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湖畔桑園邊的村莊,那時,我總能看到他們,都是在清晨。
仍然能夠想起他們熟悉卻已模糊的臉,男人的女人的。他們幾乎每一天早上都要經過村莊。一律的步行。頭上帶一頂涼帽。手里拎著的布袋里,有他們各自不同的午飯——從白切饅頭到油烙面餅。從大人們口中得知,他們是被派到東九湖對岸魚場去干活的,都有著豐富的養魚經驗。因此看到他們排著隊三五成群走過村莊時,總能感覺到內心對他們的一絲佩服。
那時,我們坐在竹排或木頭的小凳上,撿剛從地里割上來的各種小菜。晨露還沒有干呢,他們就步履匆匆地走過村莊了。黃昏前,又會看到他們從魚場歇夜回家的身影,每一天都是如此,很有規律。他們曾是那么近距離地從我身旁走過,甚至在不經意間,我就記住了那個矮個子女人臉上的雀斑,以及她兩只耳朵上小小的金耳環。
那時覺得,一天的開始與結束是以他們在村莊上的兩次路過為界限的。很奇怪的一種內心體驗。他們走過村莊,我就覺得一天開始了,他們走出村莊,也就意味著一天結束。東九魚場,對于那時的我,是有著無盡想像的。盡管,他們好像與村莊上所有的人都不怎么說話,只是無聲地路過……他們途經村莊,帶來清晨又帶走黃昏。
記憶里,那是成長中很漫長的一段時光,不變的。我說不清楚他們每天途經村莊對我的成長有否意味,后來的有一天,我這么想,也許,那一段的漫長歲月,其實也不過是短暫的一天。因為它不斷地、機械地被重復。
二
……白太陽耀眼的光芒仍然在那一隅的南面低地里,六月的天空不太高遠,道路似要升向沒有盡頭的遠方。感到那些郁熱。那些個正午的白太陽,照著瘦小母親的背影。
在這樣的正午里,母親會找來一張碩大的塑料紙,把它攤在南面野地里,母親說我所要做的只是穿著那雙她事先給我準備好的大膠鞋,在母親一捆一捆抱到塑料紙上的菜籽棵上不停地踩走。其實她不說我也知道,可她喜歡事無巨細一一關照我。
……之前的有一天,母親發現它們都全部成熟啦。結成的一個一個的尖尖豆莢,那樣飽滿,似乎像要破殼而出。在一天的早晨里,乘著天剛蒙蒙亮把它們收割下來,這樣做是因為母親憑著經驗知道,若是等太陽出來以后再割,很有可能會讓已到手的菜籽落漏。理想的做法必須是乘著露水沒有退去之前先把它們割下,再讓它們躺在地里叫太陽曬幾日,等曬得發脆了母親就可以做上述文字所提的作業。我跟在母親的后面,揮動的鐮刀在清晨的露水里越來越亮了。
被踩踏過的豆莢這一刻全都滾落到那張偌大的塑料紙里去了,黑褐色的菜籽和原先包裹著它們的黃白色的莢殼。這一刻連在棵稈上的已僅是一片又一片白色而又透明的豆翼。那些黑褐色的菜籽,不遠的一天它們就會被換成黃燦燦的菜油。
轉念一想,轉眼前的三月,它們還都是花啊。金黃耀眼的十字花型,一大片又一大片,讓南方的平原秀麗著浩瀚,像一場金黃色的美麗幻夢……
印象里,在那些時光內,在我們勞動著的上方圩埂背面的隔湖里,總會不變地聽見來去的船只——搖響的櫓聲由遠至近、又由近漸遠的熟悉聲音。偶爾,也會有機帆船,突突突的聲響穿越村莊,它似乎有些有氣無力地,打破了田野上那一刻的寂靜……那些人……我們勞動著的——寂靜……
三
那是在一年冬天的風中,我跟著我女伴的女伴到被山林包圍的哨所去。那里離小縣城并不遠,約摸有五六華里的樣子。那時的我們都十七八歲吧,共四人。是女伴的女伴的哥哥的戰友調到營部當連長,十來人一起包餃子,其中就有他,那個身材高大的排長。感覺到他那一天的目光圍著我轉。回去以后便收到了他的信,……我感覺到你是一位好姑娘……我今年二十五歲,老家在上海青浦……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收到所謂的“情書”,盡管對那個排長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但他的那樣的一封信卻仍然讓我激動。在無人處,我無數次打開它,“我感覺到你是一位好姑娘”,我那樣深深地記住了那句話。后來就給他回信,告訴他自己還小,應該想著多學習之類的話,反正是寫了很多,每次的口氣就像一個老氣橫秋的姐姐對著一個小弟弟。仿佛覺得只有這樣,自己才能是那個他所覺得的好姑娘,才是一個正經的女孩子。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給一位男生寫信,說得再確切一些是回信。在小城南門的綠色郵局,我在那張木頭的長桌上一連寫了三只信封——對自己寫的字不滿意,然后選了一個自己認為相對寫得較好的,塞進三張寫得滿滿的信紙,貼上郵票寄出。記得在整個交往的過程中,我好像一直是以姐姐的形象自居,沒有談情說愛那是自然,還反倒道了很多說教的話。
這樣的交往持續了六七個月,到第二年夏初,他在一封來信中告知我,他就要轉業到地方,并告訴了我回滬的日期。在信的結尾他這樣寫道……我是真的喜歡你,可是你畢竟還太小,還不能感知與懂得愛,但我相信有一天,你一定會明白愛的真諦……他的最后的幾句話深深擊傷了我。
接下來,轉眼便到了他信上說要回滬的日期,那天風大,太陽有一陣沒一陣的,我甚至至今都不明白,那一天,我為何不吃不喝令母親擔心地睡了一天,精神萎靡得像一只凍傷的鳥兒,抱著自己的黑發,我心里空空的,睡了整整一天。
四
“水浮蓮”的紫色也在這時開始爛漫。在環繞著村莊的那條小河里,我們在一條小小的水泥船上,河水清涼的質感,從忙碌而貪婪的雙手傳遞全身。船艙里足足撈了有半艙的“水浮蓮”花棵啦。被撈掉花棵的縫隙間,能夠看到清清的水下有小魚或別的小生物在游動。
接著那些花就被我們養在各色的玻璃瓶里,甚至碗里,杯子里。放在窗臺上,江南人家的長臺上。這是那時的我們對自認為的美好事物抒發情感的方式。在那些時光里,我們幾乎天天都在不知疲倦地干著這件事,歡度著我們的暑期,奇怪的是我們每天下船到河上時,那些“水浮蓮”總是又在小河里擠得滿滿的,一點也看不出之前有被人采擷的痕跡。那時我想不明白,每天每天,它們都是從哪里而來,填滿隔夜被我們撈走的空缺呢。
那真是一條紫藍色花的河流。有風吹來,我仿佛感到整座村莊都在那花棵上微微蕩漾。
五
青石門檻舒適、光滑的涼意至今仍停留在我的皮膚上。我們小的時候,男尊女卑的許多習俗在鄉村隨手可拾。數不清那時得到過祖母多少遍的數落:丫頭家家,怎么好坐戶(門)檻呢!總是喜歡坐在戶(門)檻上。于是便只好起身,剛一避開她的眼光,轉身又坐在上面了。一群孩子在離我不遠處的西面空地上玩“跳房子”游戲,那一刻,我似乎更喜歡“離群索居”,我坐在自家的青石門檻上,享受著透過的確涼或棉布褲子抵達到皮膚上的涼意。獨自一人撫弄我夾在一本書里的糖紙。那是我持續多年積攢得來的,盡管,那些包在糖紙里的糖大部分都是落在別人嘴里的。那些糖紙,有紙的,有晶的(玻璃紙,“晶的”是兒時俗稱),色彩斑斕,我像著了魔一樣地愛著它們,以它們為傲。它們的色彩絢爛飄搖,成為我灰暗童年生活中一縷難忘的亮色。
在其他一些閑散的時光里,我還那樣近距離地觀察過燕子,甚至與燕子對峙。我熟悉它們清澈而又柔性的眼光,它們小小的鼻子和嘴,以及整個面部的每一絲表情。我見過它們用嘴銜著泥或一根草的樣子。在湖岸桑園邊的住宅里,它們在堂屋的木梁上筑了兩個巢,有時我看見它們乖巧地住在里面,我僅僅看到它們的頭向著戶外張望,幸福而又略顯緊張。那一年暑假,有一天下午堂屋里來了許多個孩子,我不知道他們從哪兒得知,燕子在兩個巢中的其中一個里下了蛋。他們一番忙碌,在確定了蛋下在左邊的那個巢里后,幾張大小不一的木凳竹凳就像魔術師變戲法一樣一一壘高,最后指名由我上去掏燕窩。當時好像以我人小手小為由,據他們說這樣既不會破壞燕窩,又能順利掏出燕蛋。我抖索著上去,當手剛觸到燕窩的一剎那,我感到腳下的凳子們轟然倒塌。什么都掉下來了。凳子。我。燕窩。
生平第一次看到了身上還未長絲毫羽毛的乳燕(直至今天,再也沒有看到過第二次)。它們在地上無助蠕動的樣子把我們嚇住了,在它們的中間或周圍還有黃白相雜的透明液體,那是還沒有出現生命的破碎的燕蛋。記憶到這里仿佛被凝固一樣,打斷了。我無法再記住其他。除了幾只燕子那樣近距離地低旋在我們身邊,一聲接一聲的哀鳴一定是它們的哭泣。這是我后來多年每次想到,都會覺得后悔、感到有犯罪感的一件事。
這時我家門口的三棵槐樹已綠得發黑,那是墨綠。在它的下方站住,冷不丁會發現有一兩條“包包蟲”掛到你面前。知了忽然停止叫聲的午后顯得寂靜。祖父不睡午覺,他坐在木門口通風處的一張小木凳上,拿一只不小的白搪瓷杯喝水。看他不知看了多少遍的《三國演義》。我熟悉那杯子里發苦的紅茶水,茶葉被水浸泡后有半杯之多。祖父很少說話,但他并不讓我們感覺慈祥,在他近旁,我們稍有收斂但仍肆無忌憚地玩著“數腳趾”的游戲。七八個孩子團團坐穩,伸出雙腳,七八個嗓門一起念叨:腳趾扳扳,扳到南山,南山有位,青龍寶貝……其間有一位的手指不停地在每只腳上輪流指點。等念到“縮掉一只狗腳爪”時,聲音響的程度簡直把屋頂掀翻;同時我們的心也快蹦出胸口,因為念到最后一句的一個字時,手指到誰的腳上誰就要被淘汰出局,而且要停止游戲一次。我看到祖父在我們的喧鬧聲中,然而我感到他的世界是靜的。他時不時地端起他的白搪瓷杯,而眼睛卻還盯在書上。太陽一晃就離開梔子樹的白花瓣,打到河西岸福林家的瓦楞上去了……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