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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樛藤河與芮草洼之間

2008-01-01 00:00:00
清明 2008年6期

很早我就醒來了

很早我就醒來了。但我在裝睡,一直沒有起床。我思考著今后的命運和生活。雖然無法擔保未來的日子將一帆風順,不過我知道我能掌握自己明天生活中的幾乎所有過程和細節。天氣不冷不熱,被窩里也顯得舒適無比。從樛藤湖趕早飛來的野斑鳩咕咕叫喚,已經迫不及待地在窗外花架的鳥窩里生出了今年的第一枚白蛋。我該起床了。今天也許會有小雨,窗外的天色不那么明朗。還有許多人,他們在做著什么,在樛藤河平原生活著的那些人?他們在睡夢中經歷戰事、攀登懸崖、進入色情夢境,還是已經早早起床工作了(有些人可能因為年歲漸深,早睡早起)?我仍不愿意起來。我想我也許曾經是古徐國的臣民,我的部落血統依然保持,這可能是我歷史的一部分啊。我還想賴在床上,再睡一會兒。再睡一會兒。

在開滿大蔥花的泥盆里

只有充足的睡眠,能使我煥然一新。雨后空氣清新。在開滿大蔥花的泥盆里,一棵小丁丁灰白顏色的罌粟苗冒出盆沿,探頭探腦。我心中驚喜。它從哪里來的?是一直埋藏在泥土里等待充足雨水后生長的時機的嗎?在我的記憶里,我在花盆里不好奇地種植三五棵罌粟已經很多年了呀。不過,我相信,恰到好處的滋潤的雨水能使肥沃的土壤出現任何奇跡,沒有葉片會長出葉片,沒有果實會結出果實,沒有枝丫能生出枝丫,沒有種子也將綠茵如蓋。這仿佛我睡眠充足的心情,(因睡眠充足而)荒蕪駁雜的心田心花展現。我將目光升移向樓外遙遠的天際,樛藤河(其中的一段)奔涌咆哮,激浪澎湃,裂石而下。這不知是我的想像,還是我的錯覺,或者僅僅是我的期待,抑或是樛藤河的某種現實。我的幻想、奢望、爆發、激烈、壅塞而又平息如水的心態跑到哪里去了呢?我從未后悔過我的所作所為,一直如此,現在依然如此。但,時光使我憂慮,我的愁緒總會油然而生,無力自拔。是的,是的,只有充足的睡眠,能使我煥然一新,煥然一新!

我已經不那么過分重視自然地理的種種細節

我感覺我的心靈已經逸出物質信息濃郁的居室,逸出尚在夢中的樛藤鎮,來到郊外,我腳下略覺泥濘,鞋底逐漸粘上了褐色的土壤,難以完全甩脫。不遠的地方,柿子樹林高低起伏,新葉鋪陳。我默念著關于節氣的口訣,“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在原野上亂走。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興趣,雖然表面上看我仍然是個自然主義者,但我已經不那么過分重視關于自然地理的種種細節了。這是一個階段,或者說,是一個過程?我想,我能夠順勢而為。

岳西

天還不全亮,但已經能看見后山巨大的豌豆秧植成的籬笆(這也許僅出于我的期待和愿望)。巨大的豌豆秧交織成一道道高大而結實的圍籬,白色的豌豆花很香很香呀,花香四溢,在城市的核心我從未有過此種體驗。我喜歡小山城里年輕女孩露出肚臍和后腰的氣氛。也喜歡仰靠在大客車座位上假寐的胸脯酥白的女孩的姿式。但是很奇怪,我現在在內心深處完全無暇顧及裝點著整個樛藤河流域人文世界的美女們(當然對她們來說我的存在更不值一提),雖然我仍舊無時無刻不崇敬著她們。當第一聲摩托的鳴笛在窗外響起的時候,我似乎頓然醒來。我躺在床上,溫習生活中各種容易忽略的意境:最主要的是砂石堆積而成的土山。山后是一座面積更大的石山。山澗里不斷有泉水下泄。泉水中有生苔的圓石。圓石上有舉托的一種光環,光環隱含著某種人世的理想,理想則映襯我生活的方式。我外出了,去山城的菜市購買當地出產的土山龜——這只是一種俗世的義務。

動態的目光

沿著石質的山腰往山的另一個方向走。山坡較為平緩的地方種植著果樹(梨),其余的地方是整塊整塊的巖石,巨巖的縫隙伸展出小棵的灌木。茅草是山坡的主角。如果跪伏在地面,就能區別出草本植物的層次:較大棵的茅草,其下是正在開花結籽的寬葉植物,匍匐在地表碎石層面的則是窄葉的根莖草,碎石的表面潮濕而涼爽,散發著一種不息的生氣。我坐在巖石上。在我附近不遠處,一位農婦在土豆地里鋤草;一位年齡更大些的農婦則在茶壟里摘茶;還有一位老山民在接近山頂的地方向著無際的天涯瞭望。我一直以動態的目光來對待我周遭的一切。但在宏大復雜的外部世界面前,我感覺到了我的無能為力,這還不包括我對我自己的完全不了解。

我不打算再去想關于國家的事情了

我不打算再耗神費思量地去想關于國家、民族、宗教、制度以及其他城市文明的內容了。此刻是立夏不足一周的一個上午,我坐在(泉河支流并最終歸入樛藤湖)涎河的一個節制閘附近的水泥護坡上。四周無人。但較遠處有幾輛輕騎、幾個垂釣的男人。我面前的涎河水通四野,因此看上去水面浩大,無止無邊,引人遐想。不要以為我又會聯想無“人”打擾、亙古永恒的自然地理的時光。我剛才已經申明,我此刻不會再為那些本來并不存在的民族、法律、社會、國家和政治的命題自尋煩惱,我要從那些城市和文明的所謂“垃圾時光”里逃離,返回咱們自個的帶有些許封建專制色彩的傳統農業文明的情境中來(不過,我一點都不是一位反城市和反物質的假小資,甚至我還很喜歡城市,它的某種污染、噪音和揚塵)。我想告訴你們我此刻耳聞目睹和感受到的一些東西:太陽曬在四肢和后背上無比舒適,我的身體需要陽光照射以便進行微量元素的合成;兩位包藍白條紋頭巾的老婦拉小半架子車鮮草光臨,她們慢悠悠咕嚕嚕走過;突然水面騷動,魚蝦騰起,復又沉寂,引起很大的漣漪;宏觀方面,眾多大樹擁簇在四通八達彎曲浩渺的水畔,而微觀方面,兩只鮮艷的七星瓢蟲(我細細數過并打算拍照留念)攀附膠著,它們是在做愛嗎?每當我的相機較接近它們時它們就轉向正開著紫球花的草本植物的另一邊,屢試不爽。真的,此刻,我愿意忘卻一切社會學定義的內容,完全徹底回到我面前零距離面對的植物、水面、水草、陽光、山羊和鳥鳴中來。對了,還有正在黃熟的小麥,它們才是我本要尋找的主題。我也要“負責任”地說,在我非南不北的視角里,我眼見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存在的,沒有一點兒虛構。

我或可以在涎河流域的氛圍里睡上一覺

也許,我可以,在樛藤河流域的氛圍里睡上一覺,在尚不酷熱,但溫暖和煦的陽光下。于此之前,我眼見河灣里又有人用電捕魚。我痛心不已。不過我很快就淡化了我的微觀批判意識轉而思考主流引導的問題去了。我看見蒼青色的麥穗海洋中飄浮著幾朵耀眼的紅花,那是毒品罌粟的花朵嗎?我蹚著麥棵迫近去看,卻又不像。太陽快升上當頂了,一陣又一陣柴油機的轟鳴在植物的間隙流竄。哈,是一個勞動密集型的土磚生產基地。一群以婦女為主皆包頭巾的農民正在緊張制作磚坯的流水線上勞作。據說這種實心磚已經不許可生產了。我無法避開所有這些時代背景。陽光愈益強烈,現在,我終于能夠躺在麥田間長滿青草的小路上,美美地睡上一覺了。我感覺,涎河、泉河,還有樛藤河、樛藤湖的水現在有些大,河邊的濕地一分一秒地在增加——以部分即將成熟的小麥,或蠶豆,或油菜為代價。我的鞋上還有濕泥、水印。我不知道我醒來時會怎樣:也許野鵪鶉已經在我化纖的褲筒里做窩,生出了第一代小鵪鶉。我期待著它們的到來。

我再一次看見布滿水草的涎河

我再一次看見布滿水草的涎河,再一次看見寬闊幽深的泉河(它們現在,或在這個季節,并沒有被污染),再一次看見渺無際涯水鳧游蕩的樛藤河、樛藤湖,再一次看見三河流域麥濤競秀的基本農田保護區,再一次看見聯合國重點林業工程項目中蔥蘢稚嫩的人工林。它們之間其實富于因果關系。我看見許多釣魚的人以及附近村莊里的孩子。夏天熱辣的陽光正狠狠地刺激著我們賴以輸出本能的脆弱的穴位。我看見大蒜地里一位婦女的汗衫明顯勾勒出她肥碩的乳房和乳頭。我明白,當我們飽受陽光的滋潤之后,我們的性欲有可能被激活,我們會回到原始創造力的狀態,雖然這并不代表我們一定會犯“錯誤”,我們即刻就要釋放我們(經陽光暴曬合成后)壓抑不住的活力。但這會是一個起點,一個新的生命歷險周期的起點。我們當會戮力而為。

樛藤河茶事

哪怕十年、二十年以后,“樛藤河最老茶館”的茶事還是那么地道,那么傳統、固執、懷舊和循規蹈矩。槐月已然熱辣的陽光下,正在黃熟的麥野間徒步半日后老茶館里的一通牛飲,使我體驗到饑渴帶來的生理上的無比快感。我站到原木釘成的粗糙的窗欞旁,遠望窗外若隱若現的樛藤河。那是樛藤河的大水結,在地理上,那里水道縱橫,湖沼疊現,宛如迷宮;在歷史上,北方強悍的民族曾數度為其阻隔,他們飲馬樛藤河,低頭思故鄉,沉迷于搏殺的目光常為思鄉的情緒打斷,兩種生活方式隔水而居,終融一統;在文化上,它是傳統農耕文明的一部分呀,最早先祖們漁獵于此,以木柄石錐頭的工具刺中魚體,燒烤而食,后來又剝食谷物,挖掘塊莖,再后來便鮮有改變,未能成就一種嶄新的規則;在我的記憶中,它們都是一幕一幕活靈活現的片斷:倏然竄至堤壩路面上的罕見的野兔子,湖沼漫野、釣者兀立的夏景,雄偉屹立大塊玻璃的節制閘,大水灣厚重凝止的無垠麥原……

我重新回到茶幾旁,靜下心來,品賞樛藤毛尖,這是白茶的一種,芽尖翻轉。明天也許該回到文化信息豐富的城里去了?我不愿多想。我依然斜靠在沙發座的靠背上。我諦聽著窗外傳來的聲聲翠鳥的叫聲。作為背景的電視里播放某老逝世的消息,但轉瞬即過。非冷不熱的潔凈空氣從半敞的窗外交流進來,時光似乎永久如此,永遠如此。但內容顯然會更迭,不是嗎?我從心靈的深處感激樛藤河樛藤湖系統的存在,感激我自己的存在,感激我的此種敘述的存在——這是我們存在的依托,存在的意義啊。

我坐在樛藤鎮老茶館面向原野的大露臺上

已經進入梅雨季節了,空氣潮濕,陰云密布。我坐在樛藤鎮老茶館面向原野的大露臺上,有些郁悒地望著縱橫無際的遠方。小麥盈野的黃熟場面已經成為過去,地表現在由午季播種、插栽的莊稼的青綠扮演主角。我在躺椅上放縱著我的身體。我要好好地伸展、休憩一下。有幾滴孤立的雨點砸在我的右臉頰和左肩膀上。陰云密布的天空仿佛更加高厚。蔥蘢的地表略顯起伏,綿延至相交天地的那一線。樛藤河大水結的蘆葦蕩里洄王魚有力躍起的出水聲在野草寂然的洲頭驟起又消失,但是在雄渾蒼茫的陰云天地間,它的力量又能改變什么呢?我的大腦清醒萬分。不過我堅持要好好地休息片刻了。我不再奢望什么,我要好好地休息片刻了。

雜谷腦河由汶川城南流過……

天氣晴明而(陽光)熱烈。我無法真切地體會劇烈的四川汶川大地震(里氏8.0級)造成的人類無力控制的慘痛。但那是確實的存在:半邊山體已經滑落(是在雜谷腦河的下游嗎?4年前在那里游走時,可是留有極好的印象呀:2004年7月6日到汶川。這里海拔相對較低,已經讓人有一些夏天的感覺了。但到了夜晚空氣還會涼沁沁的。雜谷腦河由汶川城南流過,河岸上有一個小小的沿河公園,夜間9時還有人在半昏半暗的湍急河流邊釣魚:他一個人用了三根漁竿,都插在河水里,又看不見,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釣的),赤裸但黯紫的手臂和手掌伸出在水泥板塊的外面(已經無法感應冷暖,穿針引線和整理帶有陽光干香的衣被了)。這就是我們命運的一種嗎?在社會和文化范疇之外,我們確實不得不面對地球的某種“周期性的崩潰”,不得不被動地承受某種地理單元的“脆性的瓦解”帶來的災難。人類并非一定只選擇堅守或者撤離,人類也許還能有一定條件下的開拓。但我們能做到什么程度,則難以把握和預測。我們是否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也難有定評。不過,讓我們哀悼逝者吧。我們的感情真摯

而復雜。我們的目光也頑固并遙遠。

哀悼日

所有的車都停在大街上鳴笛。對面汽車站里的工作人員列隊向汶川大地震中遇難的生命哀悼。一位背背包的旅客站在路邊,一絲不茍地低著頭,直到3分鐘以后他才抬起頭來快速通過街道。我居高臨下站在7樓的窗邊,能夠清楚地俯瞰地面上的一切活動。我不是上帝。我現在甚至連一種叫得出名稱的較為成熟的宗教信仰都沒有。但我覺得我能夠理解我周圍發生的一些事件的因果關系,以我自己的方式。相對而言,我的心腸現在“硬朗”多了。這并非我不再“多愁善感”,而是隨著年歲的增加和學識、閱歷的愈加豐潤,我心性的土層堆積益厚,有機物和腐殖質深厚潛沉,外在的露礦反而一瞥難見。哀悼已經結束,我回到書房鋪開已讀多日的一本書繼續潛心讀下去。此時的字、詞、句、思路、觀念、方法和體系都歷歷在目。這樣真好!我覺得我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我喜歡我的這種品性和素養。我還感覺世上萬事萬物都是牽連相通、綿延無止的。我覺得我知曉這一切……

小鎮與菜園

許多許多年以后,我再次來到史河附近的這座小鎮。除卻面積的擴大、人口的增多外,我并未感覺小鎮發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變化,它骨子里淮河(史河)流域的風情,仍能在人們的對話、街角的小吃、菜市青蔬的品種、天空云層的高矮、秋風的走向等細節上流露出來。不過這并非我的初衷——在小鎮上感受史河流域的風情,并非我的初衷,我是要去史河邊看村莊、菜地和河流的。于是我向西試圖穿過小鎮。我從兩條街道之間的洼荒地蜿蜒穿過(仍然在小鎮的范圍內)。一排土法制作的佛龕前,有一些中老年婦女在焚香膜拜,繚繞的煙氣在楊樹和泡桐樹雜處而成的樹林間游蕩。快走出小鎮時,水泥墻面上則有附近清真寺張貼的“熱烈歡慶2007年穆斯林開齋節”的標語。我終于離開小鎮走進農村的物質氛圍里了。我的感覺在慢慢地然而是持續不斷地上升,信息也不那么蕪雜了,農村的事物簡單而實在,不外乎潮濕的沙土地、結實的紅磚墻、成片開著夢幻般淡白色頂花的黃麻,用籬笆圍攏的煙竹、臉膛黑紅騎破自行車而過的老年農民、若隱若現縈繞在半晴朗秋空中的農村大喇叭播放的老歌……我皆十分喜歡。不過,村子里的狗太多,而且多年淺無知,偶爾的吠叫和向我進行的假模假式的沖鋒,都會擾亂我的一種自在的狀態。我轉而從村居兩戶之間的墻隙處走進真正的農村田野。其實我并未徹底離開村莊,我還在村莊的邊緣盤桓。封堵林路的巨大蜘蛛網總是打算捕捉我,又總被我輕易化解。當下我站在一大片潮沙土特色明顯的菜園外,正是暮秋時節,菜園里一畦畦四季青、香菜(芫荽)、雪里蕻、蒜苗,長得烏黑油亮(另有已經凋敝的毛芋頭),這都是辛勤上肥的結果呀。我拐過篙圍進入菜園,細細察看。一個中年男人挑著紫黑色的糞桶從村莊里來到離我不遠處的菜地澆水施肥,一個老年男人和一個老年婦女來到菜園看了看就趕集去了,兩個姑娘騎著輕騎輕松駛過,一個中年婦女手端一盆水,一瘸一拐地來到菜園,把水澆下后再返回村莊(她告訴我她的病是高血壓后遺癥落下的)。我的部落感再次緩慢而堅韌地升騰起來。也許每個人的時代都十分有限,這令人惆悵和悲傷。但傳承的鏈條也許不會中止,這又是讓我們能夠寬慰的。我不愿深陷所謂的“思想”之中。我果斷地轉身離開菜園,返回小鎮,購票上車,向著省城的方向“絕塵”而去。不過我的“心思”仍留在鄉村樸素的耕讀氣氛中。“我還會回來的”,我這樣想。

內心的沖突

我現在愈來愈像個菜農,也愈來愈打算成為一介菜農了,雖然我的地盤只有樓頂大露臺的幾十平米。夏季,天一天比一天熱了。天亮后我醒來,一直躺在床上看書。我的脖子越來越酸脹,我的心情也越來越煩躁了。這時我來到了“菜園”。趁氣溫尚未高升,我采摘、收獲了兩個品種的辣椒,一個品種的四季豆。我的心逐漸變得平穩、舒暢。這就是耕作文化對我們的特殊的心理和生理的療效嗎?也許對具體的個體來說,的確如此……但在內心里,我們又不容許1840年的悲劇重演。這成為我此刻心靈深處最矛盾的沖突。對許多人而言,上述的思路確實前后不搭、莫名其妙,但對我來說,這卻是一個歷歷在目而又迫在眉睫的“現實問題”。

黃淮海平原

車廂內說話一走神的空兒,列車已經輾過蔡樓以西架有浮橋的黃河,向著河南省臺前縣看上去幽靜純樸的火車站開進了。我離開車廂內的話題,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車窗外的原野——田原風景中去。此時,初秋氣氛中的黃河灘地寬泛而蔥蘢,似無際涯;綿延不已的楊樹等人工再生林不僅能夠緩和眼界瀏覽的枯燥,也為不同的文化或專業視角提供了良好的想像空間;玉米和大豆占據了田野中經人類馴化后播種的農作物的大部分,而車廂電視中播放的黃橙色的桶裝食用油正與它們密切相關。

黃淮海平原是我國最早開發的地區之一,所以天然植物的迭替與破壞也就更甚。雖然從架高了的鐵路線上看下去,黃河一線的西側與北側和淮北并無二致,但其實對長期生活在這里并有能力進行文化人類學比較的人們而言也還是有很大的不同的,這不僅反映在土壤由淮北的黑、褐壤向黃河流域及以北地區的黃沙土過渡,氣候由亞熱帶濕潤氣候向暖溫帶半濕潤、半干旱氣候遞進,口音更多地帶有了“官話”色彩,飲食習慣愈來愈體現出“南稻北麥”的差異,民房的建筑也更多地使用了平頂等不重視天然降水的觀念。

列車快速地駛離了黃河灘地,并且更加快速地把愈顯樸實的火車站拋在了“南方”,在我個人以生活經驗為基礎的認知范疇里,黃河一線大致是區別淮北平原與華北平原的分界線,這一方面是行政區劃的傳統,另一方面則基于黃河下游南岸地區無入河支流的地理事實。我扭回頭去緊盯著我一直夢寐以求在其附近某個旅店過一夜的一閃而過的臺前火車站,秋晨淡白色的霧靄浮動在相對于農舍而言的火車站的那些“官方”建筑的背后。我的心情逐漸有點兒“文化”、有點兒惆悵起來,這是我一貫的狀況;也源于我對由此往北、更往北兩千多年權力的血色更迭、民族的刀劍交合,文明的對撞博弈的敏感及點滴認識。“我們更老的老家——民族的兼文化的——除了中國本土以外,并在滿州、內蒙古、外蒙古以及西伯利亞一帶:這些都是中華民族的列祖列宗棲息坐臥的地方。”(臺灣李濟),不過,李濟先生列舉的區域,已經不在華北平原的地理范圍之內了。

列車高速駛入華北平原的腹地,現在,整個黃淮海平原都正寬泛而且蔥蘢著;魯西臨清以北的衛運河也不似初夏那般濃黑醬紫了,雨季較為豐沛的降水滋潤著生物界的形體和靈魂。我的面孔緊貼在居高臨下的車窗上,能夠分辨出的田野中郁郁成長的農作物是:玉米、大豆、紅薯、棉花、芝麻、谷子、大蔥。我的農耕文明的起源感再一次蘇醒過來。這也許不合時宜,但卻是有見地的,至少對我而言。

荒廢的老鐵路

現在還是正兒八經的麥季。但雨后的華北平原完全變了個樣兒。列車快速掠過平原時視閾里蔥蘢一片。也許滹沱河流域或滏陽河流域的地物風貌與衛運河諸地又有所不同吧?我似乎完全找回了我在江淮地區的那種生物性的感覺。我穿過前磨頭鎮鐵路職工的老宿舍區。這里的許多建筑已經荒棄了,包括山墻上以水泥標識的建于1964年的帶較長木屋檐的老平房和能夠引發懷舊感的老火車站候車室。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會予以荒棄?我知道在不遠處有火車站的新建筑。但文革時期的老建筑在都市里都開始得到重視和保護了呀。那畢竟是我們歷程和文化的一部分,從更寬廣的文化眼界看,所有的人文痕跡都將超越其時代的意識形態局限而呈現其文化價值。呵呵,我是否想得遠了?我并非是要進行我不太注重的直接的社會批判,也并非真的是要不切實際地呼吁對鄉鎮的一些建筑進行保護或還原,我只是睹景識物聯想起了相關的事物。還是回到我眼前的環境和地物中吧:老平房之間的空地開辟成了大大小小的菜園,蒼老的大蒜和肥腴的大蔥形成了鮮明的比照。一位老年婦女安靜地坐在舊平房外不大不小的棗樹下的木板凳上休息,她是誰的母親?我是否能夠偶爾孝順孝順這樣的老母親或更多更多的老母親?另一位介于中年和老年之間的婦女則在菜園一角用噴霧器認真而仔細地在豇豆角一類的植物的底部噴施一種液體。這都是此地景物的一隅。但為什么沒有辣椒、西紅柿和茄子?這是和皖中地區明顯不同的菜園景象。

雨后的麥田,楊樹林,肢殘農民

轉而我走進了青麥原野。我的腳下是沙土地。這非常好,特別是在連續兩天的大雨之后。沒有淮北粘土地雨后的泥濘,豪雨只會使這種原生態的路面光滑無塵。小麥接續連天。洼地里除了生長著茂盛的小麥之外還生長著細長的蘆葦。這對小麥的收成顯然是不利的,但也許沒有辦法,也許這塊地只是在利用雨季到來前的這個季節。成片的楊樹林郁郁蔥蔥,一位中年婦女在樹林里認真察看剛過去的大雨是否給楊樹造成了危害,是的,有幾棵小一些的楊樹向它們周圍的大樹上不正常地傾斜了。婦女試圖扳直它們可是無功而返,她覺得問題并不嚴重也就放棄了。楊樹林旁邊的棉花地里卻有一位上身赤裸的男人正在賣力地鋤地。總覺得他哪里有些不對,除了反應不太靈活的神態外。噢,原來他還失去了右手,掌鋤的是他光禿禿的右臂。但他干得十分有勁、有效。很快,那位中年婦女回到了他的身邊。她把一個花花綠綠的飲料瓶遞給他叫他喝水,他卻使勁搖頭繼續干活。我遠遠地走開去,進入另一塊沉甸甸但正日益老青的麥田。北邊不很遠的地方紅白相間的列車高速馳過。此刻我感覺在我的內心里有一種后現代主義式的對事物意義的不確定感。不過,在無邊的麥海里徜徉真是一種無比的高等級的享受,如果你對此能夠消停的話(消停,方言,就是“能夠享受”的意思)。不過,我現在要繞過已經有水的一道小河,到小

河的那邊去了。那邊的風景似乎更濃厚一些。

長尾巴的大花鳥

我輾轉來到因下雨而有水的小河的另一邊。腳踩在沙土地上的感覺依然十分飽滿。一輛汽車慢慢開進麥田并且在一塊麥地邊停下來,我站住,看車上兩個粗壯的男人跳下車撲向麥田中央……一只長有半米多長漂亮尾巴的大花鳥笨拙地從麥地里飛起來,努力撲扇著翅膀、擦著麥梢緩慢緩慢地向前飛去……兩個粗壯的男人試圖追趕、捕捉,但大花鳥多次驚險地將尾巴脫離捕捉者的手指。“絕不能停下來呀!”我在心里呼喊著。大花鳥終于擦著麥梢飛越公路,機巧地(這是對它智力的評價)飛進公路對面較遠處的一片梨樹林里并降落下去。哦,我噓了一口氣。那是他們無法追趕的地方。兩個男人失望地拍拍手上的屑物,悻悻地上車慢慢開走了。但我仍然在原地站著。雖然突發的事件看起來符合通俗小說的文本特征,不過對那只飛行得很艱辛的大花鳥而言,這關涉它的性命。關涉它在麥月的夜晚的飽暖和夢境,如果它真有這種意識能力的話。這對目睹者的我來說怎么都無法輕松。

我該去享受啤酒、涼拌菜、燉羊蹄、灰塵、電視和紙本書了

天色向晚,我該回到小鎮上去享受我的啤酒、涼拌菜、燉羊蹄、灰塵、電視、紙本書、閑聊和酣香的睡眠去了。我開始往回走。青蛙在水溝里呱呱地叫。我突然意識到這是我從去年的麥月到此刻這一年時間里聽到的最動聽的音樂了。我現在確實很少聽到青蛙的叫聲了。雖然關于環保的話題很俗,但我們無法不將其與自身的精神和意識掛鉤。也許,從單調而平常的農村表象中發現他人都沒能深切體會的文化價值才是我更應該留心追問的事情?不過我餓啦。我該拋棄一切所謂形而上層面的想法和問題加速回到簡陋而豐盛的餐桌邊去了。媳婦也許正在千里之外的大客廳里邊吃飯、邊說話、邊等候我的短信息呢。我離開了潮濕的沙土地,走入未知的時空。

城鄉的邊界

麥季已經收尾,因為離開小鎮后很快就隱約可見與林木蓊郁的村莊交互存在的池塘了。但要到達那些我想像中串連在一起的內涵豐厚的水面,尚需過程。首先我必須穿越一些余煙未燼的麥秸田,而拖拉機帶動的旋耕機則已經在其相鄰的地塊里快速地工作了。對于長期淹沒于城市嘈嚷和壅塞信息海洋中的我來說,(就地燃燒麥秸)這種現象有其兩面的甚至是多重的生活和城鄉含義:在鄉村它使人懷舊,而在城市它就成為污染了。城鄉彼此的價值邊界到底在哪里?能否交互?逾界的想像又是否必須借助重大的社會事件和行政力量才能得以順利完成?逸事似乎被我弄得有些復雜。其實簡單的鄉村還不就是簡單的鄉村?余煙未燼的麥秸田還不就是余煙未燼的麥秸田?旋耕機則是地地道道不摻一點兒假的拖拉機帶動的旋耕機嘛!我想,我還是控制住我思想的邊界,立即就近穿越余煙未燼的麥田,脫離適才思想的困境,才是上策。

麥季真的已經收尾了

不過,麥季真的已經收尾了,你現在能看見這樣一些在麥季看不到或不常見的農事現象:一對三十來歲的夫妻在種芝麻,男的開著拖拉機耙地,女的站在地頭吆喝、指點;兩位大約是母女關系的農婦在已經起了壟的干燥的土地里忙活,年齡輕些的從遠處的池塘里挑水澆入土穴,年齡長些的栽植紅芋秧。我上前向她們討教了在家庭的大花盆里種土豆(她們稱之為馬鈴薯)、紅芋等塊根植物的要訣;幾位只能看見后背和大草帽的農人坐在稻秧田的水里薅拔秧苗,附近的水田已經準備好了,陽光下稻田里溫熱的水氣容易識別;一群大白鵝“哦哦”地叫著擁塞在田間小路上,穿著夾衣的中年鵝倌講,它們已經兩月齡了,但要長到三個半月、十來斤重才能出售,每只約售六七十元。我逐漸接近了村莊,我的原野認同似乎得到了某種滿足或者確認。我的想像也不再超越邊界,我的務實感在增強。

讓人犯難的事情

路邊簡單的農戶小院散發出干枯植物燃燒后的煙火氣味,毫無疑問,此刻正從院里走出一位腳步匆匆,一邊手卷著廚房里的媽媽或姐姐剛從鍋里鏟出來并攤上熱辣辣辣椒炒茄絲的烙饃,一邊饞涎欲滴伸嘴咬上一大口的光頭赤腳的小男孩。他一副儼然著急趕著去干大事的樣子,其實卻只不過是去找他的小伙伴玩兒。這就是男孩子的品性,瞞不過我的眼睛的。我從不遠處的柿樹底下觀看農戶小院及其附近緩慢放映著的風景“幻燈片”。而在我腳下干白的土路上,有一行頗為工整的豎排的粉筆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李巨星我上學去了你來的(得)好遲我都等急了”。嗨,真叫人向往(這種醇酣的生活)。誰叫我太熟悉這種情境的呢?我聯想到另外一些讓人犯難的事情,就像我們既不愿意回到封建社會,但也會本能地抵御外來文化沖擊一樣,我們總打算隨時逃離都市的腌臜和煩躁,但也不可能完全投入條件簡陋的鄉村生活。這是讓我們矛盾的事情。不過,這種原野和鄉村感是我獨特的個人文化標簽,在這里,我的公共屬性被暫時鈍化了。我的感覺和想法都是純粹私人化的。

在結構寬松的村莊里

我逐漸接近了村莊。土路上騎車而過的女孩都會像城里的女孩一樣因著低腰褲和過短的短袖衫而很有力度地暴露著后腰,不像以往有城鄉間的差別。這樣的風景我是會欣賞的。我沒感覺我有什么“有傷風化”的意圖。她們也只是誘人的鄉村風光中的一環。我們來看看其他的物象:柿樹已然取代了華北平原的棗樹成為村莊及村莊附近果木的主角;圓圓葉的花生秧正在干燥的土地上旺長;黃花菜的光色似乎不夠,可能是缺肥的原因吧;大蔥結出了傘狀的果實;蘿卜的花簇也頗類似,不知道它們(蘿卜與大蔥)之間親緣關系的遠近(記住:蘿卜成熟后要起出削去下部再植才可結出種子);樹枝扎成的籬笆里生長著一小片煙葉,現在很少有城里人還能認出這種植物了;槐樹下難得一見的草率堆起的麥秸垛散發著濃郁的麥香(也許更多是感覺上的);桃園里一對老年夫妻正在破舊的水泥板上擺放打算出售的鮮桃……呵呵,意象夠豐富的不是嗎?買了三斤甜滋滋的鮮桃后我轉往村莊西域的水塘。

六月的水面

我終于看見連綿不絕的池塘的水面了,這是我這一年多來在北方無論如何都難以目睹的。我從早到晚一直逗留或徘徊在綿延不絕的池塘的沿岸。也許我的命中是需水并且是不時需要水的滋潤的?還是多感受、多看看吧。水面上飄動著浮萍,水岸邊生長著粗礪的柳樹、挺拔的楊樹、鋸齒葉片的桑樹、較小的鋸齒葉片的榆樹,還有很多生活在淺水灘的蘆葦。水岸的沃壤上時而有一個、最多兩個農人在埋頭勞作。唔,池塘逶迤至深遠的原野腹地,水面上還不時反射著陽光,它們那么具有本土和家園的意味。看見這樣深沉厚實的水面我就會很激動,我的人文感就油然而生。不要以為這是我的情感策略,它是純天然自天而生的東西,雖然我對此也無法完全肯定。

不寫了。

以上就是我的一部分六月。

阜成門

在南方我生活的城市里還很少見清晨這樣高遠和清澈的藍天。我不相信這就是經常重度污染的都市,當然仲春的沙塵暴那是一個特殊的例外。我起得不算太早,但此刻也還是遠居郊外的上班族未及進城的一個空當。清涼而明亮的陽光沐浴著我。我悠然地購買三種當天的早報,從阜成門二環的橋邊走過。灰喜鵲由空中笨拙地穿越。不講究衣著的北京人坐在花欄邊看二環逐漸增多的車流。牧區的信息(夏草生長,牲畜添膘,野狼出穴)透過孟、仲過渡的夏日空氣傳遞,嗅覺靈敏的“土著”才感覺得到一二。不要小看了北方,不要小覷了坐鎮于北緯40°的這座城池。在一部大部分是北守南攻的宏闊歷史中,地緣的選擇決定了民族和世界的命運,也產生了民族融合貫通的奇跡。不過,這不是我今晨想要討論的話題的重點和全部。在這個陽光明麗的北方都市的清晨,我想要說的話的重點和全部是:我此刻可真輕松啊!我真清醒!——有相當長的時間我都未能這樣了。我要珍惜。這也是我極度享受的過程。我感激命運帶我來到這座城市。我會珍惜,一定會珍惜!這是我命定的享受……

廣場

將近正午天氣還不算熱。我穿著被女士們批評為過時的球鞋來到廣場。現在,我沒把這里當成一個過于神圣的地方,而是覺得它淡然且平實,離我的生活委實很貼、很近。許多穿短袖上衣的人在隨意地走動。游人不多不少,使廣場的空間顯得寬松。一個不合時宜的男人在廣場離圍欄不遠的地方放風箏(在春天或者秋天才是最合適的季節),不過掛在圍欄的背囊里另有一批風箏,這就能夠解讀了——他的示范性的操作只是一種作秀的商業行為。公歷6月初的陽光照遍我的全身。長安街邊的大白楊颯颯風動,帶來高緯度寒流逼近的訊息。農牧文化交界的地方就是這樣,風吹草動都隱含著或將翻天覆地的人文或地理情報。這還不是“蝴蝶效應”那樣的所謂“軟實力”。這里從來都更是硬實力角力的“秀”場。我要離開廣場(經西長街)去西二環我自己的家中了。我有些口渴,我要去我家所在的那條“胡同”(蒙語:水井),在恬適的家里泡一杯江南山泉滋潤而生的云霧茶一飲而盡(不是輕呷軟啜而是勁風中的豪飲)。我將半躺在轉椅上犒賞自己以舒適和放松。我的思路也漸趨活躍,遐漫千里。的確如此,我們需要給自己一個大致準確的定位:如果我們自我滿足和快樂,我們的人生終將以歡天喜地而了結;如果我們時時憂愁,我們只得收獲悲劇性的消沉結局。其實,我們能夠執掌自己的命運。

萬明園

從零點開始我就坐在一把很現代的轉椅上等待黎明。許多的事和人蜂擁而過。這并非我的幻覺。這就是事物流逝的本來速度。我為他們分心,但卻無可奈何。天終于亮了,愈來愈亮。不過這是一個陰天的日子,樓下沉默的汽車陸續被發動起來開走。上午不工作的母親還摟著孩子在暖和的薄被下熟睡,數棵巨型的毛白楊已經把它們的枝頭伸展到六層樓的樓頂上,我嘆服它們在北地嚴酷自然環境中磨煉出來的生存意志和能力。黃淮海平原最北端一年一度的“雨季”降臨了。玉米和大豆頂土出芽。綿羊爬上渾圓的山坡,牧人發出孤獨的喉音(這是他們歌唱事業的起始)——神教此刻極易萌芽誕生(最終卻萌生于另一塊貧瘠的沙地上)。我離開轉椅。離開居民樓。離開北方的城市。前往蜜意流淌的南方。這是我人生一段“可以忽略”的旅程?嗯?我不這么認為。我向自己表示強烈抗議的意思。我要走了。再見,我的北方。我真要走了。再見,那個干燥的北方。

資源

雨降落在北方干旱的土地上。讓我不能想到的是,這一次的降雨變成了南方似的綿延不絕的連陰雨,我穿上球鞋走到室外,由于地面柏油化的緣故,不大的雨也很快就在地表形成了徑流。我鞋的前部濕透了,這與穿皮鞋的情況完全不同:腳在鞋里“桑拿”得難受。柳樹變得清鮮十分,盛開的月季也嬌艷欲滴,毛白楊依然挺拔,矮牽牛則擁簇不已,桃樹上的毛桃還是毛茸茸的。少數幾棵梧桐樹往下滴著大滴大滴的雨水——嗨,北方的植物和水果總是世俗不已的老幾樣!不過這樣也好,當你總為一些臨時性的事物分心時,你的資源就會稀釋殆盡,大器也無法晚成。

北方的雨還在下。依舊在下。下個不停。

果園場

果園場既是安徽碭山境內的一處地名,也是一家農墾企業的簡稱。我住在果園場的賓館里采訪、讀書,寫東西。午飯前看食堂里的人用梨樹枝、蘋果樹枝燒鍋貼餅、蒸野薺菜包子,在城里難得一見的野薺菜,在這里一點都不稀罕,都是用人力小三輪車大批送來的;晚飯后路燈初亮時,則看一些中青年婦女在辦公樓前的水泥敞地上隨錄音機里的勁樂排成兩排跳廣場舞。這些場景使我感覺上既激動而又慶幸,激動的是我又重新置身于以往熟稔的一種煙火的氣氛之中了。慶幸的是,我能安心、輕松地在這里生活數日:最初在農村看見這些像模像樣的“官方建筑”,不由得心里就喜歡,因為隨著交通的日益便利,鄉鎮上的旅社、招待所愈難覓得,往往興致勃勃大老遠跑到一個鄉鎮卻無處安身,只得悻然離去,失卻了對地物風情的貼身體驗和感受,不能不說是極大的憾事。

進入果園

果園場周遭果園漫野,無際無涯,但細心走訪、觀察,就發現其東西兩翼地理相同,而風物迥異。在東翼,進入果園腹地不遠處,就是自然村莊,這里建筑各類,炊煙繚亂,雞鳴豬哼,人行狗吠,對集體和公共邊界的侵犯(例如把糞堆堆在道路附近、柴垛垛在十字路口)隨處可見,煙塵俗世的氣息十分濃厚。而在西翼,除卻已見陳舊的一分場、二分場整齊劃一的平房、哨樓和圍墻外,人家并不多見。在某一天的下午,我沿一條不寬的柏油路往西走,我和幾位用自行車馱運剪下來的果樹枝的婦女說話,又跑步上前幫助兩位老年人把別在路旁堆滿樹枝的三輪車推上大路,等我自己覺得路程足夠時,我離開柏油路,拐向南方,進入果園。

果園渺遠

果園渺遠,似乎人跡罕至,就像我手頭正在讀著的“古徐國史”,時序蒼茫,浩然無邊,興衰不測。逐漸走到一條向東流動的小河邊。河、水是我極喜歡的,也是一種催情的原始物。我順著河脈蜿蜒而不回頭地往前走。走到一個最仄處,五尺寬的水面上有他人擱置的墊腳物,我借助前人的勞動過往河南。我站在河岸上,放眼望去,僅一水之隔,河南地勢稍洼,卻麥原豁然,除了幾片楊林外,不見一棵果木。為什么是這樣呢?是地理使然,還是行政的規劃?我想要探訪更前方的情況,我想繼續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到一個分野處有明顯標志物的地方。但是夕陽正在落入楊樹林中,時間上一定是來不及的。我只得轉身返回果園場賓館:明天再來吧,我在心里這樣對自己說。

從果園場到后岳莊閘

這就是我在果園場某一天的部分生活。

晚上我仍讀“古徐國史”(果園場這里也是2500多年前徐人活動的場所呀),體會江淮流域“地域豐饒,火耕水耨”的遠古物質文明。夜未央,我出門再次前往果園。曉星薄霧,鳥啼魚潛。我由五尺水而河南,兀自西行不輟。直至飯煙散盡,日薄中天,我才來到(后)岳莊節制閘,這個廢棄黃河故道上最顯眼的地標(之一)。

離開果園

我和兩位閘管所職工嘮嗑,聽他們作“1983年建成后再也沒修過”的家常式的陳述,遠眺浩瀚的水面、遒勁遼闊的黃土果園、蒼茫撼心的生命演進史。這之后我離開了岳莊閘,離開了果園場,離開了黃河故道,離開了“古徐國史”,離開了碭山縣域,離開了淮北,離開了那段思緒,也遠離了那段歲月時光。這就是我們的使命嗎?行走、交流、吃住、訪問、閱讀、感想、消逝?沒錯,這都是使我們激動和慶幸的過程。這就是我們的文化和文明。

此時此地的心境

澗水跌落的嘩嘩聲始終回響在陡立的高墻外。我知道伏在窗口望下去和望出去是一幅什么樣的圖景:遠處總缺不了重疊的山影,而澗溪里永遠都有山水洶涌澎湃。這就是2008年7月19日下午大別山腹地的一種“現場”或摻雜有靈魂元素的“人文現場”。流水的嘈嚷聲將不舍晝夜,將不舍晝夜地陪伴我。不過我并不怎么把它們歸為噪音,山、水和人總還是有區別的,再說,這也與我此時此地的心境,有直接的關系。

芮草洼之南

在芮草洼之南(的大別山里),我發現,所有的集市都推遲到7點半以后,所有的晨露都覆蓋在生長著密不透風的玉米、山芋和大豆的山沖里;我發現,所有的莧菜都巨大如灌木,所有的綠化帶都栽植油黑的大葉梔子;我發現,(小鎮上)所有的炒菜都在15元以上(比合肥貴了一倍),所有的烤鴨都在18至20元之間;我發現,小鎮里所有的女人都不穿胸罩,早晨所有的女人都會在鎮外山溪的卵石灘上捶衣;我發現,所有乘鄉村客車進山的女孩都失意于情感,一路上她們的手機爆響不止,她們接聽手機的語氣、神態使人揪心;我發現,所有進山的路都愈益平緩(難道無意中對比了川西山地的險峻和陡峭?),山路一側所有小塊田地里的土豆都被丟棄而栽種了山芋(為什么?為什么?);我發現,我的欲念愈益強烈,我的情緒也起伏不定,是我哪一位曾經亢奮的祖先此時在我不知情的基因中復活?不過我終究還是平和下來了;我發現,人們都向往短暫的山鄉和長久的都市;我發現,所有的虛構均已演變為常態,所有的時尚也都積淀為尋常……

芮草洼

為什么是芮草洼(這個地名)而不是其他?就像為什么是前磨頭鎮而不是任意一個鄉鎮,是川西德格而不是任意一個民族縣,是河南省的臺前縣而不是黃河流域的任意一級行政區劃?我看見芮草洼的背后綠色深淺,鷺絲有無,山痕近遠,竹木濃淡。我停下心路的車輪,兀自在扎滿茅草的山路徘徊。我想,在我們的內心,一定有許許多多緊閉著的門窗,而不知哪一陣山風能吹開哪一扇心門心窗,使我們的內心大亮。心路上的車輪重新駛去,我聽見青楓嶺、大化坪、舞旗河、白蓮崖、胡家河、白馬尖林場30年前的流水聲。我相信今天的水聲依然是30年前的水聲。我相信物質的循環會依情而定。

責任編輯 苗秀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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