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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碼頭

2008-01-01 00:00:00
清明 2008年6期

1

羅秀山和外孫寶樂出門的時候,天已經晴了,但石板街面上那些拇指般大小的凹處還有積水,高處的屋瓦和低處的門檻都是濕漉漉的。他倆都穿著新衣裳,老羅穿了一雙橡膠底布鞋,小孩蹬的是一雙旅游鞋,樣子挺休閑的。可他們走在街上,一點也不像游客,倒像兩個走親戚的鄉下人。

羅秀山要到街上慢慢走,慢慢看,挨到天黑。他要把他剛剛得到的歡喜延長下來并固定在他熟悉的環境中,這樣它才真實可靠,才不致于從自己的眼前或自己的家中飛快地溜走。

帶給他喜訊的是隔壁鄰居小玉。小玉告訴他,住在她家拍電影的那個人,要給他拍一組鏡頭,岸上水上都要拍。尤其要拍他弄船和戲水的情景。小玉說那個人對他感覺很好,對他很有興趣。

小玉是他看著長大的,從小就乖巧,不像寶樂的媽媽那么野道。盡管街坊鄰居對她也有些風言風語,老羅仍然喜歡她,也許就是對他友善的回報吧,小玉把這么好的事不給別人,只給他。

小玉的本事大全仰仗她媽媽。她媽媽開的家庭旅館“雅家達”上了幾個大城市的報紙,一年四季的生意好得讓人眼饞。于是就有人說,生意好是因為有小玉,是啊,養這么一個妙齡尤物在家生意不好沒什么道理。因為這個,在若干失眠的深夜,老羅陰暗地聽過鄰居家的墻壁。現在一想起來,他就不能原諒自己。他想如果突然有什么閃失,那個人不愿給他拍電影了,那就算是菩薩對他的懲罰,菩薩就在頭頂,什么都知曉。

羅秀山尾隨著外孫,磨磨蹭蹭地走在街上。他一邊按捺住自己,不把這消息走漏給任何人,一邊又用熱烈的目光把喜訊傳遞給他熟悉的木梁、板壁、石墻和石板。他不住地祈禱,惟愿什么岔子都不要出現,他太想拍那組鏡頭了,他太想上那個人的電影了,就像多年以前,上那個畫家的畫一樣。

寶樂走在外公的前面,他不時地停下來,等老人趕上。鞋和衣服都是新的,弄得人很不舒服,停下來的時候他就暗中動他的腳趾和頭頸。他覺得老人今天的神情很怪,既喜上眉梢又愣愣怔怔。比那些拍照的游客還走得慢,看見什么都要駐足,對什么都要仔細端詳,就像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地方一樣。

老人剛才在瞅一處敞開的石門,門內的四方院子里擠滿了游客。他們正仰著脖子看木樓上的一個戲臺。戲還沒有結束。那出戲老羅看過,他的祖輩也看過。那個院子叫冉家大院。街的左邊,這樣的院子還很多,分別叫王家大院、田家大院、羅家大院、程家大院等。街的右邊,是清一色的吊腳樓。那些起伏錯落的吊腳樓有不同的門窗不同的來歷和不同的氣派,但顏色卻差不多,都是被歲月銹蝕過的黑褐色,尤其是那板壁,從屋檐到壁腳,每家每戶都沒有什么區別。

等到寶樂和他外公齊頭往前走的時候,太陽出來了。陽光涂亮了右邊房屋的上半截,那帶狀的橙黃蜿蜒著一直向前。黧黑的門洞里陸續有老人出來,端坐在自家的門前。

從街頭到街尾,走得慢,也只要一個多小時。老人和他的外孫卻耗費了大半個下午。當然這其間要扣除吃晚飯的時間。晚飯是在一家小面館吃的。面館的主人也姓羅,羅秀山吃飽了肚子,差點就要說出他攜帶了一下午的秘密,但最終還是忍住了。這一次,不到真相大白,他一定不會說出來,他這一生已經被同輩笑話過好幾回了,決不能再留下笑柄。

吃過飯,時辰還早。老羅帶著外孫沿著酒館旁邊的石梯彎曲向下來到了碼頭。碼頭上也有三三兩兩拍照的游人,但沒有船。對岸的峭壁在水中留下了凝定的倒影,那青灰色的山體連綿不斷,山腰細若羊腸的棧道清晰可辨。

寶樂跟外公在河邊看過不同時段里不同色彩的水,每一次他都要歡呼。這會兒他手里拿著薄薄的石片打了好一陣水漂。他一邊打,一邊斜著身子問外公,金紅色的水濺起來的怎么是白色的水珠。外公仰頭不語,他在看山頂上的吊腳樓。

夕照中,那蒼老的樓群臨空逶迤,幻景般耀眼——顫巍巍的擎柱,密實的樓欄和魚鱗樣的格子窗亮得可疑。想起多年前畫家對他說過的,來到這里就像來到了幾百年前,老羅傷感地嘆道,要是他再來,肯定會回到幾萬年前,這里除了一江大水什么都沒有。是的,等不到他來,這里就將被淹沒。淹得一點渣都不剩。當然,在下游的某個地方他會看到一個仿制品,老街跟碼頭都將和這里一模一樣。

這是一個小碼頭,碼頭上的石階和老街上的青石板都經歷過千年風雨。拍電影的那個人拿著他的相機在這個即將搬遷的地方呆了很久。不知道他拍了些什么。羅秀山和外孫往回走的時候,還在心里祈禱,惟愿菩薩保佑,讓他上那個人的鏡頭。

2

羅秀山和寶樂回去的時候,攀登的是另外一坡石梯,這條路通向街頭。天已黑透,一些人家已經點亮了燈籠——有燈籠的地方就有家庭旅館,就有酒香肉香也會有小歌和小舞。老羅忐忑地從“雅家達”走過,飛快地打開家門,閃身進了屋。不知為什么,他心里總有種擔憂,總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他怕從小玉那里聽到變故,他也怕因為自己的不慎使那件事成了泡影。待喘勻氣,喝過水,他又開始后悔。也許他出門的這段時間小玉找過他,拍照得提前作好準備,借船,找過去的行頭,就是外孫寶樂也得找人臨時照看。猶豫了一陣,老羅還是決定去找小玉打聽一下。他給外孫洗過臉腳,自己也抹了一把臉,走了出去。

隔壁“雅家達”的客人還在吃飯,店堂的幾張桌子旁都有人。羅秀山在門口看了好一會沒有看到小玉的身影,就問端菜的一個姑娘,她說小玉出去了好久,該回來了。老羅于是就站在門口等。

吃飯的客人中沒有看到拍電影的那個人。也許他早吃過了。老羅看見臨窗的小桌上那一家人很有趣。男的在啃一個魚頭,從遮住他下巴的骨架看,那是一條鳊魚,有手掌大。戴眼鏡的女人舉著一只雞爪反復審視,并不啃。和寶樂一般大的女孩雙手托腮,不知道是在生氣,還是正著迷于自己的疑惑。老羅想起寶樂的媽媽,要是她肯安分一點,寶樂也該在父母的身邊撒嬌。

有輕輕的腳步聲,羅秀山回過頭,以為是小玉回來了。那人背影很熟,卻想不起是誰家的閨女。女大十八變,街上有好多姑娘老羅都叫不出名字,尤其是她們梳著奇怪的發型抿嘴而過時——寶樂給那些頭取了好多名字:白菜、花卷、胡蘿卜、西瓜、煙囪——不僅是頭發的形狀,還有顏色。后來老羅聽說,那些女子雖然常住在街上,卻不是本地的,是別處來的,就像本地的姑娘必須到外地去一樣。在老羅的眼里,小玉是個難得的姑娘,既大方又不招搖,守在父母身邊,又不怕風言風語。

一會兒工夫,臨窗的一家三口結束了晚餐,小女孩空著手,氣呼呼地走在前面,母親提著小背包,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啃魚的男人一手夾著煙,另一只手則搭在胸前。他寬大的T恤衫里好像罩了一個嬰兒,嬰兒的腰和臀都隱約可見。據說在“雅家達”住要打電話預定房間。因為客房只有樓上那么幾間。這一家肯定是昨天來的,夜里幾次跑廁所的肯定就是這個小女孩。

三口之家剛消失在樓梯口,小玉母親的身胚就一點一點地往下移。不等得見她的臉,老羅就縮回身子往后走。小玉的母親是一個肥肥大大快活寬厚的人,跟誰都合得來,可老羅還是不想和她說話,有話還是和小玉說。

羅秀山沮喪地往回走,當他推開門,正要進屋時,看見小玉和幾個人回來了。那幾人中,有一對外國老人和一個翻譯。那對老人指著黑燈瞎火的一戶人家在問什么,翻譯沒有吱聲,小玉著急地比劃著手勢,不知道在說什么。

老羅延挨著,等著小玉走近。

幾個人說說笑笑從羅秀山身邊走過的時候,小玉只是沖著他甜甜地笑了笑,并沒有停下來。老羅張開嘴,準備叫住她,躊躇之間,幾個人已經進了“雅家達”的大門。

3

月亮照著窗戶。羅秀山睡不著。

他躺在寶樂身邊,一會兒盯著天花板,一會兒盯著窗戶。天花板上糊滿了報紙,那些報紙已經發黑,但上面的幾張圖片不用細看他都記得。圖片上的水都是一個畫家畫的,畫家當時就住在他家,他們一起生活了幾個月。

窗口就像一個畫框,這是畫家說的。窗欞嵌著對岸的山峰,那些山在燈光下是黑色的,熄了燈,就變成了寶藍色,說來也是奇怪,羅秀山在水上呆了幾十年,真正看見水,還是在畫家的畫里,那溫順的暴怒的綠的藍的形形色色的水變化多姿,在每一張畫里都不相同。

那個畫家和這個拍電影的人有點相像,究竟哪一點像,又說不出來。

羅秀山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寶樂的鼾聲,又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隔壁。隔壁房間里有一部電話。鈴聲老是在半夜響起,聲音響亮而急促。老羅拿不準拍電影的那個人是不是住在這個房間。有時候,他剛聽熟了一個人的腳步聲,過一兩天又被新的腳步聲代替了。小玉的腳步聲他也不是很有把握。有時候他明明聽出來是小玉輕巧的腳步,但接下來卻是她的媽媽在跟人說話,有時,似乎聽見小玉已經走出了房間,但同時就聽見幾個人在隔壁笑,小玉和她的媽媽都在。

羅秀山相信小玉能夠和那個人說上話,這會兒,他巴不得小玉正在他的房間,哪怕是跟她媽媽一道,和他一起說說話。

但隔壁似乎沒有人,連電話都沒有響一下。

他翻身起來,拉亮燈,翻箱倒柜。

他找出了一堆衣服、褲子腰帶和鞋子。這里面只有一套是新的,其余的都是半新或舊的。他不知道拍電影的這個人喜歡他穿新的還是舊的。上一次,他為畫家準備了一套新衣服(包括頭帕和鞋子),結果一次都沒有用。畫家說就要他平常的穿戴,平常的樣子。畫家畫了他好多幅面,船上的岸上的都有,沒有一幅畫里他穿著新衣服,但在每幅畫里他都光鮮帶勁。畫家送給他的那幅畫叫《水上》,他穿了一條褲衩握著槳正從浪里出來,立在船頭,槳和船身都是傾斜的。那幅畫,他以前掛在堂屋里,畫框還是畫家親自找人做的。

如果拍電影要穿那套新衣服,那他要借的船也該是新的,這樣才般配。想到船,羅秀山又一陣傷神。不過他現在不愿多想,船到橋頭自然直。他得睡一會兒。

他剛迷糊過去,隔壁的電話鈴就響了,沒人接。過了好久,隱隱約約地聽見嘀咕聲,講些什么聽不清楚,是一個還是幾個人也不清楚。他睡著了,夢中,他對著黑洞洞的鏡頭,拍電影的那個人的臉成了一張白紙。

4

羅秀山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放亮了。窗外,偶爾有機動船從青白的河面上無聲地駛過。太陽還沒有出來。老羅站在窗前,盯著碼頭,直到看見第一條漁船出現,才去張羅早飯,叫醒外孫。

吃過飯,估摸著小玉該起床了,老羅才和寶樂出門。這一次,他直接走進了“雅家達”。小玉弓身在洗衣槽上刷牙,聽見他招呼,扭過頭,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什么事,便睜大眼睛看著他。羅秀山急紅了臉,訥訥地問,他還沒有起來?小玉用眼睛問,誰?老羅指了指樓梯,說拍電影的那個。小玉哦了一聲說,他去縣城了,還沒有回來。老羅小聲地問,我要不要準備。小玉說,可以呀,你準備好,他一回來就拍。老羅本來還想問一句沒問題吧,但他扯動嘴角,只對滿嘴白沫的小玉笑了笑,便走了。

羅秀山和寶樂去借船。他們走進了羅家大院。

他們是和一大群游人一起進去的。他們還穿著昨天的新衣裳,只是寶樂的鞋有些臟了。他們混在人群里,進了院子好一陣,都沒有被熟人認出來。

院子里有十幾戶人家,都姓羅。每家門前都擺著模樣相同的攤子,賣水、零食和旅游紀念品。他們并不知道那些東西任何旅游景點都有,當客人無意購買時,他們既失望又不解。羅秀山牽著寶樂走在幾個老外身邊。一個穿褂子的老人舉著礦泉水對一個紅頭發小伙大喊“窩頭兒(water)”的時候,看見他們,禁不住笑了起來。

你倆爺孫也旅游啊?他說。羅秀山也笑起來。笑他說外國話。老頭還會用外語說數目,從一到十。老頭沒有賣掉他的水,又對老羅笑,真的旅游啊,你倆?

羅秀山認真地說,商量個事。

老頭說,找我?

羅秀山說,等你忙過,慢慢說。

剛才蜂擁而至的旅客,很快就分散到了院子里的各個角落。他們除了對院子里的樓房門窗天井和舊式家具感興趣而外,對老井、碓、石磨,甚至是灶和火鋪也興味盎然。他們靠著各種舊東西拍照,幽暗的旮旯一次次地被閃光燈照亮。

羅秀山站在老頭的攤子邊,沒有坐下來。

另外幾個鋪子的老人也閑了下來。他們看見羅秀山也過來說話。

羅秀山看見幾個人走過來,便低聲對老頭說,我想借船。

過來的幾個老人中,一個婆婆含著煙斗,她走攏就摸著寶樂的頭。這個乖乖兒,她對另外幾個人說,比他媽還標致,是不?

說到寶樂的媽媽,大家都不吭聲。寶樂的媽媽只身在外,撇下這一老一小,大家嘴上雖不說什么,卻一直耿耿于懷。含煙斗的婆婆見沒有人接茬,便訕訕地對小孩說,你外婆以前才叫標致呢。

穿褂子的老頭對另外幾個老人說,我現在是兩袖清風,沒有權。他擺了擺他的手,幾個人看著他光光的膀子都笑了。

羅秀山本來只想跟老頭商量的。見他不避諱,索性對大家說說,我想借條船。

借船好。含煙斗的婆婆說。她只是率先發表意見而已,自己也不清楚要表達什么意思。

留著胡須的老頭抱怨說,你曉得來借船,幾條船都被你弄丟了。他禿頂,卻有一個大下巴,胡須灰白而濃密。

羅秀山哭笑不得。老人剛才說的是他賣畫的事。畫家送給他的那幅《水上》,被一個過路的人游說買走,他用所得的錢買了一臺黑白電視機。多年以后聽說那畫被拍賣,得的錢不知可以買幾條上好的船。消息在街上傳開,每個人都為他痛心惋惜,好像老羅毀掉的不是自己的財產,而是他們的寶貝。為這個羅秀山成了大家的笑柄。

在他們說話的這會兒,寶樂像螃蟹一樣伏在天井里,傾聽石板下面的動靜。那是一個下水道,院子里的水都通過那里流出去。

我要借條新船。羅秀山說。

穿褂子的老頭思忖了好久,又跟另外幾個老頭交換眼神。他說,你沒有什么想不開吧?老人擔心羅秀山出意外。因為前不久,一個老頭跟家人賭氣,駕著船在水上漂了三天,后來躺在船艙里咽了氣。他把船當成了自己的棺材。

留胡須的老人說,莫非想拉客?

羅秀山實在不愿意說出拍照的事,看他們這樣,只好說,人家要拍照片,給我拍!

好啊,好啊。婆婆說,她的煙已經抽完了,她取出嘴里的煙斗,不停地向腳邊吐口水。

叫他出錢。留胡須的老頭拿眼光去找穿褂子老人的眼光,見他不搭理,又對羅秀山說,叫他出,全部出。

羅秀山說,人家給我拍,拍電影。

幾個老人吃了一驚,似乎不相信。過了許久,穿褂子的老人說,幾條船都在裝客,不得空。

羅秀山說,要不,借條舊的,你給小三兒說一說,拍完就還他。

穿褂子的老人還沒開腔,留胡須的老頭搶先說,租給他!

羅秀山犟著頸問,租給我?

穿褂子的老人說,問是可以問一下,問小三。結果我不敢保證,天黑之后,給你回個話吧。羅秀山本想轉身就走,但頓了頓,還是說,小三兒我以前手把手帶他,你給說說情,拍完立馬就還他。

5

等了一晚上都沒有等到什么消息。看來,小三兒不愿把船借給他,更不好意思租給他。

羅秀山把對小三兒的氣全撒在幾條舊褲子上。那是幾條大腰無襻褲,不系腰帶就不能穿。羅秀山將它們撕成幾綹還不罷休,又用剪刀剪碎,最后塞進了灶膛。所幸拍電影的人,還在縣城里,他還有時間做準備。

去找汪二借船。

冒出這個想法,羅秀山自己嚇了一跳。汪二年輕的時候喜歡寶樂的外婆,但她嫁給了羅秀山。汪二一生都在和他較勁。后來,羅秀山的老婆也死了,女兒也出走了,汪二的日子紅火了,他轉而開始憐憫老羅。在賣畫那件事上,全街的人都笑話老羅,只有汪二安慰他。權當沒有那張畫,他對老羅說,這樣想,你就覺得自己白得了臺電視機。話是這么說,汪二的樣子也誠懇,但老羅總是覺得他心里有幾分幸災樂禍。所以,當寶樂的媽媽剛離開,汪二讓兒媳婦給寶樂喂奶的時候,羅秀山死活不同意。就是有求于全街人,也不會求他,他對自己說,只要不求他,就不比他矮。

可是,連小三兒都不愿意借船給他,誰愿意借啊。小三兒從小跟他上船,他把全部本領都教給他,他是把他當成兒子一樣看待的啊。

羅秀山惱怒地做著早飯,他往鍋里舀水,水滿了,溢出來了,都沒有發覺。小三兒的媳婦進屋的時候,他正在灶門前燒火,碎布片擠在灶塘,要燃不燃,弄得滿屋都是煙。

小三兒的媳婦手里提著一瓶酒、一包糖和一袋餅干。她一進屋就喊伯伯。羅秀山看禮物就明白了她的來意,他早已料到了借不成船。于是站起來,陰著臉,不說什么話。

小三兒的媳婦是個老實人,見老羅這樣,先紅了臉,準備了的話,也說不出來。

羅秀山讓寶樂給她端了個板凳。

小三媳婦并不坐,她站著鄭重其事地說,小三要買照相機,買了最先給你照。她說得很別扭,看得出來,她替小三過意不去。

不用麻煩他,羅秀山說,東西你也提回去。

小三媳婦心虛地低著頭,見寶樂直往那包餅干上瞅,便撕開封口,將餅干遞給了他。

羅秀山背著雙手,走進了他的睡房。

小三媳婦走后,他取出了兩瓶好酒,外加一盒精裝餅干,他要去找汪二借船。

汪二做夢都沒有想到羅秀山會來登門,并且提著大禮。驚喜之下,也不問他的來歷,只管吩咐家人買酒割肉,他要和羅秀山好好喝一場。

汪二住的也是臨河的吊腳樓,房子沒有變,屋里的陳設卻是大變了。羅秀山多年沒有進過他的家門,對他的富裕有過夸大的想像,卻也沒有料到這樣亮堂。汪二見羅秀山不落座,便領著他參觀了他那貼著墻紙擺著新家具和窗口掛了一對鳥籠的睡房。

因為有了客廳的印象墊底,臥室的富麗也沒怎么讓羅秀山吃驚。他的眼睛幾乎沒有在房間停留(墻上,汪二夫婦放大的頭像倒是輕輕地刺了他一下),汪二招呼他看畫眉的時候,他的視線早已投向了河面。

外面大太陽。銀亮的波光在河面閃爍不定,慢慢駛過的班船后面跟著一艘小漁船。漁船沒有篷,船頭的人也沒拿槳。在班船的拖痕里,小漁船穩穩地呆著,緩緩地跟著,仿佛是它的孩子。

沒炸礁的那會兒,老羅想,那時的灘險水激,敢閑著槳在水上漂的除了他羅秀山和汪二還有誰,論水性,他還是要比汪二強一點,也許就是這一點點決出了他們之間的高下。有船,有水,有被一天天繞過和戰勝的險灘,尤其是有一個信服你的貼心巴肝的女人,多風光。可惜,那樣的日子太短了。

汪二見老羅不說話,便招呼他重新回堂屋坐下。寶樂已經在角落里逮住了汪家的小花貓,貓兒怕生,縮著爪子瞇著眼,在寶樂的揉弄下嗚嗚地哀鳴。

汪二為寶樂打開大屏幕電視,并把遙控板交給他。

羅秀山是不喝茶的,汪二也許早忘了,他用一個嶄新的玻璃杯泡了茶,又從柜子里取出盛著糖果的盤子。

茶羅秀山沒動。糖卻被寶樂飛快地卷入了衣服和褲子的口袋里。

羅秀山臉上掛不住,端起玻璃杯胡亂喝了一口。茶好,他說,茶好。

還有好茶呢,大兒子買的。汪二到柜子里去拿那盒尚未開封的茶葉來展示,看見影集也在,就順便拿出來,遞給老羅。

打頭的一張就是汪二墻上掛的那張照片,他兩口子的合影。汪二扯著嘴角,內容復雜地笑著,他的老婆則憨憨甜甜地挨在他耳邊。不知怎么回事,那女子年輕的時候,模樣平常,老來倒是順眼。

第二張是他女兒倚著一棵樹照的。姑娘的眉眼羅秀山看不清楚,但那身段、姿勢、味道恍惚間就像寶樂外婆年輕時一樣。老羅將眼睛湊得更攏些,想看清姑娘身后有無辮子,卻看到了她背后的城市。那是一座山城,羅秀山一直想去,但至今也沒有去成。

接下來全是汪二夫婦的合影。基本上都是一個模子,提著包,肩并肩站在一起。汪二蹲下身,用指頭一邊指著照片的背景,一邊解釋道,這是某某地方,這又是某某地方。汪二老婆的表情在每張照片上都差不多,憨甜的笑容里帶點傻。汪二的笑卻有點詭,那份得意在每一張臉上都不同。

在他們看照片的這會兒,寶樂一直在看電視。他想換臺,但不會用遙控板,一按鍵,就關了機。他著急地望著他的外公,羅秀山丟下影集走過去,他也不會按鍵,他把手放在寶樂頭上,叫他安靜地呆一會,乖乖地等他。

汪二笑著打開了電視,并教寶樂怎么使用遙控板。安頓好寶樂,他又讓羅秀山接著看照片。老羅不想再看,但還是坐到剛才的位置。嘴里說,蠻好,蠻好。

汪二見老羅不接影集,便自己拿著往下翻,邊翻邊說,也沒什么好,我這人,就是命好點。

羅秀山坐著,瞪著眼,正在考慮怎么向汪二開口,汪二的老婆回來了。她買了一大籃子的菜,手里還舉著幾串糖葫蘆。

見汪二的老婆一樣一樣往外取東西,羅秀山雙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也許擔心這樣的謙恭還不夠客氣,他又加上一句,蠻好,蠻好。

汪二給他的杯子里加水,開水下去,茶香四溢。就這點好,汪二說,幾個兒子都孝順,都有出息。

羅秀山問,弄船的那個還在弄吧?

汪二說,幾個兒子中,他做得最大。他們去旅游的費用都是他出的。說著,他又去拿影集,想引誘羅秀山往下看,他去過的好多地方,老羅都還沒有看到。

老羅又去端茶杯,在他喝水的當兒,看見寶樂悄悄地將糖葫蘆從竹簽上擼下來,裝進了他的褲袋里,搞得滿手都是腥紅的糖漿。這個動作汪二肯定看到了,但他裝著沒看見。

羅秀山還在想怎么向汪二開口,停了半晌,終于說,我想找你們借條船,最好是新的。

汪二哈哈大笑起來,借條新船,新船,老哥,開什么玩笑?

羅秀山聽到他的笑聲,頭皮一麻,他又去端茶杯,水還沒有喝,就聽到寶樂在叫他。寶樂換臺,又弄錯了鍵,關了機。他用腥紅的黏乎乎的手,在遙控板上按來按去,嘴里的糖葫蘆撐得臉都腫起來了。

老羅站起來向寶樂走去,他的本意是想叫他安靜點,乖乖地呆著,但不知怎么回事,他奪過遙控板,劈面給了他一巴掌。

寶樂從來沒有挨過外公打,這不知所以的耳光讓他愣了好一會,待他回過神,便蹭到地上,鼓著臉悶聲哭起來。

汪二沒有料到這個,他的笑還僵在臉上。見羅秀山還站在那里生氣,就又向他的玻璃杯子里倒水。他問老羅,你要搞運輸?

羅秀山說,人家要給我拍照,就像畫家那樣,要船做樣子。

汪二又笑起來,你早不說清楚,我們家的船都換成了機動船,在拉貨,都幾個月了,你不知道?

羅秀山恍然間記起什么時候聽說過他家在運煤,但他從沒有往深處想過。他正在懊悔不該跑到汪二這里來白下矮樁,汪二又笑了起來,不就是條小木船么,你老哥都找過我了,我來想辦法。

寶樂坐在地上,還在哭泣,他的音量和他的悲傷一樣低抑而又飽滿。老羅準備拉起他回家去,聽汪二說他有辦法,便問,你有啥法?

汪二說,找劉貴租條船,他有新船,租金由我出。

老羅說,租金我自己出得起。

汪二說,就算你出錢,你自己去,他未必肯租,你是知道的。

老羅想了想,沒說什么話。

過了一會,他拉起寶樂,對汪二說,我們先回去,飯就不吃了。

汪二望著他爺孫倆,搖搖頭,笑起來。不過這一次,沒有笑出聲。

6

羅秀山找到劉貴的時候,汪二已經找過他了。老羅到劉貴拴船的地段,還沒有跟劉貴打招呼,劉貴就說,他沒有告訴你?你來也白來。

老羅說,我今天沒有見到他,我從家里剛出來。

劉貴已經拴好了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跳上船,往船頭走。船頭有幾件游客用的簡易救生衣,劉貴拎著輪番地抖,不知在找什么。老羅等了一陣,不見他下來,只好走上船去。那真是一條新船,船頭和船尾都雄赳赳地翹著,船身被桐油漆得锃亮,連槳也是亮閃閃的,游客坐的條凳雖有幾分寒磣,去掉凳子,拿給他弄水拍照,真是再好不過。

他跨上船,就從口袋里掏出煙撕開盒子,抽出一支給劉貴,劉貴并不接,也不看他的煙,只問,你又抽煙了。老羅以前是抽的,戒了好久了,早不抽了。

見羅秀山沒說話,劉貴停止了他的尋找。他說,沒必要嘛,買包煙請我,我受不起。

羅秀山說,想求你幫個忙。

劉貴說,你怎么會求到我門下,正眼讓你看,我都不配。

羅秀山知道他在說氣話,為寶樂媽媽的事,劉貴一直不肯原諒他。

羅秀山說,租金我不賴,兩手清。

劉貴說,我一天掙多少,你知道嗎?

羅秀山望著他,你說個價,我不還,行不?

劉貴沒有接他的話,卻一屁股坐到剛剛丟下的幾件重疊起來的救生衣上。他掏出自己的煙抽了起來。那煙跟羅秀山買的一模一樣。老羅想,幸虧自己沒猶豫,買了一包好煙。

劉貴低頭抽了幾口煙,說,拍照有啥用?又不像畫畫,人家送你一幅,能換錢。

人家記得你會弄水,弄得多美——他想起小玉曾經說過,他是這條江上最棒的水手,他想說什么,但沒吱聲。

過了好一會,羅秀山說,眼下,你也算是老把式了,水也弄得像模像樣了。

沒用。劉貴打斷他,我就是弄得像你一樣好也沒用。我賺錢靠的是腦殼,不是手腳。

說得倒不錯,劉貴比以前老成多了。不知為什么,他眉眼間那點斜斜的東西還在,當初,讓羅秀山最不痛快的就是這一點。寶樂的媽媽后來不喜歡他,不知是不是也因為這個。

羅秀山說,錢你只管說,不是問題。

劉貴的嘴角有一絲冷笑,但很快被他吸煙的動作掩遮了。我知道你有錢,他說,她能掙,多大的錢都敢掙。

老羅知道他在諷刺他,本不想還嘴,但還是忍不住說,你倆沒緣份,眼下你發達了,還跟她計較啥?

啥緣份,睡一張床就有緣分,她那么多緣份還不撐死。

嗨!羅秀山本來是蹲在劉貴對面的,這時嚯地站了起來。

別生氣。劉貴說,你不是要船嗎?這碼頭,你找不到比我這條更好的船了。

羅秀山是打算走開的,但頓了頓,又蹲了下來。寶樂他媽的事,你不能只記恨我,他說,她后來自己也不樂意。再說,這事也過去好多年了,你們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忘不了,劉貴狠狠地說。

你要我——你要她怎么著?羅秀山又站起來了。

叫她回來,給我生個兒子,我養她,包括你和寶樂。

羅秀山伸出指頭對準劉貴,你,讓她當你二奶?

生了兒子我就娶她。我老婆只會生女兒,生不出兒子。

羅秀山這回真生氣了,他掏出兜里的煙,向坐著的劉貴砸去。別欺負我沒有錢!他說,我就是賣鍋賣褲子也不會賴你的錢。

劉貴把他的煙撿起來拋給他。話往丑理端,他說,讓她想想,跟我總比在外面打滾強,她也不小了。

羅秀山轉身往回走。劉貴在他身后說,船我租給你,價由我說了算,錢你欠著,我隨要你隨給。

7

船的租期是三天。三天無論如何是夠的。羅秀山看過未來幾天的天氣預報,有晴天,有小雨,還有大雨。這樣的天氣,水的色彩可能會有幾十種,如果運氣好,還可以拍到彩虹。

拍照的那個人,到河邊來看過劉貴的船。棒!棒!棒!他說。他的腦后有一小段馬尾,有幾分女氣,和同樣清瘦的那個畫家有些不同。究竟有哪點不同也說不出來。

小玉幫羅秀山挑了幾套衣裳。其中就有那套新的。她一再囑咐老羅要在上船之前好好練練以往的姿勢。她強調說,要記住,你是這條江上最好的水手!

拍照的那個人也要他好好回憶以前的水上生活,畢竟你多年不下水了,身手也可能生疏了。老羅想辯解我的心每天都在水上走,可他還是咽了咽口水,什么也沒講。

第一天,是一個陰天。老羅一出門心就有點堵。天氣預報也不可信,他抱怨道,明明說有太陽,對岸的山峰還是一派紫黑,不遠處的天空有淺淺的烏云,一開始就放陰,可不是好兆頭。

老羅將寶樂鎖在了家里。家里有飯和一些零食。電視雖說沒什么色彩但可以收五個臺,隨便他怎么看。他手里本來拿了一件雨衣,但走了一段,覺得應該帶上斗笠和蓑衣。他返回去取時,看到寶樂差不多吃完了他的零食。

拍照的人叫羅秀山在船上等。羅秀山等到中午,都不見他的人影。

中午過后,下起了小雨,羅秀山穿著雨衣猶豫要不要回去吃飯,主要是去問問小玉看是怎么回事,剛系好船。幾個掛相機的人(其中一個背著攝像機)向他走來,他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幾架相機便對著他猛拍。大爺,臉側過來一點。大爺再退幾步。大爺放松一點。他們肯定是他的下屬,他只管叫他大叔。他想剛才還在錯怪他,這會兒,只得側身轉臉好好配合。

拍完照后,他們便上了老羅的船。老羅這時已換好了蓑衣。看著他們在雨衣里寶貝地擦拭他們的鏡頭,老羅也有幾分心疼。選這種天氣來替自己拍照片,還興師動眾。老羅把他的恭敬、感激還有幾分受寵若驚都放到自己的姿勢里。他低著頭,握著槳,諦聽著橈片上的水流,他想,要是他們不怕,我先讓他們水上輕飛。

他還沒有開槳,一個大鼻子問他,這船是您的吧,大爺,太上鏡了。另一個說,帶我們去彼岸好嗎?

老羅本來是要搖頭或者點頭的,見他們都在笑那人故意把對岸說成彼岸,也跟著笑了笑。放心,老羅愉快地說,你們需要我怎么做,就說話。

幾個人都仰著頭看著對面,幾個喉結都靜止著。一時間沒有誰說話,只有橈片輕捷地切入水面時的唰唰聲。老羅是背對這“彼岸”劃的,他以為他們要看他完整的姿勢和表情,就像以前畫家要求的那樣,雖然,這種反向的動作很費力,也很見功夫,但他做得很上勁。

船到江心。一艘從上游來的三層艙游船突然加快了速度往對岸的方向躲閃,迎面而來的一條貨船毫不客氣地從木船邊掠過,那驚起的大浪眼看就要撲進船艙,羅秀山一個漂亮的轉向,船不僅避開了浪頭,而且輕巧地繞開了客船,一溜煙劃到了對岸。客船的甲板上,有人在對木船指指劃劃,也有人在含糊地喊著什么。而木船上的幾個人全都是驚魂未定的樣子,待他們定下神來,船已經到了峭壁下。

雨小得快停了。鐵青的崖壁齜出陰冷怪異的鋒棱,讓人心生寒意。羅秀山估摸他們不會上去,便問,還怎么走?

扛攝像機的人說,退一點,往后退一點,說完,前后看了看,看是不是又有船來。

其他的人紛紛取出相機。這是他們上船以來第一次用家伙,都有些興奮。有的對著岸邊激流,有的對著寸草不生的巖石,有的對著山腰荒廢的棧道,但沒一個人把鏡頭對準羅秀山。老羅略感失望,但他仍然憋著勁,等待著。他的手腳甚至是腦袋里都蓄滿了力量。

過了好一會,雨停了,他們也拍夠了山水。聽見老羅很響地咳了一聲嗽。抽著煙的一個眼鏡趕快摸出煙給老羅一支,老羅明白他們沒有領會他的意思,又不好明說,便問,你們需要我做什么?

一個手里握了一小塊布片的人問,可不可以帶我們再往上走一走?他很小心,也很謙和。老羅注意到,每過一會,他就要用布片擦他的跟鏡和鏡頭,雖然那上面什么也沒有。

羅秀山是很愿意帶他們向遠處走一走的。前面幾個地方各有驚險,是以前所謂的“鬼見愁”,也是最考船夫火候的地方。他調過身體,將船引向有回水和浪濤的崖底,像一個年輕的后生,抓著槳,忽左忽右,把船搖得呼呼呼直往前竄。那輕快的速度里有一點點滯重,不易覺察的,卻使船又快又穩。在穿越一個個旋渦時,老羅搖頭擺臀情不自禁地有了賣弄,就像當年,他把寶樂的外婆放在船上時那樣。意識到這個,老羅輕輕地笑了起來。那些暗礁早不見了,少有的一些旋渦,也是可以避開的。老羅回轉頭,看了看船上的人,見他們覷著眼在抽煙,便自嘲地想,這一點雕蟲小技自己都看不上眼,難怪別人沒知覺。

又走了一段,河道變得狹仄。兩岸的巖崖把天擠成很小的一溜。船上的人開始講笑話,很下流的笑話。只有一個人舉著相機固執地等待子虛烏有的猴子。老羅幾次將船引進回水,希圖以激流里格外的平穩和他有意制造的顛簸來引起他們的注意。但那幾個人的興趣一直在笑話上,老羅愣了一會,估計他們也想回去了,便偏過船頭,橫穿江面,往回劃。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還在講那個笑話。笑話的主角是他們的頭,還有他的女下屬。聽到后來,老羅忍不住問,他怎么沒來?手拿小布片的人問,誰?老羅說,你們頭。幾個人全笑了。他呀,其中一個人說,遠得很呢,在省城,另一個說,也不遠,就在某某懷抱里,大家又笑。

羅秀山搞懵了。我家隔壁,他說,拍電影的那個不是你們頭么?

戴眼睛的說,頭真沒來呀,我們也是中午才下的船。

羅秀山知道自己完全搞錯了,這幾個只是他偶然遇上的游人,和隔壁拍照片的那人完全無關,想到這點,老羅把本來就伏得很低的腰身向下壓了壓,他埋著頭,咬著腮幫,除了雙臂用勁,他的牙齒和腳掌也在用勁。他要趕快把船劃回去,那個真正給他拍照的人,在他們約定的地方,不知道等得多么著急。

老羅趕到拴船的地方,并不見有人在等他。那個等他的人早已回去了。待老羅沮喪又慚愧萬分地跑去向他檢討時,他揮揮手,大度地笑了笑。因為他自己上午也爽了約。對自己的失信,他只淡淡地說了句,有事。但他們約定第二天,同時出門。

第二天清晨,便有敲門聲,羅秀山已經吃過早飯收拾停當了。他欣喜地打開門。是小玉的媽媽來捎話,說那個人要為幾條拉纖的游船拍鏡頭,今天來不了。老羅覺得這人太隨意,太不守信,太不替別人著想,正要發火,但一想到昨天下午自己的糊涂,也只能對小玉的母親點點頭,算是認了。

老羅立馬去找劉貴,想把船還給他,明天再租。船閑一天,要少拉好多趟客,老羅心疼地估算著,不知虧損了劉貴多少錢。

劉貴不在家,他的老婆告訴羅秀山,他要后天也就是老羅租完船的第二天才回來。他無奈地往回走,沒走幾步,看見汪二。汪二問,你沒去看熱鬧?老羅問,誰的熱鬧?汪二說,小三兒的幾條船在馬蹄溪,幾十個光胴胴表演拉纖,給人拍照,你不知道?

老羅醒豁過來。他對汪二苦澀地笑了笑。大步地走回了家。

第三天,剛過黎明,老羅昏頭昏腦地起了床。他本來是想出去打聽一下,那光身子拉纖的鏡頭拍沒拍完,但又覺得無從問起。按他的推算,幾十個人的鏡頭,那么大的場面,一兩天的時間是不夠的。他自己不就留了三天時間給他嗎?想到這里,他又生出了一點怨恨,對拍照的那個人,但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冒失。自責剛剛開始,莫名的興奮又來攪擾。他打開窗看了看天,便燒火煮飯。

在燒早飯的過程中,他穿上了為畫家準備的卻沒有穿過的新衣裳,扎上新腰帶和頭帕,腳上的草鞋也是新的。早飯很隆重,有蛋、肉末、湯,還有一瓶老白干。

吃過飯,他等了一會,又等了一會,他和寶樂出門的時候,他的一手拿著鑰匙,另一手拿著雨衣。

8

羅秀山路過“雅家達”的時候,里面的客人正在吃早飯。他看見了小玉和她母親的背影,他沒有延挨,把手伸向寶樂,快步地走下石梯,來到了碼頭。

昨夜漲水,十幾條客船都離開了原來的位置,抵在岸邊,笨拙地起伏著。一艘兩層艙的小班船,緊挨在劉貴的木船身邊,羅秀山解纜繩時,聽到底艙里有誰喊了句什么,他不想搭話,搖著槳,只管往前劃。

寶樂在夢中被外公叫醒,起床后,一直迷迷瞪瞪的。坐在船上,船一搖,他又想瞌睡。老羅看見上游一艘快艇俯沖而下,便對寶樂說,你看,你看!

他指著船舷的水,舷邊不是翻卷的浪花,而是一股股直如噴泉的水。寶樂要外公也拿出那樣的速度和快艇比。老羅作了一個怪臉,抬了抬身子,大吼一聲,將船躍出去了老大一截,那兇狠的神情不像一個船公,倒像是摩托車手,他毫不理會身下的逆水,幾躍幾竄,船就離開了碼頭好遠的路程。

過不久,他們就走完了昨天的路程。再往前,江面變得開闊。碼頭那里的天黑沉沉的,這里的天卻沒有一點云。代替兩岸石壁的是一面一面的緩坡。老羅放慢了速度,他想告訴寶樂,這平靜的水流下,曾有多少暗礁,清理這些亂石,他們又花費了多少時間——可沒想到,沒了礁,沒了險灘,他們也漸漸地沒有了用武之地。不,告訴寶樂這些還不行,他太小了,他對水也許有興趣,但對弄水的樂趣還不懂。

又有一艘快艇奔馳而過,是水上飛,水面的痕跡幾乎看不見。寶樂的注意力落在岸邊刺叢里的一對水鳥上,他要外公沖過去,將那兩只綠翅膀的鳥兒捉過來。

羅秀山早飯時喝過酒,這會兒臉紅紅的。他瞇瞇地笑著,悄無聲息地將船劃攏去,離船還有一小段距離,他突然來了個醉翁倒地——腳掌留在船頭,身體與水面平行,手卻伸向了刺叢,待他收回身體,一對拳頭大的鳥兒已經到了寶樂手中。整個過程,快得寶樂都沒有來得及驚呼。

有了鳥兒,羅秀山閑著手和寶樂玩了一會。寶樂發觀鳥兒的眼睛是橘紅色的。不對,羅秀山說,是金紅色的,那是水的顏色。天完全晴了,陽光照在山坡上,照在粼光閃耀的水面,寶樂的臉、耳朵、雙手都鍍上了一層赤金,有手掌大的魚兒跳起來,咚的一聲,又落到水面。

羅秀山的手依然空著,船卻穩穩地泊著,沒有隨著水流往下走。寶樂完全被小鳥迷住,沒有發覺外公的腳蹬在船壁,一直在用力。隔了好一會,他聽見外公噓了口氣,伸出雙臂,站了起來。

他們還在往前走。羅秀山的手還是空著,膝蓋卻有微微的彎曲。這時的船在他的腳下有如舢板,看不見他腳上的動作,只見船箭一樣的貼著水面穿過去,寬闊的一段河面一會都到了頭。

逆水轉了一個彎,背陽。褪了顏色的河水,在促狹的河道一下子變得陰森森的。這個地方也是“鬼見愁”。羅秀山將船駛向江心,在那周圍,有幾處被炸掉的暗礁。他貓下腰,像演啞劇那樣,緊張地,小心翼翼地刨著水——他模仿的是自己當年從礁石堆里穿過的情景。他終生驕傲的是:水上幾十年,他從未觸過礁,從未翻過船。這個動作他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那過分的逼真里,有說不出的僵硬,也有說不出的……傷感。不過寶樂沒看見,他正沉醉在他對新朋友的好奇里。

劃過這一段水面,水流更加湍急,岸邊的山更加峭拔,那鐵灰色的巨石一塊緊似一塊,不知是在炫耀力氣還是脾氣。這一帶的洄水特別鬼,以前放竹排,每年都會死人。老羅醉著手腳,將船繞了個大圈,將那有旋渦的地方一一碾過,仿佛是在作別。他的頭腦有點飄,但雙臂卻是沉實的,有力的,那力量足可以與船底的磁力抗衡——盡管他好久沒有下過水了。船在低低的吃水線上搖搖擺擺,載浮載沉。亢奮中,老羅想,旋渦餓了好久,想吃船,但它不肯吞下我的船。

寶樂在給鳥兒看他拇指大的機器人。乘著酒興,老羅在那滋滋響著的旋渦上,一會兒舉起橈片,一會兒又放下橈片,他擺手勾腰,昂首收臀,他的頭他的頸他的腰和臀不時地蕩起旋渦——在那興之所致快慢不一變幻不定的舞蹈里,他模仿的全是在水上弄船的片段,是那無數個有趣無趣的有驚無險的瞬間,那是他一生的電影!舞著舞著,他的眼淚流出來了,頭帕也掉下來了,因為寶樂沒有看見,他也不管。舞到后來,他脫掉新衣新褲新鞋,只剩破敗的褲衩。再到后來,他調轉船頭,像放竹排那樣,讓木船順流直下。

船到碼頭的時候,太陽已經到了天頂,岸上的群樓,水邊的碼頭和對岸的山峰都是白晃晃的一片,汽笛急促,船在江面來來往往。有客船上的人遠遠地對老羅舉起了相機。老羅想,他提前把船還給劉貴也沒用,他要明天才回來。

責任編輯 趙宏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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