許嘉不高興了，故而特地要帶她出去彌補一下。正月里，公司的事也不忙。

一路上看山看水，許嘉興致并不高，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在拖延什么。

趙寶泉電話打來，許嘉心突突地跳得厲害。假裝去洗手間，接電話，她告訴趙寶泉，她在蘇州。

趙寶泉很驚訝，怎么又跑到蘇州去了？

許嘉道，公司有點事，回來再告訴你吧。

蘇州是個美麗小巧的城市，除了風(fēng)景，蘇州的美女也很養(yǎng)眼。老王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此乃溫柔富貴之鄉(xiāng)，過去乾隆皇帝六下江南，盛況空前。

許嘉道，你要是皇帝一定比乾隆還風(fēng)流。

老王哈哈大笑。

本來老王還想順道再去上海，但許嘉急著要回，只好作罷。

正月里的酒席比較多，多少的應(yīng)酬、計劃，正好趁著春節(jié)，來往頻密。老王說，許多生意就是喝酒喝來的，在中國，吃飯喝酒是件大事。作為濱湖分公司的負(fù)責(zé)人，許多場面上的事，許嘉都得參與。

等和趙寶泉再見面的時候，差不多正月十五都快到了。也只有老王走了之后，許嘉才敢和趙寶泉見面。

“有那么忙嗎？”趙寶泉很是不解。

許嘉不置可否，只得竭盡能事安撫他。

趙寶泉從家里帶了一大堆土特產(chǎn)，臘肉、香腸、咸鴨腿、筍干之類。

“你一個人吃食堂，這些東西，吃得掉嗎？”

“兩個人不就可以開伙了？”趙寶泉笑望著她。

許嘉“呸”了一聲。

“女孩子，就要學(xué)會柴米油鹽過日子。”趙寶泉認(rèn)真地說。

“我不會燒飯，不會買菜，我從來就不是會過日子的女人。”許嘉賭氣道，她也不知自己生哪門子氣。

“我會燒，我教你！”趙寶泉道。

許嘉撲哧笑了。

真的要在一起過日子？真的可以在一起過日子？

許嘉送給趙寶泉一件羊毛衫，很洋氣的一種，她一直覺得趙寶泉不太會打扮自己，辜負(fù)了一副好身板。

趙寶泉在許嘉的催促下穿上羊毛衫，許嘉低頭替他整理衣服。趙寶泉拉住她的手，定定地看著許嘉，她好像有一種居家過日子的感覺，而和老王，似乎永遠是在云上飄。許嘉將頭埋在趙寶泉胸前，嘆了一口氣。

15

三月里，桃花盛開。

周末，許嘉和趙寶泉再去瓊山，一路上，許嘉車開得飛快。簡直像在飆車，她不知道是在和誰較勁。

從公司的傳言里得知，老王給他杭州的情人買了輛寶馬車。那些人小心翼翼地說著，見她一出現(xiàn)又都閉了口。許嘉當(dāng)然還是有辦法探聽事實真相，果然，是真的！他給那個女人買了寶馬，而她只是一輛小QQ！

原來，她和那個女人的差距竟是QQ和寶馬的差距！原來她是如此的不值錢！原來，她過高地估計了自己在老王心目中的地位！可笑！可悲！可恨！

也好！是時候了，是離開老王的時候了！趁自己不多的青春尚在，趕緊抓住吧！許嘉突然有種解脫感。

這個周末，她主動約了趙寶泉，她要完完全全對趙寶泉好，只有這個人才有可能是她今生的唯一。她不能錯過！

春天的瓊山，生機勃勃，漫山遍野都是綠色的世界。離山腳下不遠處，有一片桃林，一樹一樹地開著燦爛的桃花，美不勝收。

“桃花島！”許嘉和趙寶泉不由自主地同時想到了《射雕英雄傳》的場景，那還是他們很小的時候看過的電視劇。那些明星曾是許嘉的偶像，那些故事，也是她曾渴望浪跡天涯的最初啟蒙。她一直記得電視劇結(jié)束的時候，黃蓉對郭靖說，“靖哥哥，到了桃花島就沒有刀光血影了。”如此冰雪聰明的女子！可惜了！

許嘉走進桃林，仿佛走進一個不真切的夢境中。

成片的桃花，如海般廣大，想不到瓊山邊上竟有這么難得的世外桃源。許嘉和趙寶泉都震驚了，為美所震撼。

細瞧之下，那些桃花，也各有不同，有的開得恣意囂張，有的沉靜端好，有的含苞欲放，有的盛極而衰，每一朵花，都是一個故事，都是一首詩。難怪古人喜歡拿桃花比作女子：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因之美，因之短暫，才更加令人嘆息，令人感慨萬端。

許嘉置身花海，浮想聯(lián)翩。她不知道為什么最近總是愛感慨，過去所學(xué)不多的詩詞，也常會不經(jīng)意間冒出來。是年歲的關(guān)系嗎？

趙寶泉要給許嘉拍照，許嘉就想到那首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這詩讓她有惆悵之感，因此拒絕拍照。

趙寶泉笑道，“什么時候變得多愁善感起來？這么好的景致不留影太可惜了！”他連著抓拍了幾張，然后給許嘉看。

過來一個看園子的人，問他們怎么進來的，說這里是果園，不給外人進的。趙寶泉放眼一看，果然偌大的果園沒有一個游人！原來，他們誤闖了人家的桃林。

趙寶泉忙賠不是，將相機交給看園子的人，說，“給我們拍張合影，馬上離開。”

看園人答應(yīng)了，在趙寶泉的指導(dǎo)下，拍了好幾張。

兩人才依依不舍離開。“看來今天真是走了桃花運！別人沒進去，我們卻稀里糊涂進來了。”趙寶泉出來的時候，開玩笑道。

“可不是，你這人要交桃花運，要小心啊！”

“不要是桃花劫才好！”

兩人牽著手，一路嘻嘻哈哈地走出來。

再去爬山，他們走的是第一次去的地方。山風(fēng)傳送著春天的氣息，找到那一塊休息處，竟然發(fā)現(xiàn)了一只避孕套。他們想起那一次，彼此得到對方的第一次。趙寶泉又激動起來，許嘉問，“你真的想我成為你的新娘？真的愿意娶我？不后悔？即使我不是個好女孩？”趙寶泉熱切地吻著她，喉嚨里發(fā)出咕嚕的聲音，他說，“我愿意，我愿意。”因為不肯松口，他的話就成了一串模糊不清的咕嚕聲。可是，許嘉聽清楚了，她回吻著他，告訴他，她要做個好女孩，為他做個好女孩。雙唇交織，許嘉的話也變成一串咕嚕聲，不知趙寶泉聽清楚了沒有。

回去的路上卻出了事，有一段路，不知怎么被人撒了沙子，車子打滑，剎不住，結(jié)果翻倒在路邊，幸好兩人都系了安全帶，但還是受了點傷。趙寶泉問題不大，只是胳膊撞青了，頭磕破點皮，許嘉腰受了傷，疼得直不起來。

120、110同時趕到，車子送去維修，人送到醫(yī)院。拍了片子，還好，腰椎沒斷，只是軟組織受損，要理療，臥床休息。

16

趙寶泉是第一次來玫瑰園，許嘉的住處。

以前，他們的約會是在餐廳，咖啡館，校園，和趙寶泉的宿舍。許嘉從來沒有帶他來過自己的住處。

房子是歐式的風(fēng)格，透著奢華的氣息。

許嘉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在醫(yī)院住了幾天，趙寶泉一直陪著，她不能彎腰，不能行動。趙寶泉端茶倒水，忙得不亦樂乎。大難不死，必有后福。許嘉看著趙寶泉忙碌的身影，嘴角露出幸福的微笑。

她給公司的高管打了電話，布置了一下工作。公司的人過來看她，問要不要通知王總。許嘉說，王總太忙，你們就不要驚動他了。“我沒什么大事，休息兩星期就差不多了。”

同事們走的時候，正好碰到趙寶泉從外面買東西回來。許嘉介紹道，“這是我表哥！”

“我什么時候成了你表哥了？”待他們走后，趙寶泉不滿地問道。

“不是表哥是什么？是親哥哥啊？”

“表哥就表哥吧，要是親哥哥就不能成親了！”趙寶泉削好一只蘋果遞給她，“來吧，妹子！”

許嘉看著趙寶泉頭上打著一塊白紗布，忍不住笑了，“破頭將軍！”這一笑牽疼了腰肌，許嘉“哎喲”叫了一聲。

“好好躺著吧！妹子！”

許嘉又笑了起來，趙寶泉把“妹子”這個新稱呼運用得嫻熟了。她又疼得叫了一聲。

“不許笑了！妹子！”

許嘉又疼又笑。

趙寶泉急了，按住許嘉道，“不許笑了！老婆！”

許嘉不動了，她定定地看著他。他叫她“老婆”，是的，他是這樣叫的。這一聲意義重大，許嘉心底涌過一股暖流。

在醫(yī)院住了一周，稍好一些，許嘉就要回家，她本來想叫姐姐許惠過來服侍她幾天，但又怕小波沒人照料。趙寶泉說，你干嘛舍近求遠？不給我機會。

許嘉猶豫了一下，答應(yīng)了。

他們一起回到玫瑰園。這片漂亮的小區(qū)，趙寶泉早有耳聞，那是濱湖的高檔住宅區(qū)。沒想到，許嘉是住在這兒，她可一直沒告訴他。每次想送她，或想去她那兒玩玩，許嘉總是含含糊糊打發(fā)他。

在這棟漂亮豪華的房子里，趙寶泉有一種誤入他人領(lǐng)地的感覺。

許嘉行動不方便，醫(yī)生要她多躺。起來的時候，必須別人用力托。在醫(yī)院有醫(yī)護幫她擦身護理，現(xiàn)在，這份工作全落到趙寶泉頭上。好久沒有泡澡了，她讓趙寶泉將她抱到浴室，扶著她浸泡在溫?zé)岬乃小Ｚw寶泉小心地替她擦洗著，裸體的許嘉讓他的身體很難受。

清潔之后，開始敷中藥，家里彌漫著濃濃的草藥味。

晚上，許嘉和趙寶泉躺在一米八寬的床上，聞著彼此的鼻息，許嘉很快進入了夢鄉(xiāng)，她的手一直緊緊抓著趙寶泉，而趙寶泉躺在這張舒適的大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似乎，這墻壁，這天花板，這柜子，背后藏著一個未知的東西。這東西令他不安，令他芒刺在身，他覺得自己誤闖了一個陌生的領(lǐng)地，而領(lǐng)地的主人在黑暗中陰森森地瞪著他。他想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手被許嘉緊緊攥著。

17

許嘉的腰終于好了。

這時候，一個月已經(jīng)過去了。趙寶泉只是在最初的幾天陪著她，照顧她，由于勞累，也由于不能入睡，還要上班，趙寶泉瘦了幾斤，差不多也要垮了的樣子。許嘉只好將姐姐許惠叫來。

她和許惠說起自己和趙寶泉的事。

“當(dāng)車翻掉的那一剎那，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嗎？”許嘉眼里發(fā)著亮光，“我在想，生命有時候?qū)嵲谔嗳酰∵@一輩子，如果我好了，不殘廢，我就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給他，要和他好好過下去，一輩子。”

“你打算和他結(jié)婚？”

“為什么不？”

“那老王怎么辦？”

“跟他攤牌啊！他說過，如果我看中了誰，要結(jié)婚，他不會攔的！”

“你真相信他的話？”

“是的，他自己是不肯結(jié)婚的人，而且，他不缺我這一個——”許嘉幽幽地說道，她想到杭州女人的寶馬。是的，他是不會太在乎她的，他對她不過是QQ的感情，一個小玩具而已。而趙寶泉，她會是他的唯一。

“趙寶泉知道你和老王的事嗎？”許惠問道。

許嘉搖搖頭。“我以后會慢慢告訴他，他會原諒我的。”出車禍的那天，他們在山峰擁吻，她問他，如果她不是好女孩，他還要不要她。他說他愿意。

我要為他重新做個好女孩！

“趙寶泉家里窮，沒多少錢，你真能舍得下這一切？”

“我想過了，等他學(xué)校的福利房買到，我就把玫瑰園房子賣掉，搬到他那兒。然后辭職，另外找工作。”

“可是，趙寶泉……”

“他對我很好，這些天，沒日沒夜地照料我，我覺得我沒看錯人！這一生，到了三十歲，我才真正有一種成家的強烈愿望，是要和他一起。”

18

許嘉可以上班了。老王一直在外面忙，他說，要再過兩個月才能回濱湖。許嘉沒有告訴他車禍的事，她只想等他回來，盡快地跟他說明情況，包括辭職。這一次，她是下定決心了。

趙寶泉學(xué)校的事也很多。

玫瑰園，他沒有再來。許嘉想，也許是因為姐姐在這邊吧。等腰好了之后，她就要和他計劃兩個人的未來了。

許嘉不知道，在這段日子里，趙寶泉也大病了一場。

他發(fā)著低燒，數(shù)天不退，額頭上的傷疤隱隱作疼。躺在床上，腦子里不停出現(xiàn)玫瑰園那一棟房子。憑著直覺，他嗅出了里面男人的氣息。是的，那棟房子背后隱匿著一個男人。難怪許嘉一直不肯帶他來她的住處，難怪她從沒告訴他，她住哪兒。早聽說，玫瑰園是許多有錢人金屋藏嬌的地方。許嘉竟然也住那！

以前的猜測，慢慢有了跡象。他一直不相信。媽媽說，那個女孩，吊眼梢，臉上帶著狐媚氣，你守不住的。

可是，交往的日子那么美好。他從小就喜歡她，喜歡她那樣類型的女孩。再次見面，他不知不覺就愛上她。他們一起爬山，一起上課，一起吃飯喝酒。他是準(zhǔn)備娶她的，和她永遠在一起。

那棟漂亮的房子，那柜子里的男式西裝，那角角落落里彌漫出的另一個男人的味道。趙寶泉如夢初醒，原來，許嘉只是和他玩了一場游戲。

好了，游戲該結(jié)束了！他是個窮小子，他養(yǎng)不活她，也玩不起這游戲。

一場病，讓他脫胎換骨，大徹大悟。

許嘉腰好了，打電話給他，電話卻不通。去學(xué)校找他，也找不到。夜大的課又開始了，趙寶泉不再給他們上課。許嘉去他的辦公室詢問，說是去北京讀博士了。

許嘉跌坐在草地上，頭頂上飄過大片的云彩，天空藍得就像一場不可思議的夢。周圍是學(xué)生們的歡笑聲。有涼涼的東西，像條寂寞的小蛇，順著臉頰，流進嘴角，咸咸的，源源不斷地流著。就那樣，她一直坐到天黑。

兩個月后，老王回來了。許嘉告訴他車禍的事，當(dāng)然，她隱去了該隱去的部分。“就是你那該死的QQ，差點讓我的小命沒了。”老王答應(yīng)，到時給她再換輛好車。

許惠來信，說姐夫在外面跑貨時，腿摔折了，要動手術(shù)。許嘉匯了一萬塊過去。許惠接到錢，順便又問了她和趙寶泉的事。許嘉粗魯?shù)卮驍嗨f，你希望我和他好嗎？如果好了，我就沒錢匯給你了！

掛了電話，許嘉怔怔的，心里不是滋味。突然想起十幾年前，許惠剛參加工作，拿了第一筆工資，就給她買了一條牛仔褲，那個時候，是多么遙遠啊！

日子平靜地流逝著。

有一天，許嘉收到一封信，里面是一沓照片。如海的桃花，燦爛的春天。這些照片因為曾擔(dān)心被老王看到，一直存在趙寶泉的電腦里。現(xiàn)在，它們回到她手上。“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

那一天，他們誤進了桃花源，他還開玩笑說，別是桃花劫才好。不料一語成讖。

那一天，他們出了車禍。

那一天，播下了離別的種子。

許嘉想起更久遠的一次車禍，她和小飛，當(dāng)時，她恨不能與他同歸于盡。而這一次，她其實是想和趙寶泉天長地久的。

原來，都是一場夢。她不可能有春天。

許嘉點燃打火機，將照片一張一張燒掉。火苗饑渴似地吞噬著，照片打著卷，慢慢萎縮，直到化為灰燼，不留一絲痕跡。

責(zé)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