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和十年前相比,馬有福的生活幾乎沒有變化。他住在廠家屬區的平房里,一切都還是老婆離開時的老樣子。
廠子關門有三四年了。而他的頭發也日漸稀薄,尤其頭頂正中,一圈稀疏的短發圍著一塊巴掌大的空地,暴出赭紅色的頭皮。他買了頂棒球帽戴上。這使他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然而終不協調,因為他畢竟是個好靜而沉悶的人。
老婆離開以后,他和馬麗共同生活。可馬麗卻在一個多月前走失了。算起來,它有十多歲了,也是個老太婆了。
五年前,他發現馬麗偷酒喝。每天晚飯前,他會給自己倒上一小杯白酒,在他轉身的時候,酒杯就干了。害的他那一陣子,老懷疑自己腦子出了問題。然而有一天,他親眼見到——那天是國慶長假,廠里發了兩百塊錢過節費,他一高興,拿小碗給自己倒了多半碗白酒。馬麗喝多了,它從桌子上掉下來,爪子摳得桌角絲絲啦啦響。然后搖搖擺擺往水池邊走,屁股像女人似的甩來甩去。爬上沙發,縱身一躍,爪子沒有扣牢,又從水池邊沿掉到地上。馬麗吐得一塌糊涂,地上一小一小灘污濁的液體。馬有福把它掐起來,又喂茶葉水,又拿熱毛巾給它敷臉。
后來,每到晚飯的時候,桌上面對面會斟上兩杯白酒。馬麗端坐桌上,從容不迫,伸出舌頭,嘖嘖有聲。間或抬起腦袋,紅亮的眼睛望望他,嗚咽嗚咽,粲然一笑。
廠子關門以后,馬有福改打散裝酒喝。再后來,散裝酒也喝不起了,就把酒給戒了。
馬麗的脾氣變得暴戾起來。尤其晚飯的時候,牙齒暴齜,目光兇悍,長須像鋼針一樣扎煞,口角淌著涎水,在桌子上團團打轉。往往一揚手爪,就把它那份食物揮掃在地。
在經過了大約一個禮拜的糾纏之后,馬麗離開了。
那天清晨,馬有福醒過來,發現腳頭前是空的,沙發上也是空的。一直等到晚上,也不見它的蹤影。
馬有福在家屬區里搜尋。家屬區除了幾排平房,就是幾棟老舊的磚樓。燈影昏黃,墻角長著灌木和雜草。他拿了手電,揮舞著竹竿,窸窸窣窣將草叢逐個掃遍。
老馬找什么呢?看大門的老趙,經常都喝得暈暈乎乎的。站在離門衛室不遠的路燈底下,腆了肚子歪著腦袋挖鼻孔,含含糊糊地問。
貓丟了。
馬麗?
馬有福點點頭。
真操蛋!什么時候丟的?
早上。
沒見它打門口過呀。興許出去轉轉,瘋夠了還不回來么……
馬有福突然躬身,手電緊抵住胃部,另一只手攥緊竹竿,拄到地上。汗打頭發里滲出來,晶瑩透亮。
老馬你怎么啦?老趙關切地問。
馬有福擺了擺手,五官皺成一團。
也就一晃眼的工夫,沒容老趙有進一步的表示,馬有福的表情稍稍舒緩一些,他拎起竹竿磕磕撞撞出了大門。
老趙趕在后面說:
唉老馬,怎么回事啊?老不見你出來,窩在家里干什么呢?多出來轉轉,哪天到我那去喝兩杯……
二
馬麗走了以后,馬有福把自己關在房子里。
馬有福住的平房位于家屬區的最盡頭,門前五米就是圍墻。這房子原來是廠里的集體宿舍,馬有福十八歲那年進廠,就住了進來。同時搬進來的還有老趙和另一個小伙子。后來,老趙和另一個人相繼結婚離開。馬有福一直沒有女朋友,直到三十二歲才和老婆相識成婚。他把房子粉刷一遍,順理成章地把家安在這里。
當年的粉墻已經不再有光澤,靠近地面的部分,長滿了霉斑。有的地方墻皮脫落,露出一個個沙土的坑。地面的朱紅油漆,也被蹭的東一塊西一塊,尤其雙人床前面的一大塊地方,發硬發亮,顯出水泥的青灰色。
馬麗在的時候,它好到門口的槐樹下蹲著,追逐麻雀或者老鼠,也和別人家的花狗玩耍。馬有福的門開著一半,它隨時會回來,喝口水或找點吃的。
馬麗不在了,馬有福大白天也關著門。
他悄悄地在屋子里活動,盡量不發出聲響。
屋子里空間狹小,沿墻一圈擺著床,電視柜,大立柜,五斗櫥,兩只沙發的邊上,也就是門的后面,是水池和液化氣灶具,門邊的大窗戶底下,有一張破舊的書桌,是他最常活動的地方。
他往往睡到十點鐘才起來。去水池跟前刷牙洗臉,再到書桌前吃早飯,也算午飯。兩個饅頭,就一小瓶辣椒醬。
馬麗在的時候,他一般會在晚上燒上兩個菜。沒有葷的,馬麗也能吃豆腐。如今這也省了。晚飯他有時候不吃,有時候吃點面條什么的。
好在他的胃出了毛病了,不大能辨得出饑飽和好壞來。
白天的時間是最難熬的。
馬有福一般都在窗前的書桌前坐著。書桌上有一排發黃的舊書,《企業管理手冊》、《鉗工指南》、《論青年工人的修養》等等。其中有一本《我市企業工會工作二十年》第三百一十二頁,鄭重地折了個邊。那篇文章是他的作品。那年他剛由班組調到工會,正好趕上市總工會下來組稿。這是他至今為止發表的唯一一篇文章。
窗簾烏漬麻花,已經辨不清顏色和圖案。向兩邊拉開手指寬的一條縫,透進一小片光亮在書桌上。
他攤開頭天的報紙,目光遲滯,逐字逐句讀著。
麻雀停到窗臺,又飛到地上。老鼠在天花板上跑,轟隆轟隆響。
他看了會兒報紙,感覺有點疲倦,手指捏了幾下鼻根。手邊有個小相架,支著他和馬麗的合影。馬麗坐在他懷里,微微地沖著他笑。
陽光逐漸變斜拉長,顏色慢慢變紅。
屋內的光線暗淡下來,門口有了人聲。
隔壁的小夫妻下班了。他們推著車子,車梁上坐著一歲大的兒子。
馬有福不喜歡那個小孩。其實是不喜歡孩子的父母。有一次,小孩子拿一塊石頭砸馬麗,馬麗正臥在老槐樹下打盹,突然就抖起虎威來。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女的尖叫,男的拎塊磚頭就拍過去,馬麗嗖一聲上了樹。
馬有福在窗戶后面把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那對夫妻是外鄉人,租房子的。馬有福的廠子倒閉以后,冒出了好幾家生產同類產品的民辦小廠,那對夫妻就在這樣的小廠里打工。
馬有福看到男的自行車靠到槐樹上了,一根鐵鏈子將車子和樹干鎖在一起。然后是鑰匙開鎖的咔噠聲,推門的嘎吱聲,拉燈繩的吧嗒聲——男的回家做飯了。
女的會在門口帶小孩子玩一會兒。小家伙顛兒顛兒跑著,手心里攥一塊石頭。女的彎著腰在前頭引他。女的個子不高,瘦瘦的,屁股卻大。穿一條白色低腰牛仔褲,一件黑色彈力長袖T恤,中間露出一截黃白的皮膚。面朝這邊的時候,能看見淺淺的乳溝,有的時候背過身去,圓圓的屁股翹起來,隱現出三角褲的勒痕。
馬有福靜靜地坐在黑暗里。
這樣的時刻往往使他想起他的妻子。
盡管她離開已經很多年了,而他們相處的日子又是極短暫的,她卻如一場疾風暴雨,電閃雷鳴般橫掃過他的歲月。
鄰居冷菜下鍋的爆響過去了,紅燒魚的香味浸過來。不,是糖醋魚。那種黏膩的,香甜的,酸溜溜的氣味,是一種歲月深處的味道。馬有福細細地吸氣,那些氣味像煙一樣聚攏,飄浮到鼻子前,依序鉆進了他的肺腔里。
女人和小孩回屋吃飯去了。
馬有福靠在椅子背上,微微合上雙眼。直到天黑透了,他把窗簾拉開,借著路燈的一點光輝,換上舊工作服,套上踢死狗的翻毛皮鞋,戴上棒球帽,口袋里裝個手電筒,手里拎根竹竿,輕輕地把門鎖上。
三
春天的晚上,空氣中飄蕩著綠樹鮮花的氣息。
小區里家家戶戶燈火通明,鍋碗瓢盆次第交響,油煙和酒的氣味連綿不絕。
馬有福的棒球帽沿壓得很低,從正面望去只能看見下巴。尤其出大門的時候,他把頭埋得更低,步子更疾地走了出去。
長久以來,馬有福不大和人交往。
尤其是老趙,他以前的師兄,也曾經是他最好的朋友。
老趙的家離他住的平房不過百米,然而快十年了,他沒有踏入過一次。他小心翼翼地回避著他。
出了大門是一條破舊的水泥馬路。拉土拉沙拉水泥的車子晝夜奔馳,早將馬路壓得坑洼不平。車子過處,塵沙飛揚,冬青樹都變成了泥塑的。
這一帶原來是工廠區,這幾年,廠子不是破產了,就是搬走了,留下大片的空廠房和一些破敗的家屬區。如今都被一個個財大氣粗的房產商吃了下去。規劃五年之后,一座現代化的新城將在這里興起。
有的地方,高樓的毛坯已經成片豎起,塔吊一座一座,高高低低地戳在空中。到了夜晚,遠遠近近的探照燈,把這一片街區映照得光怪陸離。
馬有福已經在四周的工地上尋找馬麗多次了。他查看過每一處濠溝,工棚,蓋了一半的、和已經封頂的坯樓;翻過一座座沙的、水泥的、石子的、紅磚的、成捆的鋼筋的山。衣服和鞋子蒙著厚厚的塵土。
工地上的民工都認識他了,膽子大的看到他就要開幾句玩笑。不管蹲在地上吃飯,還是圍著水池洗胳臂,哪怕正抬著一塊石頭,也要停下來笑嘻嘻地說:沒找到吧?春天到了,該發情了,不用找,辦過事情保證回去。說著說著扯到人身上:貓跟人是一樣的,到辦事時候就要辦事,攔都攔不住。你不給辦,人都急得亂躥別說貓了!是吧,三寶……
馬有福懶得理他們。
他憎惡他們的說法。
馬麗都十多歲了,就連它的女兒——老趙家的趙咪咪也已經兒孫滿堂了。還發個狗屁情!
可是它會到哪去呢?
這個年頭,誰會收留一只來路不明而又貪酒的老貓呢?
四
在經過了一個多月艱苦的搜尋之后,馬有福幾乎打算放棄了,這時候一個專門在工地上撿破爛的老頭提供了一條信息:城西新修的大橋底下,一到晚上,時常有貓狗云集。
馬有福知道那座橋,離他住的地方五六里路遠。施工時因為采用一種新工藝,大大減縮了成本和工期,落成的時候報紙電視狠吹了一陣子。
那是城郊結合部的一座公路跨鐵路大橋。橋面很寬,將開發區和老城區連接起來。橋下地勢開闊,順著鐵軌的兩邊,被辟為兩個小小的游園。種了些草坪,鮮花,冬青樹苗。砌了些水泥凳子。
馬有福去的時候,帶了一瓶酒。
大約六七點鐘的樣子,橋面上路燈已經亮了,橋底下只有一些圓型地燈,在青草叢中閃閃爍爍。橋面上車不多,橋底下人也不多。此處偏僻,周圍的村莊拆個一干二凈。橋下的游園白天根本沒什么人,到了晚上,附近工地的民工才會過來轉轉。
除了三兩成群的民工,另有一群身份可疑的女人。
民工們或坐或走或站或蹲,香煙頭紅紅滅滅。女人們卻像披了彩色羽毛的鵝一樣,步態遲緩,尋尋覓覓,在你面前擺來擺去。
馬有福猶豫片刻,硬著頭皮,推著自行車順著橋頭的坡道溜下來。
他把車鎖好,走到游園的最外圍,悄悄的靠近橋頭的邊沿處坐下來。坐在橋墩淡淡的陰影里。背朝人群,眼前是那條穿橋而過的鐵軌,滑著幽光消失在前頭峽谷般的土丘中。
然而僅僅幾秒鐘,一團濃重的黑影堅定地搖擺過來,一點一點爬到他的身上。
濃烈的香氣像鋼針一樣,肆無忌憚地扎過來。
他一動不動,身體像石頭一樣堅硬。
黑影又往前上了半步,爬上他的胸膛。
玩不玩?黑影說。
他牙關緊咬,目光繼續石頭一樣盯著鐵軌。
玩不玩?女的直勾勾地盯著他。
便宜,她說,四十。
女的說著似乎準備在他面前蹲下來。
馬有福突然全身顫抖。
滾!他低沉而兇狠地喝斥。
那個女人直起腰,迅速離開,轉眼消失在一群女伴中了。
附近的男女不約而同伸頭朝這邊望了望,小聲嘀咕或者嬉笑幾句。一輛汽車在頭頂疾馳而過,橋體哐啷哐啷直響。
馬有福坐著,良久打口袋里摸出那瓶酒,哆哆嗦嗦旋開蓋子,呷了一口。
那是他給馬麗準備的。
……
一群貓的呼號喚醒了他。它們像一團烏云,從遠處翻滾著,追逐著,滑下土丘,越過鐵軌,來到大橋下面的草坪上。它們像閃電一樣上躥下跳,左沖右突,撲打嬉鬧。一共五只,兩只黑的,兩只黃的,一只花的。兩只黑貓體型碩大,毛發粗硬雜亂,眼睛里閃著火一樣的光。其余三只無一例外,體格消瘦,毛發長而骯臟,動作卻一致的敏捷。它們撕咬著,快樂地痛苦地嚎叫著。
沒有馬麗!
馬有福撿起一塊石頭狠砸過去。
兩只黑貓虎吼一聲,脊背弓起,頭伏到地面,眼睛圓睜,緊緊盯住他。
他又彎腰摸石頭。
眾貓終于隨黑貓一溜煙去了。
過了九點,就像集市散集了一樣,橋下的人越來越少了。
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雨是一絲一絲的,銀網一樣撒下來。草葉泛著水光。鐵軌顯得更加幽靜而綿長。泥土的腥氣和著涼風一陣陣吹來。汽車過橋時哐啷聲里夾雜著沙啦啦的聲響。
這期間又出現過一兩群貓。連和馬麗長相相似的都沒有。
……
人越來越少了。
差不多人都走完了,一個胖胖的身影猶猶豫豫,深深淺淺地靠過來。
……大……哥……
聲音仿佛從地底下傳來。
馬有福瞥她一眼,下意識地回頭掃了一圈。地燈幽靈一樣睜著寂寞的眼睛,各自守著自己那一小片紅紅綠綠的草皮。整個橋下只有他們兩個人了。水泥橋墩巨大的黑影虎視眈眈瞅著他們。
女的卻被他的目光燙著了,似乎往后一縮。然而終于鼓起勇氣。
俺知道你是個好人……你……俺……
她的聲音好像雨水打濕的樹葉,滑不溜唧的黏連不清。
馬有福目光炯炯地盯著她。
她穿一身灰不黢黢的衣褲,上衣是老舊的夾克式,西裝小翻領露出里面的高領毛衫。體態健碩。因為逆光,辨不清面目。只覺得臉盤很大。頭發往腦后梳攏,在脖頸后面扎成馬尾。頭頂上有一些零亂,腦門上拂著幾根劉海。類似于工地上或者菜市場里的那一類農村婦女,三十也許四十,猜不透具體年齡。
……俺只要……二十塊錢……
她吭哧吭哧說完就埋下頭,頭頂對著馬有福。手指和衣襟絞來絞去。
馬有福目光緩和下來。
我沒有錢,他冷淡地說。同時眼睛望向別處。
過了好一會兒,似乎比十年還長。
女的突然抽了筋骨,雙腿一軟,滑坐到地上。
哭泣聲像是打肺泡里擠壓出來。
馬有福厭煩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女的哭訴變得絕望而響亮起來:俺已經……兩天沒吃飯啦……
五
這個城市和別的城市一樣,曾經有過許多的紅棚子,解決過很多人的吃飯問題,也曾是夜市繁華的象征。如今都被市場管理的掃帚掃蕩到城市邊緣去了。從大橋下上來,周邊幾個路口,還有它們的遺存。它們晝伏夜出,孤零零地守候在人行道上,專為夜班工人,出租車司機,野游的學生提供服務。
馬有福帶著女的進了紅棚子。雨天生意不好,老板趴在折疊餐臺上打瞌睡。頭枕著胳膊,另一條手臂伸出老長,手里攥著蒼蠅拍。角落里的臺子上,一臺黑白電視機,主持人海霞笑瞇瞇的正播晚間新聞。
馬有福平時出門,身上裝的錢從來不超過五十塊。
他叫老板炒一份蛋炒飯給女的吃。老板說一聲好嘞,精神抖擻打著火,坐上鍋。鐵鏟撂進鐵鍋咣啷一響。
蛋炒飯擺上臺子了,滿滿一盤。白米飯,黃雞蛋,上頭撒了一層油油的小香蔥。香味撲天蓋地。
女的只顧埋頭劃拉,白湯匙碰得盤子叮當直響。幾口就把一大盤飯扒拉完了。
馬有福叫老板再炒一份。老板正舉著掃把搗棚頂,一搗,棚頂的積水就嘩啦淌一下。他看著女的面前的盤子呆了一呆,然后說好嘞,又精神抖擻炒飯去了。
這盤飯,馬有福給自己留下一小半。
女的一盤飯下肚,好像還過魂來,這回吃得慢一點了。
馬有福要一杯水遞到她跟前。
紅棚里六十瓦的白熾燈亮著。她一直低著頭,偶有抬頭,面色羞怯。
你是好人……她說,俺謝謝你……
馬有福笑笑。
家哪里的?
她說了淮河以北,一個貧窮而又盛產艾滋病的縣名。
你……那個……到這來做多長時間了?
女的一下揚起頭,眼睛直盯著馬有福:俺不是作那個的!
馬有福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女的急急地分辯,眼圈都紅了:……俺是……來打工的……
于是她告訴馬有福,她離婚了。丈夫在外打工,跟別的女人好上了,把她給蹬了。這在農村是很丟人的事情。娘家也不能回了。她聽說省城工作好找,正好有兩個老家的人也在這邊打工,就投奔她們來了。沒想到活干完了,她們換地方了。來了快一個星期,人沒找到,盤纏倒花光了。
她的目光黯淡著,聲音幽幽的,時緩時急。說說停停,就像面對一個失散多年的閨友似的,時而嘆一口氣,時而拿餐巾紙揉一下眼睛。
馬有福的心里被針扎似的刺痛了一下,同時有水樣的東西,往四周洇開了。他奇怪地沉默著,找不到話來安慰她。
飯已經吃完了,老板正在看電視,換頻道的旋紐擰的叭叭叭直響。他們面對面坐著,女的想起來問:
大哥,你在那地方做什么?
我?馬有福說:貓丟了,我去找貓。
女的煞有介事地哦一聲。
你不用急,她安慰他說,俺家原來也有一只貓,有一回跑不見了,咋找都找不著。過了大概一年多吧,有一天村里人跟俺說,你家大黃貓回來了,俺還不信,跑回去一看,還真是的!丟一年了,自個回來了。大搖大擺的,身邊還跟著八只小貓呢,排著隊打村口一路正回家呢。
馬有福微微笑了。
雨早就住了。清涼的風徐徐灌進來。馬有福掏出十塊錢,捋平了遞給老板。老板說,哦!就像看電視被驚醒似的,馬上來一聲好嘞,又精神抖擻了。
在門口,馬有福把車子推到馬路上。
空氣突然變得黏稠。
再見,馬有福跨上車子說。
再見,女的望著他,謝謝你……
馬有福騎出去幾十米遠,動作慢下來。
他停住車,一腳支地,回過頭去。
月亮出來了,云朵在天空中飄移,就像圍著月亮曼舞。
女的仍在紅棚前站著,胖胖的身形顯出別樣的瘦小和執拗。
一輛大貨車打馬有福身邊向女的那邊狂奔而去,轟隆隆響,泥水往兩邊飛濺而起。
馬有福猶豫再三,終于把車子騎轉回去。
六
女的在馬有福那里住了下來。
笫一天,也許覺得不好意思,他們整天都沒出門,就在屋里呆著。
笫二天,門窗全都打開了。太陽直照到床面前,明亮晃眼。風吹進來,掀動墻上的陳年掛歷,嘩啦啦直響。
沾滿油污的窗簾取下來了,和拆下的被套床單一起,堆成了小山。
大腳盆放到門口,一根水管從水池引出來。
馬有福懷著忐忑的心情,看著她忙碌。
褲腳卷到膝蓋,女的光著結實的小腿,在腳盆里踩。鼻子上冒著汗氣。
馬有福擰一條毛巾,將窗欞扯到槐樹上的鐵絲,擦抹一遍。
女的在清掃床底的時候,從鞋盒里發現幾張撕裂了,又用透明膠帶粘上的照片。一位五官精巧,清純活潑的女孩,半瞇著雙眼,媚媚地沖著她笑。
這是哪個?她問。
馬有福一呆。
你老婆?
他用抹布擦椅子,點了下頭。
人呢?
死了。
女的一驚。
她端詳了片刻,把照片重新摞好,放回原處。
馬有福怕她繼續追問,他把擦過的木椅拎出去晾曬。
帽子脫下來洗冼,女的說。
馬有福猶猶豫豫。
帽子遞到她手里了,內里一圈磨得光亮的。像牛皮帶一樣的硬箍,腦油味撲鼻而來。
馬有福簡約的頭頂,幾年來首次暴露到太陽光下。肉肉的頭皮,麻酥酥的。那一圈幸存的短發,也躍躍欲試地蠢動了。
他的目光有些躲閃,有些尷尬。
女的說:俺們那里頭發禿了用生姜擦,一天擦兩次……還要勤曬太陽,補鈣。有的就長出來了。掉頭發都是因為心思重,你還年輕,頭發還能長出來……
午飯是在小桌上吃的。馬麗一走,小桌變成堆雜物的地方,擠滿了瓶瓶罐罐,臟杯子臟碗。如今清理出來了,兩個人就著辣椒醬吃饅頭。
忙碌的時候不覺著,一歇下來突然就無話了。女的干活時的輕快利落和從容自得都不見了。飯吃得有點沉悶。
下午……俺想借你車子用一下。
馬有福望著她。
她把頭埋下來:
……俺要去……找找工作……
七
家屬區都是熟人,消息很快傳遍了。
那些老頭老太太們,三三兩兩閑聊著,有的就伸過頭到平房這邊,想看個究竟。
馬有福裝著沒看見,他本來就不好搭理人。他在門口進進出出,把頭天女的翻出來的、大衣柜里壓了幾年的被子抱出來曬。那還是他結婚時候的新被褥,大紅大綠的綢緞被面,潮乎乎的一股霉味。
這天傍晚,老趙悠悠忽忽過來了。懷里抱個茶杯,臉喝得通紅。他們家的狗趙汪汪東嗅西嗅,一路跟來。
馬有福腦袋一低,鉆進屋子。
老趙徑直跟過來,往門框上一靠。
喲——喲嗬——他打個酒嗝,叫你到我那喝酒——不去,原來有秘密!
老趙一雙紅濁的醉眼迷迷瞪瞪環視一圈。
房間整潔明亮,床鋪干凈整齊。
還真——還真那么回事。有女人是……是不一樣……人呢?出——出去了?
馬有福是磨不開面子的人,他拎一把竹椅到門口叫他坐。
老趙退后一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竹椅發出夸張的尖叫。杯里茶水晃蕩出來,潑在他的褲襠上。
對對頭,對頭,人就得為自己活……沒個女人怎么成?劉老頭——就原來三車間那個瘸子,想……想起來了?老婆……車禍死的,六十多了,沈小郢,一禮拜一趟,警察都不逮他!
馬有福臉色陰沉下來,踅回屋子。
老趙“叭”扇自己一嘴巴。舉起茶杯咕咚咕咚灌幾口水。
馬有福背過身子,把擦過的桌子抹來抹去。
老趙欠起屁股,頭伸多長,眼睛瞪多大問:
怎么認識的?哪里的?多大啦?家里還有什么人?有沒有工作?
馬有福愛搭不理的。
老趙生氣了,兄弟你……把我當……外人!他們家的狗趙汪汪一直在他腳跟前繞來繞去,他發火了:滾一邊去,沒見我正忙著呢?真真操蛋!
老趙真喝多了。
趙汪汪卻不怕他,一口咬住他的褲管,四條腿繃直了,硬往外邊拖。
老趙只好站起來,一手摟住茶杯,一手伸出四根肥胖的手指在眼前晃。
老馬!我要告……告誡你幾句,我們都認識二十多年了。你不把我當兄弟,行!但是,我不能不把你當當兄弟,是不是?防人之心不……可無!現在是什么社會?人壞完啦……哪天把她帶我家去,叫你……嫂子炒兩菜,我們哥倆好好喝一杯。我我幫你……參謀參謀……
老趙掙扎著撂下這些話,順從了趙汪汪。歪歪倒倒而去。
馬有福悶悶不樂在床沿上坐下,一時顯得無力。
老趙的關心就像長了腳的臭雞蛋,一路追著讓你不痛快。
過去,馬有福確曾把老趙當過兄長一般看待。老趙比他大兩歲,早一年進廠。他們跟同一位師傅,干一樣的活,睡一個房間,吃同樣的飯菜。老趙張揚,馬有福內斂。老趙很照顧馬有福,馬有福遇事也多聽他的。但是自從那年馬有福老婆的事情出來之后,馬有福覺到了友誼的氣味不見得那么純正,它夾雜了一絲無法言說的成份。他便有意無意地疏遠老趙了。想起當年,老趙的表現確乎有點過頭了。他的熱忱遠遠超過馬有福本人。老趙一次又一次跟蹤馬有福的妻子,為了不被認出來,還買了墨鏡,戴上帽子。
如果不是他的過于積極,事情也許不會變成后來那樣的。馬有福結婚的時候三十二歲,老婆卻年僅二十三。那天的事,他本來打算采取另外一種方式處理的。老趙卻像推土機一樣,轟轟烈烈,把他逼進墻角,迫使他采取非常舉動。
那天上午,在廠家屬區的門口,老趙的怒火把天都燒紅了。
揍她!老趙說。
馬有福當時正在工會辦公室上班,不由分說被老趙拖拽著一路踉踉蹌蹌奔來。男的遠遠瞄見他們,就像涼水濺到熱鍋里,刺啦一聲消失了。他是馬有福在車間時的徒弟,進廠不過幾年,因為師徒關系,在馬有福家里進出一直比較隨便。他也是個外鄉人,父母在大市場做生意,有了點錢,給他買了戶口又買了工作。在廠里一直比較自卑,和師母卻談得來。
現場只剩下他老婆一個,面色發白地站著。
馬有福呆立在馬路中央,一時竟手足無措。
他以為她會跑的,哪怕就作出跑的樣子,他也不會追她。但她就那么傻傻地站在他面前。
老趙隨手扯下一截樹枝塞進馬有福手里,把他往前一推。
馬有福覺得自己就像一根發條,被老趙上足了勁,胳膊不由自主地揮舞出去。
是上午九點多鐘,家屬區人來人往。
他老婆無聲無息,不躲也不叫。只抱緊了腦袋,窩在地上縮成一團。
樹枝就像抽打在破布上,發出撲撲的聲音。她卻像是一團顫動著的破布。
老趙煩躁地走來走去,罵罵咧咧跟一圈人說明情況。
當時的太陽多好啊,白花花的,連影子都顯得那么亮堂。那么一大群觀眾,瞪著雪亮的眼睛,喝多了酒似的,暈暈得在你周圍蒸騰。
老婆是在三天后失蹤的,出門時什么也沒帶,凈身離家。馬有福找遍大街小巷,又去了數百公里外她的娘家,她沒有回家。娘家人把馬有福趕了出來,舅哥們甚至動了粗。
直到他那個徒弟也打廠里離職了,馬有福才悲哀地意識到,她不會回來了。
廠里的輿論一邊倒地認為,是馬有福的過于縱容,才造成這種結果。
閑作亂閑作亂,他們說,就是閑的。什么事都不干,不上班也不做家務。就是少奶奶!
后來的消息斷斷續續,都是老趙帶給他的。
她被男的甩了——
她重新跟了個人——
她又被人甩了——
她到歌舞廳坐臺了——
后來,她不在歌舞廳坐臺了,有人在東門小花園里看到她,有人在南淝河的柳樹叢里看到她,又有人在貴池路的午夜街燈下看到她,還有人在安醫住院部對面沈小郢的巷子里看到她……
如今,她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她穿著大紅大綠大紫的衣裳,露著胳膊大腿胸脯脊梁的白肉,步履蹣跚,像鵝一樣,他能想像到她邁著鵝一樣的步態,仍然在人面前擺來擺去。
她過得好嗎?
不能深想。深想起來整夜整夜失眠,頭發大把大把掉。
沒有太大變化,見過她的人總是說,就是胖了一點。
他們總是勸馬有福把她找回來。
背過身去,他們則說:
一個標準的妓女。
他們甚至套用時髦的詞匯說:
一個典型的性工作者。
開初的時候,聽到她被男的甩了,馬有福到歌舞廳去找過她。人家說沒這個人。她改了名字,她不愿見他。他去了兩趟,她就打歌舞廳退職了。一句囫圇話都沒有丟給他。后來,聽說她開始在街頭逡巡,他又動過心思,可是不及行動,廠子轟然倒塌了。
十年了,生活仿佛停滯。
他十年中說過的話,不及那一年說的話多。
八
馬有福是本地人。
老婆是工會主席老馮從農村老家幫他找的。那時候他已經是有名的老大難了,沒有青春,沒有錢。也沒有人認真操心過他這事。
他母親現今八十多了,和他最小的弟弟生活在原先的老房子里。他的另外的五個兄弟,也都散居于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而他和他們幾乎沒有來往。他在家中排行老五,這個不上不下的排行,似乎注定了他在家里的無足輕重。甚至在他父親去世的時候,直到火化的當口,他們才想起來到廠里來找他。
從小到大,在那套逼仄,雜亂,霉味彌漫的老房子里,兄弟們分成幾幫,為了一枝鋼筆或一個饅頭,都能打得頭破血流。
父親在鐵路上工作,一年回不了幾趟家。在家里的時間,什么事稍有不如意,他隨手操起一樣家伙,就能砸在兒子們頭上。后來打不動了,就和母親一起,惡毒地詛咒他們。
馬有福不參加任何爭斗。他和所有的兄弟都不同,長得不像,稟性也不像。他就像辣椒秧里的一株草,蒼白,瘦削,個頭矮小。又像小老鼠一樣,悄無聲息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小心翼翼地扮演一個好孩子的角色,學習用功,不吵不鬧,一心只想博得父母的歡心。
尤其是母親。
他拼命努力,只想討好母親。
而她卻從來沒有把他的努力當一回事。她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幾個爭吵不休,四處惹禍的兒子們身上了。
終于在十八歲那年,馬有福招工了。同時把鋪蓋卷背進了廠里。
剛開始,他每周回家一次。家里房子小,兄弟們睡上下鋪,他的上鋪上已經堆滿了破箱子,舊鞋子,舊書,啞鈴,拉力器,還有一只腌了“雪里蕻”的咸菜壇。他在家吃了頓飯就回廠了。
后來變成每月一次。而他們并沒有因此便表現出更大的熱情。
再后來,他克制著,過年了才回去一趟。
那時候他已經逼近三十。兄弟們多已成家。
狹小的房間里,擠滿了女人的說話和小孩子的哭叫聲。
他母親已經老了。頭發灰白在腦后挽一個鬏,臉上和脖子上的皮膚打著皺褶,腰微微彎下。幾個小孩子團團圍住她,小手伸得高高的。她則樂顛顛地,忙著把一條條方片糕拆散,分發給孩子們。
這些嫂子弟媳,侄兒侄女,馬有福幾乎一個都不熟悉。他就像闖進了一個陌生的家庭。他把帶來的幾斤糕點,一件老式棉衣,悄悄放到一邊,走出家門。
馬有福走在大街上。因為是除夕,大街上空空蕩蕩。商店也已全部關門,出租車偶爾閃過街角。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打樓后頭升上天空。走出兩站路,竟沒有碰到一個人。
他的眼睛里噙著淚水。
他像個大男孩似的,哼起了歌。并且聲音越來越大。這是他打小就學會的排遣方式。他想他以后不會再回去了,眼淚卻嘩嘩的,像被單一樣覆蓋下來。
大約兩年以后,老馮給他介紹了女朋友。雖然是農村的,但是姑娘年輕,漂亮,單純。因為相隔甚遠,只見了幾面就打算結婚了。馬有福猶豫很久,最終沒有通知家里。他在單位食堂辦了兩桌,悄悄地把事辦了。
蜜月里,在那些熱鬧或者甜蜜的間隙,他顯得心神不寧。
他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回家。
他花了一天時間選購禮品,然后就像農村過大年似的,領著新媳婦衣著光鮮地回去了。兄弟們早都另過了。老七的孩子都已經三歲了。他和母親生活在一起。
母親似乎更老了。整個人縮小了一圈。她坐在床沿,把姑娘的手擱在自己手心里,卻沒有話說。
老七媳婦給他們倒了兩杯水,用一次性紙杯倒的,放到凳子上。
老七進來了,跟他點點頭,在他媽耳朵邊嘀咕了幾句話。
老太太認真聽著,然后跟他去了另一間屋。回來的時候,手心里攥著一個紅包,門上撕下的紅紙隨意卷成的。里面包了五百塊錢。
他們沒有留下吃飯。
出門的時候,馬有福把紅包塞回老七孩子的兜里。
此后,馬有福沒有再回去過。
開頭有一年春節,老七似乎來過電話。那當口,妻子剛剛離開,他不愿意他們知道他生活的變故。再后來,遭逢下崗,就更不能回去了。他不想讓他們知道他生活的一團糟,尤其是母親!為什么要讓她知道?
九
老趙走了以后,馬有福打小桌底下掏出一只小盆。里面躺著幾個青椒,一小窩土豆。土豆大小不一,有的已經泛青了。
太陽西斜,地面鋪上一層淡淡的紅光。
隔壁三口回來了。男的開門,淘米,摘菜。女的帶孩子。
小男孩歪歪倒倒過來,在小盆前蹲下,好奇地盯著馬有福看。
馬有福往常極少在門口做事。他溫和地笑笑,摸出一只最小的土豆在手心里攥著。
女的單手拄膝,彎了腰喊:
寶寶,寶寶,到這里來,來,到這里來,你看你看,這是什么?咦……好大一只螞蟻呀……
馬有福專心致志地給土豆削皮,辣椒去籽。完了垃圾倒掉。
晚飯他炒了一盤土豆絲,一盤青椒炒雞蛋,剩余的土豆絲做了一大碗湯。
天黑下來時,自行車在門邊停住,鎖好,靠到墻上。女的回來了。
洗了手和臉,他們坐到小桌前,面對面吃晚飯。
女的坐在馬麗的位置。馬麗從來不會好好呆著,一會兒跳到地上,一會兒在盤子間走動兩下。馬有福往往呷一口酒,望望它,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馬麗回瞥他,咪兩聲,有時候胡須橫張,作出唬人的樣子,如果剛喝了酒,就會露出牙齒,媚然而笑。
女的坐到小凳上,腦袋剛好跟馬麗蹲在桌上一般高。
馬有福忍不住望她兩眼。她被他看的,目光四下躲閃。
俺找個事,吃到一半,她含含糊糊地說。
哦?
南邊有個工地缺個燒飯的,俺想去干干看。
女的一直把頭低著,飯碗遮住了大半個臉。
馬有福的目光盯在一根土豆絲上,筷子試探性地夾著。
噢,他說。仍然專注于那根土豆絲。
片刻,女的慢騰騰的又開口了:
一天十五塊錢,管一頓中飯。俺把晚飯做好就能回來了。
遠嗎?馬有福的聲音輕快起來。
不遠,騎車半小時差不多能到。
吃過晚飯,女的把碗筷收拾干凈,桌凳順到墻角。然后四下張望,顯得有些猶豫。
俺想洗個澡。
我出去一會,馬有福說。
不是。女的有點不太好意思,俺沒有……衣服換。
馬有福在床邊蹲下身子,摸索了一陣,打床底下拖出一只皮箱。吹一口氣,灰塵往兩邊翻過去,露出赭紅色的皮革。
箱子的鎖有點銹了,鼓搗一陣才打開。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女人的衣物,那些上個世紀的花紋圖案、質地和款式,紛紛來到眼前。
女的坐到床沿,一件一件衣服被展開,拎起來,抖一抖,再攤平。胖胖的手指劃過陳舊的折痕。
一個苗條嫻靜的身影,從這些素雅纖巧的服飾里隱現。
她默默地把它們疊起來,摞回箱子里。
馬有福最終打自己的衣柜里,扯出一件大汗衫,一條大褲衩,遞給她。
她燒水。
她放盆。
她關燈。
馬有福蹲在門外的臺階上。槐樹的影子黑黝黝的,樹干上鎖著隔壁的自行車。槐樹的枝葉變得茂密,花蕾隱約萌芽,即將開始又一度的青春期。
水聲嘩啦啦響。馬有福想像著她的身體,白白的,胖胖的,坐在澡盆里,水順著脊背胸口四下流淌。他們還不十分熟悉。他的眼睛還沒有認真親近過她的身體,他的皮膚卻早已飽嘗了它的滋味。那種柔軟的,溫香的,滑溜溜的,涼絲絲的皮膚的感覺,像水一樣蕩漾并滋潤他龜裂荒蕪的心田。
燈在背后亮了。門開了,女的端著澡盆出來倒水,腿微微打彎。
那件肥大的老頭汗衫,罩在她身上,竟還合適。
進來吧,女的說。
房間里飄浮著溫熱的水汽,和淡淡的香皂氣息。女的朦朦朧朧的,粗陋的面部線條也變得柔和起來。
馬有福走到書桌前,摸出鑰匙打開抽屜,取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筆記本里夾著幾張一百元的人民幣。他拈出兩張遞給她。
有什么要買的,你自己看著買一點。
女的居然有點慌亂。她低下頭,聲如蚊蠅:
我以后……還你……
還什么呢?馬有福笑笑。
十
這幾年,馬有福一直靠低保生活。
幾百元的低保金,吃飯都很勉強。
他的胃疼有好幾年了,一直沒有認真看過。疼得狠了,自己買藥來吃。像奧美拉措,雷尼替丁,氫氧化鋁,還有各樣的止痛片。都是他聽別人說的,或者從報紙上看來的。有時候管用,有時候不管用。他的抽屜里有一小堆這類藥物的散片,包裝,和說明書。
積蓄是有一些的,也就是二十年的工齡買斷,不到兩萬塊錢,被他存了五年的死期。折子卷成卷,塞進舊襪子,鎖在大衣柜里。
他也曾試圖再找一份工作,然而招工的要不嫌他年齡大了,他們開出的條件都是三十五歲以下的;要不呢,又嫌他小了,還遠達不到政府提供的,四零五零人員的崗位要求。
他在廠里是普工,后調工會當干事。沒什么技術特長,臉皮又薄。不像老趙,幾乎硬找居委會要了個看門的差事。
好在他一個人,對生活要求也不高。他安慰自己,再熬個六七年,街道的照顧就會落到他頭上了,也給他安排個值班、看門、協理交通的崗位。這樣一想,心情就能平靜下來了。
白天,女的上班去了。
馬有福就在屋里看看報紙,或者到門口照照太陽。
他把棒球帽摘下來,讓亮亮的頭皮,跟陽光充分地接觸。那光光的頭頂四周,一圈粗硬的短發,根根干凈整齊,精神抖擻地挺立在風中。
女的從外面帶回來一塊生姜,每天晚上把他按在椅子上,生姜的斷面,滲著辣辣的汁水,一遍遍揉搓過他的頭頂。那塊肉肉的不毛之地刺刺的,熱辣辣的疼。就像真的復蘇了,萌動了,要活過來了。
女的有時候五六點鐘回來,有時候七八點鐘回來。
工地上晚飯不太準時,她很歉意。
馬有福早上吃她吃剩的稀飯,中午幾乎不吃,晚飯做好了等她一道吃。
要不你以后別等俺了,你先吃吧。
沒事,馬有福說,我反正不餓。
女的沒有多余的衣服,她就換馬有福的舊工作服。綁在身上圓滾滾的。每天晚上回來,頭上,身上,自行車上蒙了一層土。
灰太大了,她一邊拍打一邊解釋。
每次回到家里,她都顯得非常疲憊。往那一坐,魂像抽走了似的,臉上虛虛的。說話也是有一答沒一答的,心不在焉。
很累么?馬有福問。
她點點頭。
工地上人太多了?
飯堵在嘴里,她又點點頭。
要不就重找個事做。
沒事,她盯著桌面,目光黯然地說,俺就這命,習慣了。
吃過晚飯,她不讓馬有福洗碗。叫馬有福到門口站一會,她把碗筷洗好,桌椅歸位,再把地掃一遍,床鋪收拾整齊。完了自己洗澡。女的原來是個很愛干凈的人。除了每天洗澡換衣服,早上臨出門,還要把嘩啦啦響的自行車擦上一遍。
夜晚,兩個人躺在床上。兩個人話都不多。
電視因為沒有交錢,閉路線頭早給掐了,什么也看不到。他們靜靜地臥著,就如一對亙古的石俑。
女的很快睡著了,輕輕地打著鼾。
馬有福眼睛一直睜著,不敢有大的動靜。他聽著頭頂上的老鼠,咚咚咚一會兒從那頭跑過來,一會兒又從這頭跑過去。工地上的混凝土攪拌機,嗚嗚地響著。馬路上的拉土車,疾馳而過,喇叭聲尖利地鳴叫。
女人幽淡的體香,和著淺淺的呼吸聲,在房間里浮蕩。把黑沉沉的夜填充的滿滿當當。
馬有福睡不著,他爬起來,悄悄地拉開門,來到屋外。看一看滿天的星斗,嗅一嗅草木的清香。然而星斗是黯淡的,四周工地的燈光把它比下去了。草木的香氣也顯得若有若無,工地上的灰塵早將它蒙蓋了。
聽老趙說,他們家屬區遲早也要拆掉。那時他住哪兒呢?他還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事。
十一
馬有福的父親從他爺爺那里繼承了兩間平房,那兩間平房地處鬧市,后來拆遷,換成了一套四十多平米的一樓樓房。馬有福的童年即是在那里度過。在那間狹小逼仄的臥室里,在離地面一米四八的半空中,曾經有他一點六個平方米的容身之處。他在那里一直躺到十八歲。
那套房子現在該歸老七了。老七和其他兄弟達成了什么樣的協議,他不知道。
五年前的一天上午,他的一個兄長來找過他。老二或者老三。馬有福當時心驚肉跳,因為家人從來不曾來找過他,唯一的一次例外就是他父親去世那次。馬有福急急慌慌跑到廠門口。他兄長身材高大,儀表堂堂。懶洋洋地夾個皮包,锃亮的皮鞋踏在大門邊的花壇上。套了兩枚大金戒指的手指夾著香煙,煙圈一個摞著一個從撮成圓形的嘴里排著隊出來。
什么事?他緊張而急切地盯著他。
順路過來看看。兄長上下打量他一番,也不笑。
哦!馬有福笑了。
你等一下,他說。
他嗵嗵嗵跑去辦公室,找老馮請假,問同事借來錢。打算好好招待兄長一頓。
別別別,兄長扯住他胳膊說,就講幾句話。
他們站在大門口的梧桐樹下,馬有福的手心里還攥著借來的幾十塊錢。
原來是為房子。母親把房子過戶給了老七,兄弟幾個打算找老七討個說法,不行就上訴。
馬有福瞄著馬路上的汽車。臨近中午,汽車裹著白汽,像一團一團的棉花垛,虛虛晃晃的。
你呢?
你呢?
你呢?
啊,馬有福一驚,我?我就算了……
他兄長幾時離開的他想不起來了,也記不清那是老二或者老三的臉。
他父親一直喜歡兩個大的,走的時候沒留遺囑,那時候還不興這個。母親則偏愛老小,她把房子給老七,理所當然。馬有福覺得沒什么好爭的。從小到大,他明白自己什么也爭不來。
其實說到底,房子或者錢對他來說一直都不是最稀罕的,他想要的是別的。
從他的妻子身上,他曾經短暫得到,卻又在瞬間失去了。
長久以來,馬有福努力保持一個倔強的,清淡從容的君子形象。沒有人窺察過他內心的隱秘風暴。這風暴就像一匹荒野的獨狼,它不時就會出現,嚎叫并撕咬著,時常令他淚流滿面。它總是在他不如意的時候出現,大的如下崗,婚變,小的如逢年過節,被領導批評,和同事爭執,它都會面目猙獰適時出現。馬有福忍受著撕裂的疼痛,頑強地控制著它,生怕一不留神,就會刮起毀滅的旋風。
這匹獨狼,在他童年時候就有了。并且隨著他一起長大。
近兩年,也許是年齡大了,也許是閱歷豐富了,更也許的是,和家庭的進一步疏離,他覺得自己慢慢平和了。內心里那匹獨狼出現的次數明顯減少,也不如先前強悍了。
他多少達觀起來。
他甚至能夠心平氣和地想想自己的父母兄弟。
尤其是母親。
說到底她不過是一個心地粗糙的、沒有文化的老太婆而已。一輩子茍活在丈夫和兒子們的夾縫里。有一點自私,有一點隨性,更多了一點麻木。
她再過兩個月又三天就八十四了,還能活幾年呢?
去年有一天,他出門辦事,曾經悄悄地彎過那兒。在那些熟悉的巷子里,他像個小偷似的,把車子騎得鬼鬼祟祟。他等來的卻是老七,老七夾個皮包,往后拉開院門,馬有福像兔子一樣逃遁了。
日子過成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他怎么好讓他們知道呢?
如今,生活仿佛裂開了一道口子,明亮重新打外面透進來了。他的心底就像僵死的蛾子,慢慢地撲騰起來。
他有多少年沒回過家了?
他母親好嗎?
有的時候,望著家屬區那些耄耋老人,他們打牌,乘涼,剝毛豆,鍛煉腿腳,嚇唬小孩子,一個個干凈整齊,神情自在。他想他母親在他們中間,又該是什么作派呢?
十二
馬有福給過女的兩百塊錢,一直不見她購置什么東西。
比如牙刷,她用馬有福用舊的。比如毛巾,她直接用馬有福的,只不過用前用后都要搓洗一下。再比如內衣內褲,她晚上洗出來晾到門口鐵絲上,她就穿馬有福的汗衫褲衩,早上臨走再換過來。她的三角褲已經洗成網狀了,還有兩個指頭粗的小洞。
你是不是沒時間買?
還能將就,她垂著頭,聲音很小。
我晚上抽空補補。
一條也不夠啊,馬有福說。
明天……明天俺去買一條。
等了兩三天,她仍穿著那條孤品,只是洞洞已經縫上了。
隔天早上,馬有福去菜市場買菜,打地攤上給她買了兩條短褲,一個紋胸。另外又買了牙刷、毛巾、腳盆、衛生紙什么的。
碰見以前的兩個同事,都是三四十歲的女人,一人拎著幾個方便袋。
親自買?高個子故作驚詫。
馬有福臉一紅。
矮個子說:合適嗎?
馬有福說:行吧。
你還挺有心的么,高個子說。
矮個子拍拍他的肩膀說:
馬有福啊,哪個跟了你哪個有福呢。
高個子則說:馬有福,要吸取教訓,做人不能太好噢!
馬有福把短褲紋胸握成一團,塞進塑料袋里。他擺脫她們,來到賣魚的攤位前。他這天心情不錯,打算晚上好好弄幾個菜。女的來到現在,他們還沒有像樣地做過一頓飯。
女的特別能吃。每天晚飯,不管多少,從來沒剩過。也不知道中午工地上都吃些什么。吃相也不大好看,就跟馬麗在外面瘋了一天,餓乏了似的。
晚飯馬有福做了一個西紅柿蛋湯,一小碟土豆絲,一盤青椒炒干子。女的是北邊人,他燒了一碗五花肉,放了很多八角茴香。另外買了一條五兩多重的小鯽魚,認認真真地給自己做了一道糖醋魚。
很久很久以前,魚蝦是極便宜的,吃的人也不多。有錢的話都忙著吃肉去了。每到周末,臨近中午了,他母親就會去菜市場,五毛錢能買回一小堆大大小小的白鯽魚。
一盆酸甜適口,濃香黏的糖醋鯽魚,熱氣騰騰地擺在桌子中央。兄弟們個個驍勇善戰。他們奮勇當先,胳膊肘橫張,都想把別人擠下去。戰斗不可避免地開始。于是父親怒斥,母親咒罵。
一盆魚一搶而光。
老七總能得到母親預留的一份。
老六是個哭將,他會得到父母抹魚盆的承諾。
老大老二一搶到魚就端著飯碗溜出去了。母親就會跟老三老四商量,從他們碗里勻出一兩只魚頭,夾到擠在桌角的馬有福碗里。那魚頭送過來時,已經發白發枯,早被老三老四搶先塞進嘴里,狠狠嗍上幾口。
馬有福結婚以后,碰巧老婆是南方人,兩人口味相類似。在那短短的一年時間里,他們吃過多少頓糖醋魚啊。那味道似和母親做的無二!以致這么多年來,他的回味里總是散發著陳年老醋的氣味。
四道菜,有葷有素,圍著一盆朝霞一般的西紅柿湯。
馬有福靜靜地坐在一邊,等。
天麻麻黑了,女的回來了。
她詫異地掃了一眼桌面,瞳仁里有一道光一閃即逝。
在水池跟前洗了手,坐下來。馬有福把上回找貓時剩的大半瓶酒拎起來,給她倒了一小杯。
女的很餓,狂吃一氣后,才定下神來。
兩個人開始一杯一杯喝酒。就跟比賽似的。
白酒的濃郁香氣,在房間里四下流淌,又像興奮的小孩子,繞著桌子越來越快地狂奔。
借著酒勁,馬有福說:
我想……帶你回趟家。
女的一團肉停在嘴里,她沒望馬有福,只是問:
啥時候?
明天行不?要不……后天……過幾天也行。
行,她含含糊糊咽下了嘴里的肉。
馬有福又給自己滿上。
他的臉龐罩了一層油油的紅暈,就像剛出爐的鴨油燒餅。
我很久沒回去了。太久了。他吱一口,喝干,帶你回去看看……我媽。
馬有福目光虛虛地盯住桌面,幸福地笑了。
我好幾年沒痛痛快快喝酒了。
他晃動著眉眼又拎起了酒瓶。
都講北方人能喝,你不行么,臉都紅了。
你也少喝一點,喝多了,對身體不好。
女的拽過毛巾,遞給馬有福揩臉。
沒事,我平時又不喝。我頭發長出來了,你看。
他把頭抵過去,送到黃黃的燈光下。那片泛著光暈的頭頂上,就像嬰兒般的,果然有一層稀疏的絨毛。
摸摸看!摸摸。
女的伸出手去,怕驚著他似的,輕輕地摩挲。
對了,我給你買了幾樣東西。
馬有福跳起來,伸長胳膊,拽過一只方便帶,把上午買的東西一一抖落到床上。
你看,這個還有這個……
女的一直安靜地注視著他,眼淚突然打眼眶里涌出來。
怎么啦?馬有福呆了。
女的嚶的一聲哭出聲來。
馬有福驚慌失措。他過去拍撫她的肩背,不停地問長問短。
馬哥!馬哥!她抱住他,扎進他的胸膛,大聲嗚咽起來。
哭泣聲如泛濫的河水,肆無忌憚。又如大水后的荒原,透著荒涼,無奈,絕望,委屈,執拗,還有其他的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成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稍稍平靜下來,坐回原位。身體一抽一抽,兩眼紅紅的。
從來……沒有人……對俺這么好過。
馬有福放心地笑了。
你傻不傻啊?他大著聲說。
女的低著頭,目光虛虛的,發了好一會呆。完了抽一下鼻子,甩了甩頭,似乎把一切煩惱都甩開了。拎過酒瓶給自己滿上。
來,俺今天好好陪你喝一回,喝死了算。
好,喝死了算!
馬有福又摸出一瓶酒來。
十三
時間是五月初。街上槐花已經開的很盛了。
那些白色的,鑲有一點嫩黃的,小鈴鐺一樣的花朵,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形成一嘟嚕一嘟嚕的成團的花球,沉甸甸的,把枝條都壓下來了。有的都快觸到地了。樹干是久經滄桑的青黑色,樹葉卻是一年一度的鵝黃綠。那些粉嫩的小白花芽兒,就像擁在一起的小孩子,齊張著可愛的小嘴,爭先恐后地吹吐著馥郁香氣。
大街小巷都是歡樂的,或者貌似歡樂的人群。
放假是上班的人的專利,馬有福沒有。
他一個人,拎著兩盒腦白金,肩上挎一只鼓鼓囊囊的白色女用大背包。站在回家的巷子口。
女的竟然離開了。
在他選購好禮物,即將偕其回家的前夕,突然走了。留給他一封充斥著錯別字的、感激和歉疚的短信。就像他生命中曾經有過的一樣,來了,又迅速消失了。
每個人都有來路和去處。或者說應該有,那怕是一個樹葉,一小片花瓣,也都應該有它自己的因果相承。
女的來自一個貧窮的,有著三個孩子的家庭。她是來省城尋找丈夫的。她的丈夫是一個小小的包工頭,這幾年掙了幾個錢,因為這個世界最常見的原因,已經三年沒有寄錢和回家了。她早出晚歸,騎著馬有福的車子,近一個月的時間走遍了省城幾百處工地。
她找到了丈夫昔日的工友,她的丈夫有可能,他們說有可能,隨別的建筑隊去南京了。此時,她大概正跋涉在南京的大大小小的工地上吧。
那條童年時候走慣的巷子,如今顯得既不熟悉也不友好,它三次或者四次使出絆子,試圖將他絆倒。
巷子的墻上,每隔一段就會出現一個血紅的“拆”字。與之相配套的,是一條條鮮艷奪目的彩幅:“一定要把我市的經濟建設搞上去!”“聚精會神搞建設,一心一意謀發展!”“祝我市GDP再上新臺階!”“團結一心,為我市現代化大城市建設再立新功!”
陽光投下陰影,把巷子分成明暗兩半。他順著陰涼的一側緩步慢行,就像一個十足的老人。
到了巷子的拐彎處,一片稍大的空地上,那棵他小時候爬慣的老槐樹,又一次的精神抖擻了。幾個五六歲大的小孩忙著打彈子,在樹底下爬來爬去。
十米外,就是那棟紅磚灰瓦的老樓了。一樓左手笫二家,院門微微開著。
馬有福第二次抬起胳膊,遲緩地敲擊上去。
門突然就開了,一個十幾歲的男孩瞪著他。
找誰?
這是……馬有祿家……
男孩不耐煩地說。
是!你是誰啊?
你是……你是……馬有福結結巴巴地說,我叫馬有福……
哪個?女人的聲音。
男孩讓開,馬有福跨進院子。
兩米外的窗臺下,陽光明媚,一位老太太蜷縮在一張破藤椅里。她顯得那么的老,臉上的皺褶一條一條的,脖子到下頦的皮就像扯起的大旗。頭發已經全白了,蓬蓬亂亂的,能看見發根里肉紅的頭皮。灰色的瞳仁深陷在眼眶里,全神貫注盯牢一個地方。
馬有福心中一顫。
媽……他輕聲叫她。
她側了一點頭,警惕地望望他。
媽,是我……
老太太迅速舉起枯骨的手,將手里拿的棒棒糖一下塞進嘴里。
腦白金叭嗒落地。馬有福驀地跨到她面前,聲音陡起:
媽,我是馬有福!
媽!
我是老五!
老太太驚恐地往后縮著,邊抓撓馬有福試圖掣住她衣袖的手,邊含含糊糊銳聲尖叫:
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有祿!有祿!
媽,媽……媽!
我是老五!我是馬有福!老五!我是老五!老五!媽……
女人從房里閃出來,急忙一扯,就把馬有福拉一邊去了。
別嚇著她!她說,她現在哪個都不認得,就認得老七。
馬有福靠住院墻,一點一點滑蹲下去。兩只蒼白削瘦的手蒙住面孔。
馬有福的胸腔里,不時擠壓出一陣嘰嘰咕咕的怪異聲響。他全身顫抖著,整個人縮成一團。眼淚從指縫間奔涌而出,冰雪消融般順著山體一路流淌。
這時候他肩上的那只女式背包,因為觸到了地面,竟動了起來。一只幾個月大的小花貓探出頭來,兩只前爪扒住包沿,眼睛烏溜溜地轉了一圈,突然縱身一躍,跳到地上。只一閃,就打院門躥出去了。
小花貓的脖子上套了一個鐵制的項圈,項圈上拴著一根長長的繩子。繩子絲絲拉拉,像蛇一樣快速游走,然后叭一聲,斷了。原來另一頭是系在包帶上的。
馬麗,馬麗……
一聲凄惶的嚎叫響起。
馬有福頂著一張涕淚縱橫的臉,跌跌撞撞沖出院子。
馬麗!
叫聲越來越小,打巷子深處隱隱約約傳來。
責任編輯 陳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