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走臺州,從寧海到椒江,從椒江到路橋、臨海、溫嶺,再到天臺。回味走過的一路,忽的就跳出這兩句來:“水通南國三千里,氣壓江城十四州!”
詩詞界中人都知道,這是女詞人李清照題詩“八詠樓”的后兩句。
忽然想起這兩句,是緣因在臺州行這一路所見的山河景致以及萬千氣象,切切應合了這位“筆卷煙波萬頃”的女詞人的如海襟懷。
臺州是我的大故鄉,上述這些地方,幾十年來去過不止一次。可是,而今從頭翻閱這一張張撒在臺州各地的日歷,卻不由生出“從頭再識韓荊州”的敬意。
這“韓荊州”指地方,當然也指人。
臺州值得從頭再識的地方太多了,臺州值得從頭再說的人物太多了。千斛水取一瓢飲,我這里先說生疏而又印象最深的臨海。
于臨海,原來并不生疏且有很多的親切感,這不僅因為它和我的故鄉玉環一樣山川美麗且都“臨”著“海”,更因為過去,它一直是臺州地區的“首府”。我從中原回玉環老家,對這個來來往往必然路經的“臺州府城”,總要投以充滿敬意的注視。
可惜那時候,我從未住下,自然也不可能更深刻地認識它,就連近年開發并修葺一新的古長城,也沒有一瞻雄姿的機會。今次走了這么一遭,雖然還是點水之掠,卻大有“此來方不負江山”之慨,在驚異它的可愛之余,端的就生出“荊州”之嘆來。
一個城市不論大小,山川地理、氣候環境的好壞,常常是它是否有“可愛”的基礎,而能使人迷戀于它,則更要有“風標獨占”的魅力。
臨海就有這種使人迷戀的魅力。在漸漸萌生無限愛意時,一個念頭忽地跳上我的腦海:如果讓我選擇在小城市居住,臨海將是首選。
首選的第一要素,是由于臨海山蘊風骨水呈秀姿,美得很是“順理成章”,天然得體。臨海為靈江環繞,自然就有了水鄉澤國的靈氣,作為山海兼備的州府,它又從來物產豐饒。月前,因為陪謝晉導演在臺州各地選景,對地轄臨海的那個“萬象畫圖里,千巖玉界中”的桃渚古城,印象極佳。由此更認定這個臺州府城有著不可小窺的品貌,就像儀態萬方的大家閨秀,從不招搖,卻端莊嫻靜,舉手投足間自有不可抗拒的魅力。
臨海真正的“質地”,是它廣博深厚的文化底蘊,是它薪火相傳惟承一脈的歷史。臨海的魅力在于文明淵藪,它在端莊嫻靜中所透示的凜凜威勢,來自那屹然山峙的唐代古塔,也來自那“氣壓江城十四州”的臺州府城墻——江南長城。
今次走臺州,在我來說,一個極大的興趣點是想看看慕名已久的江南長城。為了保持心中的那點思慕保持那點想像,我故意先不看主人提供的種種文字和圖片資料,免得先入為主,免得大同小異的解說詞會使我在游程中腦子發懶。說真的,于我來說,這長城是否現存五千米,是否依山就勢,是否逶迤曲折,都不重要。因為,北京八達嶺、秦皇島山海關等處長城,我在不同的年代和季節都曾登臨過,印象如鐫如刻。山舞銀蛇原馳蠟象的壯景,更使當時年輕的我如醉如狂。曾經滄海難為水,所以,我想體味的就是臨海到底有著怎樣的長城,體察一下它的與眾不同。
我聽說,2005年,劉翔領跑萬人登這江南長城,是轟動全臺州的盛事,這樣的事于奧運冠軍自然會像青天鶴舞般輕盈。但于我這平日行走就腳步遲笨的花甲之人,畢竟是一步步登山,真要一股腦兒走下來,登高幾千米并不輕松。
幸虧有主人在路程上精心著意的安排,這一為我熱切期盼的登臨,終于成為愉快的賞游。而這一日,偏是風也解意,天也賞光,清風徐徐,陽光爛漫,云是大一團小一團地聚著散著,鳥是長一聲短一聲的鳴著叫著,城墻邊的老樹新樹都蒼著翠著,依著傍著老樹生長的花花草草藤藤葉葉,也都鮮生艷嫩得直要流淌出這暮春初夏的鮮鮮活活來!這樣境地中登長城,你哪會嘆惜長城的憔悴古老?這樣滿眼春意中看長城,你哪會覺得長城是荒僻蒼涼的?臨海這長城如蒼龍起伏,只是讓你品味歷史的悠久;這磚砌石階蜿蜒如線,也是讓你更加投入地處在幽游的情趣之中。呵,臨海這江南長城,美就美在它是春意盎然的長城,它的城堞不管哪一垛,哪一段,都有神龍不見首尾的妙處,明明是城堞墻垛,明明是磚階石級,又非全然是無味單調的城墻與石級,一程程行來,一程程都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致;一道道登上去,一道道的磚階石級好像也都有自己的品性氣質,你看看這可人意的寬,你摸摸這可人意的厚!凝眸端詳間,只見這一塊塊磚石都像含著無言之詩,這一垛垛墻堞也都是不墨之畫,你看這石詩墻畫,因為都被周遭若隱若現無窮無盡的蒼翠遮蔽,于是,那蒼苔也成錦繡,那草木也倍加斑斕,你再看那遠處朦朦的云山,再看那淹沒在云山中隱隱的樓臺,端端是天公巧布的一幅大青綠山水!
一道道,一程程,終于登上最高處的白云樓,一顆大大的明珠忽的就跳入了眼簾!明珠般的東湖就在腳下,那樣清爽,又那樣精致,此時,整個小城都像淹在綠蔥蔥的汁水里,那是幽雅得無法形容的蒼翠,那一座座像巨大盆景托起的亭臺小閣,那一汪汪把人心眼瞳都映得清清亮的漣池碧水……哪處都很好看,哪處都很文靜,哦,臨海,臨海,原來,臨海是生生被秀水麗山寵壞了扮酷了才隨便起了個“大白話”的名字——臨海!
此時,俯視腳下也好,極目遠眺也好,巾山塔群、東湖園林、唐代古剎、明清老街……無不一一盡收眼底,此時,星羅棋布的人文景觀,一一在你腳下!呵,此時此境,還能說道什么,形容什么?你只覺得整個臺州仿佛都在眼前,整個臺州的山水風骨都物化為眼前的生動美景,你吸吮嘗享的,是古城的韻味。你感受感悟的,就是那種文化氣場,那種最有風骨的“氣壓十四州”的威勢,一下子一下子集聚在心海!
不恨相識遲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說的是無花“空折枝”的悵惘。
“恨不相逢未嫁時”,也是我們所熟知的古句。對于一個相識已遲的“紅顏知己”,一個“恨”字,道盡了無可改變的人生格局所帶來的心理傷痛。
人生在世,總有許多遺憾。認識一個地方和認識人一樣,遲識和錯失的遺憾,常常發生。
可是,對于開化,對于這個名聲鵲起的浙西山塘,我雖然剛剛識得,卻沒有“恨遲”的惶愧。
難道是開化這個地方“不怎么樣”?難道是我不喜歡開化?非也!
沒有得識之前的開化和而今初識的開化,在我心中都是很“怎么樣”的——換句話說,是很了不得的。
我什么時候始知開化?十數年前,老同學從美國女兒處探親歸來,闊別重逢的見面禮,即是一小紙筒茶,絳紫的筒面,龍飛鳳舞四個字:開化龍頂。
我十分驚愕,笑著婉謝她的這份心意。可她一味固執:我知道你在杭州,當然有好茶,不過,這是學生剛給我先生送來的新茶,見面分一半!你一定要嘗嘗!
她怕我不收,找出晶瑩瑩的玻璃杯,馬上拆了另一筒沖泡。碧清清一杯水中,嫩生生的茶芽,立時像一隊含嬌帶羞的綠衣仙子,展臂舒袖地舞起了“水上芭蕾”。
這樣的如詩形貌!這等的清芬之氣!我捧著杯子,以從未有過的虔誠,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著這佳茗……哦,真是少有的沁心爽人!
喝了這茶,我方知它的品味的確不讓龍井,作為“貢茶”更是名不虛傳。于是,我對開化的想像也開始出神入化了——能出如此好茶的地方,該有著怎樣美妙的田園和山莊?
我什么時候又知開化?杭州河坊街重新開張那年,向來不舍功夫湊鬧市的我,與老伴興興頭頭擠一身大汗去逛街,最終以在一間小店買得一只樹瘤刻挖成的大果籃而歸。
我忘了這果籃的價錢,只記得先后來問價的顧客沒有一個像我這樣爽快掏錢。我興興頭頭提著這大樹瘤果籃一路開心,只因記住了店主的悄悄話:物以稀為貴,這東西,你上哪里找去?只有開化,只有開化的深山老嶺千年古樹才結得出這么大的瘤子!
店家“百貨中百客”的生意經,我不懂,我只為自己得獲了中意的工藝品而歡喜。每當端詳這只果籃時,我便如幻如夢地想像著這個尚未謀面的古老神秘之地——開化,開化,這樣可意的東西只來自你,你該有怎樣清幽的山林?你該有怎樣的幾人合抱不過來的大樹?
我什么時候更知開化?作協工會搞活動,大家計議去看這個“山”那個“泉”,有人出主意:要看,就去看看我們的母親河——錢江源!
主意是好卻遭否定:要到開化去?太遠了!
開化,開化,卻原來,對你的拜識,并非說走就走想去就去的簡便;卻原來,要真正探知開化的奧秘,沒有那顆尋舊友覓知己的虔誠之心,縱是去了也枉然。
好時節,晴和日,終于了卻多年相思,我去了。
節令有“殷勤昨夜三更雨”的春氣,天色是“照水紅蕖細細香”的清明。就像殷勤探看的青鳥,更像回歸闊別經年的故里家園,一顆心是那樣的躍躍不已,一顆急切的心只載著一個字:快!快!
開化是那樣從容,就像神態持重的長者,雖知我的急切,卻將所有的表露,都隱含在慈眉善目的微笑和止于言表的凝視中……原來,我來探看開化的豐富,她也在考量我的虔誠!
我從這時才知道,歷史的年輪寫在開化的臉頰,古老而幽深的豐茂卻藏在她身后的大山里。我從這時才知道,當我試著學說著概括開化特點的龍頂名茶、金針菇、黑木耳、根雕藝術的“四個之鄉”和“一片青山綠水,一茶飄香四海,一刀雕出乾坤,一硅飛向藍天,一舉享譽世界”的“五個一”時,我才發覺,在她的豐饒和生動面前,我不光笨嘴拙舌,連想像也因她的豐富多彩而顯得遲鈍和僵硬!
我學說的“四個之鄉”和“五個一”,當然是拾人牙慧的鸚鵡學舌。當我漸漸進入開化的懷抱,當開化以淡淡妝天然樣的本色姿容,亭亭玉立在我面前時,我發現,開化果真是碧色無雙的大自然,開化是一位肌膚白皙體態豐潤玉立于泱泱蓮荷中的少婦,開化她如螺雙髻高,膏絲如瀑長,開化她青衫青襖蓮葉裙,開化她頭上的簪子腳上的鞋子整個兒都是淺淺深深淡淡濃濃碧碧綠一色!
在人人向往與自然森林相親的當今,在城里人變著法兒要去“氧吧”享受好空氣的眼下,這派濃得化不開的綠色,就是上蒼對開化的最佳賜予,這樣的福地就是當今人類最艷羨的所在。開化,開化,怪不得你有如此這般好名字,原來你是山大開水長流,自然最大化,你能讓天下人盡情享受天然氧吧的浸浴,你能讓所有的來客都能在碧天綠帳的大天池中,盡情酩酊最美麗的大自然哪!
我走進了開化,開化首先教我一飽眼福的,是以“醉根”冠名的根雕藝術館。
自以為在海內外看過太多根雕,自以為這這那那的根雕都不會讓我過于驚奇。但是,當“醉根”的主人嘩地敞開館門時,我還是不由地贊聲連連了:你看這神態各異的五百羅漢,你看這“巨型”得可躺上兩三人的大茶臺——或許該叫個“大茶床”?還有那無數千奇百怪的精品絕品,當然,最迷人的就是那些沒有冠名而讓你想像無限的根樁。看著它們,你真相信是“醉根”的主人徐谷青得了神助,不然的話,緣何成千上萬座奇根崛石大樹樁,就像得了繆斯命令似的從四面八方集合到他門下來?
根雕是化腐朽為神奇的藝術,根雕的“根”來自山林大自然。黃金有價自然無價,收藏了無價自然的徐谷青,當然是比上榜福布斯還牛氣的富翁。徐谷青的“原先”,是地道的山民,醉心根雕的歷史整整二十年,現在,蓬勃于事業中的他,隨意的穿著和不善應酬的秉性,依然脫不開山民的那股粗獷和純樸。當他從正在大興土木的上接山泉下辟茶園的大藝術館的卵石道上,倒背雙手瞇縫著雙眼徐徐走著時,我忽然發現:這個肌膚糙黑身軀精瘦有著亂蓬蓬須發的徐谷青,好像就是天公地母和開化山神造就的一座大根雕!
我仿佛在這時才識得了開化。原來,開化就是慈心無邊的大自然,開化對于全心全意熱愛她呵護她弘揚她的兒女,會以大刀闊斧的雕琢和饋贈,還她鐘愛的兒女以最大的慷慨。
我走進了開化,來到一個叫何田的鄉村。
初聽這村子的芳名,我馬上來了心勁: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何田,何田,將有何等美麗的情境?主人緊接著就告訴我:這何田,不僅僅是名字好聽,到那里,你還將吃到最可口的魚,原來,何田是此間最有名的清水魚之鄉!主人說這兒的魚美味,在于它毫無泥腥氣,在于它是源頭活水養育的。
來自海邊小鎮的我,是屬貓的,對于魚的愛好完全可以舍熊掌之惑。于是,當我在細雨的伴奏和清幽的暮色中走進福嶺山麓、走進這個叫何田的村子時,我自己就像一條魚兒般歡活起來。
顧不得細看“清水魚生態園”漂漂亮亮的別墅型房子;顧不得細看生態園那大棋盤似的魚池分養的各色觀賞魚和食用魚,當天上的密密雨滴與塘中的魚兒水泡,已經織成漣漣的珍珠,當福嶺山——金佛山深濃的叢林黛色,為它懷抱中的這座乳白墻垣綠紗窗的“生態園”,越發勾勒出“疑是天上宮闕”的模樣時,我與同行要來了主人的釣竿。此時此刻的垂釣,早已不僅是釣運和口福的期盼,而是地地道道的“人疑天上坐,魚似鏡中懸”的幽賞之樂。
到底是何田“清水魚”——拋一根細線,夾一片青草,不消片刻,那三四斤重的大草魚就潑啦啦地上了鉤!一條一條又一條,歡聲四起時,大家笑說何田“清水魚”真乖,真為它的主人為自己的名聲壯臉,何田“清水魚”的別名應該是何田“好客魚”!何田“懂事魚”!
我在大家的說笑中再次感悟了開化——開化原來就是既慷慨大度也美味無窮的大自然。山林在地,就教它幽密如帳綠得淌汁,魚兒在水,就教它清澈見底而又鮮嫩無比。
煎魚、燒魚、烤魚、清燉魚,記不清上了幾碗幾盤幾盆,也形容不了它的美味,眼飽肚飽時,只一句饞鬼的俚語潛上心頭:何田清水魚,真教人連舌頭都會一塊吞的!
我走進開化,最大也最終的誘惑,是旅游廣告詞“食何田清水魚”的上一句:“游開化錢江源”——不去探看錢江源,等于沒到開化。
與水有著不解之緣的我,從來不厭對江河湖泊的探尋和贊賞,小溪九道彎是我故鄉的景致,也是我曾經為之精心經營的中篇小說,而夢里流水聲更是我生活和寫作的靈感源泉。
就這樣默憶著舊時夢,就這樣諦聽著流水聲,走山道,踏小徑,行過農舍行過叢林,一路上,高峰低谷,但見云煙裊裊,一路上,近處遠處,隨處可聽山泉潺潺……無庸主人細指點,我已會意:尋訪錢江源,就是一路詩夢,探過錢江源,詩夢更酣甜!
哦,這就是錢江源,這深深的峽谷間,這濃濃的林帳中,一條細細的水瀑從天飛瀉,一條清清的山溪接著就寬寬窄窄九曲回腸地跳過巖頭,越過澗石,跌跌宕宕地匯聚到一個清澈見底的水潭,竟有九十九道彎!
說“九十九”,那當然是我的臆測,忘情而癡迷在源頭的我,只記起了九是我們對數字的最高頌揚,一條被冠以我們浙江母親河的錢江之源,最合適的數字當然可以是九十九!
還用比較這錢江源與天下的名流大川哪條更壯美嗎?還用形容這錢江源是如何奇詭怎樣多姿嗎?人對自己母親有著怎樣的崇敬,人對母親河的源頭就有出自心底的贊美。
最高的贊美常常無言,人在這時常常只用驚嘆來替代。
于是,我也把最大的驚嘆再次賦予了開化,開化原來就是不須遮掩不須妝飾清流不斷的大自然!
我走進了開化……哦,我其實只是走近了開化的一扇窗口一只角,竟就這樣忘乎所以地大叫大喊。我知道,我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我的老毛病就是:總是自認山水知音,見了好山水就害單相思。
療法只一個:鋪開稿紙,泡上一杯龍頂,將對開化的全部懷戀,都溶縮在這杯清清的茶水中……
此“風”長隨春風在
傍晚,驚悉郁風先生去世,心里一陣緊痛,就覺得剛才的大風好像是為她刮的。
痛定思痛之際,就覺得她沒有離去,因為她笑呵呵的話語響在耳邊:我姓郁,那是因為富陽家門屬此姓。我可是一輩子沒有“郁”過——“文革”中我和苗子受了好多罪,我連鼻子都不曾皺一下。
她說時,黃苗子先生就插話:是的,她應該姓“喜”或者姓“樂”。
玩笑歸玩笑,富陽“郁門雙烈”,世人無不欽敬:郁風——郁華的女兒,郁達夫的侄女,痛定思痛之際,又想起去年看望他們,郁風坐著輪椅,苗子先生再次為我編選的書畫集《十駕齋藏珍》題名,夫婦倆談笑風生:閻王爺早給我們打過電話了。不到99,不收!
痛定思痛之際,我將丁聰先生那本盡收藝壇之美的《我畫你寫》又一次拿在手邊,郁風的自述是:我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我比丈夫高,而且還不是一點點。
夏衍為此笑謔:此風(郁風)不可長。吳祖光以詩來描畫她:天上神仙侶/人間書畫家/去國倏五載/依舊貌如花。黃永玉這樣打趣:漂亮而叱咤一世的英雄到底也成為一個羅嗦的老太婆。你自己瞧瞧,你的一天說之不休、走之不休的精力,一秒鐘一個主意的煩人的勁頭,你一定會活得比我們之中哪一個都長。那就說好了!大家的故事就由你繼續說給后人聽了。
郁風,郁風,大家的故事還沒說完,你怎么說走就走了呢?
我是晚輩,可總感覺得識他們夫婦是那樣久。早在少年時讀郁達夫的作品,在得知郁風是郁門后裔時;早在1983年我與苗子、丁聰先生等同是六屆全國政協文藝界委員、七屆又同在一組相處了十年時。后來我才明白,真正“認識”他們夫婦,是在1994年。
那年秋天,他們夫婦來杭州,在浙江美院開書畫展。
畫展揭幕那天,恰好京、杭的評論家朋友為我的長篇小說《無夢谷》開研討會,因此,觀展的機會只能在閉幕。那天苗子夫婦專門作陪,我在清靜中讀他們的作品,就似攀山越嶺時得飲山泉,清沁甘美,點點滴滴滲入心頭。
我忘不了展廳里迎門聳立的那棵斷樹,那是郁風的杰作——它老而彌堅,郁郁蒼蒼,恰是他們夫婦人品的象征;它斷枝又生,青葉如傘,更是他們藝術生涯的寫照。苗子先生以“二流堂”署名寫過一首洋洋灑灑的詩:“年年鄉夢繞西湖,別日湖花出水初。客地中秋故園夏,藍山看罷作荷圖。”這一詩、書俱佳的杰作,真正稱得上“心手相師勢傳奇”。腹有詩書氣自華,一句“年年鄉夢繞西湖”,道出了魂夢所系。這首寫自澳洲藍山的畫作,把苗子夫婦濃郁的思國戀鄉的情結,墨酣意暢地表露無遺。去年我去澳洲訪問,在布里斯班,接待的朋友還專門指給我看當年他們的住所。
郁風向來對西子湖魂繞夢牽,而苗子先生也一直視杭州西湖是自己的故園,他鄉雖美,哪及故國家園山親水親人更親?這詩畫,飽和著作者一腔思鄉情,字縫里、話縫里,有多少愛國愛家園的拳拳情懷!
一幀幀龍飛鳳舞的草書伴隨著一幅幅色調妍麗的墨彩,一幅幅墨拓上彩襯托出一幀幀造型奇美的篆書、隸書和楷書:大大小小九十幅,濃纖剛柔各相宜。尤其是那幀已經印在畫冊開卷的大篆《氣象萬千》以及夫婦合作的(郁風畫,苗子先生題)那幅《帶雨云埋一半山》,真令人眼前一亮,氣象萬千的感覺撲面而來,蒼茫遼闊的意境立地而生!
對于在書壇畫界享有盛名的苗子、郁風夫婦來說,他們的藝術造詣自然無需我這“既非大雅又非當行”的門外漢來聒噪,縱然如此,我仍然想說,似這般真正稱得珠聯璧合、爐火純青,人品畫品都為世人稱道的畫壇雙絕,真可謂藝界后輩的楷模。
尤其可貴的是,年已古稀的他們,不僅心地依然年輕非常,在書畫藝術上仍有新的掘進和創造。苗子先生除了楷、行、草、篆、隸樣樣精湛外,在澳洲游歷時又與郁風一起操起了水墨,而且多以荷為題材。這些被萬千畫家畫了不知多少姿態的荷花,在他們筆下,卻風韻別具,意蘊深長。每幅畫多有題畫小詩。或長或短,無不浸透了高潔曠遠的脈脈情思,令人可喜可愕;在彩墨上更有新意,特別是那幾幅怵目警心的題為“中世紀幽靈”系列,從構圖、設色到意境的營造,都別出心裁,教人凝思之際,悟出美的創造不只限于飄逸輕松,在表現深篤的題材時,更有耐人咀嚼的意味。作為一個中國畫家,他(她)的心無時不與天地同脈拍,無時不關注著人的命運,祈求著人類永久的幸福與和平。
海內外同行對他們的近作贊不絕口。畫壇巨匠吳冠中先生也稱道他們“飽看了世界新潮”,“自己心頭也播滿了新苗”、“作品中蘊含著文學的詩的情意”。
苗子先生與我是忘年交,我這晚輩雖不敢謬稱知己,但十來年的全國政協會開下來,交談契闊,更是情誼綿長。我的書房《十駕齋》連名帶字都是苗子先生題的。與心儀已久的郁風先生第一次見面,就有一種“好像在那兒見過似的”感覺。此后多次得晤,郁風先生的坦誠爽快,總令我欣喜如見故交。每次見面她總說:吃過多少山珍海味,你那次請我在奎元館吃的鱔爆面是我最愛……這就是緣分,不僅僅因為我們俱是浙江人。人與人的相知相敬,決不僅僅是地域和水土的相近。
我不相信郁風先生走了。她還在給我講故事,她樂呵呵地笑在春風里,年年復年年……
責任編輯 陳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