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葉是八道溝的女人。
八道溝,聽聽這個名字便知道它的地理環境是多么閉塞。出了縣城往太陽落山的方向去,公路在丘陵地帶起伏跌宕之后,像根草繩一樣漸漸地就掛到天上去了,在崇山峻嶺里千回百轉地向前延伸,最后如同一個感嘆號般地戛然截止在一條大峽谷前——前面就沒有公路了。前面是那望不到盡頭的深山老林,再往遠方張望,連山峰都看不到了,只有繚繞在半山腰的浮云游嵐。而這才剛剛到了頭道溝。想想還隱藏在那二三四……七道溝之后的云遮霧罩的八道溝,真能把人想得絕望!
因為閉塞,八道溝有不少人甚至連縣城也沒有去過,一生都未曾走出過那個層巒疊嶂的山窩子。同樣的原因,外面也很少有人進出過八道溝。也許正因為如此,對外人而言,提起八道溝,那兒民情古樸,風俗獨特,鬼神禁忌,傳說豐富,猶如籠罩著一層神秘的面紗。
我讀師專時一個寢室的同學老丁,他家是在那片山區,平時聊天就吹深山里的風土人情,一道溝一道溝地吹,等吹到第八道溝,我們幾個在城里長大的家伙便傻了,敢情世界上還有那么美麗而神奇的地方。畢業前夕,分配去向不明,同寢室的哥們兒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都說大約只有老丁不怕,進可攻退可守,頂不濟他還有一個山青水秀的八道溝在那兒墊底。他一聽臉便像死了親人一般灰暗,不搭我們的腔。一人一個命,老丁最終還是回了家鄉的山區。先是當了幾年教師,以后提了校長,以后又進步成副鄉長。在農村,副鄉長算是人物了,若留城里他未必能成人物,我很為他高興。打電話去祝賀,他邀請我有機會到八道溝的“天然氧吧”去呼吸新鮮空氣,我嘴上答應,心里卻想,這一輩子我恐怕也不會爬山涉水地到那個什么八道溝去。
不料老丁那家伙嘴毒得很,翌年我被抽到了扶貧工作隊,派駐的地點正是——八道溝。
老同學在八道溝重逢,老丁高興得不得了,見面的當天他便請我喝了場小酒。我邊喝酒邊揶揄:“你這是什么鬼地方,好像還沒經過土改,停留在封建的舊社會一樣。”他笑瞇瞇地問是誰得罪我了。我指的是臨進入八道溝之際,為了有利于今后的工作,工作隊規定了十條可笑的紀律,其中有兩條我印象最深刻:
第二條:不準單獨進入單身女人的房間:
第四條:不得隨便接受贈予,尤其是年輕女人的贈予;
老丁大笑,說:“我們八道溝山好、水好、人好,特別是風土人情好!”跟我又碰了一杯,眨眨眼說:“所以,要特別強調防患于未然。防止你小子萬一失了足,回去不好交待?!崩隙≡趯W校時就喜歡開玩笑。
不過玩笑歸玩笑,我對這深山之中的風土人情又增添了一層神秘感。
八道溝一窮二白,窮得夜晚大家都懶得閂門??瓷先ニ坪跏裁炊既?,但是我很快便發現這里的物產十分豐富,只是由于交通不便山里的特產不能轉化為經濟收益,這兒缺的其實就是從外面延伸進來的公路,以及伴隨公路而來的新的思想理念。與外面的世界相比,這里人們的觀念顯然是大大地落后了,包括不少陳規陋習和離奇傳說的存在,都令人常常吃驚。
剛進村時就聽到傳言,一個白衣白褲白鞋白帽的小矮人時常在夜間出沒,在村路間手舞足蹈飄然來去,凡是見到這個矮怪的,就會生上一場病。弄得村民們人心慌慌,晚上輕易不敢出門。
竟有這等怪事?我一連數日特地就在深夜里起床巡視一遍村莊。一方面是不相信,一方面又心想山里怪事多,萬一能夠親眼目睹某種超自然的現象,豈不等同于一次重大的科考發現?可惜的是沒過幾天,村民們便傳白矮人不見了,大概遷徙去了其它的地方。我大為掃興,想來那白矮家伙靦腆得很,怕見我這個生人,回避開了。
村里的老年人問我的屬相。得知我屬虎,老年人們恍然大悟,難怪!他們長長舒了一口氣,這下好了,有“陸同志”這只上山虎(他們推導出我是“上山虎”)坐陣,哪個大膽的妖魔魑魅也不敢到八道溝來作祟了。原來,整個八道溝竟然沒有—個屬虎的年輕男人(年輕的“虎”火力大,鎮山)。真是叫我哭笑不得。后來仔細地一尋思也不奇怪,因為我出生時正是大饑餓時代,那兩年村民們填不飽肚子,婦女幾乎沒有生育的,即使生了也養不活,所以八道溝就找不到屬虎的年輕男人。
由于屬虎,使我在八道溝格外受歡迎,走到哪兒村民們都愛拉我去家里坐坐。時間久了我才琢磨出來一點味道,原來他們是讓我去給他們“避邪”的。
可是我這只“上山虎”卻沒能給自己“避邪”。進村不到半個月,我被毒蛇咬了一口,幸而來山區前帶了蛇藥,沒造成生命之虞,但還是躺了十多天。
我的房東姓劉,夫婦倆,帶一個十幾歲的兒子。我住劉家的西府房,這屋子是老劉父母在世時住的,后來便空著閑置,直到作為我的宿舍。老丁怕我寂悶,送來了不少閑書,養傷時正好翻翻。
這天我正坐在門前曬著太陽看書,房東老劉磨蹭到我身邊,說:“陸同志,麻煩你一件事,這一陣子我們要到那邊山去收包谷,路遠耽誤工夫,就不每天都回來了,院子里想請你照應著。主要是樓上還有一個病人,麻煩你……”
“放心吧,病人有我照應。”我的傷基本上已經好了,爽快地答應下來。話剛落音,一個問號卻猛地蹦上心頭,來了這些天,我怎么沒見過他家還有一個病人?
老劉連忙擺手:“不不,陸同志,只請你閑了到我樓下那邊看書,別的可不敢麻煩你!”我忍不住地暗笑,看來房東的意圖,又是要我去幫他的土樓“鎮邪”呢。
房東一家隔日回來一次送收獲的包谷和補充給養,在山上時他們就住寮棚里,這一天我便會感到院子分外的靜謐。我給房東家看院子的第三天下午,忽然土樓上仿佛有什么東西摔倒了,發出沉重的一聲響,繼而便似乎隱隱約約地聽見呻吟聲。見鬼了,我頭皮一炸,須臾間又反應過來:原來樓上還當真有病人呢!
樓道的門鎖著。一縷青煙從小小的窗口躥出來。我一急,抬腳踹開門闖了進去。只見樓板上躺著個人,旁邊拖著床棉被,棉被上傾倒著一盞油燈。幸虧棉被只剛剛燒著一個角,否則后果不堪設想——我不禁后怕。
等定下了神,我才分辨出暈倒在樓板上的是個女人。窗口很小,又近黃昏,屋里的光線幽暗,看不清臉面,我將她挪到床上,發覺她正在發高燒,體溫高得怕人。我返身去拿來自己帶的藥,她還在迷糊之中,我也顧不得許多了,抱起她喂下了藥。
晚上病人燒退了,又喝了我燒的稀飯,她恢復了一點體力,整理著蓬亂的頭發,不好意思地說:“你是陸同志吧,多虧了你!我是燒得心里難受,搖搖晃晃地去點燈想倒水喝,卻頭一昏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要不是你,我……我怎么謝你……”
搖曳的燈光下,她的臉上漾起紅暈,雖然滿面病態,仍能看出容顏的清純姣好,特別是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宛如一泓澄凈的山泉。
她的身體極其虛弱,大多數時間都在發燒,病情很不穩定。這一夜我坐立不安,不敢回到西廂房去,擔心病人出什么事。可老是呆在她的房間里又不方便,這樣從西廂房到樓下再到樓上,整整徘徊了一夜。
她是什么人,為何平時不見她露面?我心里塞滿了疑問。
翌日老劉回來我得知,病人是他二十二歲的妹子劉玉葉,出嫁三年因沒有生育被婆家“休”了。玉葉婆家是做山貨生意的,她前腳離家,婆婆后腳又給兒子買了一房新媳婦,是從湖南湘西來的女人,不到半年就生了兒子。就是說,買的媳婦是帶著肚子來的。玉葉的婆婆反而高興得請了幾桌客,因為這意味著新媳婦不像玉葉是不能生育的沒用的女人。
當地習俗,被“休”的女人負有罪孽,得經過四季的輪回才能洗滌其罪。所以,要不她到外地去挨過十二個月,要不她就必須在夜闌人靜時分悄悄地潛回娘家的村子,一年內躲在屋里不見人。實際上,即使娘家擔待了她,由于她將晦氣帶進了門,也成了一個不受歡迎的人。
玉葉病得太厲害了,我讓老劉用椅子扎一副滑竿抬她到鎮上的醫院去治療。老劉很為難,一則家里的錢在他老婆的手里,不肯拿出來;二則玉葉是個晦氣之身,恐怕也找不到人愿意幫他抬滑竿。
我火了,告訴他鎮上正有一支省里來的醫療隊,其中一位大夫是我的中學同學,我可以說情幫助玉葉免費診治。至于滑竿,我怒氣沖沖地嚷:“找不到人,我來抬!”
老劉慌忙地搖頭:“可不敢勞動陸同志……再說要是半路上你抬不動了,那就更糟了?!边@確實是個問題,就是甩著手走山路我都有些吃不消,何況還抬著個大活人。最后問題的解決卻出乎意料,村里那個復員軍人小程聽說了,主動跑來當了抬夫。
玉葉在鎮上醫院住了兩天,我把她的不幸告訴了我的老同學。老同學是婦產科大夫,對玉葉也深深地同情,治療的同時為她做了一次婦科檢查。按照老同學的說法,玉葉作為女人,一切都發育良好。“不過,你肯定想不到,玉葉還是一個處女?!崩贤瑢W痛心地說。
簡直是匪夷所思,我脫口而出:“不可能,她千真萬確是結過了婚的!”
“可她的處女膜還是完整無缺的?!崩贤瑢W憐憫地嘆了一口氣。原來,玉葉的丈夫以為夫妻在一起就像公雞爬母雞一樣,他把女方的肛門當成了性器官。公雞竟成了他的性知識老師!
我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這個地方太落后、太……”老同學斟酌著找不到合適的詞。
這件事情極大地震憾了作為一名醫學工作者的老同學,她產生了一個念頭,想邀我一道提請鄉政府組織舉辦一次計劃生育知識的展覽。治貧必需先治愚,我舉雙手擁護。我們的提議得到了鄉政府的支持,老丁作為分管鄉長具體抓這件事。展覽需要的各類材料、圖片以及部分實物等大都由我們籌集,為此我和老同學還分別回城好幾次,找熟人朋友的單位去搜羅或借用,鄉里則主要負責提供場所以及組織農民來參觀的工作,經過近兩個月的努力,終于萬事俱備了。計劃生育知識展覽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早已不算新鮮事,但在八道溝的大深山里卻還是盤古以來第一樁,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沒人來看,女性不好意思,害羞;男性則說這有什么看頭?看它還不如看戲。而客觀上,也確實因各個村莊都散落在林野間,山高水長路險,誰閑來無事愿意翻山越嶺地來看這玩意兒。
正當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復員軍人小程和玉葉主動拉了一伙子年輕人來了,他們你推我擠嘻嘻哈哈地進了門,展場有了人氣頓時就熱鬧起來。什么事情都怕開了頭,他們回去一鼓吹煽動,就每天都有人三三兩兩地來看展覽了。小程當兵長過一番見識,他能夠起帶頭作用自不必說,玉葉也能來,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氣的,讓我特別地意外。我感動地向她望去,玉葉也正溫柔、熱切地凝眸著我。我的心頭不禁一漾,掩飾地移開了目光。
下午老丁要到八道溝村去,我倆一路。輕風吹拂,陽光明媚,我倆的情緒都很高昂。老丁瞅著我,有所指地笑了一聲:“你小子,艷福不淺呀……”
“你是不是準備再給我介紹一個丈母娘呀?”我敏感地打斷他的話,故意開玩笑。
老丁不理我的茬,繼續說:“我看那個玉葉,看你的眼神不大對勁,情意綿綿得很呢!”老丁在山區的農村摸爬滾打的時間長,對這一類事不大在乎,口無遮攔。
我連忙正色道:“你不要想歪了,她那是因為本來一年內在村子里不能拋頭露面,結果被我這只‘上山虎’幫她提前破了禁忌,所以她格外地感激我罷了。”
“嗨嗨嗨?!崩隙≈恍?,壞笑。笑得我越發的心虛。我也詫異,我干嘛要心虛?
晚上老丁拉我到老村長家喝酒,我喝多了,是那種當地農民自釀的劣質酒,第二天早晨醒來頭痛得要命。我晃晃腦袋,昨晚的一切都記不起來。
門一響,玉葉進來了。她端來一碗小米粥,嬌嗔地說:“不能喝,就不要喝那么多酒,傷了身體。快喝了粥養養胃吧?!?/p>
她那口氣,宛如我的妻子一樣。我的心跳了。
我想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和玉葉談談,但又難以啟齒,因為我不知該怎么說。很顯然玉葉對我有一種好感,不論這好感是生發于她得到過我的幫助,還是她這樣女性對有文化男人天然的傾慕,總之她對我是愈來愈像老丁說的“情意綿綿”了。她病剛好時曾送我一雙手工精巧的鞋墊,我走山路正好也需要,便收下了,現在想來,那雙鞋墊可能大有深意。而如今,她表現得越發地明顯了,處處柔情似水。我不否認我喜歡玉葉,有一個純樸清麗的青年女子不時在眼前晃動是令人愉悅的,何況她還對我情有所鐘,但問題是我不能和她再走近一步,我是扶貧工作隊隊員,我不得不考慮某種影響。再者一年后我就將拍拍屁股走人,我并不是衛道士,但我也不能去辜負她。只是我該如何開口呢,既讓玉葉明白我的心意,又不傷及到一個女子的自尊?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后來,我們扶貧隊員到縣里集中學習半個月,學習結束又我回省城休整了半個多月,整個這一期間,我都始終惦念著玉葉,這種惦念使我苦惱甚至有些彷徨了。
回到八道溝,我的西廂房里舊貌換新顏,原來亂糟糟的床鋪被收拾得干干凈凈,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那張木桌更是擦得一塵不染。不用說,這肯定是玉葉的杰作。
玉葉聽到聲音跑過來,我倆的視線不時碰撞。一個多月沒見,她變得紅潤、豐滿,衣服繃得緊緊的,身形凹凸有致地散發著女性成熟的韻味,一雙水波蕩漾的眼睛跳躍著興奮的光澤。
晚飯后村干部們也來了,抽煙聊天說這一段時間村里發生的事情,直聊到小半夜才散去。山鄉的夜空群星璀燦,月華如洗,現在的城市里是見不到如此美麗的夜色了。我懷著剛與妻子分別的情思疲憊地倒在床上。雖然我與玉葉沒有越軌,但我覺得自己多少有點精神小走私,回去見到妻子不免愧疚,有機會就更多地纏綿……
我驀然驚醒了。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我分明看到我真的在擁吻、撫摸著一個女人。這不夢,抱在我懷里的竟是……玉葉。
我大吃一驚地推開她,一骨碌翻身坐了起來。玉葉也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無邪地望著我。我坐到椅子上,示意她扣好已被我恍惚中解開的上衣。
我點燃一支香煙猛吸了兩口,說:“以后,你別到我的房間來,給人看到了就糟了?!?/p>
她怔了一下,囁嚅地說:“哥嫂他們都早已睡著了……”
頓了頓,她又輕聲說:“我……已經有了?!?/p>
“有了?”我茫然地盯著她。
“是你的?!?/p>
“是我的!”我用力說,幾乎跳了起來。我什么時候和她……的!頭腦里如同炸開了一顆炮仗,嗡嗡直響。我無意識地把手里的香煙捺滅,又點上一支,竭力掩飾住自己的惶恐,強作鎮靜地問:“怎么會是我的?”
她眼簾忽閃了一下:“計劃生育展覽,你回來喝了酒的那天,夜里……”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晚我記得……那是記憶空白的一夜。而這樣的一夜我是不敢想像的,我不再懷疑她的誠實了,苦著臉說:“糟糕,哪天我帶你到外面的醫院去把胎打了。”
“不!”她叫起來,“我要把孩子生下來?!?/p>
玉葉表示這個孩子不用我管,她絕不會拖累我的。然而,我能讓這孩子留在她的肚皮里茁壯成長嗎?
她斬釘截鐵地說:“你別多說,我一定要讓全村人都看看我劉玉葉也能懷胎生崽!”
我一下子明白了,她憋著怎樣的一口氣!我算是領教了玉葉的固執。我真弄不懂她是愚昧還是聰明,但不管她是愚昧還是聰明,我都遇到麻煩了。
“老陸你來得正好,有件事牽涉到你那個房東家的妹妹劉玉葉,我正想聽聽你的意見?!币灰娒胬隙”銖墓褡永锩鲆黄烤疲呐奈业募绨蛘f:“今晚難得沒會議,我倆一人半斤‘醉劉伶’,好好聊聊?!薄白韯⒘妗笔堑禺a名酒,酒勁很大,但喝多頭不痛。
我來找老丁是想請他指點迷津的,不想玉葉又冒出個節外生枝的事情。老丁說,玉葉的那個男人又提出了要玉葉回去。我大惑不解,那男人不是又結了婚,還要玉葉回去干嘛?
“現在他又成光棍了。”老丁遞給我一封拆開的信,“你看,那個被買來的女人的丈夫寫來的感謝信。那一伙人販子被公安局抓獲,供出他們販的女人中,有一個被賣到我們鄉的八道溝,對方公安來人把那買來的女人還有在這兒出生的兒子領回去了。”
“那女人又帶著胎了,經醫生檢查有五六個月了?!崩隙】嘈Γ芭俗邥r也舍不得這邊,這邊待她不薄,男家做山貨生意底子殷實,男人高高大大的,一起生活兩年了嘛,有了感情。女人的那丈夫也怪通情達理,如果生下孩子,不管男女,斷奶以后送回到這邊。”
我插嘴道:“可當初,劉玉葉不是讓婆婆趕出門的?那她要是不愿回去呢?”
“劉玉葉不愿回去當然也可以。據我們了解,他們兩人結婚、離婚都沒有辦理手續?!?/p>
“結婚、離婚都不辦手續,一點兒法律意識都沒有!”我蹙緊了眉頭。
“所以說加強法制教育還任重道遠。”老丁沉思著點點頭,“這里生活中的許多‘規則’都是老祖宗千年流傳下來的封建習俗,比如女人三年不生孩子男家就可‘休’,掉,被‘休’的女人三年內還不得另嫁他人,男方在這期間隨時都能命令女方回去。真是千奇百怪,晚上我好好聊給你聽?!?/p>
“劉玉葉不能生育,還要她回去干什么?”我心懷鬼胎地說。
“聽說當時主要是劉玉葉的婆婆堅決要攆走她的。她男人是個大孝子,過后他便有些后侮?,F在他買來的女人走了,他又事實上已經有了后代,所以就一定要劉玉葉回去了。”
“其實,玉葉并非沒有生育能力。”沉吟了半晌,我終于吞吞吐吐地把玉葉和我之間的事情說了出來,“原來我對玉葉是純粹的同情、也很尊重,可出了這碼子事,真不知該怨我還是怨她!”
“你錯了,老陸?!崩隙≈刂氐卮艘豢跉猓坝冒说罍系膬r值觀來衡量,劉玉葉可是位夠格的女人?!痹诶隙〉拿枋鲋校@里的女人特別純樸真摯,對她所敬重的男人最高的感謝方式是獻身。當然先決條件是她已經產生了感情,并且這個男入不但曾經進入過她的住處,還接受過她帶有定情性質的饋贈。“我們這里的男人是不允許隨意走入女人尤其是單身女人的閨房的,你到玉葉的房間可是不止一次。她不是還給送過一對繡花鞋墊?你很榮幸,因為它是玉葉的信物,代表了一種信任、一種祝福、一種感激、一種交付。唉老陸,早知今日,你就不該收下喲!”
“我哪知道呢,真冤枉,稀里糊涂地就惹了這么一出戲!”我愁眉苦臉地發牢騷,“你怎么不提醒我,我看你也需要加強法制教育!”
“還要怎么提醒,你們的十條紀律中不是說得清清楚楚嗎?你別忙著推卸責任,你倆的事情,不能簡單地僅僅用對與錯或美與丑的標準來評判,它還有著很復雜的歷史的、文化的積淀因素在起作用,至少依我看,玉葉的有情有義比你這個大男人剛才故作無辜的姿態可要高尚得多?!崩隙≈币曋?,誠懇地說:“不過老陸,今天不是討論是非、責任的時候,你看,這事該如何處置才最為妥當?”
老丁使用的詞是“妥當”?;鶎庸ぷ鹘涷炟S富的老丁有他的苦衷。從法律的角度看,這一樁婚姻糾紛很好解決,但在這八道溝問題卻敏感了,在老百姓的眼里,劉玉葉被‘休’不到三年時間,她還算是原來丈夫家的人,眼下就只有回丈夫家的一條路。否則,在輿論上于玉葉不利。男方家已經放出了狠話,要是日后真的尋釁滋事的話,她很難在本地生活得安穩。法律當然可以為玉葉撐腰,但不可能每一天都幫助她解決具體的難題。玉葉在被‘休’之前,本來與丈夫的感情也是比較和諧的,老丁從各方面考慮,覺得如果能說服玉葉回歸,未嘗不是一種較好的結局。他試探過玉葉的口風,玉葉卻干脆利落地拒絕了。
也許,我最希望玉葉回那個男人家,那樣我的后顧之憂便立刻解除了。然而在做這些考慮的時候,玉葉的愿望得到過尊重嗎?我質疑自己,躊躇著遲遲沒找玉葉談。我怕自我審視出更多的人性的弱點。
老丁曾分析過玉葉不肯回去的原因:一是被“休”的女子回頭,在婆家的地位很低;二是她大概想到,即使回去與婆婆的關系也更難處了;三、她若讓男方覺察已有身孕,雖然不致太過計較,但家庭地位往往會進一步下降,再也抬不起頭來。
玉葉的婚事很快便順著一道道的山溝傳開了,果然輿論基本上是支持男方的,連女人們都一邊倒地認為男方是有情義的人家,否則以他家的條件四鄉里的大閨女有得挑選,還用得著要你一個回頭的婆娘玉葉?在我的耳畔,只聽復員軍人小程幫玉葉打抱過一句不平:“可玉葉是人不是東西,你想扔就扔想要就要?我要是玉葉,就好馬不吃回頭草,哪怕就是跟別人私奔也堅決不回去,又不是舊社會,他還敢把我搶了不成!”我內心里是贊成小程的,但我沒明確地表態。小程失望地走了,我目送著他的背影,責問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這種輿論形成的壓力使我為玉葉有些擔心,看來老丁的話是有真知灼見。我到底把玉葉喊來了我房間一次。她靠在門邊,我讓她進來。她說:“你不是讓我別再進這個門了嗎?”
玉葉的個性就是這樣鮮明。我使了點兒心機,沒有直接展開老丁的觀點,而是從小程的打抱不平開始聊的。玉葉哧哧哧地笑了,笑的模樣風情萬種:“我寧愿私奔呀,只要孩子他爸敢?!?/p>
我立馬忌諱了,臉色鄭重起來。
她止住笑容,說:“陸同志你不用擔心,我想好了,回去。”
“回去?”我不由自主地重復了一遍。想了想又說:“你要想好了,這可是關系到你今后的幸?!睕]說完自己都覺得虛偽了,我剎住了話。
玉葉咬了咬嘴唇:“真的想好了,只要他依我兩個條件,第一、用大紅花轎抬我去;第二、我們小兩口子單獨過日子。這兩條辦得到,什么時候回去都行!”說完,她的手一伸:“我的那只手鐲,你還給我吧。”
“手鐲?”我一愕,“還你?”
她瞄著我,倏然一陣羞澀:“你要是不想還,那你就還留著吧?!闭f完扭頭跑了,我叫都叫不回。
老丁聽完我的話,瞇著眼說:“與公婆分開,小兩口單獨過日子,這條還好辦;但是用大紅花轎接,怕是難,因為那就意味著表示男家原來做錯了,是很沒面子的。”
老丁解釋玉葉讓我把她的手鐲還給她,是表明她可以今生不再與我有關系了。這恐怕主要是她為了想把肚子里的孩子保下的決心。至于你不愿將她贈送給你的手鐲還她,她尊重你的意見,繼續保持你倆的關系?!澳氵@家伙真是有福氣??!”老丁感慨地說:“玉葉實在是個非常通情達理的姑娘?!?/p>
我忍不住地嚷:“可我哪兒見到過什么手鐲呢?”
老丁瞪著我愣了半天,神色漸漸地凝重了。這就說明,那天在我喝完酒深夜回來之前,玉葉第一次夜間來到我的屋子里,是一個未知的男人以我的名義與她發生了肌膚之親。更為糟糕的是,玉葉懷了孕。這件事好像已經成為一個治安或者刑事案件了。
下午我從鎮上回村子,心思仍然糾纏著打了一個結:他媽的,那個占了玉葉便宜的家伙是什么人!玉葉馬上就要回她丈夫家去了,可她肚子里的孩子卻來歷不明。這時候該不該告訴玉葉真相?可是不告訴她這口大黑鍋就背在了我身上。
傍晚我回到家,只見桌子上放著個精致的小木盒,我詫異地打開來,里面躺著一只銀色的手鐲。盒下壓著一封信,信是小程寫的:“陸同志,這手鐲應該是您的,現在物歸原主。”原來,那晚小程因為副業計劃去找我,我卻喝酒未歸,白天干活太累,他在我的床上躺著等我,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小程的睡眠比較警覺,后來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驚醒,還以為是我回來了,睜眼卻見一個窈窕的身影從外面摸進了黑黢黢的屋里。這個身影他太熟悉了,他原是一直暗戀著玉葉。稔熟本地特殊習俗的小程馬上意識到,玉葉是來向陸同志“獻身”的,他一時尷尬得招呼她不是不招呼她也不是,稍一猶豫,玉葉已坐到床沿脫下了小褂。小程猛然就喘不過來了氣,眼瞅著黑暗中她的慢慢地躺下,拿小褂蓋住自己的臉,靜靜地等待著他這個“陸同志”,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積蓄在胸中的愛慕像火焰一般猛烈地燃燒起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了,只能在心里一個勁地咀咒自己: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事后他后悔極了,想向我坦白,又沒有勇氣;他更不敢讓玉葉曉得真相。他愈來愈受良心的煎熬,感到再也無顏面對我和玉葉,特別是聽說玉葉決定回到以前丈夫家后,他更不想在這兒呆下去了,留給我這封信的同時,他就懷著追悔離開八道溝,踏上了到遠方去謀生之路。
我扔下信,在房間里急促地踱步,坦率地說,我蠻喜歡那個復員軍人小伙子的,從最初的震驚中平緩下來,我倒霍然發覺,其實小程和玉葉還真是蠻合適的一對,可惜……我的頭腦里己經是一團亂麻了。
我拿起那只銀色的手鐲,不自禁地想,這一大堆事大概也只有在八道溝才會發生,才會交織在一起。我能不能幫幫他們,我該如何處置才妥當?他媽的,我想著罵了一句,我怎么也學會使用老丁的“妥當”這個詞了?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