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一個人的海灣
當我君臨這個海灣
我感到:我是王
我獨自擁有這片海灣
它隱身于狹長的凹角
三面群山,一面是一泓海水
——浩淼無垠,通向天際
眾鳥在海面翱翔
眾樹在山頭舞蹈
風如彩旗舒卷,不時招展飛揚
草亦有聲,如歡呼喝彩
海浪一波一波涌來,似交響樂奏響
星光璀璨,整個天空為我秘密加冕
我感到:整個大海將成為我的廣闊舞臺
壯麗恢宏的人生大戲即將上演——
為我徐徐拉開絢麗如日出的一幕
而此時,周圍已經清場
所有的燈光也已調暗
等待帷幕被掀起的剎那
世界被隔在了后面
世界在我的后面,如靜默無聲的觀眾
異鄉人
上海深冬的旅館外
街頭零星響起的鞭炮聲
窗外沾著薄雪的瘦樹枝
窗里來回踱步的異鄉人
越夜的都市越顯得寂寥
這不知來自何處的異鄉人啊
他在窄小的屋子里徘徊
有著怎樣的一波三折
直到他痛下決心,邁出遲疑的一步
小酒館里昏黃的燈火
足以安慰一個異鄉人的孤獨
小酒館里喧嘩的猜拳酒令
也足以填補一個異鄉人的寂寞
撞 車
當汽車馳過
金屬野獸的轟隆聲低沉而渾濁
它大馬力的沖擊無人可擋
沒有肉身能抗住它的輕輕一撞
車撞上狗的一瞬
我身體一縮,心里一緊
疼痛如墨汁在宣紙上滲延
緊急剎車,也無法避免這一切
就像無數次,車替人承受了一撞
車被撞上時的那種心痛
也是一樣的,也是承受一種死亡
一種無法躲避的命運
人安然無恙,車卻滿身傷痕
我又看到了車禍
人倒在地上,鮮血像是染在了衣袖上
那觸目驚心的紅
真的發生了,反而顯得不真實
時間靜止,仿佛電視劇拍攝的中場
自行車像是一個擺設的道具
那輛汽車也似乎若無其事
只有那個人,慢慢地癱軟
最后四肢朝天
并不是所有的海……
并不是所有的海
都像想像的那么美麗
我見過大部分的海
都只有渾濁的海水、污穢的爛泥
一兩艘破舊的小船、廢棄的漁網
垃圾、避孕套、黑塑料袋遍地皆是
和我們司空見慣的塵世毫無區別
和陸地上大部分的地方沒有什么兩樣
但這并不妨礙我
只要有可能,我仍然愿意坐在海灘邊
凝思默想,固執守候
直到,夜色降臨、涼意漸起
直到,人聲漸稀、潮聲漸小
直到,一輪明月像平時一樣升起
一樣大,一樣圓
一樣光芒四射
照亮著這亙古如斯的安靜的人間
花壇里的花工
夏日正午,坐在小汽車涼爽空調里的男子
在等候紅綠燈的同時也悠然欣賞著外面的街景
行人稀少,店鋪空洞,車流也不再忙亂
那埋身于街邊花壇里的花工更儼然一幅風景
鮮艷的花草在風中搖曳,美而招搖
花叢里的花工動作緩慢,有條不紊
花工的臉深藏于花叢中
人與花仿佛融在了一起
而花工始終將頭低著
深深地藏在草帽里面
他要抵御當頭烈日的烘烤
他還要忍受背后淋漓的大汗
一陣一陣地流淌
探親記
春日的和風溫煦,清晨的陽光溫柔
長沙往西三十公里是我們的目的地
下了省際公路,還要繞過一小座青山
在一片水田與另一片水田之間行走
田里的禾苗剛插,水里的蝌蚪還小
最顯農家匠心是水田的一角再挖個小池塘
一汪清水里養著幾條草魚、鰱魚和鯽魚
一面鏡子里反映著天上的美麗
我們覺得一切似曾相識又好像從未見過
對面農舍的小狗一聽到腳步聲
就沖上山坡沖著我們狂吠
下面的狗一叫,上面的狗也叫
叫聲中,五六家散落的農舍漸漸清晰
狗叫聲此起彼伏,空氣也顯得有些異樣
我們的后背微微滲出了細汗
路邊的樹陰給了我們三分鐘的清涼
正午的雞叫又加重了悶熱難耐
進退兩難中迎面而來兩頭低頭走路的水牛
牛背后還跟著一位老人和他可愛的孫女
我們也已經認出這位小學同學的父親
老人邀請去家里喝茶的殷勤,像楊柳又吹來了清風
“真的連茶都不喝一杯?”
“不了,我們還要趕去白若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