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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

2008-01-01 00:00:00尹向東
清明 2008年3期

父親提一塊肉和幾樣蔬菜興沖沖闖進家門,母親剛把飯壓上,高壓鍋哧哧地響個不停。

“啥事?又買肉。”母親說。

“我碰到宋瑜了,她說她馬上就回來吃晚飯?!备赣H拿腳把門踢上,邊說邊向廚房走。

母親尾隨著去了廚房,他們在廚房里愉快地準備著晚飯。

一盤木耳肉片,一盤土豆絲,還有一大湯碗番茄蛋湯。母親和我都坐下來,父親搓著雙手也坐下來,把六十度的江津白酒倒入杯中。父親特別喜歡一家人團團圓圓吃晚飯的場景,他每天一大早去醫院上班,忙忙碌碌干到下午回家,無論怎樣累他都會潛心準備好一家人的晚飯,好像他這人一出生就為著每天的晚飯,好像一家人在傍晚坐上飯桌,時間就會停滯,幸福生活會無限延伸,我再也不會長大,姐姐再也不會四處闖蕩而見不著蹤影,我們一家四口被定格在這樣一個場景中,世界的瞬息萬變再也與我們無關。但是父親這樣一個簡單的喜好卻很難得到滿足,因為姐姐通常不在家,她早晨睡夠覺,胡亂吃點東西就出了家門,一直到晚上我們全都沉入夢境,拿母親的話說是滿天星辰都困得直眨眼時,姐姐才會偷偷溜回家。

看母親和我舉起了筷子,父親忙說:“再等等,我們再等等?!?/p>

母親說:“這個死女子,究竟回不回來。”

“一定會回來,她說了,一定回來?!备赣H說。

我們等待著姐姐宋瑜的歸來,這期間母親說起姐姐參加工作的事,父親無奈地搖頭。家里沒有任何關系,姐姐自己又不爭氣,初中時各門功課成績都好,一家人,包括鄰居和學校的老師都一致認為她會這樣讀下去,考上一所好大學。但進入高中后,姐姐的狀況卻一瀉千里,成績徹底垮下來,自己也不想學,三天兩頭逃學,伙同幾個調皮的男生瘋玩?,F在,待業都三年了,參加過兩次招工考試,沒能考上。父親無奈地搖過頭后,又堅定地說:“她一定會找一個好工作!”

“就這樣在社會上漂,幾時是個頭。”母親說。

菜慢慢冷下來,母親嘆息了一番,看看時間說:“不等了,我們不等了?!彼猛肴ナ垥r,父親的表情失望透頂,他扶了扶眼鏡,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敖o我也盛一碗。”他對母親說。我知道他失去了喝酒的興致,這一頓晚飯也喪失了他期望的幸福。母親端著飯從廚房出來時,大門卻意外地開了,姐姐宋瑜探個頭進來,看看我們,甜甜一笑,這才跨進門。

“回來了,我說了宋瑜要回來吃飯的?!备赣H高興起來。“把飯倒進鍋里,我還得再喝兩杯。”

母親和姐姐歷來像敵人,彼此沒好臉色,母親把飯放到她面前說:“又去哪里瘋了?”

宋瑜意外地沒和母親爭執,她推了推那碗飯說:“我在外面吃過了,你們吃?!?/p>

“吃過了讓我們等啥?!蹦赣H不耐煩地說。

看著父親微微失望的眼睛,宋瑜抓起筷子說:“我陪你們吃點菜?!?/p>

“陪我們吃,你夠偉大的?!蹦赣H說。

父親遞眼色給母親,讓她住口。

沉默地吃過飯,母親收拾碗筷,宋瑜跟著母親一道進了廚房,宋瑜對母親的態度讓我們都很詫異,這女子忽然懂事了?雖然有疑問,父親還是非常愜意,心滿意足地打開那臺海燕牌收音機,微微瞇著眼聽。我跑到廚房里,能看見母親我就很安心。

“媽,求你件事。”姐姐邊洗碗邊說。

姐姐的轉變讓母親也高興?!坝肿屛腋缮妒拢俊彼f。

“幫我織一件毛衣?!?/p>

“你毛衣夠多了,還要?”

“我在畫報上看到一件很新款的,非常漂亮,我想要一件?!?/p>

“咋樣的?”

宋瑜在身上比劃著,把款式和顏色都說了一遍。

“你這叫毛衣?連肚臍都蓋不了?!蹦赣H說。

“你別管它,以后這種款式會流行起來。”

“你還沒瘋夠?穿肚臍都蓋不了的毛衣你不害臊?”

“你織不織嘛,你只說你織不織?”宋瑜已失去了耐心。

“不織,我不陪你瘋?!?/p>

“不織算了,誰稀罕?!彼舞ふf著,將手中正抹著水的碗一蹾,用力大了點,碗就在灶臺上裂成了兩瓣,半邊碗滾下灶臺,破碎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母親看了看地上的碎片,揚手就給了她一巴掌,有鼻血迫不及待地淌出來,宋瑜看著花瓣一樣濺在碎瓷片上的鼻血,眼里噙著疼痛的淚水,埋下頭伸到母親面前,聲嘶力竭地吼道:“打吧,你打死我!”

父親闖進了廚房,“又干啥,你們又怎么了?”父親說??粗舞さ谋茄赣H對母親嚷道:“不織毛衣就算了,這么小一件事你就打人,你打她干啥,血都打出來了,動不動就打人,你還像不像個當媽的?”

“都是你,你把這死女子慣壞了?!蹦赣H毫不示弱地說。

在父親和母親的爭吵中,宋瑜跑出了家門,那一天因她而起的爭吵延續了很久,后來母親摔了碗,父親也摔了碗,他們就差沒動手。

一家人誰也不理誰。早晨我去上學時,看見姐姐宋瑜躺在她小小的臥室里。我們本來住一屋,在宋瑜的一再要求下,有一天父親在這間本來很小的房間中豎起一道三合板墻壁,這樣宋瑜就有了自己的臥室。她把《大眾電影》上的圖片扯下來,貼滿了板壁,她喜歡《大眾電影》,喜歡那些漂亮的女明星。

我始終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回家躺上床的。母親照例先回家蒸好飯,父親提一些小菜進了家門就直奔廚房,他們彼此不說話,父親炒的蔬菜也糟糕透頂,不是鹽重了就是根本沒鹽味,我還總能在糟糕透頂的菜中吃出醫院的來蘇水味。我不愿意再搛父親炒的菜,悶著頭刨飯,喜歡晚飯的父親顯然這一段時間非常難過,他不再搓著雙手喝酒,不再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有序地排列開來。有時候悶頭刨飯,正刨著,突然就像被速凍了一樣凝固成一個姿態,目光呆滯沒有焦點,僵上幾分鐘,猛地問我:“你姐昨夜幾點回來的?”我一無所知地搖頭,我一個小屁孩,頭一挨枕就練習死亡,任憑雷電轟鳴大墻坍塌都不會醒來,哪知道宋瑜幾時回來?!皼]用的廢物。”父親嘟噥一聲,我無所謂,我都不清楚他是不是在罵我。把剩下的飯如數刨進嘴里,抿著嘴無聲地咀嚼,這是父親在我們懂事時就特別強調的規矩,吃飯不能像豬一樣吧嗒吧嗒發出聲。聽見無端說我,母親臉上有些掛不住,臉瞬間紅了,她努力克制自己,我知道他們不想吵架。

夜里躺床上,閉著眼世界就黑下來,我不知時間是轉著彎像一小股干燥土地上緩慢的流水一樣自我身上淌過,還是像那些加足了油門的小車嗖地一聲就駛向了遠方,即或是緩慢的流水也該有一大攤了,我漆黑的世界猛然亮開,我漆黑的意識也一點點被打撈到最光亮的地方。睜開眼,我看見姐姐一手拍著我的臉蛋,輕聲呼喚著:“杰杰,醒醒,快醒醒。”我嘴里胡亂哼著,感覺眼睛火灼一樣痛,雙手不停揉搓。姐姐宋瑜抱起我,讓我半坐到床上,我徹底清醒了,不解地看著她。

“爸爸媽媽今天問我沒有?”她小聲說。

我搖搖頭,見她嘆口氣,我嗅到她身上散發著濃重的葡萄酒味。

“你喝酒了?”我說。

她點點頭說:“別告訴爸媽?!币粫r無話,她捧著我的臉蛋細細地看我?!皟山愕芫褪莾山愕??!彼粗覜]頭沒腦地說,她的興致好起來,甜甜地對我笑,我姐姐的笑很迷人,心肝肚肺都掛在臉上,坦誠而又漂亮。她不笑的時候像一只碩大無比的牛角蜂,總讓人為那根看不見的刺提心吊膽,她一旦笑開了,一塊黑鐵也會給她消融得無影無蹤?!拔医o你講個故事吧?!彼f。一開頭我就知道她要講啥,但我喜歡聽這個,我不喜歡聽她講那個打球的男孩。這事是這樣的,那時候我都還沒有出生,我姐姐也才上小學二年級,六一兒童節學校準備舉辦一臺慶祝晚會,姐姐那個班要跳小紅軍的舞,八個男生八個女生,男生很順利就選夠了,女生剩一個名額,班上能跳的幾個女生都拼了命爭這名額。下午放學,兩個老師把這些女生留下來,把桌椅板凳全部挪開,讓她們扭扭秧歌,女生們排成兩排扭來扭去,一個個都淘汰下來,只剩下三個女生了,其中就有我姐姐宋瑜。三個女生在老師挑剔的目光中奮力扭動,汗珠沁滿她們的額頭,我姐姐那時候只有一個念頭,手腳放開,徹底放開。她的胳膊在三個女生中揚得最高,腳步邁得最大,然后她聽見一個老師搖著頭說:“這女孩的動作太大了。”她看見另一個老師也點了點頭,她說她那時候辛酸極了,想哭,想放聲哭出來,她不知道想哭的念頭到了她臉上就變成了甜甜的笑,兩個老師的眼睛亮起來,他們不約而同地說:“這女孩表情好極了?!币驗榻憬愕男?,她不僅爭得了最后一個名額,還擔任了領舞的角色。六一節那一天,姐姐一直處在興奮中。她早早讓母親給她撲了紅,穿上那套灰色的紅軍服。晚上,家長和同學把操場圍成了一個圓,幾盞大瓦數的燈照徹了這個圓。姐姐躁動不安地蹲著看別人的節目,臨她上場時,連老師也看出了她的興奮。“穩住,千萬別跳錯?!崩蠋熣f。她第一個跑進明亮的燈光中,她像一只灰色的小雀扇動雙翅。她說成百上千的家長和同學看上去黑壓壓一片,她說她心里緊張極了,汗水不停地流,汗水淌過撲了紅的臉蛋跌下來,一顆顆泛著紅光。她還說她知道自己非常精彩,她一直保持著甜蜜的笑容,她說她還是那感覺,想哭,痛痛快快地哭。她那樣笑著,眼淚淌出來,和汗水連成了片。但是時間太短了,她說不過跳了幾圈整個舞蹈就接近尾聲,跳舞的同學陸續退去,她走在最后一個。她說她不想下臺,在眾人的目光中她放慢了腳步,等她抬眼看時,圓形場地上只剩下她一人,她慌了神,抬腿就跑,即將退出場地時,她被一塊小石子絆住,跌倒在地上,汗水淚水沖亂了她臉上的撲紅,沾滿了灰塵,所有觀看的人都開心地笑起來,他們說:“這個可愛的孩子!”

我咯咯地笑個不停,問她:“以后呢?”

我姐姐宋瑜嘆口氣,她望著沾滿蛛網的天花板,自言自語說:“那樣的精彩以后就少了!”我還等著下文,她忽然回過神說:“睡吧,快點睡,明早你還上學?!蔽铱粗詾轷咱劦刈呷?,躺下后我許久都睡不著,我想我姐姐是一個愛精彩的女孩。

父親有事不得不對母親講時,他說喂。母親微微動動頭,表示她聽見了。母親有事要講,連喂也不說,她像對自己說那樣直接把事情講出來,我父親就聽見了。星期天一早,我做完作業,母親牽著我的手出了家門,我知道母親不愿意那樣尷尬地待在家里,我們沿將軍橋緩慢走動,康定四周的山黃成了一片,太陽在一動不動的云層邊很好地照著,天就毫無保留地藍,像存心要把所有人的心藍碎。但是氣溫不高,有微微的風吹來時,我縮了縮頭。母親捏著我的手揣進她的褲兜,她用指甲尖輕輕擠壓著我小小的手指,還不時和熟人招呼應酬。我們來到百貨公司門前,那里擺了一長溜攤子,各式月餅和點心一叢叢地堆放著,卻沒多少人問津。售貨員靠在藤椅上懶散地曬太陽。母親若有所思地盯著月餅,感嘆了一聲:“咦!又快到中秋了。”看見月餅,我開始發揚扭股糖精神,“媽媽,月餅。”我說。她點點頭,我捏緊了她的手,她低頭看看我,我實在忍不住了,說:“我想吃?!彼龔亩道锾统鲥X來看了看,她似乎下了啥決定,拉著我就進了百貨公司。“在外面買呀?!蔽艺f?!白屇惆职纸o你買,我錢不夠,我要買別的東西。”她堅定地說。我們去了賣毛線的柜臺,母親買下幾圈不同顏色的毛線,拉著我就向家里走。當我看見她把口袋里所有的錢都用來買毛線時,心里那個難受勁一串一串往上涌,眼淚悄悄淌開了。我故意放慢腳步任她拖著我走,走了一小段路,她看見我淚流滿面,一巴掌拍在我腦袋上說:“你這孩子,咋不聽話。”我的扭股糖精神徹底失敗,母親將我拖回了家,她興致勃勃地找出毛線針又準備出門。不知父親去了哪里,宋瑜也溜掉了,母親不愿意再領著我,她說你一個人待著吧。我纏著她,死死不放她的手,眼淚和鼻涕混合著淌在嘴唇上,母親惱火地看著我說:“纏死人了。”

我們再一次來到街上,看見有在街邊打毛線的女人,母親就直奔過去和那些人攀談,又比劃著毛衣的款式。后來我們坐在大禮堂廣場邊上,母親開始織那件毛衣,她的雙手像兩只小雞,一啄一啄快速地穿針引線。我看了看街上奔走的人流,看了看對面跑馬山綿延的群峰,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看見太陽都已偏西,我的肚子咕咕叫起來,我拉了拉母親的手,“別影響我織毛衣?!彼f,她已織出一個手肘長,我再次拉了拉她,她揚頭罵道:“你這孩子,煩死人?!蔽艺f我餓了,她看了看表說:“快三點了,不知不覺的?!彼彝依镖s,在即將穿越情歌廣場時,我們看見姐姐宋瑜走在街上,她顯然也看見了我們,她和同走的幾個男孩拉開一段距離,她都沒叫母親一聲,她們像兩個陌生的路人。母親下意識地把手中的毛衣藏到身后,久久注視著遠去的姐姐。

把飯蒸好,父親就回了家,母親繼續不理他。我看見父親提著月餅,白天里所有的不快瞬間就消失了,我拉著母親的手不停搖動。

“你這討命鬼,又想干啥?”母親說。

“月餅。”我說。

父親這時候說話了,“快到中秋節了,我買了些月餅?!?/p>

“給他一塊,他饞死了?!蹦赣H說。

“只能一塊,別的留到中秋吃?!?/p>

父親拿塊月餅給我,就向母親走去,他們終于說話了。

“我想,宋瑜的工作可能有點辦法。”父親說。

“咦!真的,啥辦法?”母親停住手里的毛線活,驚喜地問。

“紡織廠廠長得膽結石住院了,我是他的主治醫生。”

“就這個?”母親有點失望地說。

“我今天特意去醫院里陪他,他一再要求快點做手術,好回家過中秋節,我把變更手術日期的困難給他講了講,然后答應他明天就安排做,明天我要給他做一個漂亮的手術,讓他來得及回家過中秋節。他已經有感激的意思了,讓我有啥事就說,能幫他一定幫。我想做完這個漂亮的手術后,給他提提宋瑜的事?!?/p>

“做一個漂亮的手術!”母親高興起來。

“我去做飯。”父親說,父親也高興起來。

“快點做,就為給宋瑜趕毛衣,我都快餓昏了?!?/p>

“你替宋瑜織毛衣了?”

“不織還行?不織這個家連過中秋節都四分五裂的。”

“我馬上去做。”父親激動了。

坐上飯桌,父親斟了杯久違的酒嘆口氣說:“可惜宋瑜沒回來?!?/p>

“中秋節能回來,一家人在一起過節就是好事了”母親說。

父親開始憧憬中秋節的晚飯,他甚至寫了菜單,一盤月餅,一盤青椒肉絲,宋瑜愛吃的宮保肉丁,幾樣素菜,一瓶六十度的江津白酒。

“有月亮就好了?!备赣H說。

“我把毛衣趕出來,你把她的工作落實了,在那天晚上一起給她,這比有月亮更好。”母親說。那幾天,母親隨時隨地都拿著毛線織,連上班也帶著。據父親第二天下午回來講,他的手術非常成功,他從那個姓李的廠長膽里,一共取了四顆結石,其中一顆有胡豆大,這幾顆結石讓姓李的廠長痛了整整兩年,油腥的東西一點也不敢吃,他說他都快成素食動物了,現在他一身輕松,就等著傷口恢復,到中秋節大吃海喝。父親天天去陪他,有時候還熬一罐滋補的湯提去。直到中秋節前一天,姓李的廠長辦出院手續,父親將他送到醫院大門,才把宋瑜的事說起,廠長說是小事情,中秋節過后紡織廠要招一些女工,廠長記了宋瑜的名字,讓去報名就行。

中秋節這天早晨,父親特意敲開了姐姐的門,他對睡意猶存的宋瑜說:“晚上一家人團團圓圓吃頓晚飯好嗎?”

姐姐揉著眼睛點點頭說:“就這事把我叫醒啊?!?/p>

父親應著宋瑜的話,準備出門了,又扭身叮囑道:“下午記著早點回來,我有重要的事給你講?!备改赣H都去上班了,我也背著書包去上學,我們都出了門,宋瑜懶洋洋地翻過身再睡。中午回家時,已不見她的蹤影了。下午,父親提前下了班,在前一晚擬定的菜單中,他加了一條魚,父親做豆瓣魚的手藝非常好,簡直可以與大餐館里的高級廚師媲美,母親一回家就嗅到了豆瓣魚的香味,她嚷著說:“這樣奢侈啊,還做魚了?!?/p>

父親說:“一家人難得這樣高興嘛。”

母親點著頭。她把那件趕完的毛衣攤到腿上,那是一件由粉紅和淡黃交叉織成的毛衣,衣身特別短,兩只袖根卻寬大得像羽翼一樣。直到第二年康定滿街的人都穿著這種款式的毛衣或外套時,我們才知道它確切的名字叫高腰蝙蝠衫。母親看著攤開的毛衣直搖頭。“我這織的是啥哦,弄不明白這死女子究竟想干啥。”她說,但這并沒影響她這一天晚飯的好心情。

姐姐破例極早就回了家,父親還在炒菜,母親慌亂地把毛衣藏起來。姐姐還不和母親說話,大聲嚷著:“要我回來做啥好吃的了?”她直接去了廚房,我們聽見她夸張的尖叫聲:“呀!宮保肉丁,還有豆瓣魚,很久沒吃過爸爸做的魚了?!?/p>

把菜一一擺上桌,父親邊斟酒邊說:“大家先別忙吃飯,多吃菜,今晚天氣好,待會兒天晚點,月亮肯定出來,那時候一塊兒吃月餅?!蔽铱匆娋眠`的幸福重又回到父親的晚飯中,才兩杯酒,他的臉頰就紅起來,斟第三杯時,他把我們一個個都挨著看了一遍,他眼里充滿柔情、關愛、向往和幸福,他緩慢地呷一小口酒,對宋瑜說:“你工作的事是咋想的?”

“等吧,還能有啥辦法?!彼舞む汆僮煺f。

“不用等了,我托了關系,中秋節過后就能上班。”父親躊躇滿志地說。

“啥……啥,去哪里上班?”宋瑜高興起來。

“去紡織廠,我給李廠長說好了,中秋節一過完就去報名。”

這時候母親也說話了,她語氣沉著地說:“宋瑜啊,再怎么說我也是你媽,再吵再鬧都是,你總不能一輩子不理我吧?!?/p>

宋瑜微微低了低頭說:“是你不理我,我咋會不理你?!?/p>

母親說:“我……我”

母親的話被父親打斷了,他說:“你去把毛衣拿出來,快啊。”

母親說:“就你這人多嘴?!闭f著,進臥室取了毛衣出來。

“給我織的?”宋瑜把毛衣拿在手里興奮地說。

“試試?!蹦赣H說。

宋瑜把毛衣穿上身,果然亮著肚臍,那時候我們還不能接受這個,都覺得丑死了。

“你織的啥哦。”父親說。

“她死活要的,看她怎樣穿出去?!蹦赣H說。

“咦,太好了?!彼舞まD動著身體說,我看她激動的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天漸漸黑下來,整個晚飯的氣氛好極了。父親喝下許多酒,他已有了幾分酒意,我們把肚子吃得圓圓的,都想散開了,他卻堅持讓我們再坐下去。母親和宋瑜一直和諧地談著話,母親告訴她去了單位應該注意些什么,宋瑜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不住點頭,然后父親就站了起來,他說他去看看月亮出來沒有,他出了家門站到街沿仰頭張望。遠處,跑馬山和郭達山的夾角間,月亮將從那里出來,但現在那里布滿了厚重的烏云,父親垂頭喪氣地進了屋,憤憤地對我們說:“媽的,變天了。”

母親笑起來說:“你瞧你,不看月亮也沒個啥,竟然當著孩子的面說粗話?!?/p>

“月亮待會兒一定出來,還有半邊天空晴朗著。”父親說。他像一個固執的孩子。

我們有說有笑的時候,屋外有口哨聲響起來,姐姐的臉瞬間就紅透了,她看看我們,說:“我想出去走一圈。”

母親敏銳地說:“誰叫你?”

“你別管她,走一圈可以,待會兒一定早點回來,我們一家人吃月餅看月亮?!备赣H說。

姐姐高興地點點頭,一溜煙就出了門。

“我去看看是誰叫她?!蹦赣H說,她扒在門縫邊,她看著穿了高腰蝙蝠衫的姐姐像一只驕傲的孔雀一樣和一個男人走遠了。母親坐回桌邊時,情緒低落地說:“我不應該給她打毛衣。”

“你又怎么了?”父親說。

“你知道她和誰走了嗎?”

父親不解地看著母親。

“是高老三,這個死女子,不想學好了?!蹦赣H忽然憤怒起來。

“你看清楚沒有?真是高老三就麻煩了?!币幌蚱恢憬愕母赣H也這樣說。

高老三是康定一霸,伙同十多個小青年,長期打架斗毆喝酒滋事,外帶偷雞摸狗。那時候還不時興黑社會,不知道以黑惡勢力來聚斂金錢,要不,他一定是黑社會老大類的人物。沒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連我們這樣的小屁孩,也時常把高老三掛在嘴邊。

后來我知道宋瑜那一天是存心要和家里處好關系的,她打定主意一直陪著父母過好這個節日,她沒想到母親會給她織毛衣,把毛衣一穿上身,她就尋思著要去街上走一走。她和高老三轉遍了康定的大街小巷,所有路人都停住了腳步,遠遠看著她,看她露出的肚臍,他們小聲交談,指責的羨慕的無所不有。這是預期的效果,甚至比預期的效果還要好一些,宋瑜激動了,這個不太大的精彩讓她回到了小學二年級圓形場子上的時刻,她只是不知道第二年當眾多的年輕人都穿著這種款式的衣服時,嘴里還提著她的名字,他們說宋瑜真是個出眾的女人,引領潮流的女人。

帶著精彩之后的興奮,宋瑜想起了自己對父親的承諾,無論高老三怎樣糾纏,她還是匆匆回了家,她進家門時父母親正焦頭爛額地替她擔憂。母親看見她時,沉下臉說:“把毛衣脫了?!?/p>

她吐吐舌頭說:“我這不回來了嗎,沒耽擱太久啊?!?/p>

“我給你打毛衣,不是讓你穿給高老三看的?!蹦赣H說。她開始數落姐姐的不是,她說你是存心要氣死我們,把你養這樣大,啥都不指望,就希望你平平順順成家立業,你倒好,和高老三那樣的爛人混上了。母親數落了一陣,連父親也說:“宋瑜啊,啥事我都沒說過你,和高老三你也太過分了?!?/p>

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宋瑜的臉一點點沉下來,我想這個家又該發生大戰了,我緊張地看著他們每個人。聽見父親的指責,宋瑜的眼淚終于吧嗒一聲掉下來,她把毛衣脫了放到凳上,臨出門時,她回過頭對父親母親說:“是不是壞人得由公安局定,高老三沒被抓起來之前,我都會和他好?!苯憬愕谝淮文菢永潇o地說話,說完了,她揩揩眼淚,仰頭走出了家門。

我得說說我姐姐這個人,她個頭不太高,在女人中算中等身材,有一張圓圓的臉,因為血緣加近距離的原因,我一直弄不清姐姐是不是個漂亮女人,前面說過,她笑起來時很迷人,可惜姐姐不常笑,她的臉始終陰沉著,也不是憂郁傷感的那種。她很瘦,由于圓臉,大家通常認為她偏胖。

還是在她讀高三的時候,她和同年級一個男生好過一段時間,我那時候是幼兒園大班,她經常做完作業就領我呆坐在門前的石凳上,看暮色一點點吞沒我們的視線,她說我給你講故事吧。就講起那個男生,我不喜歡聽這個故事,我說你講小學二年級的,她笑起來說:“先聽這個?!?/p>

那是學校舉辦運動會期間,她班上的男生和另一個班爭奪年級籃球比賽第一名,她們抬著長凳坐到球場兩邊吶喊助威。兩個班的女生還沒等開球就嚷開了,看誰的聲音大。女生們一個個漲紅了臉,有的聲音已開始嘶啞。姐姐始終保持著平靜,她班上的男生領先了,她也沒流露出半分喜悅。在落后了十分之后,那個班換上他們的秘密武器,一個剛從別的學校轉來不久的男生。他有一頭老老實實蓋著頭皮的頭發,那些頭發隨著他的跑動而一顛一顛四散開來,他還有一張四四方方絕對引不起大眾關注的老實面孔,個頭在球場上的男生中也偏矮。這個其貌不揚的男生一拿上球就像換了另一個人,騰挪閃動傳切配合無一不精到,上場不過十分鐘,他帶領的球隊就反超了比分。隨著比分的反超,對面女孩們的聲音也壓過了姐姐班上的。關于那場聽說的球賽,沒必要再多贅言。我想說的還是我姐姐,我沉默的姐姐,之前不動聲色的姐姐,隨著那個男孩運球的每一個動作而眼睛發直了,球傳來傳去,一經傳到他手上,對面的女孩就開始叫好,連圍觀的老師們也拍掌叫好時,她眼里的精彩越來越明顯。當那個男生把球運到籃下,跳起來一個假動作甩開蓋在頭頂上的兩雙手把球穩穩投入欄內時,姐姐興奮了,她站起來拍著手大聲叫好,她沒注意到全班同學都陰郁地看著她,她更不知道自己是替死對頭拍手叫好,她叫好的聲音在沉寂的一幫同學里那樣顯著,身旁的同學拉她坐下時,她興奮地問別人:“那個男生叫啥名字哦?”被問的同學嗤地一聲冷笑說:“誰稀罕知道他的名字?!?/p>

后來同學們叫她叛徒,叫她賤骨頭,她沒當回事,她四處打聽那個男孩的名字,課間操時,她遠遠注視著那個男孩,看他和一幫人懶散而大度地投球,不是比賽,他就不像別的男生那樣爭球,他站在邊上,球偶爾飛來,他也會傳給那些爭不到球的人。打球的人都知道他是高手,想看他表演了,就把球扔給他,他會投出一個準確的三分球,或在腿間交叉運球來一個漂亮的三大步。姐姐看呆了,無論他站在球場邊上還是揚手把球投出去,都深深吸引著她。姐姐說他的三大步是致命的三大步。姐姐打聽到他的名字叫羅剛后,放學時就站在校門前等他,他跟著同班幾個男生走出來,她沒機會和他說話,只好一直尾隨。她沒想到他住在城北,學校在城南。她跟著他穿越了整個康定,好不容易等到最后一個男生也離他而去,她才開始叫他?!拔?!”姐姐喊。他回頭看了看,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又埋頭走?!拔?!就是你?!彼俅握f。他不解地問:“叫我?”姐姐點著頭,小跑幾步湊上前說:“你叫羅剛吧。”他的臉紅透了,埋著頭,一只手在大腿上輕輕地搔著小聲問:“啥……啥事?”姐姐笑起來,“你怕啥嘛,我又不吃你,我叫宋瑜,我想從明天開始,放學我們一塊走,你等著我。”

姐姐和籃球小子羅剛的戀愛就這樣開始了,羅剛每天都磨蹭到最后才走出學校,看見宋瑜,他照樣臉紅,照樣拿手搔大腿。他們一前一后穿越了康定城,要分手才彼此道聲別。

在那些我和姐姐呆坐在門前石凳上看暮色一點點吞沒我們視線的時刻,姐姐拍著我的頭興奮地說羅剛那時候還只是個不更事的孩子,像你一樣,他特別怕羞,羞了就搔腿。實際上宋瑜很快厭倦了她的初戀,每天相隔一段距離走,然后道別,等第二天繼續這樣。最致命的還是籃球,羅剛他在球場上看見宋瑜的身影,就會像一根木頭樁那樣立在球場上,拿了球他也再沒有精彩的表演,他笨拙地想把球投好一點,投出去時,力量不是大了就是太小。姐姐終于失去興趣,她開始討厭他,討厭他的木訥和平庸,他搔腿的動作讓她忍無可忍,她說羅剛,你能不能不去搔那腿。羅剛點著頭說好,搔腿的動作更大了。“我就是因為他老愛搔腿,才不和他好的?!苯憬阕詈筮@樣說。

中秋之后街上果然貼出紡織廠招工的告示,宋瑜拿著戶口去報了名。不久,她被順利錄入紡織廠工作。父親感慨地說:“這個社會,啥事都得靠點關系才行?!蹦赣H不以為然地說:“紡織廠招了二十多名女工,有沒有你這層關系宋瑜大概都去得了呢。”父親說:“瞧你這人,事前你咋不這樣說?!?/p>

宋瑜有了工作,一家人都高興。她雖然不太滿意這單位,但剛剛擁有工作的新鮮感還是讓她非常開心,她還為與母親和諧相處做出了努力。之前我們一點也不知道她自從中秋之夜吵過架以后一直試圖擺脫與高老三的關系,直到那個下午,我們認為宋瑜照例不會回家來,我和父母親坐在飯桌邊,父母親那時候正談論著她。

“這女子,只要不和高老三在一起,我們一家人就好過了?!蹦赣H說。

“牛脾氣,像你一樣。”父親說。

“儲蓄所分來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叫孫偉,省銀行學校才畢業,老老實實本本分分一個人,我尋思著他要和宋瑜能好,就太好了?!?/p>

“你別多事啊,年輕人的事硬來是不行的。你也年輕過嘛?!?/p>

“不硬來她就和高老三好,你咋辦?”母親說。

正談著,門被猛地敲響,我跑去開了門,鄰居趙大娘喘著氣進了門,說:“你們還吃得下飯,宋瑜在外面提著菜刀要砍人,你們還吃飯?”

父母親幾乎同時丟下碗問:“在哪里?宋瑜在哪里?”

“大禮堂。”趙大娘說。

父母親瘋跑起來,我也跟在后面。聽趙大娘大聲說:“你個小孩子去干啥,不要家了啊,喂……”聲音越飄越遠。

我遠遠看見大禮堂廣場上聚集了許多人,這是康定人的習慣,屁大一點事情都愛圍著看,湊個熱鬧。我的心狂跳著,快要蹦出胸口,跑累了,也嚇著了。我喘著氣不停地跑,我看見父母親的身影越來越遠,他們最終融入到那一堆人群里。我在人群外看不清里面發生了什么事,大概有近百人圍著呢,我弓著腰扒開或緊或松的人腿,有一瞬間,兩條腿卡住了我的脖子,我快喘不過氣來,拼命敲打那腿,好不容易擠進去。見人群圍住一個籃球架,我姐姐就站在籃球架下,一手持把菜刀,一手撐腰,持刀的手高高揚著,直指籃球架上。高老三騎在籃球架頂端,他那天穿了一條花格子的喇叭褲,上身一件皮夾克,皮夾克后背下擺處被刀劈開了,破旗一樣隨風飄動,好在沒傷著肉。

“有種你下來,你下來啊?!蔽医憬阏f,她滿臉通紅。

狼狽的高老三不敢再激怒我姐姐,他指著圍觀的人罵:“滾,你們全都滾,有啥看的,小心我以后找你們麻煩。”

高老三罵一句,圍觀的人就哈哈笑起來,有人對剛來的人講:“這女孩子厲害,他們吵不到兩句,她就沖到餐館里提把菜刀出來,高老三還以為她不敢怎樣,見她撲過來,才撒腿跑,那一刀好危險,再慢一秒就被砍了,橫行霸道的高老三動作倒快,猴子一樣就躥到籃球架上去了。真是玩命的遇上不要命的了?!?/p>

“高老三也有怕的時候?!?/p>

“該,就該被這樣嚇嚇。”

這個圓形的場地讓我想到姐姐講過不少次的小學二年級,只不過那一段把我逗樂了,現在看見她拿刀的樣子,我說不出心里的滋味,有一種自豪也有一種心痛,好多東西糾纏起來,讓我的眼淚滾滾而下。

我父親沉默地站在宋瑜身邊,我母親拉著她拿刀的手說:“瑜兒,把刀給我,快把刀給我?!?/p>

宋瑜對母親的勸告毫無反應,持刀的手還是高揚著。人越聚越多。

“你放了刀啊。”母親惱火地說,“你看你弟弟,你弟弟都哭了?!?/p>

宋瑜回過頭看我,她看見我滿臉熱淚地站在人腿間,那只高揚得僵硬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回到家里,母親說:“你咋拿刀砍人,砍了他你要坐牢的?!?/p>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那人?!彼舞ふf。

“再怎么也不能拿刀砍人啊,你坐了牢我們咋辦?”父親說。

宋瑜講起這件事的原委,她說自中秋之后她就提出和高老三分手,高老三整天守在她上下班的路上,死纏不放。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宋瑜始終淡然相對,這狀況不但沒讓高老三放棄,反而激怒了他,他說好啊,你不和我好也行,你不和我好我天天去欺負你弟弟。就這一句話讓宋瑜沖進了餐館搶菜刀。

聽見這個,母親的眼淚就滴下來,宋瑜也淌了淚,她們的眼淚吧嗒吧嗒地跌落在木質地板上,后來是母親攬住宋瑜的頭,她們抱在一起,她們和好了。

我母親和宋瑜言歸于好,父親的晚飯趨于平和。他每天興致勃勃地做出不同花樣的菜肴,捏個小酒杯邊看我們吃飯邊咂著酒,嘴唇發出吱的一聲,小半杯酒就進了嘴里,吞下肚后,他還會暢快地嗨上一聲。那一段時間父親氣色都好了不少。而姐姐宋瑜更像一個不諳世事的純情少女,下班后就跑到媽媽的儲蓄所里等著她,然后一塊回家,她們手勾著手快樂地走過將軍橋,偶爾碰上熟人問:“碧霞,這是你妹妹?”我母親就笑著說:“你啥眼神,這是我女兒,大女兒?!彼湴恋孟褚恢粍傁逻^蛋的母雞。

“我年輕嗎?”回到家母親在廚房里悄悄問父親。

“一把歲數了?!备赣H說。

“你這人。”母親嗔怪地說,“剛剛在街上遇見過去的同學,他們把宋瑜當我妹妹了?!?/p>

父親終于明白母親的所指,就說:“那是,你和宋瑜相安無事,不年輕才怪?!?/p>

夜里我躺上床,姐姐會陪我坐一小會兒,她翻開我的作業本,她說:“看不出你這個小悶葫蘆成績還行?!蔽译m然始終不是父母親關注的焦點,除了扭股糖,他們幾乎對我一無所知,但我成績特好,自小就這樣,多年之后當大學錄取通知書被父母親拿在手里看時,連他們也感慨地說:“這個屁都壓不出的娃娃倒讓我們省心?!蹦切┮估锝憬憧偸菍ξ艺f:“要保持這個成績,好好學,別像我。要給我們這個家爭口氣?!蔽抑涝谀且欢螘r間,家庭、生活、未來這些字詞在宋瑜的腦袋里翩飛,需要平實的穩定、和諧,需要普通的安寧,一天天讓這安寧持續下去。所有這些歸結到當下,成了一個主題,順應當下的家,順應母親。宋瑜是真心想這樣干的,她有了行動。

父親準備好晚飯,但宋瑜沒有回來。母親說她下班時也沒見到宋瑜來找她。這情況在最近一段時間里還沒有出現過。兩樣素菜加一盤青椒肉絲,父親的酒斟上了,我和母親坐在桌邊。當三樣菜的熱氣消散殆盡,母親終于失去了耐心。

“狗改不了吃屎?!蹦赣H說,我們知道這忽然的怒氣代表著母親對宋瑜的擔憂,她不希望當下的和諧再次青煙一樣飄散。

“還不明白咋回事就不要亂說。”父親說,他也有同樣的擔憂。

“你自己的女子你自己還不明白怎么回事?又不是一次兩次了,好了傷疤忘了痛。”

“你自己的女子你都沒信心?”

兩人都快吵起來,臉紅了氣粗了,這時候宋瑜卻出現在門口,她沒看出家里不歡的氣氛,她站在門前,笑著看著大家說:“我今天帶客人回來了?!?/p>

看見宋瑜歸來,父親拿眼色直瞪母親,母親知道錯怪了她,擔憂和怒氣同時散去,但礙于面子,還和父親慪著氣。這時候她仍然拉了臉看空空蕩蕩的門洞。在宋瑜不斷的招手中,一個清瘦的男人孩子一樣畏畏葸葸地出現在門洞里,他都不敢看家里,低著頭小小聲聲學電影里叫著伯父伯母。

父親沒有詫異,而我只是感到新鮮,一個陌生的男人來家里,這個男人和姐姐有著某種我不太明晰的牽連,這讓我莫名地興奮。整個家里,詫異的只有母親,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像一根十足的木頭一樣站起來。我和父親都看著她,不知道她怎么了。

“媽!”宋瑜叫道。

母親如夢初醒,高興地說:“小孫,小孫來了,快進屋坐?!?/p>

名叫小孫的瘦男人進了屋,再次恭恭敬敬地叫了聲伯父伯母。

“叫啥伯母哦,不用客氣,還叫我張大姐,親切點。咦!叫伯母好叫伯母好?!贝蟾拍赣H悟出了伯母和張大姐之間的細微差別,忙改口說。

輪到我父親發愣,他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呆呆看著母親。

“你發啥愣,快去熱菜,把菜熱一熱,這是小孫,我常說的孫偉,我們一個單位的?!?/p>

父親恍然大悟,跑去煮了截香腸,把菜又熱了端上桌。那個晚飯母親尤為激動,不停地給孫偉搛菜,又讓他常來家里吃晚飯。宋瑜不停地催促著孫偉:“快吃,快吃啊,要不就遲到了?!彼麄円s著看晚八點的電影。孫偉像一個受老師訓導的孩子一樣臉紅了一潮又一潮,埋頭把母親搛給他的菜和著飯一塊刨進嘴里,我懷疑他匆匆吃了飯和宋瑜一塊出了門,都沒看清我們家里有些什么人。

宋瑜和孫偉離開了,母親沉浸在喜悅中,不停地說:“太好了,真太好了?!?/p>

父親說:“你倒像個人來瘋?!?/p>

我咯咯地笑起來。

“我咋就沒看出來?這死女子天天去儲蓄所等我,我咋沒發現他們有交往?”母親百思不解地說。

“這女子心重呢,和孫偉好都為了你,我給她講起你想替她做媒的事,我只是隨便說說,她就記在心上了。”

那一段時間孫偉幾乎天天來家吃晚飯,他還是那樣怕羞,不多講話,動不動就紅臉。“你也喝點酒。”父親

說。他頻率很快地搖著雙手,宋瑜就說:“又不是毒藥,你反應那樣大干啥。”說著,自己拿過父親的杯子喝了一杯。

我們都以為宋瑜和孫偉的事會這樣平穩地延續下去。

大概兩個月之后吧。兩個月之后的一個星期天早晨。我起了床,看見母親抱著一大堆衣服在門前搓,父親坐在老藤椅上微瞇著雙眼聽收音機,我洗了臉,正吃早飯,聽母親說:“小孫,來了啊,宋瑜還睡著呢,進屋坐。”我放下碗跑出去,看見孫偉蹲下來,爭著要洗那一大堆衣服。我去叫宋瑜,她還沉沉地睡著,一條胳膊彎曲著枕在腮部。我說姐姐,孫偉來了。連叫了幾聲,她側了側身體,沒有理我。我推醒她,“孫偉來了。”我說。她揉揉眼睛,木訥地看著我?!皩O偉在外面呢?!蔽以俅握f?!按笄逶绲模呙硪粯樱瑒e理他,我還要睡覺?!彼舞げ荒蜔┑卣f。我出了門,孫偉已埋在一堆衣服中,我對他說:“姐姐不起來,她還要睡?!蔽夷赣H罵罵咧咧地說:“這個死女子,真是嬌慣壞了,快成家的人了還不懂事?!蔽夷赣H說著跑進去叫宋瑜。孫偉大聲說:“沒事,別叫醒她,讓她睡睡,難得一個星期天?!辈贿^一小會兒,母親就出來了,她有點尷尬地笑了笑說:“宋瑜昨晚大概沒睡好,根本叫不動呢?!?/p>

那天上午孫偉就這樣埋在一大堆衣服中,母親站在一邊,母親幾次想插手幫幫忙,孫偉堅決地阻止了。母親和孫偉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話,當孫偉把一件件清洗過的衣服晾到鐵絲上時,母親忽然問:“你們打算幾時結婚???”孫偉停止了手中的動作,他的臉又一次紅透了,他搖了搖腦袋說:“不知道。”“你們真還是個孩子,咋會不知道嘛,你沒給宋瑜說過?”孫偉把手中的衣服啪地一抖,然后搭上鐵絲,邊把衣服展開邊說:“我是想年底就把婚結了,給她商量,她罵了我一頓,說我瞎著急,后來再說這事,她就不理我?!蹦赣H把夾子夾到衣服上說:“早結有好處呢,我找時間給宋瑜說說。”正說著,宋瑜走出來了。那時候已是十一點鐘了,太陽快抵達康定這一小片天空的中心點,宋瑜拿一把梳子在強烈的陽光中梳理著一頭披肩的直發?!斑@時候才起床,還好意思在外面梳頭,不怕別人笑話?”母親說?!坝猩杜碌模嗑檬俏业氖?,管別人說啥?!?/p>

宋瑜把自己整理完,孫偉也晾完衣服坐到客廳中,父親在廚房忙著做午飯。

“走吧?!彼舞O偉說。

“去哪?”

“不是約好了爬跑馬山?”

“這時候去?”

“啥時候都一樣。”宋瑜有點不耐煩了。

孫偉站了起來。

“吃了午飯再走。”母親說,父親聞聲也出來說。

“我們去外面吃。”宋瑜說。

他們都走出了門,宋瑜又回過頭來,她看了看我,“杰杰跟我們一塊去玩?!彼f。

“宋杰不去,我待會帶他上街?!蹦赣H說。

“走啊,姐給你買好吃的?!?/p>

我跑去牽著宋瑜的手。

“宋杰聽話,媽待會給你買?!?/p>

我堅定地搖頭。

我們在面館吃了抄手,宋瑜給我買了一袋夾心餅干,她牽著我的手,從108梯登上后山公路,再踏上跑馬山長長的石梯。孫偉領頭,時間雖然晚了點,但并沒影響他的好心情?!坝袝r候來爬爬跑馬山,挺舒服的?!彼f。

沒爬多少級梯子,我們就進入到松林里,宋瑜找了塊小草坪坐下來說:“就這里吧?!?/p>

“不上山了?”孫偉說。

“上不上山都一個樣?!彼舞ふf。

我們坐在草坪里,從這里可以隱約看見山腳的公路,不時有車嗡嗡地駛過。我打開那袋餅干,不過吃了三四塊,再吃不下去,我把一塊餅干分開了,緩慢舔食中間的夾心。宋瑜和孫偉沉默地坐著,他們許久都沒說話。我連夾心餅干都不想吃時,就把餅干袋交給宋瑜,我躺到草地上,瞇起眼睛,穿透松枝的陽光斑斑駁駁灑在我臉上,陽光中我閉著的眼睛里有血色彌漫,滿眼紅色越來越濃,像要無限地紅下去,卻猛地消散了,只剩些微橙黃,怎么也看不真切。

“早晨你媽問我們多久結婚?!睂O偉終于說話了。我睜開眼,整個世界都成了淡綠色。

“多事?!彼舞ふf。

“我們也該好好商量商量這事了?!?/p>

“唉!”我聽見宋瑜嘆了口氣說:“怎么說呢,我覺得我們不合適,真的,一點也不合適。”

“那就不結婚,結婚的事以后說?!睂O偉慌了神。

“你知道我說啥的,你該去另找個好女子,跟著我,只會把你耽擱了。”宋瑜說。

“不,一輩子不結婚都行,只要你不說這話?!?/p>

“算了吧,從今天起,我們就分開,長痛不如短痛。”

我聽見孫偉怪叫了一聲,他猛地抱住宋瑜。

“你干啥,千萬別這樣,我弟弟還在。”宋瑜說。

我看見孫偉的眼睛紅透了,我不知道他要對宋瑜干啥,我忽然很怕,大聲哭起來。在我的哭聲中孫偉頹然地松開手,宋瑜牽著我下了山。

“我討厭他臉紅,動不動就臉紅,不像個男人,叫人沒法忍受?!彼舞は袷亲匝宰哉Z,又像是對我說。

我們回了家,母親看著宋瑜的臉色,滿腹疑問地說:“孫偉呢?”

“不要再說他,我們分手了?!?/p>

“咋回事,好好的咋說分就分了?”母親說,父親也支棱起耳朵聽。

“我們不合適,我們不是一路人?!?/p>

“你是哪路人?你要找哪路人?這樣好的人你不要,你想干啥?”母親動了怒。

“慢慢說,別急?!毖垡娂依锏暮椭C又將被爭吵打破,父親緊張地說。

“我對他沒感覺,一點感覺都沒有。”宋瑜最后說,說完,她進了自己的屋里,把門緊緊關上。

“不管了,以后你的事情我再也不管了?!蹦赣H說。

孫偉這時候推開了門,大家都愣了,母親忙讓他坐下,問:“你們是咋回事???”孫偉的神情近似呆滯,他顯然在山上哭過,眼圈都紅了,他搖搖頭,沒法說出話來。父親正想勸慰幾句,宋瑜又沖出了門,“你走,你走啊,我們完了,分手了。”她大聲說。孫偉像一只兔子一樣蹦跳到門外,再不敢進屋。后來宋瑜又回到自己屋,母親再去叫孫偉,怎么叫他都不進門,母親讓他回去,說大家冷靜點再說,他也不走,他像一根電線桿立在門前,直到夜深了,我上床睡覺。第二天早晨,我就沒見著他了。

宋瑜一共看管了八臺紡織機。那是一間極大的廠房,排列著四五十臺紡織機,機器齊響時,整個房頂像被掀翻了似的,人在里邊有啥要交談,得貼著耳朵大聲吼。宋瑜就是在這樣的噪聲中走來走去,挨著看有沒有出問題的紡織機。線斷了,她就停下來,拿著線,兩根指頭很靈巧地一送一遞,那線就接好了,宋瑜說接線非常重要,紡織廠年年都要舉辦接線比賽,她還拿過二等獎,得了一塊香皂一條毛巾。

母親帶著我跨進那間廠房是上午快下班時,迎面的噪聲像一大隊騎兵橫闖過來。母親最初皺著眉頭嫌惡地注視著整個車間,我用雙手緊緊捂住耳朵。在數十臺紡織機中,我們看著一個個穿梭其間的年輕姑娘,我們挨個找,在車間中部,終于看見宋瑜了。她戴著一頂白帽子圍著白圍腰。母親站在那一排排紡織機間,呆呆地看著她,許久才開口叫她。母親的聲音被巨大的噪聲淹沒了,我跑過去拍拍宋瑜,她才看見我們,她有些吃驚,又有些激動,她小跑過來,貼了母親的耳朵問:“媽,有事???”

“沒事,就來看看你。”母親說。

“我們這是三車間,廠里一共有五個車間。”宋瑜說。

母親點著頭,她環顧著整個車間說:“你們整天都在這里上班?”

“是啊,三車間的都在這里?!?/p>

母親欲言又止,不再說話。

“媽,你是不是有啥事要給我說?!彼舞た匆娔赣H的猶豫,再次問。

只是短短的不過兩三分鐘的時間,母親還沒來得及回答宋瑜的話,一個中年婦女跑來打斷了這次簡短的會面。

“喂!宋瑜,你咋搞的,不好好看著機子,二十三號機斷線了,老長一截,又是次品?!迸肆晳T了噪音里說話,聲音特大,樣子也極厲害。

宋瑜伸伸舌頭說:“我們的主任,我先去了。”

母親看著她跑去的背影,一顆眼淚掉下來,她搖搖頭說:“中午早點回家。”但是宋瑜已沒法聽見。

母親打算和宋瑜說說孫偉的事,一大段時間后,孫偉試圖恢復兩人的關系,他托母親給宋瑜說說,兩人見見面。母親來到車間,看見宋瑜的工作環境后再也沒提這件事。中午,父親回來時,母親和他說起了宋瑜的工作。她說那不是人待的環境,那里待久了,人不瘋都要變傻,她還指責父親辛辛苦苦忙一陣結果就替宋瑜找了個這工作。父親無奈地搖頭,母親說:“你得替她想辦法,換單位。”

父親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生,有啥辦法。”

“還是老辦法,有當官的來,你好好給別人做手術?!?/p>

父親嘿嘿地笑起來說:“你是個大人呢,還像孩子一樣天真,遇上紡織廠廠長都難得,那些更大的領導,要動手術也輪不上我?!?/p>

聽了這話母親就嘆氣,正嘆著,宋瑜回了家,母親異常熱情地拉她坐下,連聲問:“瑜兒,累了吧。”

宋瑜搖搖頭。

“車間里噪聲那樣大,人受得了?我待一小會都難受?!蹦赣H說。

“沒事,我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覺得難受?!彼舞ふf。

“你們那個主任也厲害,有空你告訴她,你爸認識廠長的?!?/p>

“她人挺好的,沒啥呢。”宋瑜笑了笑說,奇怪母親今天的態度為啥這樣特別。

整個中午母親和宋瑜都談論著紡織廠的事,母親問起有沒有危險時,宋瑜談起曾經發生過的兩起事故,一件是一個女工的長發被機子絞進去,頭皮都掉了一塊,另一件是織機的梭子飛出來,擊穿了一個女工的額頭,女工當場斃命。母親瞪大了眼睛,連聲說:“還有這樣的事?上班你得打起精神,注意那梭子?!彼舞び中ζ饋斫忉屨f:“那是以前老機子出的事故,現在的機子是新型的,梭子飛不出來。”母親就捋著宋瑜的長發說:“你這頭發多好,又黑又亮,但還是剪了安全,漂亮不重要,安全重要?!?/p>

宋瑜說:“我上班都戴著帽子呢?!?/p>

“萬一不注意頭發散開了呢,誰說得清,你得把頭發剪了?!?/p>

“好吧好吧,哪天有時間我去剪了它?!彼舞げ荒蜔┑卣f。

十一

宋瑜剪發是一年以后的事了,那時候我小學快畢業,要升初中。宋瑜剪發和安全無關。她拿著一本《大眾電影》,翻開其中的一頁,問我那個女演員像不像她。那是一個穿著大紅毛衣的女人,一頭齊耳的短發燙成了大波浪,圓臉翹鼻,一張不大不小的嘴,真有點像姐姐宋瑜,唯一的區別在眼睛,那女人的眼睛即或在畫報上也透出靈動和機敏的光澤,像飽噙著秋水,寧靜而迷人,一眼就見到了心底。

“像你?!蔽艺f,聽了我的話,宋瑜非常高興,她拿著畫報左看右看,說:“真的像我?”我點著頭,她再一次對比后說:“可惜頭發不像,她的頭發多漂亮啊。”我沒敢說眼睛也不像。

宋瑜決定去做頭。她在星期天上午來到了國營理發店,她手里拿著《大眾電影》,跨進理發店后發現人特別多,他們分坐在兩排長椅上等待著。宋瑜找到一個靠里邊的空位坐下來,她環顧四周,看見理發店里分兩側排列著理發椅,一邊五個,十個理發師站在椅側操刀操剪地忙碌。等到一個客人剛剛離開理發椅,她忙站起來,但理發師回過頭并沒招呼她過去,指著等待的一個老頭坐上理發椅,宋瑜有點尷尬地坐下來。等到另一個理發師好不容易向她招手,她坐上理發椅,理發師把藍色的圍布給她圍上說:“是把頭發剪短?”宋瑜點了點頭,她指著《大眾電影》那一頁說:“我要做這樣的頭發?!崩戆l師拿著書看了看,自言自語說:“吹是吹不到這樣卷的,咋弄的呢?”他自己搖著頭對宋瑜說:“這頭發我弄不了?!彼舞ふ玖似饋恚龥]想到等了這樣久,卻是這結果,她瞪大了眼睛說:“你是理發師呢,你弄不了誰能弄?”理發師白了白眼仁,攤開手說:“我沒這樣的手藝,你找別人吧?!彼舞ぞ蛿傊鴷鴨柫硪粋€理發師:“你會做嗎?”那個理發師像躲病一樣躲開她的眼神說:“不會,我不會。”宋瑜大聲嚷起來:“誰會做這頭???”她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理發店,理發師們紛紛湊上前,搖著頭說不會,宋瑜失去了耐心,挑釁地罵道:“十個理發師都是吃干飯的啊,連這個都沒法做。”她和這個理發店生氣,也和自己生氣。有個年老的理發師湊上前悄聲說:“你找張師傅問問,他年輕,年輕人辦法多。”宋瑜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注意到整個理發店里只有那個姓張的年輕理發師沒湊上來看,他若無其事地理頭發,像沒事發生一樣。宋瑜本打算在店門前把那本雜志撕碎了狠狠摔到地上的,這時候她把希望都寄托在姓張的師傅身上,她托著雜志向他走去,如果他也不行,她就把雜志撕了扔到他臉上。宋瑜站在忙碌的張師傅身邊,還是大聲嚷著:“十個理發師都是吃干飯的,誰也不會做這頭發?!彼匆姀垘煾到K于回過頭來,他把食指豎在嘴上噓了一聲說:“安靜點,去椅子上等著?!睆垘煾涤幸粡埾莸哪槪芤桓睂挻蟮慕曆坨R,滿腦袋頭發橫七豎八地立著,背微微駝著,倒不像是理發的,十足像電影里落魄的書生,他這模樣再把食指豎到嘴上,表情非?;?。宋瑜撲哧一聲笑出來,就在椅上坐下了。她意識到這個年輕的理發師根本沒看她的《大眾電影》,甚至也沒看她的臉,他是對空氣說話呢,不知死活的家伙,就在這里等吧,看你怎么做出這頭。一直等到年輕的理發師用一把毛刷清理顧客的殘發,他很仔細,把毛刷都伸進顧客的脖子里了,清理完畢,顧客站起來,宋瑜也站起來。該看這理發師的笑話了,宋瑜隨時準備著把這本心愛的雜志撕碎,越心愛越要撕,她說不出那股擰著的勁,感覺就是過癮、解恨。年輕的理發師拿過雜志,拿眼神問她,宋瑜指著有一頭大波浪的女演員說:“就這個,怎么樣?做不出來吧。”年輕的理發師把雜志還給了她,扭頭就去提火爐,宋瑜緊跟著他,見他夾了鋼碳,提著去門外生火,她說:“你這人咋不吭聲?做不做得出都說一聲嘛,生火干啥?這是六月天呢,你害冷瘟了?”宋瑜說著說著又生氣了。理發師還是沉默不語,扭頭又進到店里,打一盆冷水放在座前。火已經騰騰地燃起來,他把火爐提進店里,把兩把火鉗伸到了爐里。宋瑜隨他跑來跑去,跟屁蟲一樣,她已經忍無可忍了,大聲說:“你這算個啥?死人一個?”這時候理發師才微微笑了笑,讓她坐下來。

這個星期天宋瑜重溫了她的精彩生活,她成為整個理發店關注的焦點。她非常驕傲,九個理發師,包括正理發的和等候的人都圍住了她,他們好奇地看張師傅把燒紅的火鉗伸進水里,再撈出來去卷她的濕發,她整個腦袋都冒著熱氣。頭發做好的時候宋瑜從鏡里仔細端詳自己,她把頭扭來扭去,頭發像水波一樣卷起了,一浪浪包裹著她的頭,襯托著她圓圓的臉。她發現自己太像《大眾電影》里的那個演員了,她感動得快要掉下眼淚,她在眾人的注視中來到街上,全街的人都在看她,有的搖頭有的點頭。她是一只驕傲的孔雀,開著屏,管誰搖頭點頭,所有的人看著就行。她特意在街上招搖著走了幾圈,遇上熟人問她新款的頭發是哪里做的,很漂亮。她得意地說:“國營理發店年輕的張師傅?!彼脒@一天的所有驕傲都是那個姓張的年輕人給她的,除了密集的頭發中那些燙焦的部分,幾乎就和那個女演員的發型一模一樣了。但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她想她以后的頭發都找他做,她得清楚他的名字。宋瑜再次回到理發店,她來到年輕的理發師身邊說:“喂!你叫啥名字?”理發師仍然專心專意地理著頭發,小聲地回答了她的問題?!拔医袕堄褡?。”他說?!皬堄褡??咋叫這個名字,多拗口啊。”宋瑜說,邊上的人聽她這樣說,都笑出了聲,她自己也笑了笑說:“管它叫啥呢,以后我的頭發都找你做?!?/p>

十二

宋瑜頂著一頭微焦的卷發回到家里,父親已經在準備晚飯了。母親見了宋瑜說:“你怎么了?頭發弄成這個樣子?!?/p>

宋瑜擺著手說:“待會說?!彼掖遗苓M廚房,盛碗冷飯,搛點剩菜放在飯上,拿開水一沖,就端了出來。

父親說:“快吃晚飯了,你等等。”

宋瑜連口刨飯,沒理父親,只對母親說:“餓死了?!?/p>

母親驚異地說:“你連午飯都沒吃?”

宋瑜點著頭,三兩口把那碗飯刨完,還想去盛點時,父親堅決制止了,宋瑜悻悻地出來,對母親說:“這頭發怎么樣?”說到頭發,她又來了精神。

“難看死了,雞窩一樣?!?/p>

宋瑜把那本雜志翻開,對母親說:“這也算雞窩?”

母親看了看雜志說:“咦!這個人倒是和你有點像?!?/p>

宋瑜得意地說:“都這樣說呢。”

吃晚飯的時候宋瑜已經吃不下啥,她象征性地盛了一點飯,講起白天的事來。她說街上所有的人都在看她,這都是那個叫張玉琢的年輕理發師給她做的,她把早晨出門去理發店,一直到下午回家詳細地講了一遍,白天的精彩歷歷在目。我們因此知道了康定還有一個永不管自己頭發又瘦如枯猴的叫張玉琢的年輕理發師。

夜里,宋瑜終于把《大眾電影》上那一頁像她的圖撕下來貼到墻上,她又怕睡覺時把發型壓亂,在腦袋上套條藍色的塑料袋,然后跑到我房間里來讓我去看她剛貼的圖。我被她這怪異的造型嚇了一跳,我說:“你干啥呢,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彼嵬崮X袋說:“你這個土豹子,我這是保護發型呢?!蔽腋チ怂荩铱粗鴿M壁的明星畫,她再次把這一天的經歷粗略地對我復述了一遍,更為詳細地講起了理發師張玉琢。講著講著,她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么個人,整個理發店里就他最不顯眼,只有他能做出這頭型,你說怪不怪?”宋瑜講著,又撲哧一聲笑出來說:“他那樣子太滑稽了,顴骨特別高,整個腮部都凹陷下去,又戴一副比臉小不了多少的近視眼鏡,頭發亂糟糟的,活脫脫是個深受國民黨迫害的典型人物。”我不耐煩地說:“得了吧,你今天說這個人已經有八遍了?!彼傺b生氣地說:“誰稀罕給你說?!倍硕?,看著我出門的背影說:“咦!你是長大了哈,這樣給姐講話?!蔽一仡^做個鬼臉說:“你以為我永遠是小屁孩?”

十三

我得說說康定的小,在橫斷山深邃峽谷地帶,康定像一個小而精致的富家少女一樣養在深閨,跑馬山郭達山折多山泥巴山九連山許多許多的山緊緊圍在康定四周,一條名為折多和另一條名為雅拉的河流自山巔不厭蹉跎奔流而來在康定匯合,林立的房屋沿河而建成為康定,整個城市呈一個人字長長地躺著,三條小街相隔一間屋的距離并列在一起。眾多康定人的命運注定了和康定的小緊密結合在一起,康定的小也讓宋瑜在做頭不久之后再次遇上了張玉琢。正是下班的時候,人都匆忙地往家里趕,去制造不同氛圍的晚飯。我姐姐頂著那頭精心保護的卷發走在街上,身邊的人一一掠過,在百貨公司門前,我姐姐的余光捕捉到張玉琢的身影,她扭過頭去,她看見一個消瘦而駝背的男人低著頭快速向前行走?!皬堄褡?!”她喊了一聲,那人并沒停下步來,明明是他嘛,還裝沒聽見,我姐的犟脾氣又來了,她緊追幾步和他并了肩后再次大聲喊道:“張……玉……琢?!蹦贻p的理發師停住了腳步,他只盯著宋瑜的頭發看?!吧妒??”他問。宋瑜沒話找話說:“你看我這發型變沒變?”張玉琢說:“還行吧,有的地方走了點樣,有空你來理發店,我給吹吹,又能復原?!闭f完這話,他又埋下頭走。“喂!你急啥。”宋瑜說。張玉琢再次停住腳步,仍不看她,問:“還有事?”宋瑜說:“我們也算熟人了,你還不知道我名字呢,我叫宋瑜?!睆堄褡琳f:“我知道,紡織廠的宋瑜。”我姐驚異地問:“你咋知道的?”張玉琢不說話了,扭頭又走,任宋瑜怎樣叫他他都沒再停下。

“這個爛人怪傲的,不理人。”宋瑜回到家后惱怒地說。

“你說誰啊,沒頭沒腦的?!蹦赣H說。

“那個爛張玉琢,死張玉琢,我叫他他竟然不理我,正眼都沒看我一眼?!?/p>

“你這人沒道理,要弄頭發去理發店就行了,街上叫別人干啥?”

“我叫他干啥?”宋瑜自言自語說,想了想又高興起來,說:“他知道我的名字呢,不知他從哪里聽來的?!?/p>

“你瘋得全康定都知道你呢?!蹦赣H說。

那以后老長一段時間,我們再沒聽過宋瑜講張玉琢了,不過她又時常不回家吃飯。她的發型倒常變化著,時而拉直了,時而細密地卷曲著,時而幾個緩慢的彎度,感覺像大風大浪。有了新發型,夜里回來,宋瑜就會跑到我屋里問好不好看,我說你怎樣都好看因為你是我姐呢。她說你這樣說是我怎樣都不好看還是因為我是你姐。我就笑起來,她說不講繞口令了。她講起新發型又吸引了多少目光,紡織廠那些年輕的女人一直追問她哪里做的頭發,她說她不會把張玉琢告訴給她們。她不厭其煩講這些時,我就打幾個哈欠。她說我是你姐我給你講我的事你就不愿意聽。我說你不是我姐你講你的事我也不愿意聽。她裝模作樣地慎重起來問:“老實說,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蔽业哪標查g就紅透了,班上一個叫小芹的女孩坐我前排,在所有同學中她最不出眾,纖細嬌弱,她的表情像隨時都會被嚇死,就是這樣一個小女生,我暗中觀察她,默默注視著她的每一個動作,我想把自己的手搭在她瘦弱的肩上。我一直怕自己隱秘的想法被人發現,因此我不斷努力擺脫對她的關注,事實上越想擺脫越無能為力?,F在宋瑜這樣一說我就覺得她是洞察了我內心的秘密,我惱羞成怒地說:“你不要亂說,你再亂說我就告訴媽去。”宋瑜悻悻地說:“開個玩笑你就當真啊,你還是個小屁娃呢?!?/p>

十四

在姐姐不斷變幻的發型中,時間長了翅膀一樣不小心又飛跑數月。父親時常說:“我們一家人又有一大段時間沒團團圓圓吃個安生的晚飯了。”母親就搖著頭說:“這個死女子,這一段時間不知在搞啥?!备改赣H這樣說的時候宋瑜就進了門,“我們回家吃晚飯了?!彼f,我們看見緊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個消瘦而駝背的年輕男人,顴骨突出腮幫下凹,戴一副大眼鏡。這是一個面熟的男人,一個似曾相識的男人。宋瑜對我們笑著說:“他就是張玉琢?!边@個面熟和似曾相識的男人我們早知道他叫張玉琢。晚飯擺上了桌,父親問你喝酒不。他就點頭,他們倒上酒,相互喝。我記起孫偉第一次到家時的晚飯,雖然他不說話,動不動就臉紅,那個晚飯還是給了大家足夠的快樂。和孫偉的狀況剛好相反的正是這張玉琢,他喝著酒,有時也談談話,但這個晚飯因為他的存在而略顯尷尬。吃完一頓沉悶的晚飯宋瑜就把他送走了,等她回來,母親說:“你咋和他好上了?”

“他很精彩?!彼舞ふf。

“精彩?”父親狐疑地問。

宋瑜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怎樣個精彩法?”母親說。

宋瑜愣了片刻,忽然笑起來說:“一時真說不清,我知道他精彩就行了?!?/p>

“你考慮過沒有?你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胡鬧?!?/p>

“考慮了啊,我啥都想好了。”宋瑜說。

“孫偉那樣好的條件你不喜歡,他一個理發師能有啥出息?”母親說。

“你說過不管我的事,你自己說話算話?!彼舞だ四樥f,扭頭回了自己的屋。

怕兩人又吵上,父親趕緊對母親說:“這女子你又不是不清楚,沒個定數,你就當她是胡鬧吧,還能真結婚?!?/p>

母親大聲說:“不管就不管,我以后管你不是人?!?/p>

一大段時間里,我們沒再見著張玉琢,母親和宋瑜的關系因為這個年輕的理發師一直有點別扭,他們閉口不談他的事。張玉琢從我們家里的生活中消失一大段時間后,父母親都認為宋瑜是一時胡鬧,現在已經和他斷絕了關系,因此他們把他忘掉了。

康定四周的山黃成了一片,正是在這樣一個頗帶傷感的時節,剛剛吃過午飯之后,張玉琢再次和宋瑜來到家里,隨著他的到來,家里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我想他們一定會吵翻天,我甚至擔心母親會粗暴地把張玉琢趕走。但那一天母親始終沒說一句話,宋瑜也沒講話,張玉琢和父親攀談著,張玉琢把近期就舉行婚禮的打算告訴了父親,他還談起了一應費用和相關細節。父親點著頭,反反復復只說一句話:“結婚是大事,要考慮周到。”短暫交談后,他和宋瑜離開了。母親對父親說:“你咋不阻止他們?”父親說:“我有啥辦法,我說了要考慮周到嘛?!蹦赣H不再和父親爭執,她起身走向臥室,邊走邊說:“不能讓他們結婚!”我們聽見她在臥室里翻騰,然后就叫起來:“老宋,你把戶口本放哪里了?”父親說:“在抽屜里啊?!蹦赣H又找了一會兒,怒氣沖沖地出來說:“戶口本讓宋瑜偷走了,這個死女子是鐵了心了?!备赣H不解地說:“她偷戶口本干啥?”母親大聲說:“領結婚證啦,沒戶口本她就領不了結婚證,她就結不了婚,現在好了,她把戶口本偷走了?!?/p>

宋瑜是在天黑盡的時候回來的,母親正等著她,一進屋,母親就說:“你和他不能結婚。”

“結不結婚是我的事,你不是不管我的事嗎?”宋瑜說。

“不能結?!蹦赣H再次堅定地說。

“這事不由你說了算,我和張玉琢已把結婚證領了,今天才領的?!彼舞嵟卣f。

不出母親所料,她真的偷出戶口本去領了結婚證,事已至此,母親再沒說過話,只把宋瑜當成一個陌生的人。

十五

十月國慶節那天宋瑜和張玉琢舉行了婚禮。

一大早,迎親的人來到家里。臨出門時,宋瑜敲響了父母的臥室門,母親一直把自己關在里邊。布置新房,采購結婚用品等等,她根本不插一句話,都由父親領著我去幫忙,父親說沒想到母親的心這樣硬。宋瑜敲了許久,迎親的人還等在門外,她那天早晨顯得極有耐性,始終輕輕地持續地敲著,一直敲到母親開門。母親站在臥室門里,也不看她,她只說了一句:“媽,我走了。”眼淚就掉下來,她胡亂抹了一把臉,匆匆跑向門外,母親再次把門關上。

新房布置在張玉琢那三間木板房里,三間木板房用報紙一糊,掛上彩紙再貼上喜字就成了新房,親戚朋友聚在房里,剝糖吃瓜子閑聊龍門陣。如果僅僅是這樣,我姐姐宋瑜和年輕理發師張玉琢的婚禮將和無數個康定的婚禮那樣平庸和容易忘記,事實上他們的婚禮成了一段時間內康定的經典婚禮,多年之后,老康定人還能憶起張玉琢和宋瑜的婚禮。直到各種信息紛至沓來,老康定不復存在,直到經濟大潮像決堤的泥石流,才消解了那場婚禮在康定的特殊性。

婚禮本身沒別的,高興、快樂,婚禮的方式包含了藏族的、漢族的,還有別民族的婚慶方式,成為康定的婚禮。這也沒啥,在康定結婚,就是這樣的方式。白天,兩間小屋里并沒多少人,都是雙方的親朋好友。夜色漫上來后,小小的康定城里這兩間小屋成了最明亮的地方。張玉琢陪著理發師們,宋瑜扎在紡織廠的工友中。那一天宋瑜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憂傷,他們不明白她為啥不高興,整個婚禮因此顯得含蓄和沉寂,所以那一大隊人由遠至近地走來時,他們嘈雜的聲音倒蓋過了新房里的喜慶聲。聽到這嘈雜的聲音,宋瑜第一個沖出了門,參加婚禮的人紛紛跟出去看熱鬧。大街上,二三十個大大小小的康定人簇擁著兩個黃頭發藍眼睛的外國人慢慢走來。數十年前,康定有不少外國人,他們開教堂傳教,開醫院行醫,還收留沒人照管的嬰兒。但后來,沒有外國人再來了,像宋瑜、張玉琢這一代康定人,僅僅聽老輩們講起過黃頭發藍眼睛,講起過他們長滿毛的大手。宋瑜一眼就看見了他們,她激動地蹦跳著叫了一聲:“外國人!”手都不知該放哪里。那一男一女兩個外國人,受到這樣的簇擁和圍觀,自然顯得興奮。他們來到新房門前,燈火通明的新房吸引了他們,當他們看見木質方窗和木門上貼著的大紅喜字時,男人興奮地對女人說著什么,女人就走上前來問宋瑜:“結婚?結婚是嗎?”女人的漢語非常生硬,宋瑜點著頭說:“是啊,結婚。”宋瑜的漢語也生硬起來。女人嘰里咕嚕地對男人說,男人的表情顯得很急迫,手舞足蹈地說著話,女人又和宋瑜說話了:“婚禮!我們參加,讓我們參加。”宋瑜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連聲說:“好啊好啊!讓你們參加?!眱蓚€外國人,包括那二三十個大大小小的康定人,一齊涌進了新房,兩間小木屋頓時擁擠起來,好在鄰居們見坐不下了,忙把自己的房門敞開,五六間連著的木板房都換上了明亮的燈,坐滿了人,幫忙的人趕緊剪了喜字,貼到鄰居的門窗上。

婚禮從那一刻開始進入高潮,大家端上酒杯相互敬酒,有了酒意,就大著嗓門唱歌。男人有康巴漢子的血性,女人有康巴姑娘的大氣,要唱歌誰也不怕誰,你唱了他唱,這屋唱了那屋唱。后來他們把凳子桌子都挪開了,跳起鍋莊和弦子,再后來他們嫌屋與屋阻隔了眾人的歡樂,不過癮,就把桌子搬到街上,好在那時候這條街還沒有擴展,不容車通行。他們在街上將桌子擺成一溜,圍著桌子又跳又唱,人也越集越多。

宋瑜從那一刻開始,一掃所有的不快,說唱就唱,說喝就喝,讓兩個外國人激動得熱淚盈眶,不時狠抱了對方猛啃。他們把酒一杯一杯倒進肚里。通宵的狂歡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上午天光明亮,兩個外國人才離開歡鬧的場面,向他們的旅店走去。走了幾步,剛到將軍橋,男人一軟,就癱在地上,女人想把男人扶起來,彎了腰一用力,跟著滑倒地上,再也起不來,他們醉了,他們不知道自己喝醉了。那時候宋瑜還在興奮地喊著:“喝吧,再給我端一杯。”她已被人扶到床上不能行動。

十六

三天之后宋瑜和張玉琢提著大包小包禮品來到家里,父親去張羅晚飯,宋瑜叫了一聲媽,母親沒理她。張玉琢也跟著叫,她就應了聲。宋瑜覺得尷尬,跑來逗我,讓我叫張玉琢姐夫,我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宋瑜說:“我弟弟就是這樣,特別怕羞,從小就屁都壓不出一個?!蔽也环?,忽然抬起頭來,生硬地叫了一聲姐夫,他們都笑起來,氣氛像很好,但是母親一直沒理宋瑜。

他們結婚后九個月時間里,無論宋瑜給她說什么她都不吭聲,有事要交待就對張玉琢說。

宋瑜的肚子漸漸大起來,母親有時候領著我去他們那里看看,她專門選擇宋瑜不在家的時候去,她甚至直接去理發店找張玉琢,叮囑他要注意些啥,盡量讓宋瑜吃點什么??斓筋A產期那一段時間,母親夜夜都睡不好覺,任何一點聲音都會驚醒她。她常常從極淺的睡眠中猛坐起來,把父親搖醒了說:“有誰在敲門?一定是玉琢,瑜兒要生了?!闭f著她就下床,父親按住她說:“哪里是敲門聲嘛,一陣風吹過而已,別大驚小怪?!钡赣H堅持著去開了門,看看一無所有的黑夜,搖著頭回來說:“我明明聽見敲門聲了?!?/p>

這一年又到了秋天,天一如既往地高起來,云也懶散了,老半天倦在空中不動,我想《康定情歌》大概就是在這樣的時節成就的,“跑馬溜溜的山喲,一朵溜溜的云喲……”那云如果不懶,瞬息變化著,大概溜溜不起來。正是在這樣的秋天中,在母親驚惶不安的日子里,我們吃著晚飯時,張玉琢猛地推開了家門,他滿頭的汗水不停地滾過臉頰,喘著氣大聲說:“宋瑜快生了,我已把她背到醫院里?!币宦犨@話,母親把碗一放,跟著就想跑,都出了門,又回頭對父親說:“你把雞殺了燉好,再煮幾個雞蛋端來?!痹鐜滋鞎r,母親已把雞買來養著,啥都準備了,就等這一天??茨赣H顛跑著遠去的背影,父親開始忙碌,他把雞殺了拿高壓鍋壓上,又煮荷包蛋,邊打蛋邊說:“該煮多少好呢?”一個個打下去,整整煮了八只雞蛋。我們弄好這一切,父親端著燉雞我端著煮蛋小心翼翼向醫院走去。

母親和張玉琢還等在婦產科過道上,我和父親把燉好的東西放在病房里,父親說:“還沒生?”母親搖著頭說:“沒個動靜,我都沒見著瑜兒?!备赣H說聲我去看看,就尋到婦產科辦公室里,一進門就問值班醫生:“宋瑜的情況怎樣?”值班醫生說:“還得等等,才開始陣痛?!备赣H就嘆口氣說:“她是我女兒。”值班醫生笑起來說:“老宋啊,都知道是你女兒呢,這不,一來就送到產房里仔細觀察著。”父親連聲說著謝謝退了出來。我們一家人站在過道里,母親一直焦急不安,她在過道里走來走去,猛對父親說:“看我急的,都忘了這是你單位呢,你去打聲招呼?!备赣H說:“我不一來就去了,別人都知道是我女兒?!蹦赣H點點頭,又在過道上徘徊,自言自語說:“女人生孩子,相當于一只腳跨進了棺材?!备赣H說:“你太緊張了,你生宋瑜和宋杰時,都沒這樣緊張,現在醫院條件好,哪能就一只腳跨進棺材了?!?/p>

一直等到凌晨一點,才看見醫生護士都進了產房,不過半小時,孩子的哭聲響起來,宋瑜就被推了出來,醫生對父親說:“老宋,恭喜你,得了個胖孫子,大人孩子都沒問題,很順利?!彼舞ぬ稍谕栖嚿?,母親伏下去,揩了揩她額頭的汗水說:“瑜兒,還好吧?!蔽铱匆娝舞さ难蹨I淌出來,點著頭說沒事,這是母親這一年中第一次和她說話。

由于是順產,三天之后宋瑜就出院回到了家里。母親特意請了休假,天天燉好雞送去,在他們那里一待就是整天。宋瑜生下一個六斤多的兒子,他們叫他張祥,這名字是母親給取的,母親說以后一家人安詳平和地過日子。母親對父親說:“你當爺爺了,有啥感覺?”父親就笑著說:“沒感覺,高興吧?!蹦赣H尋思著說:“我覺得對孫子的感情比對自己的兒女還要親。”

十七

從結婚到張祥一歲這兩年的時間里,姐姐宋瑜和年輕的理發師張玉琢的生活平靜而安詳。他們日后的爭吵看似來自多方面的原因,但我心里明白,最致命的原因還在宋瑜這里,她對這種平淡的生活極不甘心,她又不能說清楚這生活該怎樣過才能讓自己滿意,她只是靜靜地期待那未知的精彩,她那不安寧的心臟有力地搏動著,時刻等待破孔而出。

先說張玉琢的國營理發店吧,就在近三年的時間里,康定本身發生著巨大的變化,那些外來的個體理發店雨后春筍般遍布在康定的大街小巷,他們手藝好,設備先進,能做各種樣式的頭發,店面裝潢也非常漂亮,他們由此占領了市場。國營理發店根本維持不下去,國營理發店先前的理發師們紛紛離開,去各縣開起自己的美發店,那十張老舊的理發椅卻還依次排列在老屋中,這剩下的三個理發師獨守空房,空著的七個位置像缺了的牙齒一樣讓人難受。張玉琢就是其中的三人之一。宋瑜早勸他離開國營理發店,說他頭腦靈活,這康定所有的人都不會燙發時他就會了,自己開間理發店一定有生意。勸了多次,張玉琢死不吭聲,每天吃過早飯他一如既往按時去理發店,好像他這樣堅持著,理發店就不會倒閉,實際上三個人維持的理發店在兩月之后宣布了徹底倒閉,這次是主管單位的負責人來理發店宣布的,理發店不僅徹底倒閉掉,連房子也賣給一家開發商準備拆掉蓋新樓,理發店的員工們領到數千元安置費了事。

宋瑜說:“我早讓你退出來自己開店的,你不聽,現在咋辦?”

張玉琢說:“現在開也不遲。”

為了節約資金,他們騰出一間住房做店面,擺上一張老式的木質理發椅,安上一面大鏡子就算開張。看著這不能再簡單的店面,宋瑜喪氣地連聲嘆息著說:“就這樣???”

張玉琢點著頭說:“就這樣!”

“你就靠這些老設備?店面也不裝修一下?”

“就靠老設備?!?/p>

宋瑜發現張玉琢是一個非常倔強的人,他拒絕一切新東西,偶爾,店里有年輕人來燙發,他就把年輕人領出店鋪,指著斜對面不遠處一家裝潢漂亮的美發店說:“那里,要燙發去那里?!币粋€在康定最先領悟燙發的人現在拒不給任何人燙發,他只拿一把大剪,一個吹風,把各種頭發服服帖帖地吹在不同的腦袋上。張玉琢擁有一批固定的客人,他們是老人和孩子,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同樣不相信裝潢漂亮的美容美發店,他們只來張玉琢的店里,說他手藝可靠,信得過。還有那些抱在懷中的嬰孩,他們走遍康定城,尋到張玉琢這里,說他手穩,有耐心。但這樣一群固定的客人只能維持著這間小小的理發店不會垮掉,僅此而己。

自從宋瑜和張玉琢開始爭吵,她就愛帶著張祥溜回家里。她把苦衷倒水一樣全部傾倒給母親,還總結似地說:“當初不聽母親的勸告,現在好了,自討苦吃?!边@時候母親不說張玉琢了,只勸慰她說:“現在成了一家人,又帶著孩子,就得把生活過安定,平平安安過一生,這是最大的幸福呢。”宋瑜來家里,張玉琢關掉理發店后也會跟著來家里。父親把晚飯做好擺上桌,兩人對飲幾杯,喝到高興時,他們說古論今無所不談。我沒想到張玉琢如此能說,幾杯酒下去,瘦削的臉紅透了,腮幫上布滿青筋,還總愛把袖口挽到手臂上,說話特別愛激動,冷不丁手就在空中猛地一砍,傲然挺立的頭發便亂抖起來,又忙著用手把眼鏡扶正。為了能讓談話更精彩一些,那一段時間張玉琢還弄了一些書來看,什么《古文觀止》、《唐詩三百首》、《三國演義》、《水滸傳》堆了一桌,沒人來理發時,他就一篇篇讀下去,這樣,在和父親交談時,他猛不丁說一個生僻的詞,倒讓我對他另眼相看,總覺得他肚里有很多東西。

十八

那天宋瑜領著孩子來家里時,臉色非常難看,母親關切地問她是不是病了,她搖著頭說沒事,眼淚卻流下來,倒嚇了母親一跳,接過孩子細問她發生了什么事。她的眼淚像兩股截不斷的流水,臉已亂成一團,哽咽著說:“媽,我不知該怎樣過下去了?!?/p>

“究竟出了啥事?玉琢欺負你了?”

她再次搖著頭說:“我聽說紡織廠也要倒閉了?!?/p>

事實上紡織廠的效益越來越不好,宋瑜不像過去那樣天天守著織機,偶爾有一單生意要趕著做了,她才去上班,通宵達旦趕著織毛毯。有近大半年的時間她只能領到基本生活費,家里的生活已經非常困難。聽到這個消息,母親也只能跟著掉淚,又怕宋瑜更傷心,揩了淚安慰說:“沒事,現在只不過是聽說要倒閉嗎,管它呢,無論怎樣,還有我和你爸呢?!备赣H正在準備晚飯,從廚房里伸出個頭說:“就是,你別傷心,還有你爸你媽呢,以后吃飯都過來?!蹦且欢螘r間父親特別開心,每一天的晚飯一家人都團聚在一起,還有人陪著喝酒聊天。哭過一陣,宋瑜默默擦了眼淚呆坐在一邊。張玉琢提著一瓶酒進門時父親剛把菜炒好,他邊端菜邊說:“我說你咋還不過來。”張玉琢說:“廟里一個老人剃頭,完了才出門。”擺好飯菜,母親說:“瑜兒,吃飯了。”宋瑜毫無聲息地坐到桌邊,端碗就吃。張玉琢擰開那瓶酒說:“今天嘗嘗這個,現在大家都愛喝這個?!备赣H接過酒杯說:“以后你就別買酒,我來買。”張玉琢笑著說:“沒事,今天生意還行,有十多人剃頭呢?!蔽覀兌紱]注意到宋瑜低落的情緒,她悶頭刨飯,也不搛菜,這時候,她忽然小聲對張玉琢說:“紡織廠快倒閉了?!睆堄褡溜@然沒聽清,她再次說了一遍,張玉琢揚著頭說:“沒事,我們不還有自己的理發店嗎?!彼透赣H喝上了酒,兩杯之后,他們情緒高漲,談到《水滸》,談到宋江的好與壞時他們爭執起來。父親堅持認為宋江是個窩囊廢,一幫鐵兄弟的死都怨他,張玉琢說應該仔細分析宋江的行為,宋江小孝為家,大孝而為天下,是中國傳統文化最值得稱道的美德,如果歷朝歷代多有點這樣的人,中國早就強盛起來。兩人互不相讓,各有其理。在他們激烈的爭論中,一直沒有聲息的宋瑜又說話了:“我快沒工作了,我們該怎樣過下去?”張玉琢應合著宋瑜說:“小事一樁,餓不死人的。”父親也點著頭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彼麄兓氐健端疂G》的話題上繼續爭論,他們沒看到那時候宋瑜不轉眼地瞪著張玉琢,手里捏著他的酒杯,照著他青筋畢露的腮幫上猛扔了過去,父親和張玉琢的聲音瞬間就止住了,屋里出奇地安靜。

“這個家都快沒法過下去了,你還說國家大事?!彼舞た拗f。

張玉琢的脖子梗在那里收不回去,他也沒拭去潑灑在臉頰上的酒,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地上的某一點,隨時迎接著宋瑜的第二下敲擊。在宋瑜又操起一只碗時,父親拉住了她的手,母親也跑過來把她抱住。張玉琢仍然坐著不動。

“你是個窩囊廢,啥本事也沒有,整天只知道吹牛。”宋瑜哭著罵,一腳又把飯桌給踢翻了。我和母親架著宋瑜的手臂,把她擰到屋里,她的小屋除了沒鋪被子一直沒動過。

張玉琢先走了,父親讓他先回家去。那一夜,宋瑜哭了很久,后來父母親領著張祥睡下了,她就睡在曾經的小屋里。那一夜我聽見她輾轉反側嘆著氣,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啪地拉亮電燈,又下了床,然后我就聽到她輕輕敲響我的門。她披著一件外衣坐到我床邊,她看著我,一手撫了撫我的腦袋,沒頭沒腦地說:“不知不覺地你就長成大小伙了。”

我嘿嘿地笑了笑,聽她繼續說:“你要好好替家里爭口氣啊。”

她很慈祥地看著我,她的目光像母親一樣充滿愛意。

十九

紡織廠倒閉的傳言后來不再影響她的情緒,工友們每天談論這樣的話題,一直延續到一年之后,紡織廠還沒倒閉,還有一批一批的織品要趕,宋瑜的工資也比過去高了些。她和張玉琢仍來家里吃晚飯,張玉琢仍和父親喝酒,爭論永遠也沒有結果的話題。這一年,我參加了高考,八月的一天,錄取通知書寄到家里,那個下午,郵遞員喊收信時,宋瑜跑去取了信,我們聽到她在外面尖聲叫喊起來,聽不清楚她喊什么,我們以為又出了啥事,匆匆跑出去。我們看見她實際上是對著整條街道,對著街坊鄰居喊:“我弟弟考上大學了!”父母親拿著通知書看了看,轉過眼來看我,他們的眼睛都很亮。我父親說:“一不留心杰兒已是一個成熟的大男人了?!蔽夷赣H說:“這個屁都壓不出的娃娃倒讓我們省心?!彼舞ひ廊宦曀涣叩睾爸骸拔业艿芸忌洗髮W了!”街坊鄰居們紛紛出了家門,他們將宋瑜圍住,她興奮得滿面通紅,像考上大學的那一個是她自己,她對圍觀的人揚起那信封,不停地指著我說??刀ㄈ藧蹨悷狒[的習慣延續至今,認識的不認識的隨著宋瑜的手指都看著我,他們點著頭,伸出了大拇指。那一刻,我忽然發現自己也喜歡這精彩,喜歡眾人把目光投在我身上,我在大家的稱贊中愜意地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接受大家的指責。我知道自己怕羞,屁都壓不出一個,而這對于短暫的精彩來說是致命的。

回到家里,我才看清考上的是一所成都的師范學院。算算時間,離去學校報到不過大半個月,待在家里,竟有一種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情緒牽絆著,特別惆悵傷感啥的,看見父母、姐姐乃至姐夫張玉琢都覺得異樣地親切。又對未知的全新的生活充滿向往,這樣一種矛盾的心態讓我更為消沉。那幾天,家里人處在興奮中,不僅為我,更為一個客人來到了家里。他是上海人,母親的同學,比母親要小七八歲,銀行學校畢業后他主動要求到邊遠地區,就給分到了新龍縣,干了十多年,覺得一輩子待在大山里窩囊,索性辭了職,想回上海發展,路經康定,要耽擱幾天辦手續,就尋到母親了。他叫喬毅,我們更習慣叫他上海人,微胖,但個頭高,臉上的皮膚像女人一樣嫩白。他也喝點酒,聽父親和張玉琢的爭論,爭到激烈的時候,他就說說話,父親和張玉琢同時點著頭,贊成他的意見。有時他也講起上海,他的聲音又細又尖,他愛說啊啦上海,他講小里弄,講他的童年,他說上海的大,上海的好。父親說:“你離開上海這樣久了還會說上海話?”聽這話上海人喬毅就有點得意,他嘰里咕嚕地說了一通,又自己翻譯說:“唉!鄉音難改,這里到上海的距離像從地球到月亮那樣遠,這樣遠的距離讓人感到孤獨,好在還有這口上海話陪伴著我,一個人閑著時,我就自己對自己講上海話。”

宋瑜不喜歡上海人喬毅,他說話時,她就皺眉頭,母親看出了她的討厭,吃過飯和她躲到廚房里閑談,不時聽見上海人喬毅尖細的聲音,宋瑜努努嘴說:“看他那得意的樣子,真討厭。”母親說:“他人就這樣,其實是挺好一個人?!彼舞ふf:“我討厭上海人,凡是內地來的人我都討厭。”母親笑起來說:“別人沒招你,你也不熟悉人家,你討厭啥?!彼舞ふf:“他們一個個假惺惺的,你真到上海,他才不會這樣對你呢,只裝著不認識,能和你打招呼就算不錯。”說著說著,宋瑜生起氣來,小聲罵道:“男不男女不女的樣子,看著都讓人惡心。”正說著,上海人的聲音沒有了,張玉琢的聲音又響起來,很生僻地咬著文嚼著字。宋瑜說:“又來了,又來了,我都不知自己怎樣想的,和他結婚。”母親勸慰說:“不管和誰,女人終究要結婚。”宋瑜很突兀地問母親:“你覺得這樣的生活有意思?”母親不知該怎樣回答,呆呆得想了想說:“人人都這樣過?!薄拔揖筒辉高@樣過。”宋瑜忽然提高了聲音說。母親忙豎起食指噓著說:“小聲點!”“我不怕的?!彼舞るm然這樣說,聲音卻也小了。張玉琢的聲音再次傳來時,宋瑜猛地站起來,“我得走了,上海人討厭,張玉琢也討厭,我受不了了,我回去睡覺?!闭f著,她就領著張祥回家去了。

二十

母親說我是第一次出遠門,到時候可以和喬毅一塊走,又托他送我到學校。喬毅爽快地答應了,算時間才發現他得多等幾天,母親說:“沒事,你就在我家里住著,去了上海再進來就難了,這幾天可以好好逛逛跑馬山木格措?!眴桃阏f:“得多麻煩你們幾天呢,不好意思。”母親笑著說:“客氣啥哦,是我們麻煩你,要你多耽擱時間,不好意思的是我們呢。”父親由于這天晚飯的氣氛很合他的意,他也興高采烈地說:“多玩幾天,都不要客氣?!?/p>

父母親去上班,喬毅就獨自在街上閑逛,逛到大禮堂,見擺著兩桌臺球,臺球在康定出現不過幾天。這項活動后來風靡了整個西南藏區,邊遠的鄉村,甚至在牧場上,你什么都看不見,卻能看見臺球和打臺球的人。那兩桌臺球擺在大禮堂里,陽光照耀著綠色的桌布,圍觀的人有百十號,卻沒人動手去試試,誰愿意丟丑啊,這樣的新玩意,弄不好就會被當成笑話在康定傳。老板竭力吆喝著:“來啊,來試試,很好玩的?!闭f著,他拿起球桿,蹲下去,把球桿扛在肩上,打槍一樣瞄著,然后捅出去。沒人試,老板就有點沮喪,無奈地再次蹲下去,把球桿放到肩上。這個動作終于吸引出一個藏人,不就跟打槍一樣嗎,打槍可是拿手戲,想來這也難不到哪去。這個一臉黝黑的漢子擠出了人群說:“打一盤多少錢?”老板興奮起來,終于有人肯出面了,點著頭說:“你贏了不給錢,輸了,給兩角?!睗h子拿起球桿,也扛到肩上蹲下去,兩人打來打去,都極難進球。那一盤球用了近一小時,總算老板要對臺球熟一些,九顆球他打進了六顆。黑臉漢子掏出兩角錢交了,站到一邊看著臺球想不通。老板收錢的時候倒不是為做成第一筆生意高興,他為他的球技驕傲,神氣活現地把球桿扛到肩上,像要給大家炫耀一樣自己開打起來,邊打邊說:“來打啊,不會的我來教,包你會,一盤兩角錢啦?!眴桃憧粗习宕蚯蚓托ζ饋?,直搖頭。邊上的人見了,忙說:“你去給他打一盤,殺殺他的威風?!眴桃銛[著手。臺球老板也注意到他了,挑釁地拿著球桿說:“來一盤?贏了就不收錢。”喬毅還是擺手。老板把球桿遞過去說:“輸了只收你一角錢?!边吷系娜艘哺虚_了:“打吧,打一盤試試?!眴桃隳闷鹆饲驐U,當他拿著球桿伏到臺上時,所有的人都驚呼起來。他根本不把球桿扛在肩上,而是放在腰際,一手在腰后輕握球桿,一手在臺上支撐著,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就看擊球的結果。開了球后,他順利地擊打起來,第一個球進袋時,大家都歡呼起來,其間一個女人的聲音尤為突出,喬毅扭頭看了看,發現了人叢中的宋瑜,他微微一笑,非常含蓄,宋瑜一臉激動,對邊上人說:“他是上海人,我家的客人?!焙髞恚恳粋€球進袋,邊上的人都會高聲叫好。一盤球他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解決了,老板一球未進,但不服氣,把球擺好說:“再來?!痹俅?,連著三五盤,老板終于泄了氣,把球桿一放說:“不打了!”喬毅也放下球桿,口氣溫和地說:“你那樣不對,動作都不對,打球得取角度。”邊上的人說:“來呀,繼續打?!崩习蹇迒手樥f:“再打我只有喝水過日子了?!彼舞け忌锨罢f:“打吧,輸贏都算我的錢。”老板終于高興起來,拿了球桿,認認真真向上海人喬毅討教。

那一天喬毅是中心人物,我姐姐宋瑜也是中心人物,大家都知道了這個厲害的上海人是她家的客人。當他終于放下球桿時已到下午四點了,他攤開雙手說:“不能再打了,腿都站麻了?!彼舞ぬ统鍪X遞給老板,上海人喬毅和宋瑜在大家的歡呼中走出了人叢。宋瑜很興奮,那是許多年沒遇到過的興奮,她的臉漲得通紅,都不知該說啥。

晚飯的時候,上海人喬毅仍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酒,絕口不提打臺球的事,宋瑜幾次想提,都被張玉琢的話題堵住了,后來她拉著母親來到廚房,說起打臺球的事,她又興奮起來。母親說:“就是他啊,我上班時聽存錢的人說一個上海人打臺球厲害,康定沒人是他對手,我沒想到就是他呢?!彼舞ぞ托ζ饋?,“你以為康定有多少上海人啊。”母親說:“你瞧你,昨天還損人,今天就為他高興成這樣了,一會兒天一會兒地的?!彼舞ばχ辉僬f話,沉入到無邊的想像中。

二十一

后來我們怎么也不能詳細回憶喬毅怎樣回到了他的屋,他一直住在宋瑜的屋里。也想不起宋瑜幾時跟進去的,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在里邊最長不超過半小時,又分頭出來,坐回桌邊。我們只能憶起宋瑜從母親手里抱回張祥,不停地親他,然后催促晚飯的結束。第二天一早,我起了床,半天沒聽見喬毅房里的響動,他是不會睡懶覺的,我輕輕推開他的門,才發現他人和行李都不見了,被子也給疊得整整齊齊,我想他大概有急事走了。我一人正吃早飯時,姐夫張玉琢帶著張祥來了,一進門就問:“你姐來了沒有?”我搖著頭。他說:“這人,一大早不知跑哪里去了,也不帶孩子,我還得給人剃頭呢,你幫著把張祥帶帶,見著你姐就交給她?!蔽尹c著頭,看他匆匆離去。中午,父母親回到家里,母親忙著逗張祥,我說:“喬毅大概走了?!备赣H說:“是嗎,說好帶你一起走的,這人?!蹦赣H自己跑到房間里看了看說:“大概他有急事先走了。”父親去做飯,母親抱著張祥問:“你姐呢?”我說:“不知道,一早姐夫就把張祥送過來了?!蹦赣H自言自語說:“這兩人又吵架了?!蔽覀兌紱]在意。父親弄好飯時,張玉琢氣急敗壞地跑進門來,喘著氣說:“宋瑜走了,她和那個上海人走了?!蹦赣H一臉驚異地說:“你說啥?咋會哦?!睆堄褡辆桶岩粡埣堖f給母親,那是宋瑜留下的,她說她不愿意再過這樣的生活,她要出去闖蕩一番,她讓我們別去找她了,只當沒她這個人存在。她把留言壓在枕頭下,張玉琢中午沒生意收拾被子時才發現。一家人都亂了,我們分頭跑出門,在康定的街道上毫無目的地奔跑,然后匯聚到車站。父親忙著去問早晨是幾點的車,我們待在車站空蕩蕩的壩子里,張玉琢像被人抽了筋一樣無精打采。父親回來時攤開雙手說:“沒辦法,車是早晨六點發出去的,這時候大概已下了二郎山?!蔽覀兓氐郊依铮改赣H去單位請了假,整整一下午,大家沉悶地坐在屋里,張玉琢一句話也不說,青著臉,顯得更瘦了。母親一直領著張祥,父親早早把晚飯弄出來,但那頓晚飯是最沉悶的一頓晚飯。母親替張玉琢盛了飯,他堅決不吃,怎么勸都沒用,母親先替張祥喂了飯,就說:“我請休假吧,我先帶著孩子,想辦法叫宋瑜回來。”張玉琢正是這時候站起來的,他拍了一下桌子說:“就是你們,這結果是你們造成的。”父母親無奈地看著他,父親說:“這時候不能怨誰,誰都不想出這樣的事?!睆堄褡劣昧Χ辶艘幌履_再次說:“就是你們,你們從她小時就把她教成了這個樣子……”一陣哽咽,使他沒法再說下去,眼淚自大大的眼鏡后涌出來,彎曲著流淌。母親說:“你冷靜點,我們該想辦法解決這件事才是?!睆堄褡吝煅手艘豢跉?,他好像平靜下來了,他從母親手里接過張祥,臨出門時說:“不用你們來可憐我。”

二十二

我在兩天之后離開康定前往學校。遠在數百公里之外,父母連同姐姐漸次恍如前世的事了。只是偶爾收到一封信猛地把曾經的記憶拉近,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一切。母親說沒有姐姐一點消息,母親說張玉琢與這個家形如陌生人一般沒任何牽連。她有時候去看張祥,連門也沒法進,她讓父親送一點錢過去,父親進了門,但并沒有把錢送出,自始至終張玉琢沒講一句話,他只是推開父親送錢的手。再后來,母親的來信中也不提姐姐和張玉琢的事了,像我們一家就只有這三口人。學校放假,我回到康定,我發現父親對晚飯失去了興趣,他不再像過去那樣熱衷于進廚房,也不再喝兩口小酒。母親把飯菜做出來,他端碗就吃。這讓我想起姐姐,也許正因為她的消失才導致父親對晚飯的冷漠。我提到姐姐,父母親同時搖起頭來,我開始習慣再也不說姐姐和張玉琢的事。

我是在假期快結束時去看了看姐夫和張祥。我跨進他的理發店,理發店里沒一個顧客,張玉琢坐在理發椅上看《水滸》,張祥已經能四處跑動了。張玉琢像不認識我,漠然地看看我說:“理發?”我說:“姐夫,是我呢?!?/p>

他沒聽見我的話一樣再次說:“理啥發?”

我就在那張老式的理發椅上坐下來,我把頭發剪短了一些,我掏出五元錢遞給他,他找回三元。收了錢,我蹲下去看著張祥說:“祥祥,叫舅舅。”邊說邊從兜里掏出二十元錢遞給他。孩子還沒伸手,張玉琢忙抱起孩子進了里屋。我無奈地走出理發店,我想張玉琢解不開這個結了,他這一生都將怨恨我們這個家。

二十三

大學三年的時間里,我幾乎把姐姐宋瑜徹底忘掉,我過著自己的生活,而這三年的生活于我來說除了那一段撕心裂肺的初戀外,幾乎算是空白。這段初戀所占的時間并不太長,從頭至尾僅僅兩個月。該怎樣說呢,我是一個孤獨的人,不習慣交往,不習慣群居,在學校里,我沒一個要好的朋友,晚飯之后閑得無聊,而寢室里同學們吵鬧著玩這玩那,我就拿上一本書,來到校園一角的一片小樹林里,那里有一條小溪從中穿過,是學校最僻靜的地方。我通常坐在溪邊,翻開書,直到夜色沉甸甸地蓋下來,才回寢室蒙頭大睡。然而那天我拿著書漫不經心地看著時,身后不遠的地方忽然響起了凌亂的吉他聲,我扭過頭,看見一個圓臉的女孩披著一頭披肩發坐在樹林間認認真真地照一本書學琴,她連C調音階也彈不順利,手指笨拙地爬在弦上,用力一撥,吉他便發出破響的音符,那是由于她手指沒按緊的原因造成的。但她的神情非常專注,心無旁鶩地看一下音的位置,手指再次笨拙地爬上去,直到黑夜降臨我拿上書緩慢離開樹林時,她還在那里練習C調音階。

第二天我來樹林時就忘了她,坐下不久,她的琴聲再次響起來。我驚異地發現她進展神速,不僅能熟練地撥出C調音階,還能斷斷續續地用單音彈奏簡單的旋律了。我凝神聽她練琴,手里拿的課本一個字也沒法讀下去。如此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們像約定好了一樣,天天在小樹林里碰頭,她可以彈奏《愛的羅曼斯》、《月光》這樣的古典吉他曲了,但這時候我還沒有戀上她,只是有點牽掛,在每一個晚飯后牽掛她和她的琴聲。

那個夜晚我發現她又開始學一首新曲,手指輪著彈奏,從斷斷續續的音符里我聽出是《阿爾罕不拉宮的回憶》。顯然這首曲子對她來說具有相當的難度,她不能把手指輪圓,奏出連續的音符,試了數次后她惱怒地把琴扔在草地上,抬起頭來看見我正專注地看著她,她將我細細打量了一番后露出淺淺一笑,然后向我走來?!澳銜粫椉??”她站在我面前問。

我搖了搖頭。

“看的啥書?”

我把書面展給她看,說:“《草葉集》?!?/p>

她坐下來,興奮地說:“你是詩人?”

我笑起來,搖著頭說:“喜歡看而已?!?/p>

“你天天都不聲不響地來這里看書,你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彼偨Y似地說。

那天夜里她沒再彈琴,我們緩慢地聊著,我問她為啥如此癡迷吉他,我看見她近似咬牙切齒地說:“大家都彈吉他,我就要把吉他彈得最好。”正是她這個表情讓我心里怦然而動,我覺得我很熟悉她了,知道她的一切。那以后我在樹林里不再看書,而是天天守著她看她練琴。她叫呂梅,比我低一個年級,事實上我們并沒明確地說起戀愛的事,但心里彼此都月光照耀似的透徹。一星期后的一個紀念日,學校在禮堂里舉辦了文藝晚會,一千多名學生黑壓壓地坐滿禮堂,幾乎所有班級的演出都是合唱,一些經典的革命老歌被無數次翻唱,整臺節目因此顯得沉悶和無精打采。禮堂的音箱里傳來了呂梅的名字,她拿著吉他走上臺來,她向大家鞠了一躬,在臺中坐定,緩緩彈起那首《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琴聲剛起,流水一樣漫在整個禮堂里時,掌聲也響了起來,一曲彈完,整個禮堂都轟動了,全體學生齊聲鼓掌,就連教師也情不自禁地拍著手。我看見她滿臉緋紅地向大家鞠躬,我身邊的男生悄聲打聽著:“這是哪個班的女孩哦,往日咋沒見過。”我驕傲地說:“她叫呂梅,比我們低一個年級?!蔽疫€想告訴他們她是我的女朋友,我再一次體會了于我來說為數不多的精彩,那一時刻,我還想起姐姐宋瑜,想起她在小學二年級時的舞蹈。

晚會完了后我們在小樹林里見了面,那一夜沒有月光,厚厚的云層遮蓋了整個天空,透過遠方朦朧的燈光,我看見她還處在舞臺上的興奮中。實際上一進入林子里她就猛抱住我在我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然后放開我說:“我太高興了,今天我太高興了?!蔽乙布?,為第一次被一個沒有親情關系的女性親吻而激動,我手腳僵硬,連話也說不出來,只聽著她講臺上的細微感受。講了一會兒,她發現幾乎都是她自己在說話,她看了看我說:“你不為我高興?”我搖著頭說:“你讓我想起了我姐姐,你和她很像?!彼俅蚊曰蟮乜纯次覇枺骸澳阈睦镉惺??”我連連搖頭,卻沒了話說,我的無動于衷沖淡了她激動的情緒,她不再說話,靜靜待了一小會兒后她站起來說:“走吧,該回寢室了?!蹦且院笪以谛淞掷镌僖矊げ坏剿嫩櫽?,我去她房間窗外徘徊,我也去她教室門前守候,我發現她不再彈吉他了,她整天拿著乒乓球拍去打球,我在乒乓球室窗外看見一個瘦高個的男生打球非常厲害,像職業運動員,我看見她站在一邊興奮地為那男生鼓掌,邊上還圍著一大群觀球的人。

三年時間我唯一的收獲就是這一段感傷的愛情,我不能忘掉這個叫呂梅的喜歡精彩的女生,我天天拿本書去小樹林里待著,我連期盼奇跡的勇氣都沒有,我待在那里,無盡地回憶那兩個月的夜晚,有時候我耳邊還會出現幻聽,我聽見她的琴聲響起來,傷感地彈撥出我眼里的淚水。除了回憶,我唯剩回家的念頭,我無數次哼唱起張楚的《姐姐》,張楚破碎而竭盡的聲音響徹在我腦袋里,他說:“姐姐,帶我回家……”

二十四

畢業后我回到康定,被分配到曾經就讀的中學里教書。這些年來,康定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林立的高樓擁擠在峽谷里,再也不見連成片的木質板房。其間我家也搬遷到銀行宿舍里,那是一幢新樓,父母親住在一百二十多平米的房間里。整個康定唯有張玉琢所住的那一小溜板房沒拆掉,其原因是那一溜板房的地盤不夠建新樓,拆了這些老住戶倒沒法安置。這一溜老房幸運地保存下來,像康定城的黑白照片,更像我家的一塊傷疤。

學校分了一間寢室給我,但我住在家里,每天照本宣科講完課,我就盼著回家,盼著吃父親的晚飯。

有一天我路過那一溜老房,看見張玉琢的理發店還開著。我走進店里,一個老頭正理著發,張玉琢沒認出我來,他老了一頭,更瘦了。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招呼我說:“來這里坐著等吧?!蔽覐乃樕峡闯鼋憬愕哪樱艺f:“你咋不去上學?”他看看我說:“上學沒意思,我不喜歡,我要學爸爸理發。”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閉著眼不再說話。理完發,我遞錢給張玉琢時,忍不住還是給他說了話,“我是宋杰?!蔽艺f。他看了看我,眼神很漠然,倒是張祥的反應大,我提到自己的名字時,看見他憤怒地盯著我,手捏成了小小的拳頭。我狼狽地跑掉了,我無力承受他憤怒的目光,我知道仇恨已經漫無邊際地浸在這孩子身上。

我們都小心翼翼地不再提及姐姐,不再談論張玉琢和張祥。沒一點消息的宋瑜在我們心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剪影,我甚至懷疑她是否真在這個家里存在過。

像她出走一樣忽然的是她的歸來,在我們認同了張玉琢和張祥的仇恨時,在我們認同了她的不存在時,她卻忽然歸來了。她沒去醫院找父親,更沒去銀行等母親,一到康定她就去了那間小小的理發店。她不敢進去,她只在街上遠遠地注視著,后來看見張祥出現在理發店門前時,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慢慢走過去,到孩子身邊時她叫了聲張祥,孩子抬起頭來,傻傻地看著她。她撫撫孩子的腦袋,向理發店里張望,那時候店里沒人理頭,張玉琢正埋頭看一本沒有封面的書,她站到門前,叫了聲玉琢,當張玉琢抬起頭來認出她時,丟開書就沖了出來,他把孩子提進門里,把門猛地關上。

天將擦黑時宋瑜敲響了家門,父母親懶散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在埋頭批改學生作業。聽到敲門聲我跑去開了門,我看見她時很吃了一驚,都不知道讓她進門。她也不說話,對著我笑。母親問:“誰???”我才反應過來,忙讓開門,宋瑜出現在門洞里,母親失聲驚叫起來:“宋瑜!”父親回過頭,父親也傻了。母親最終站了起來,她邊走邊說:“你還回來干啥,你這個討命鬼?!闭f著,拉了宋瑜的手,讓她坐到沙發上。父親說:“還沒吃飯吧?”宋瑜搖著頭,她一直保持著進門的笑容說:“沒有呢,我想吃爸做的晚飯。”母親拉著她的手,把她細細打量了一番說:“你是三十多歲的人了,咋還不懂事啊,自己的男人和孩子不管,跟著別人跑,你這是干啥哦,你知不知道我們多操心你……”說著母親淌了淚,宋瑜也抹著眼。我注意到姐姐宋瑜有了某種變化,她穿了一套高級的職業裝,戴一條鉑金項鏈,頭發染成暗紅色,整個人顯得高貴而富裕。

吃著飯,我們大概知道了她的經歷。她說上海人喬毅是個好逸惡勞的人,小錢不想掙,大錢掙不了,整天待在屋里胡思亂想,他前妻正是因為這些毛病和他離了婚,自己拖著孩子過。去上海沒多久宋瑜就發現他是個沒勁的人,那時候她已沒了退路,自己留心找活干,恰好有一間小小的飲食店要出租,她拿上喬毅這些年的積蓄租下了飲食店。她做四川的小吃,生意很紅火,兩年之后她把飲食店轉租出去,又開上了時裝店。喬毅被前妻拋棄過,見宋瑜生意越做越火,他怕她也會拋下他。有時候談生意回來晚了,他會不厭其煩地問個仔細,他甚至采取盯梢的辦法偷偷跟蹤她,看她和哪些男人接觸。他不時喝醉酒,喝醉了就無端地說宋瑜有了別的男人,兩人吵得厲害時他甚至動手打她。

“沒勁透了,根本不是我想過的生活。”宋瑜說。

“你究竟想過啥生活嘛?!蹦赣H責備地說。

宋瑜連連搖頭,嘆口氣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樣過?!?/p>

“守著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平平安安過一生,這才是你要過的生活?!?/p>

宋瑜若有所思地說:“也許吧,我回來是想一家人好好過日子的?!贝蟾潘肫饛堄褡恋膽B度,情緒低落下來。

“回來就好,啥也別想,張玉琢那里多跑幾次,好好談談,還能過的?!蹦赣H說。

“不想沒勁的事了。咦,康定的變化真大,我去往日的家里,房子都拆掉修成高樓了,我找不到家在哪里,跑銀行才問到?!彼舞まD開話題說。

我們的新住房有三間寢室,母親把床鋪好,讓她早點休息,她從包里拿了一萬元出來給母親,母親搖著手說:“我們的錢夠用了,你自己留著,張玉琢那里很艱難,你們得花錢呢?!?/p>

“放心吧,我留著呢,這幾年做生意,掙了些錢,我離開上海時,給他留了一部分,現在還有六萬呢,夠開一間好店過日子了。”

臨睡時宋瑜來到我房間,問了問我的大學生活和目前的工作情況,又開玩笑說:“有女朋友了吧?”我搖著頭,她慎重起來,說:“你是這個家里最爭氣的,好好找個踏實的女人,別找我這樣的。”我想起了兩個月的初戀,想起呂梅,我沒頭沒腦地說:“沒意思,這日子沒啥意思?!?/p>

二十五

宋瑜為和張玉琢和好做出了不懈的努力,她隔上兩天就會去守住理發店。她一出現,甚至嗅到她的氣息,張玉琢立即把門關上,任她怎樣敲都不理。有一天她再去時,張玉琢不在理發店,只有張祥一人守著,她剛要跨進門,張祥已把門抵住了,她用力擠門,擠出一條縫說:“祥祥,別關門呀,我是你媽?!?/p>

張祥在里邊大聲吼著:“我媽死了三年了,你滾?!彼粌H大聲吼著,還拿出一把掃帚伸出門縫敲打宋瑜,看著孩子稚嫩的手慌亂而無助地揮舞著,她放棄了擠門,看他從從容容關上門,從里邊拴了。這時候張玉琢剛好回家,站在街對面看著她,這是難得的機會,她跑過去說:“我們好好談談吧?!睆堄褡翐u著腦袋說:“沒啥可談的,我不認識你。”宋瑜泄了氣,她從包里掏出三萬元來遞給張玉琢說:“就算我們沒法再過下去,你也把這錢收了?!睆堄褡练隽朔龃蟠蟮溺R框說:“干啥?你這是干啥?”宋瑜說:“替孩子想想,把錢給孩子?!睆堄褡潦暲湫ζ饋?,說:“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我有能力不讓孩子餓死。”說著他敲開門,宋瑜看見張祥警惕地把著門,滿眼的仇恨,生怕她沖進去。

那段日子,我們都在忙工作,都沒太關注過宋瑜的內心,她整日待在家里,日漸消沉下來。偶爾,父母親會問:“你還沒和張玉琢談好?”宋瑜低沉地說:“談好又怎樣?我跑過一次,我不喜歡那樣的生活,就算談好,也許有一天我又跑了。”我們根本沒想過宋瑜說這話時她心里該有多絕望。

宋瑜不僅對張玉琢絕望,對大變模樣的康定也產生了同樣的絕望。有一天她忽然說起了康定,“在上海時,老想康定,上海有一條路叫康定路,想康定想得厲害,就去那條路上轉,雖然那路除了名字是康定路外,和康定一點不沾邊,但有時間我就去那條路?,F在回到康定,我發現一切都變了,這個康定和上海的康定路沒啥兩樣,這個康定不是我過去的康定,這個康定沒有我的童年,沒有我的成長,沒有我的喜怒哀樂?!蹦赣H聽了她這沒頭沒腦的話后說:“有一天你和張玉琢重新生活到一塊,安安心心帶著祥祥,這個康定就會回到過去的康定了。”就是這樣,宋瑜歸來,我們認為是件好事,我們認為生活續上了斷點,日子會一天天向好的方向發展,因此我們忽略宋瑜的內心感受,忽略她對未來的想法。就在宋瑜談論康定的第二天,吃過午飯后她跨出門去,再次消失了。下午母親回家,父親做好晚飯,我們等著她的歸來,母親說起了一件事情:“上班時,聽存錢的人說,一個年輕女人,很富貴的樣子,在大禮堂廣場上看要飯的孩子表演,那是個只有四歲的小女孩,她把腿扛到肩上,一個老頭就托著銅盤要錢。那女人最初只是看,等小女孩把另一條腿也扛到肩上,并維持著這個動作以便老頭再次要錢時,女人掏出張一百元的錢放到盤里,見有人出大錢,小女孩開始表演更難的動作,每完成一個動作,老頭就把盤子托到她面前,她照例掏一百元出來,后來小女孩好像是專為她表演了,而圍觀的人也??此某鍪?,人竟越集越多,見人越來越多,那女人臉都紅透了,很興奮的樣子。后來老頭讓小女孩扭胳膊,小女孩雙手背到背上,握著要從頭頂繞到前面,她用力伸到后頸處時,再也不能把手臂抬起來,老頭去幫忙,擰著小女孩的胳膊,骨頭都咯咯地響,終于扭到前面,老頭托著盤子去女人面前,女人哭起來,掏出一把百元面額的錢,都放到盤里,有好幾千呢,女人放了錢,哭著跑遠了。你說這社會怪不怪?啥人都有?!?/p>

“一個瘋子?!备赣H說。

“再瘋也不能和錢瘋啊,這個社會,人都不知要變成啥樣了?!蹦赣H總結似地說。

我相信那個被父母親都視為瘋子的女人就是宋瑜,一定是她。

父親看看天色已經暗下來,就說:“我們先吃吧,看來宋瑜和張玉琢說上了,這時候都不回來?!?/p>

晚上,我們準備上床休息時,宋瑜還沒回來,母親說:“大概真和張玉琢談好了,我們一家人又可以團團圓圓過日子了?!钡诙煸绯科饋恚娝舞さ拇部罩?,母親隱隱有點擔心,說:“這女子是不是又跑了?”父親搖著頭說:“不會吧?!比欢降谌欤膊灰娊憬愕嫩櫽埃赣H想起宋瑜那天說的話,“肯定又跑了,那天她還說就算和張玉琢一塊過,說不定又會跑掉的?!备赣H這一次是點著頭說:“看來又去上海了?!蔽覀兌紱]再出去找她。

下午,我正講課,講《賣火柴的小女孩》的中心思想,辦公室的吳老師隔著玻璃向我招手,我出了教室,他說:“有你電話,說有急事?!蔽遗苋ソ与娫?,電話是父親打的,讓立即回家,我在電話里聽見了母親尖利的哭聲,我扔下半堂課跑去匆匆請了假,我的心嗵嗵地跳著,不祥的預感彌漫全身,但我不緊張,我很奇怪自己為啥不緊張。

父母親在家里等著我,父親說公安局打來電話,在電站進水口發現一具女尸,有人說像宋瑜,讓去認領尸體。我們去了公安局,一個警察讓我們等著。母親大聲說:“還等啥?趕快去吧?!?/p>

那個警察態度很好地說:“我們也通知了她丈夫?!?/p>

“他不會來的?!蔽覀內藥缀跬瑫r說。

警察猶豫起來,說:“不會來?咋不會來?”

“他真不會來?!蔽艺f。

“好吧,我們去,你們都是她的直系親屬,也一樣。”

我們上了一輛警車,警察把車都發動了,我們卻意外地看見張玉琢領著張祥匆匆趕來。

“張玉琢來了,等等。”母親說。

“你們自己說不來的?!本熳匝宰哉Z說。

我大聲叫著姐夫,都上了車,向城郊的火葬場駛去。路上,我們沒有和張玉琢說話,母親小聲啜泣,父親安慰她說:“不一定是宋瑜嘛,我們沒親眼見到,不一定是。”

在火葬場空曠的大廳里,工作人員從屋子一角的鐵柜里拉出一具尸體,警察去把覆蓋在臉上的白布拉開,對我們說:“去辨認吧,仔細點,別弄錯了?!?/p>

我們緩慢移動腳步,靜靜躺著的正是宋瑜,她的臉沒一點血色,除了額頭有一點青紫外,面部沒一點傷痕,表情平靜得像剛剛睡熟,甚至還有微微的笑意掛在嘴角。原本在屋里尖利哭泣的母親這時候沒了聲音,她的眼淚無聲地淌著,倒是張玉琢猛地哭起來,他的聲音像一只悲傷的老牛。我注意到張祥目光里仍然充滿仇恨,張玉琢抖動著他的手說:“祥祥,這是你媽,你叫媽啊……”

責任編輯 陳曉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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