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引
這一年,許玉芝的眼里開始長翳子。翳子白茫茫地鋪展在眼仁旁邊,就像太陽四周布滿一層厚厚的烏云。許玉芝的眼前慢慢變渾變濁,走進一片黑暗里,分不開白天與黑夜、東西與南北。四年前,許玉芝死了男人陳余糧,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沒少流過眼淚。許玉芝說,天是先起云后下雨,人是先流淚后生翳。人世間的萬事萬物,小道理不一樣,大道理還是相同的。
許玉芝是個愛哭的女人,喜歡用眼淚洗刷積壓心頭的一切不順心事。許玉芝一旦哭起來,眼淚就像斷線的珠子往下落,一顆顆飽滿晶瑩,又大又亮。許玉芝要是仰起頭哭一氣子,衣褂襟上就會潮濕一大片;許玉芝要是低下頭哭一氣子,眼面前的地面上就會汪出一攤水。有一回,許玉芝蹲在水塘邊洗衣服,洗著洗著,想起一樁傷心事,“嗚嗚溜溜”地哭起來。這一回,許玉芝是低著頭哭的,哭聲很大,眼淚落在水面上。許玉芝聽見一陣類似暴雨的聲音,睜眼看見水塘里一片紊亂的水紋,誤認為天上下雨了。許玉芝顧不得再哭,丟下手里的衣服,扯開兩腿往家里跑。原本天氣好,許玉芝把幾斤棉花晾曬在門前的院子里。要是棉花淋濕透怎么辦呀?許玉芝一口氣跑回家,一口氣把棉花收起來,這才抬頭看看天。是個深秋天,一片瓦藍瓦藍的藍天,點綴著一顆白亮白亮的太陽。沒有一絲云彩的天空怎么會下雨呢?許玉芝自己把自己哭糊涂了。
許玉芝的一雙眼睛里長滿翳子就漸漸地黑了,暗了,瞎了。
許玉芝說,老天爺這是可憐我,覺得我一個人這些年太累了,想叫我好好地歇一歇。
許玉芝又說,老天爺也是一個糊涂的老天爺呀,我的三個孩子還沒有長大成人,還沒有娶親生子,你叫我的一顆心怎么能閑得下來呢?
上 部
1
許玉芝察覺眼睛長翳子時正趕上鋤黃豆天。
這一年,大兒子陳來金十七歲,嘴上長一層毛茸茸的胡子,說話嗓音還沒變過來,一說話,“哈哈”的像是一只小公鴨。大兒子陳來金秉性像陳余糧,身架個頭也像陳余糧,胳膊腿不長,五短身材,渾身是勁,地里干活早是一個壯勞力。二兒子陳來銀十二歲,小學畢業,成績不好,想念初中沒考上。方圓好幾個村子合一所初中學校,校舍少,教師少,一多半孩子小學畢業不能上初中。
許玉芝說二兒子,正好回來家種莊稼地,年后天你大哥十八歲,該進城打工了。
孩子一過十八歲就是一個大人了。前后村子不少人家的孩子十五六歲就進城去打工。這些年,村人進城打工成為一陣風,像是城里的馬路上到處撒滿錢,去那里隨便彎腰撿一把都是一沓厚厚的鈔票;像是城里的樹上長滿錢,去那里隨便伸手擼一把都是一沓厚厚的鈔票。許玉芝舍不得大兒子出家門這么早,說你在家多呆兩年,候胳膊腿長硬朗再進城不算晚。大兒子陳來金說,娘,我在家多干兩年活,候二弟下學回家,我再走。二兒子陳來銀不喜歡種地,說我小學畢業接著念初中。許玉芝說二兒子,你成績那么差,怕是你想上初中人家也不會要。二兒子說,我上不了初中,去城里打工,也不想留在家里種地。許玉芝說,你這么小,怕是去城里要飯都要不飽自己的一個小肚子。
三兒子陳來財七歲,秋天開學上小學一年級。
這一天,正好三個孩子都在黃豆地里鋤地。許玉芝與大兒子使大鋤子跑在前面,二兒子與三兒子使小鋤子落在后面。大兒子在最前面,許玉芝排第二,丟在最后面的是二兒子,不是三兒子。三兒子表面文文靜靜的像是一個女孩子,內里卻有一顆好強的心。也就是說,陳來財表面上像娘許玉芝,秉性卻愈長愈像死去的陳余糧。六畝黃豆地靠著大兒子與許玉芝兩把鋤子足夠了。二兒子、三兒子下地鋤黃豆只是做一做樣子罷了。這叫臘月天摟草逮著一只野兔子,有它沒它都過年。許玉芝要小哥倆下地里,一是養成他倆干活的習慣,二是避免在河里玩水戳紕漏。這里人家都住在淮河岸邊的一溜莊臺上,夏天水大,河水挨著堤壩,哪年都有村里的孩子鳧水淹死掉。
許玉芝鋤地不算慢,大兒子鋤起地來更是快。陳來金在前面,許玉芝跟后面,相距不遠不近七八步遠。這么遠的一段距離說話有點遠,兩人就不說話。大兒子在前面一悶頭地領著鋤地,許玉芝在后面一悶頭地攆著鋤地。天氣晴好,烈陽高照,風吹過來是一陣陣熱辣辣的干風。許玉芝低著頭憋著一口氣猛鋤、猛鋤、猛鋤,抬頭一看,大兒子在前面沒有近,反倒又遠兩步。
許玉芝攆不上大兒子,說陳來金,你鋤地用不著這么快,莫說有你二弟、三弟搭幫手,就我們娘倆鋤,六畝黃豆地也不用愁。
陳來金前面回話說,娘,我鋤地不算快。
許玉芝說,聽你這么一說話,是娘鋤地鋤慢啦?
陳來金說,我鋤地是原先那么快,娘鋤地也是原先那么快。
在這個夏天里,不管是收莊稼、種莊稼,還是鋤莊稼,許玉芝能明顯感覺出大兒子身上一點一點長滿力氣,像一頭小公牛似的,有時候有意地尥一尥蹶子,逞一逞能耐。許玉芝在心里說大兒子,娘這是讓著你,你心想這兩年的娘還是前兩年的娘?陳余糧活著時,家里農活指靠著他,許玉芝干活不在行。陳余糧死后這幾年,許玉芝樣樣農活拿得起放得下。許玉芝心里說,真要是比起鋤地來,怕你還不是娘的對手呢。許玉芝在心里這么跟大兒子說話,手里的鋤頭上上下下不自覺地揮動得快起來。一歇子地鋤下來,許玉芝心想這下該攆個差不多了吧,一抬眼,見著大兒子背影一片模模糊糊的卻愈來愈遠了。
這種時候,許玉芝還沒想到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一股強大的黑暗勢力正悄然不覺地朝著她慢慢地圍攏過來,擠壓過來,吞噬過來。
隔天早上,許玉芝與三個孩子依舊下地鋤黃豆。許玉芝與大兒子跑在前面鋤地。二兒子與三兒子落在后面鋤地。一開頭,許玉芝緊緊跟著陳來金不放松,一副堅決的態度像是告訴大兒子,看你今天還能丟下娘?陳來金在前面兩步,許玉芝跟后面兩步,一個時辰鋤下來,兩人中間的距離一點沒增加。許玉芝心里得意,臉上得意。在許玉芝此時此刻的眼里,陳來金像是集市上一個手腳笨拙的玩把戲人,她這么緊緊地盯住他,他手里的把戲不敢變,一變就會露出馬腳,所以想鋤快鋤不快了。許玉芝自言自語地說大兒子,娘要是想超過你,早鋤你前面去了。
時辰挨近晌午,四周下起大霧,許玉芝眼前一片白霧茫茫的,連腳前面的黃豆苗都搖呀搖的模糊一片。不是下霧的季節,也不是下霧的時間。許玉芝覺得眼前的景物奇奇怪怪地飄搖起來。
許玉芝跟大兒子說,你說這個老天爺荒唐不荒唐,說一聲起霧就起這么大的霧。
陳來金眼前一片清清亮亮的,當然聽不懂娘嘴里的話,說,娘,你說笑話吧?
許玉芝說,你沒看見四周一片霧茫茫的嗎?
陳來金說,我連村頭的樹杈都看個一清二楚的,一絲霧氣沒有呀。
這時候,許玉芝還是沒往眼睛出毛病上面想。
鋤莊稼跟割莊稼一個樣,一壟一壟往前鋤。許玉芝攆著大兒子鋤得快,一壟鋤到頭,回身迎面碰見二兒子、三兒子。許玉芝跟大兒子說話,二兒子、三兒子也聽見。
二兒子陳來銀說,娘,我比大哥眼好,我連村子那頭的樹杈都看個一清二楚的。
三兒子陳來財說,娘,大哥、二哥沒我眼好,我連王家崗的樹杈都看個一清二楚的。
王家崗是個更遠的村子。
莊稼地離村子兩里地,許玉芝抬起頭瞧一眼村子,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見。許玉芝心里“咯噔”一聲脆響,知道自己眼睛出毛病了。
許玉芝把三個孩子丟在地里,提早回家。這是許玉芝從來沒有過的。陳余糧死后,家里家外都是許玉芝領頭。只能遲回家,哪能早回家呢?許玉芝是個愛哭的女人,這一回在地里當著三個孩子面沒有哭一聲,回到家里自己一個人還是沒顧得去哭一聲。許玉芝在屋里轉悠幾圈子,東扒拉西扒拉的,找出一面破鏡子。陳余糧死后這幾年,許玉芝很少照鏡子。鏡子像是男人的一雙眼,男人一死,照鏡子的一顆心也就死了。許玉芝剪一頭齊耳短發,清早起床想起來梳一梳,想不起來一天天的連頭都不梳一下。鏡子上面落一層灰塵,許玉芝抬起衣袖擦干凈,把一面鏡子慢慢地舉在自己眼前。這些年,許玉芝對自己的長相漸漸模糊了,知道自己老了,卻沒想到老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一個陌生的女人出現在鏡子里,她的眼角爬滿皺紋,她的額頭爬滿皺紋。更主要的是她的鬢角已經長出白發,一根一根的像亂麻一般飄搖在鏡子里。
許玉芝呆愣愣地看著手里的一面鏡子,呆愣愣地看著鏡子里的這個陌生女人。
鏡子上面模模糊糊的像是哈著一層熱氣。鏡子里面的這個陌生女人飄飄搖搖的像是站在一層布簾子后面。
許玉芝兩手顫抖著,把鏡子慢慢地往眼前近一近,看清自己的一雙眼白上長出爛魚腸子似的翳子,看清翳子正伸展開根須往眼仁中間一絲一絲地攀爬。要是翳子長實眼白,爬滿眼仁,許玉芝的兩只眼睛就該瞎了。許玉芝丟下鏡子,丟下鏡子里的這個陌生女人,兩腿發軟一點一點癱下身子,過后“稀里嘩啦”地哭起來。
許玉芝一邊哭一邊說,我的個天呀,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呀,三個孩子剛剛大一點,剛剛松緩一口氣;我的個地呀,我腿斷胳膊瘸,也不能眼睛瞎呀?我眼睛一瞎,這個家怎么辦?三個孩子怎么辦?
許玉芝哭著說著,“咯噔”一聲止住哭。
許玉芝穩定穩定情緒,決定不讓三個孩子知道自己眼睛出毛病。
許玉芝不再哭天,不再哭地,只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帶著三個孩子把日子一天一天往好里過,往亮堂里過。日子再難能難過陳余糧死后那幾年?
2
四年前,陳余糧這根頂梁柱一塌,許玉芝支撐不住這個家,唯一的能耐就是哭、哭、哭,哭瘦一張臉,哭腫一雙眼,就是不知道怎樣帶著三個孩子把日子過下去。許玉芝哭,三個孩子跟著一起哭,在一家人的生活里除去眼淚水,別的什么也沒有。陳余糧死在一個初夏天,把一地農活完完整整地丟下來。左鄰右舍伸出手幫著把一季麥子收起來。同樣是左鄰右舍伸出手幫著把一季黃豆種起來。眼見該鋤黃豆了,總不能長期指靠別人往下過日子吧?許玉芝沒主意,左鄰右舍有主意。陳余糧“五七”一過,就有村人張羅著替許玉芝改嫁找男人。
村人說,什么是婦道?你能把陳余糧丟下的三個孩子拉扯成人就是最大的婦道。
許玉芝停下哭,想一想,點下頭。
村人先介紹的一個男人是東莊的,姓詹,是個大胖人,人稱詹胖子。詹胖子比許玉芝大十來歲,前年死去老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該娶親的娶親,該嫁人的嫁人,現在寡漢條子一個人過日子。鄰居覺得把詹胖子介紹給許玉芝合適。兩個村子挨得近,臉面熟,好了解。許玉芝圖詹胖子身子壯有一份力氣,詹胖子圖許玉芝年歲輕有幾分姿色。鄰居在中間一遞話,兩人同意見一面。見面的地點在詹胖子家不合適,在許玉芝家也不合適。要是年輕人相對象,頭一次見面在集鎮上,同意不同意男方都得管女方、還有中間人一頓飯。做半路夫妻沒這么多講究。鄰居說,干脆我把你倆領到村東的一處河邊上,你倆說什么話不說什么話,是你倆自己的事,我就不管了。這位鄰居是個年歲比詹胖子還大的老女人,夫家姓田,人喊田婆子。田婆子不是職業媒婆,卻喜歡撮合男女婚姻之事。田婆子把兩人就領到村東的一處河邊上。這里面臨淮河,四周無遮無攔空朗朗的,眼睛看著怎么都不像一處男女見面相親的地方。田婆子說,你倆有什么話自己說吧,我不圖你倆一分錢好處,只圖積點陰德,往后是合是散,你倆自己做主。
田婆子一離開,這里就剩下詹胖子、許玉芝兩個人。許玉芝偷看一眼詹胖子,五大三粗的,也真是夠胖的。詹胖子偷看一眼許玉芝,身條子、還有鼻呀眼的真是怪可心的。詹胖子一個大男人家不好說話,許玉芝一個女人家先說話。
許玉芝說,我的長相你滿意不滿意就是眼前這個樣子。
詹胖子連連點頭說,滿意滿意,我有什么不滿意的呢?
許玉芝說,我前夫丟下三個孩子,你是知道的。
詹胖子說,知道、知道。
許玉芝說,我們家不多不少正好六畝地。
詹胖子不說話。
許玉芝說,你要是同意,過幾天我倆去鄉里辦過手續,你就能搬進我家住。
詹胖子一雙胖眼睜多大地問,我去你們家?
許玉芝說,你不來我家,我家的六畝地怎么種?
詹胖子說,你有沒有弄錯,是你嫁給我還是我嫁給你?
許玉芝說,你不愿意倒插門,我丟下三個孩子怎么辦?
詹胖子說,要我幫你養活三個孩子?
許玉芝明打明地說,我跟你就是圖你有力氣,幫我種六畝地,幫我養活三個孩子。
詹胖子說,聽你這么一說,你不是找男人,是找長工。
詹胖子晃動肥胖的身子一顫一抖地走開了。
緊接著,田婆子又替許玉芝張羅介紹一個西莊的男人。這個男人姓顧,外號叫顧自個,是個老光棍,自個燒飯自個吃,自個照顧自個。論歲數顧自個比許玉芝小兩歲。顧自個從詹胖子那里聽說許玉芝想改嫁找男人這回事,詹胖子不愿意倒插門,顧自個愿意。顧自個自己找上田婆子的家門,讓她上許玉芝面前傳話。田婆子跟許玉芝說,顧自個愿意倒插門,愿意幫你種六畝地,愿意幫你養活三個孩子。經過詹胖子這件事,許玉芝重新找男人的心已經死去一大半。許玉芝遲遲疑疑地回話說,我見一面顧自個再說吧。
這一回,許玉芝與顧自個見面是在田婆子家。顧自個先去的,許玉芝后去的。許玉芝走進田婆子家,看見顧自個坐在桌子旁邊抽著煙,喝著茶,一副派頭拉得很足、很開、很大。桌腿跟前放著一包東西,顯然是顧自個帶來孝敬田婆子的。
田婆子把許玉芝引進門,就想退出去,說,我去鄰居家辦點事,你倆屋里說說話。
許玉芝說田婆子,你用不著回避,我讓顧自個跟我去我家。
田婆子一臉皺紋笑起來說,這么快就定下啦?
顧自個也覺得快了點,問三個孩子在不在家?
許玉芝說,這不關三個孩子的事。
顧自個說,那我現在就跟你一塊去你家。
許玉芝在前面走,顧自個跟后面走,兩人一前一后走出田婆子家門。田婆子鼻眼一陣亂動,心里一陣樂喜,跟后面喊叫,你倆成過好事,莫忘記請我喝喜酒!按照田婆子的理解,一個女人喊一個男人去家里不做男女事,能做什么事呢?許玉芝在前面邁著快碎步,一悶頭地往前走,走得疾,走得快,想躲避左鄰右舍的眼睛。顧自個跟在許玉芝后面攆不上,說你慢一點,候一候我,我都不急,你急個什么呀?
許玉芝走到自家門口,停下來,候著顧自個。顧自個緊攆幾步路,“呼哧、呼哧”地猛喘氣。
許玉芝說,你站門口等著我。
顧自個糊涂眼睛問,我不進屋里?
許玉芝說,三個孩子在家里,你進去不方便。
顧自個問,我倆不去你家去哪里?
許玉芝說,我倆去莊稼地。
顧自個樂喜喜地說,也好,也好,省得三個孩子看見不方便。
莊稼地里有高稈農作物——秫秫、玉米阻擋著,兩人想成好事很便當。
許玉芝從屋里扛出一把鐵锨,拎出一把鐵鋤。許玉芝把一把鐵鋤交給顧自個,自己扛著一把鐵锨帶頭去莊稼地。顧自個一副明曉的樣子說,對、對、對,我倆扛著干活的家伙下地里,村人看見就不會說閑話,就不會瞎猜疑。
莊稼地離村子不足二里地,兩人一前一后一小會就到了。許玉芝把顧自個領到自家黃豆地頭說,你下去鋤地吧。顧自個疑惑地問,真鋤黃豆地呀?許玉芝說,不鋤地,我領你來莊稼地里干什么?顧自個長長地看許玉芝一眼,心里依舊想著好事放不下。
顧自個長著一副長擰腰,走路一擰一擰的像是一個女人,一看就不是一個干活的主。實際上,顧自個也就不是一個做莊稼活的里手。別的不說,就說鋤黃豆,會鋤地的人兩手握鋤把哪只手放在前面都會鋤,這樣一步一步往前趕,又快又不踩莊稼。不會鋤莊稼的人只會一順撇子握鋤把。右撇子的人,右手在前面握鋤把;左撇子的人,左手在前面握鋤把。這樣鋤地慢,腳下還亂踩莊稼苗。顧自個就是這么一個一順撇子握鋤把鋤地的男人。顧自個是一個左撇子,左手在前面握鋤把,往前鋤兩步地,許玉芝看見心里涼下一大截子來。大凡天下的理都一樣,不會干農活的人反倒會吹牛。顧自個說,別的不敢說,我一早一晚一天地鋤下來,不鋤一畝也鋤八分。
許玉芝不表態,不說顧自個鋤得好,也不說顧自個鋤得不好,只是把顧自個從莊稼地里喊出來說,你歇一歇,我倆換一換,你來清理地墑溝,我來鋤黃豆。許玉芝心存一線希望,心想顧自個不會鋤地,也許會清理地墑溝。顧自個清理地墑溝也是差很遠,一段地墑溝清理下來,深淺不一不說,歪巴斜扭的前后不在一條線上。
許玉芝的一顆心徹底涼透了。
許玉芝讓顧自個把手里的鐵锨停下來說,天色不早了,你回家吧。
顧自個看一看許玉芝手里的鐵鋤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問,你不回家呀?
許玉芝說,你先走吧,我再鋤一歇子地。
顧自個說,你不回家,我一個人怎么回?
顧自個心里想著是去許玉芝的家。
許玉芝說,你回你自己家怎么不好回?
顧自個傻了眼,依舊不死心,問那我倆什么時候去鄉里辦結婚登記手續?
許玉芝說,我連自己的三個孩子都養不活,你倒插門來我家,我還多養活一個人不得累死呀?
顧自個聽明白話,苦笑笑說,就你這樣的一個寡婦女人,拖著一個大油瓶,拖著一個中油瓶,拖著一個小油瓶,一連拖著“叮當”響的三個油瓶,還嫌棄我?
顧自個走后,許玉芝跑到陳余糧墳上,“哇啦、哇啦”又是一場哭。許玉芝說,看來我這一生只能有你一個男人啦。
隔天一大早,許玉芝挨個把三個孩子從被窩里喊起來。
大兒子問,娘,起這么早干什么?
許玉芝說,下地鋤黃豆。
陳來金醒人事,一骨碌爬起床,許玉芝交給大兒子一把大鋤子。
大兒子這一年十三歲。
許玉芝緊接著喊二兒子陳來銀。
陳來銀聽說下地鋤黃豆,緊閉兩眼不睜開,說我連鋤頭都拿不動,我能鋤哪家的黃豆地?
許玉芝說,我從鄰居家借來一把小鋤子。
陳來銀說,小鋤子我也拿不動。
許玉芝說,小鋤子拿不動,你今天莫吃飯。
二兒子比大兒子小五歲,這一年八歲。
一把大鋤子,經過十年二十年的磨損,就變成一把小鋤子。一把小鋤子的鋤頭像是小孩子伸開來的一只小手,像是裹腳老太太松散開來的一只小腳。
許玉芝最后背著睡覺的三兒子陳來財出家門。三兒子比二兒子也是小五歲,這一年三歲。把三兒子獨自丟家里,許玉芝不放心。走幾步路,陳來財被晃蕩醒,問娘,這是去干什么?
許玉芝說,下地鋤黃豆。
陳來財說,娘,我拿不動鋤子,我能去地里薅草。
“嘩啦”一聲,許玉芝流下一大串眼淚來。許玉芝說,我三兒子這么小就懂事。又說,我不靠別人也要把你們兄弟三人一個一個拉扯大。
天麻糊亮的時辰,許玉芝帶著三個孩子走下地。論高矮次序,三兒子陳來財走在最前面,二兒子陳來銀跟在三弟陳來財后面,大兒子陳來金跟在二弟陳來銀后面,許玉芝落在最后面。
一大片霧蒙蒙的莊稼地里,許玉芝帶著三個孩子,算是村子里頭一戶下地鋤黃豆的人家。
3
趁著眼睛能看見,許玉芝下決心過好這個年。
日子愁著慢,真的敞開來過卻很快,“哧溜”一聲,收一季黃豆,種一季麥子,往前跑幾步趕上臘月天。臘月天忙過年,一年間就剩下這么一件大事情。這幾年,家里過年一直馬馬虎虎的,一副得過且過的樣子。說起來,一是許玉芝帶著三個孩子過日子不容易,手里緊巴,抽不出多少買魚買肉的過年錢;二是一到過年容易想起死去的陳余糧,許玉芝提不起過年的一股子心勁。往年臨到年跟前,許玉芝打發大兒子陳來金趕一趟年集,魚呀肉呀的見樣買一點,燒熟端桌子上,三個孩子圍上去猛吃一頓,算是過年。按風俗,家里死人,三年內不許貼門對,不許放炮仗。陳余糧死后,一晃四年,門對不貼,炮仗不放。年節里,許玉芝看見別人家紅彤彤地貼門對,想起死去的陳余糧心里難受;聽見別人家“噼里啪啦”放鞭炮,想起死去的陳余糧心里也難受。
這一年,許玉芝下決心,要把一個年好好過一過。許玉芝早早地去趕一趟集,買回兩吊子肉,兩條子魚。兩吊子豬坐臀肉,洗干凈,碼鹽腌起來,晾臘肉。兩條子魚都是混子魚,肉厚,適合腌臘魚,也是洗干凈,碼鹽腌起來。腌臘肉、腌臘魚不能早、不能遲。早了,趕不上一場雪,晾出來的臘肉、臘魚缺少一股子臘味。遲了,臘肉、臘魚晾不透,一股子臘味也不濃。按照氣象學劃分,這里屬于江淮地區。每年臘月天,江淮地區總能下一場雪,像是專門為這里人家腌臘肉、腌臘魚預備的。肉、魚腌透前后要六七天時間。許玉芝掐準日子候著焐雪天去趕集。焐雪、下雪、天晴,前后六七天差不多。天一放晴,許玉芝就能把腌好的肉、魚掛起來。
雪后的寒風“呼、呼”地吹著。這樣晾干的臘肉、臘魚里有一股子說不出的雪的清香味。
這里人家過年喜歡吃腌出來的肉制品。還是說豬吧,一頭豬身上能夠腌制的樣子可多了。腌豬肉是最起碼的,腌豬肝是一樣子,腌豬蹄是一樣子,豬頭又能腌出好幾樣子——腌豬臉、豬耳、豬嘴、口條(豬舌頭)等等。細數起來,一頭豬身上怕是能腌十來樣子吧。
這里人家過年還喜歡吃另一樣腌制的東西——臘鵝。沒有臘鵝的人家吃臘鴨,臘鴨的味道跟臘鵝相比就一個天一個地了。臘鵝腌得咸咸的,吃時割一塊與大青豆一起烀半鍋,盛出來滿滿一黃盆(這里人家把泥瓦盆叫黃盆)。要是想吃干蘿卜絲烀臘鵝,就把干蘿卜絲泡出來與臘鵝一起烀,味道也獨特。
自家沒養鵝,一般人家不去趕集買活鵝回家殺、回家腌。許玉芝許諾三個孩子說,挨近年跟前趕集買一只臘鵝回家不算遲。
許玉芝還許諾三個孩子說,今年過年娘“沾”(zhan讀第二聲)糖給你們吃。
所謂“沾”糖,就是大麥芽、白芋一塊熬出糖瓜,與芝麻一起“沾”出來的糖叫芝麻糖,與花生一起“沾”出來的糖叫花生糖,與爆米花一起“沾”出來的糖叫米花糖。
“沾”糖,這地方人家也叫著“吻”糖。說起來“吻”比“沾”更貼切。
“吻”糖,難的是育大麥芽,難的是熬糖稀,難的是炒芝麻、炒花生、炸米花,難的是“吻”的過程。“吻”糖費心、費力、費事,這是許玉芝從前不愿意“吻”糖的主要原因。三個孩子起小長到大,年節里很少吃“吻”糖。
猛然一下子,許玉芝愿意做從前不愿做的事,三個孩子很奇怪,當然想知道娘這么轉變的原由。許玉芝不說眼睛起翳子的事,轉過話題說大兒子。許玉芝眼睛模模糊糊地盯著陳來金,說話的口氣卻對著二兒子、三兒子。
許玉芝說,眼見著你們大哥過罷年就十八歲了,一個男孩子家一過十八歲就是一個大男人,往后該想著結婚成家,往后能吃著“吻”糖也是吃老婆一手“吻”出來的了。
許玉芝的幾句話說得陳來金眼淚汪汪的,像是不趁著現在流眼淚,一翻過年十八歲就不能流眼淚似的。
二兒子陳來銀說,還有五年我才到十八歲,我吃娘的“吻”糖還能吃五年。
三兒子陳來財說,還有十年我才到十八歲,我吃娘的“吻”糖還能吃十年。
二兒子、三兒子的話反倒說得許玉芝眼圈一片紅,心想娘有“吻”糖的一顆心,怕是眼睛也早已看不見嘍。
年臘月二十七,許玉芝趕集去買新鮮菜。一場大雪沒有化,一片冰天雪地,道路泥濘難走。
大兒子陳來金說,娘,買什么你說一聲,我去趕集買。
往年買年貨都是大兒子陳來金去。
許玉芝說,今年娘自己去。
二兒子陳來銀喜歡看熱鬧,說,娘,我陪你一塊去趕集?
許玉芝說,不是去打架,去這么多人干什么?
三兒子陳來財說,娘,我跟著你一塊去趕集,我幫著你下集拿東西?
許玉芝說,集上人多,你走丟了怎么辦?
許玉芝不想讓大兒子趕集,也不想帶著二兒子、三兒子一塊趕集,就想單獨一個人。年臘月二十七這一天,許玉芝就單獨一個人去趕集,左手挎一只竹籃子,右手挎一只竹籃子。從集上真的買回一只臘鵝。這只鵝活著的時候一定是一只肥鵝,腌出來肥嘟嘟的還是一只肥鵝。許玉芝的竹籃子里還挎回一塊肋條肉,一塊坐臀肉。肋條肉放鍋里烀出來,肉和湯能做出兩種吃食,一種是面圓子,一種是面餅子。
這是當地的兩種特色吃食,不年不節的一般人家不去做。
面圓子是麥面上鍋攤出面餅,切碎,加蔥、姜、肉湯拌出來,團成圓子,滾一層粉面,上鍋蒸出來。吃時,面圓子拾碗里,仍舊上鍋蒸。面餅子是肋條肉上鍋烀出來,加蔥姜作料拌出餡,卷進一張張面餅里,上鍋葷油煎出來,又焦又黃,趁熱吃。這么兩種特色吃食是相依相連的,要是過年團面圓子,就會順便卷出面餅子。過年拾掇這么兩樣子菜不難,只是耽擱時間罷了。
新鮮的坐臀肉是包餃子剁肉餡子的。此地人家在某些吃食的叫法上,與別處有點不一樣。比如別處的素餡餃子,此地人叫包湯,吃時加湯一塊吃,似乎更加形象一點。此地人家說的餃子,是葷餡子的,包法類似于別處的餛飩。面皮子是搟出來的,使刀橫橫豎豎劃出一個個菱形形狀,加肉餡包出來,個頭比餛飩大許多。
許玉芝的竹籃子里還買回不少寫好字的門對、斗方。門對分大門對,小門對。斗方也分大斗方,小斗方。大門上貼大門對,小門上貼小門對。門口貼大斗方,門內貼小斗方。門對、斗方下面藏著不少盤炮仗,有大盤炮仗,有小盤炮仗。年三十晚上放大盤炮仗,初三、初六兩天晌午放大盤炮仗,初一、初二、初四、初五四天晌午放小盤炮仗就足夠了。年初六一過,放炮仗不放炮仗就可有可無的了。留下一大盤炮仗,候正月十六晌午放。正月十六一過,一個年就算過去了。
許玉芝的兩只手這么一操持,這個年的菜最豐盛,樣數最多。這是陳余糧活著的時候沒有過的,陳余糧死后的這些年更是沒法比。
俗話說,早過十五,晚過年。時下村人做什么事都心急。太陽剛偏西,過年的炮仗就一陣子緊似一陣子響起來。許玉芝在鍋屋里忙著燒飯菜,大兒子陳來金屋里屋外忙著貼門對、斗方。分派給二兒子陳來銀的活是放炮仗。分派給三兒子陳來財的活是幫著燒火。
大兒子陳來金貼好門對、斗方說,娘,門對、斗方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正正好。
許玉芝說,娘掐著手指頭算好的,能差嗎?
二兒子陳來銀問,娘,貼好門對、斗方我們家放不放炮仗?
一大盤炮仗散開來卷在一根竹竿上,陳來銀早已準備好。
許玉芝說,別人家過年急,我們家不急,少說要候太陽落山吧。
南十幾里遠的地方有一溜山,名叫八公山。八公山不高,也不險峻,卻有那么一點名頭。說是當年漢淮南王劉安盤踞此山與八位仙人一道修仙煉丹,仙沒修成,丹沒煉出,倒是寫出一部鴻儒大書《淮南子》。八公山與淮河平行,淮河與村子平行。村人渡過淮河,走上小半天路,八公山晃里晃悠的才能到跟前。
三兒子陳來財說,娘,我去看看太陽離山還有多高。
許玉芝說,你去看吧,娘知道你燒火燒急了。
二兒子陳來銀害怕許玉芝讓他燒火,說,娘,我陪三弟一塊去看太陽。
大兒子陳來金愿意替換三弟燒火,說,娘,我來燒火,你叫二弟、三弟一塊去玩吧。許玉芝說,娘也不用你燒火,你們兄弟三人一塊去玩吧。
童謠唱:富過年,窮過年,大人忙年,孩子忙玩。說起來過年圖的就是一份喜慶、一份熱鬧。一個村孩子,過年不在村子里來來回回跑幾趟,都是心不安、心不甘的。陳余糧死后這些年過年,許玉芝一直不讓三個孩子隨便出門。像是男人一死,喜慶、熱鬧也相跟著死了。
三兒子陳來財跑出門去,二兒子陳來銀跑出門去。大兒子陳來金不出門。
許玉芝說大兒子,你大死后今年是過第五個年,該破的忌諱也破了,想出去玩你就出去玩吧。
陳來金說,娘,我不想出去玩。
許玉芝說,看來你真長大了,不再是個孩子了。
太陽偏西,說一聲落山,柿子似的一紅一軟就流淌進八公山的山窩里。
三兒子陳來財跑回家說,娘,太陽落進山溝里了。
二兒子陳來銀跑回家說,娘,該放炮仗了吧?
許玉芝說大兒子,你往桌子上端菜,能過年了。
“噼里啪啦”一陣炮仗炸響,一桌子菜端齊全了。一碗臘肉,一碗臘魚,一碗咸鵝烀大青豆,一碗面圓子,一碗面餅子,外加一碗炒千張、一碗炕豆腐,大碗小碗擺上滿滿一大桌子。三個兒子的眼睛一個比一個睜得大,三個兒子的眼睛里邊塞滿驚奇與驚訝。
大兒子陳來金說,娘,這么多菜呀,我端得手脖子都酸了。
二兒子陳來銀說,娘,這么多菜呀,我看得眼睛都暈乎了。
三兒子陳來財說,娘,這么多菜呀,我都不知道先吃哪樣子了。
三個兒子的三張嘴動靜很響地吃起來。許玉芝眼睛模糊,看不清三個孩子吃菜的模樣,滿耳聽見的都是兄弟三人吃菜的響聲,像是面前有三頭爭搶吃食的豬。許玉芝嘴丫一彎,舒心歡快地笑起來。
大年三十過去是大年初一,大年初一過去是大年初二。大年初二一早上,四周村人便開始外出打工了。很少見單獨一個人,一般都是三五一群人。有頭一次出遠門的,有出家門好多年的。這么兩種人很容易從他們隨身攜帶的行李上區分開來。頭一回出家門打工的,一套鋪蓋總是要帶著的,幾件換洗衣裳總是要帶的。這些東西少說也要收拾出一大一小兩個化肥袋子。要是裝著鋪蓋的一只大化肥袋子自己扛著,另一只小化肥袋子就得請同行的老鄉扛著。從一副表情上也能把頭一回出家門的人區分出來。他們是一步三回頭,眼里有許多依戀,腳下也有許多不舍。說不定村頭還站著相送他們的父母、妻兒。
一個出門打工多年的人,就看不見這些情景了。他們的鋪蓋和衣裳早已存放在某個城市的某一個角落里。他們過年匆匆忙忙趕回來呆幾天,看看家里的父母、妻兒,說是一種情感的依賴,不如說是一種責任義務罷了。他們年后再次走出家門,呈現在臉上的表情最多是無奈的,甚至是麻木的。離開家門時,他們很少回頭,腳步也是快速的,一副絕情絕意的樣子。
淮河岸邊的人家稠密,一個村子挨著一個村子。一個村子里走出三五個打工的,走在一條長長的村路上,縮頭縮腦的,顯得寥落與孤單。要是十個八個村子里打工的人一齊匯集在一處渡口上,就是吵吵鬧鬧、擁擁擠擠一大窩子了。一會兒裝滿一渡船運往淮河南邊去,一會兒又裝滿一渡船運往淮河南邊去,半天合計下來就不是一個小數目了。要是去汽車站、去火車站看一看就是人山人海了。
許玉芝已經安排好,年初六村人帶著陳來金一塊下廣東。
陳來金說,娘,我在家多呆一年吧。
許玉芝跟大兒子講道理說,家里就這么幾畝地,你在家種地餓是餓不著,可你哪來的錢蓋房屋,你不蓋房屋哪個女人愿意跟你,你沒女人哪能有孩子,你沒有老婆、沒有孩子、沒有一個家,你這一輩子怎么往下過?
陳來金心存顧慮地說,娘,我走了,家里的幾畝地怎么種?
許玉芝說,有娘呢,有你二弟呢。
二兒子陳來銀害怕種地,急忙問,娘,過幾年我進城呢?
許玉芝說二兒子,過幾年你進城,你三弟不就長大了?
三兒子陳來財說,我要是長大進城呢?
許玉芝說三兒子,你長大,你大哥、你二哥還不把你的兩個嫂子娶回家。
經過許玉芝這么一算計,日子都能順順暢暢過下去。
大兒子說,娘,那我年初六就走?
許玉芝說大兒子,你走吧。
大年初六一大早,陳來金出家門。許玉芝舍不得,拉著大兒子手“嗚嗚嗚”地哭起來。也就是這一天,陳來金察覺娘一直干哭著,眼里一點潮濕氣都不見。
陳來金吃驚地問,娘,你怎么干哭沒有一滴眼淚呀?
許玉芝停下哭,抬起手背擦一擦眼睛,確實沒覺著有一絲眼淚。許玉芝沒有放下手,伸展開五指,在眼前晃一晃,只見著一點淡淡的黑影子。許玉芝知道,自己的一雙眼睛能見著的光亮愈來愈少了。
許玉芝長嘆一口氣說,大孩子你走吧,娘往后不會哭啦。
陳來金身上背著兩條化肥袋子,一條大化肥袋子里裝著一床棉被,一條小化肥袋子里裝著一床墊被以及幾件換洗衣裳。
許玉芝松開大兒子手又說,大孩子,你往后走道往寬道上走,往明道上走,不要往窄道上走,往黑道上走。
陳來金不能完全聽明白許玉芝說出口的話,卻“哎”一聲答應下來。
許玉芝安安靜靜地一動沒有動,兩只眼睛一直望著南面,像是能看見早已走遠的大兒子。走出家門,過一道淮河,往南就是一片大世界。大兒子陳來金愈走愈遠,許玉芝耳朵里大兒子走路的腳步聲愈來愈弱,漸漸地消失。
許玉芝干枯著一雙眼睛,還是“嗚嗚嗚”地哭起來。
4
年后天一暖,莊稼地里的農活又催上了手。
半年時間,許玉芝眼前的世界一天一天地黑暗下來。早先眼睛里像是掛上一層紗布簾子,現在眼睛里像是掛上一層棉布簾子,棉被簾子,透進來的光亮愈來愈稀少。下地不把腰身使勁地往地面彎勾都看不見鋤地。這么一種樣子鋤地也不像個人的模樣鋤地呀。沒辦法,許玉芝就把眼睛的事跟留在家里的兩個兒子說了。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得了一種普通的眼病,過個三天五日的就能好。
許玉芝問,你們兄弟倆還記得去年鋤黃豆天,我說天上起霧吧?
兩個兒子點點頭。
許玉芝說,那就是我眼睛里起翳子了。
兩個兒子“噢”一聲又點點頭。
許玉芝說,眼睛里起翳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做地里的細活眼神差一些,干粗活還是一個樣子的。
二兒子陳來銀扒開許玉芝眼睛看一看娘眼睛里的翳子。三兒子陳來財扒開許玉芝眼睛看一看娘眼睛里的翳子。長翳子的眼睛跟不長翳子的不一樣。眼睛長翳子,眼白模糊,眼仁模糊,眼珠骨碌骨碌滾動著像是一對磨損壞的玻璃球。
三兒子陳來財問,娘,你眼睛長翳子疼不疼?
許玉芝搖頭說,一點都不疼。
二兒子陳來銀問,娘,你不能下地鋤麥子,那六畝麥子地我一個人怎么鋤?
許玉芝說,不是有你三弟搭幫手嗎?
學校放學過后,陳來財才能下地鋤地。
許玉芝知道二兒子不喜歡做農活,想一想又說,六畝麥子地先打一遍除草劑,趕明你能鋤好多鋤好多,六畝麥子地收不成麥子,還能收不成麥秸草嗎?
這以前,家里種麥子從來沒打過除草劑。麥地打上除草劑,少說還得鋤一遍。
六畝地里的麥子就陳來銀一個人鋤草,許玉芝下地扛一把鐵锨干一干清理地墑溝的粗活。陳來銀在哪塊地里鋤麥子,許玉芝就在哪塊地里清理地墑溝。許玉芝眼睛看不清楚二兒子干活的樣子,耳朵卻聽得清楚。二兒子鋤麥子不走直線,東扒一鋤子,西扒一鋤子。許玉芝不說話,知道一個孩子家猛然做起農活心里急。像是一條撒歡的牛犢子,猛然套上籠頭耕田耙地一個樣子。許玉芝不說話,陳來銀說話。
陳來銀說,娘,六畝地我一個人鋤到哪年哪月呀?
許玉芝說,莊稼活都是由節令管著的,到麥子拔節那一天,你想鋤麥子,也不能鋤了。
麥子拔節,鋤麥子,踩麥子,就糟蹋麥子了。
陳來銀問,娘,什么時候麥子拔節呀?
許玉芝說,少說得一個半月吧。
陳來銀一臉絕望地說,還要這么長時間呀。
許玉芝說,人吃東西的時間更長呢,人一生下來就吃奶,不到咽氣那天,人還得吃飯吧?不管怎么說,六畝地麥子一把鋤子鋤確實顯得慢了點,半天鋤下來像是鋤出一塊小補丁,一天兩天鋤下來依舊是一塊小補丁,十天半月鋤下來一塊補丁還是不見有多大。陳來銀天生不喜歡做莊稼活,一副急性子依舊是一個急。鋤幾鋤,停下來,望一望遠遠的盡頭,嘆出一口長氣。有時候陳來銀會把鋤子提起來往前跑幾步,丟下那么一大截子地不去鋤。陳來銀心想娘的眼睛不好不知道,實際上許玉芝比長著一雙好眼“看”得還清楚。
許玉芝說,二孩子,對待莊稼跟處人一樣,你誠實對待它,它就誠實對待你,反過頭來你去糊弄它,它也就糊弄你。
陳來銀說,娘,鋤麥子多鋤幾鋤、少鋤幾鋤我看不出會有什么差別。
許玉芝說,我也看不出來。不過你這樣做人做事遲早會有一天要吃大虧的。
三兒子陳來財倒是一個聽話的老實孩子,娘讓他放學來麥子地里鋤地,就一天不落下。陳來財說,娘,你把我的小鋤子帶地里,我放學直接去。
從表面上看,三兒子做事跟大兒子做事差不多,都是老老實實的。其實兩人的差別還是很大的。大兒子身上有力氣,做事就憑借著一股蠻力,蠻干。三兒子文文弱弱的長得像個女孩子,身上沒有力氣,做事就憑借一股巧力,巧干。相比較,二兒子身上有力氣,做事不去蠻干,不去巧干,卻是投機取巧干。
三個兒子三種秉性,三種做事態度,三種做事方法。
陳來財做事巧干,手里一把小鋤子,起起落落節奏感很強。陳來財鋤地的聲音傳進許玉芝的耳朵里,輕重疾緩像是敲著一面鼓。鼓面是麥地,鼓槌是鋤頭。“咚、咚、咚,咚、咚、咚”,陳來財鋤地的聲音落進許玉芝的耳朵里是喜慶的、是歡快的、是自在的。許玉芝知道三兒子鋤地時的心情也是喜慶的、歡快的、自在的。三兒子用這種心情去鋤地就不會感覺到急躁,就不會感覺到勞累。
相比較,二兒子陳來銀做事急躁,手里一把鋤子,起起落落的節奏就很紊亂。陳來銀鋤地的聲音傳進許玉芝的耳朵里,輕輕重重,疾疾緩緩,像是一個人手里拿著瓦片刮著犁鏵上的鐵銹。犁鏵是麥地,瓦片是鋤頭。“吱吱呀呀,吱吱呀呀”,陳來銀鋤地的聲音落進許玉芝的耳朵里是狂躁的、是不安的、是逃避的。許玉芝知道二兒子鋤地時的心情也是狂躁的、不安的、逃避的。二兒子用這種心情去鋤地就不會感覺到喜慶、歡快、自在。
同樣是鋤地,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心境不同,鋤頭舉起落下的聲音也不同。這是許玉芝眼睛好的時候所不知道的,或者說沒有細心去注意過的。看來一個人眼睛瞎看事情往往比眼睛好看事情還要清楚一些,明白一些。
農歷三月底下一場透徹雨,“嘩啦啦”下一天,“嘩啦啦”下一夜,麥地的麥子拔節了。“咯啪啪,咯啪啪”,麥子總算不用再鋤了,陳來銀扔下鋤子,睡一天,連著又睡一天。陳來銀睡床上,像是憋滿一肚子委屈似的,一驚一乍的睡覺并不暢快。許玉芝不睡覺,趁著雨天把一遍催苗的化肥撒地里。三兒子陳來財說,娘,我放學陪著你下地撒化肥。許玉芝說,撒化肥我能看得見,不用你淋雨陪著娘。
許玉芝的一雙眼睛只適宜做撒化肥這樣的不費眼睛的粗活。
接下來是麥子揚花、麥子灌漿,眼見五月端五跟前就能收麥子。要準備收麥子的鐮刀,要準備收麥子的杈子、繩索、揚場锨,還要做出一大片麥場。有些事情,許玉芝不怎么指望二兒子陳來銀,自己摸摸索索一樣一樣做準備。一片麥場一個人做不出來,許玉芝領著兩個兒子又是平場又是軋場,一連忙好幾天。一晃悠十幾、二十天過去,一地麥子就熟了,能開鐮收割了。割麥子不用費眼睛,早早晚晚,許玉芝領著頭,兩個兒子搭幫手;運麥子不用費眼睛,早早晚晚,許玉芝領著頭,兩個兒子搭幫手。打場、翻場、收場不用費眼睛,早早晚晚,許玉芝領著頭,兩個兒子搭幫手。打場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揚場。揚場要用眼睛看風向,要用眼睛看麥粒揚在空中有多高,落在地面有多遠。許玉芝看不見揚場,兩個兒子小,不會揚場,只得找人揚。麥收后是種黃豆。犁田、耙地、撒種,這三樣農活全部找人做。許玉芝眼睛好的時候,自己不會做的農活找人做,能換工,現在眼睛不好換工說不出口,干脆種一畝地付給人家好多錢。
眼下種莊稼哪樣農活都有價格了。拖拉機收割一畝麥子(收割不脫粒)好多錢,收割機收割(收割帶脫粒)一畝麥子好多錢,拖拉機打一次場好多錢,找人種一畝地好多錢,找人鋤一畝地好多錢,等等。這些花錢找人種地的要么是人手少的人家,自家人忙不過來;要么是手里寬裕的人家,自家做著生意買賣,花幾個錢找人代勞種地,騰出自家人的心思,掙更多的錢。花錢找人種地的還有這么一種年輕女人,男人在城里打工,自己帶著孩子在家,家里地一畝兩畝的不多,就是不愿伸手去種,耕田耙地找人,鋤地間苗找人,收割脫粒找人,兩畝地種下來花的錢怕是比得的錢還要多。
村人把這么一種人家叫作甩手戶。
黃豆種下地十來天,又要鋤黃豆,打過除草劑的黃豆少說也要鋤兩遍。二兒子陳來銀害怕鋤黃豆,受不住太陽火辣辣的暴曬。許玉芝眼睛不好,不能鋤黃豆。陳來財年歲小,鋤黃豆只是蜻蜓點水做做樣子。鋤黃豆的農活全部落在二兒子陳來銀的一把鋤子上,想一想心里都打寒戰。
陳來銀問,娘,我們家不雇人鋤黃豆?
許玉芝說,種黃豆花過一份錢,鋤黃豆再花一份錢,種一季黃豆還賺誰家的錢?
陳來銀像是拉進磨道里的一頭驢,想蹦想踢,想躲想懶,就是沒辦法從套子里掙出來。許玉芝就是那個把二兒子拉進磨道里的人,心生憐憫,想解套子,又明知不能。許玉芝還是跟二兒子說鋤麥子時說過的話。
許玉芝說二兒子,你不用心里發急,娘摸趨著薅草間苗,你三弟搭幫手,能鋤好多鋤好多,六畝黃豆地收不成黃豆,還能收不成黃豆秸?
娘把話說得這么透亮,陳來銀還能說什么呢?清早天色麻糊亮下地里,小晌午太陽多高回來家;下午太陽多高下地里,傍晚天色黑透回來家。一天,一天,太陽高懸天空,看著高高在上,其實壓得很低很低,壓著人的頭頂,一點一點把人頭往低處按,往土里按。陳來銀的一雙眼里充滿血,充滿仇恨——充滿對莊稼的仇恨,充滿對土地的仇恨。
陳來銀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說,熬到十八歲,我進城打工就不用種莊稼了。
陳來銀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說,我進城打工就是餓死在城里也不愿回頭種一天莊稼地。實際上,陳來銀沒用熬到十八歲,就在淮河邊找到一樣打撈沙子的活。在淮河里撈沙子,又臟又累又掙錢不多,陳來銀卻樂意去做,樂意去受這么一份罪。把不多的錢掙手里,再轉過頭來找人種地,把掙來的錢花出去。也就是說,從這一年開始,陳來銀就不去做土地生長出來一切的莊稼活了。
春天鋤麥子的時候,陳來銀說花錢找人鋤,這錢我出。
夏天種黃豆的時候,陳來銀說花錢找人種,這錢我出。
秋天收黃豆的時候,陳來銀說花錢找收割機,這錢我出。
……
原先收割機只能收割高稈子的麥子,眼下的收割機連矮稈子的黃豆都能收割了。花上一點錢把收割機找過來,冒幾團黑煙,“突、突、突”南里北里三轉悠兩轉悠的,六畝地上的黃豆收割掉,連著把黃豆粒脫出來,真是又快又省力氣。
錢是二兒子陳來銀掙的,他愿意花,許玉芝也沒道理阻攔。地里整塊農活找人做,許玉芝跟著做一做邊邊角角的可做可不做的粗活。三兒子陳來財放學后習慣性地下地里陪著許玉芝,要是許玉芝手里忙著農活,他就會接過娘手里的農具接著做。
這一天,三兒子陳來財下地里看見許玉芝一個人坐在地頭“吸吸溜溜”地哭。
陳來財問,娘,你一個人在地里哭什么呀?
許玉芝說,我們家種莊稼變成一個甩手戶,那我還活著干什么?
下 部
1
轉眼五年過去。年后天,二兒子陳來銀十八歲也進城打工去了。
這五年,大兒子陳來金一直在廣東打工,掙夠蓋三間平房的錢,年后天就留在家里蓋房屋。陳來銀進城不用背鋪蓋,不用找工作,去廣東頂替大哥的一份班。
許玉芝問大兒子,你二弟替你去上班,半年房屋蓋齊后你回廣東怎么辦呢?
陳來金說,娘,你不用擔心,我去重新找活干。
許玉芝轉臉說二兒子,你看看天底下哪里去找你大哥這樣的厚道人。
陳來銀像是不愿領大哥這份情似地說,我去那邊看看再說吧。
陳來銀說這話的意思,他去廣東不一定干大哥丟下的活。
大年初一,大兒子陳來金“叮叮當當”地就忙著放線挖地基。家里原本是兩間老屋子,土坯墻,麥草頂,矮趴趴的,晴天里面缺光亮,陰天里面更一團黑。眼下時興寬敞的平房,磚墻,鋼筋水泥板頂,上面平平整整的能曬糧食。地基下得實在,候過些年要是手頭有錢,往上加蓋一層變成兩層小樓,往上加蓋兩層變成三層小樓。就是手頭緊巴沒錢往上加蓋,三間平房看上去也是喜喜慶慶的。三間平房是一個招牌,是一只連著魚線的魚鉤。陳來金能把三間平房蓋起來就不愁釣不著一個能做老婆的女人。家里有了女人就不愁生不出一個兒子。家里的宅基地寬敞,原先的兩間老屋不動,陳來金把三間平房的地基挖在兩間老屋的東邊。
這也是娘的意思。許玉芝說陳來金,你是老大,老大為上,你就把三間房屋蓋在東邊,趕明你二弟掙著錢回來家蓋房子,就把三間房屋蓋在西邊,我跟你三弟就住在兩間老屋里,什么時辰你三弟長大了,什么時辰你三弟外出打工掙著錢了,才能把兩間老屋扒倒蓋新屋。兩間老屋的宅基地一翻蓋,東西一擴展也能蓋三間新房屋。
陳來金“叮叮當當”把三間平房的地基挖在東邊里。
陳來銀也是正月初六走的。這一回許玉芝扯著陳來銀手真是沒有哭。許玉芝不哭,一個勁地跺腳。“咚、咚、咚,咚、咚、咚”,腳下升騰起一股煙霧般的灰塵。
陳來銀問,娘,你猛勁跺腳做什么?是腳疼還是腳癢?
許玉芝說,二孩子,娘不是腳疼,也不是腳癢,娘這是舍不得你離開家。
陳來銀說,那你就哭幾聲,也用不著跺腳呀。
許玉芝說,娘的眼淚哭干了,干哭沒眼淚眼睛疼得受不住。
陳來銀沒辦法就由著許玉芝亂跺腳,濃濃的灰塵撲上來,嗆得喘氣都困難。
許玉芝把五年前交代大兒子的話又重新說一遍。許玉芝說,家里就這么幾畝地,你在家種地餓是餓不著,可你哪來的錢蓋房屋,你不蓋房屋哪個女人愿跟你,你沒女人怎么能有孩子,你沒有老婆、沒有孩子、沒有一個家,你這一輩子怎么往下過?
陳來銀說,我這不是外出打工了嗎?
許玉芝說,二孩子,你要像你大哥一樣,過個三年五載的掙夠錢來家蓋房屋,有三間新房屋還愁娶不著女人做老婆嗎?娶不著排場(漂亮)的娶丑的,娶不著年輕的娶老的。
陳來銀哪有心思聽許玉芝啰嗦,一顆心早“撲棱、撲棱”飛往城里邊。陳來銀急忙甩開許玉芝的兩手,背著一個小包袱走出家門。
這一年,陳來財十三歲。許玉芝松開二兒子手,一把拉過三兒子手說,三孩子,再過幾年你就能像你大哥、二哥一樣外出打工了。
陳來財不讓許玉芝抓住手,使勁甩,說,娘,我怕你跺腳,我怕你跺起來的灰塵嗆人。
許玉芝說,你又不出去打工,娘跺腳做什么?
許玉芝的兩只腳安安靜靜的沒有動,兩只眼睛一直望著南面,像是能看見早已走遠的二兒子。
早幾年,許玉芝眼睛模糊,心里急,腿更急,家里來來回回不停地走動著,家外來來回回不停地走動著。許玉芝這是要在眼睛失明前把家里、家外所有物件的位置都記住,用來保證失明后過日子。許玉芝一下變成一個格外忙碌的人。許玉芝不把心里話說出來,家人不知道她的心事,村人更是不知道她的心事。
白天里,許玉芝睜著眼睛走一條路,回過頭來閉著眼睛再走一遍這條路——她這是試一試眼睛睜著能走的一條路眼睛閉著還能不能走過去。
白天里,許玉芝睜著眼睛做一件事,閉著眼睛再把這件事做一遍——她這是試一試眼睛睜著能干的一件活計眼睛閉著還能不能做得好。
夜晚里,許玉芝半夜半夜不睡覺,兩只耳朵醒得開開的。夜深人靜時,世間萬物發出的動靜格外響亮。活著的東西有響聲,死著的東西也有響聲。比如說睡著的房屋有自己的聲音,比如說門前的一截樹樁有自己的聲音,再比如說房屋前面的一條巷子也有自己的聲音。夜晚里,房屋、樹樁、巷子原本是安安靜靜睡著似的,只要風一走過來,它們就醒過來,響聲大作起來。風強風弱不一樣,它們的響聲不一樣。房屋、樹樁、巷子自身的形狀不一樣,風走過來的響聲也不一樣。好眼人半夜醒來也能聽見房屋、樹樁、巷子發出的這些響聲,只是好眼人用不著去琢磨這些響聲的意義,用不著去分辨這些響聲的差別罷了。世人一聽見這些響聲,就會說這是風的聲音。實際上風哪里會有聲音呢,這完全是房屋、樹樁、巷子的聲音嘛。
許玉芝就是憑借一個物體在風中聲音的大小、強弱,來判斷這個物體的遠近以及長、寬、高的具體形狀。
漸漸地,許玉芝的一顆心穩定下來,兩條腿穩定下來,像是一點不怕眼瞎了。
這一年,許玉芝的一雙眼睛已經瞎透了。村里卻很少有人清楚這一點,家人也是糊里糊涂的。許玉芝的眼睛瞎透徹后,家里家外該做的活一樣不落下。
村人問許玉芝,你的眼睛瞎得怎么樣啦?
許玉芝回答說,還是老樣子,看人看物一片模模糊糊的像是蒙上一層布簾子。
村人說,沒瞎透就好。
許玉芝說,我覺得眼睛不比原先差,還亮堂一大截子呢。
許玉芝說的是實情。
許玉芝的眼睛瞎透了,眼前的景物黑暗了,僵死了,心里的景物亮堂了,活泛了。比如在春天里,許玉芝下地鋤麥子的細活不能干,荷一把鐵锨走下地,清理淌水溝的粗活依舊是能干的。許玉芝在地邊干活,伸手摸一摸地里的麥子,知道麥子拔節了。過些天,許玉芝心想麥子應該揚花了,去麥地里伸手一摸,果真摸一手小麥的花粉。許玉芝仍能夠做針線活,三兒子陳來財幫著紉上針線,她就能把破衣爛衫大針粗線地連綴起來。一天夜晚,滿天烏云,一顆星星的亮光都沒有。許玉芝一個人坐在窗戶跟前,一雙手飛快地縫補著一件衣服。陳來財一旁里看呆了。許玉芝沒有把燈點亮,大意了,馬虎了。
陳來財驚奇地說,娘,天這么黑,你還能做針線活?
許玉芝愣一愣神,掩蓋說,娘這是心里急,手上胡亂地縫補。
說到底,瞎眼跟好眼畢竟不一樣。
一場大雨把村中的一條路沖斷開,許玉芝不知道。村里人家住在一溜莊臺上。莊臺是沙土壘就的,雨水一大,沖出一個豁口子。許玉芝照常走路,一頭跌進豁口里。沙土軟和,跌倒不會摔個什么樣。村人看見卻嚇一驚,大呼小叫跑過來問,沒摔怎么樣吧?許玉芝不當一回事,仰天猛然地“哈哈”大笑起來。許玉芝這么做是在掩飾自己的一雙瞎透徹的眼睛。許玉芝說,我一邊走著路,一邊抬頭看著天上飛過的一只七彩鳥,沒防備路上橫著這么一條雨水沖出來的豁口子。村人把頭抬起來朝著半天空里看,雨后的天空干干凈凈的,沒見有什么七彩的鳥影子。
村人的注意力一閃晃,也就忘記去追究許玉芝是真瞎是假瞎。
半年過去,陳來金領著一幫瓦工把三間平房蓋起來。
許玉芝半夜起床聽房屋形狀。風從新屋、老屋的巷子里溜過來,許玉芝分辨一下聲音的大小就知道巷子有多寬,就知道三間新房屋離開老房屋有多遠。一陣風悄沒聲息地從房屋頂上跳下來,許玉芝從風跌落地面的輕重就知道三間新房屋有多寬、有多高。許玉芝手里拿著一根竹竿,站在巷子里左右量一量就知道自己猜測巷子的寬度對不對。許玉芝站在三間房屋前面把手里的竹竿往上伸一伸就知道自己猜測的房屋寬度、高度準不準。
三間房屋在許玉芝頭腦里的一片空地上蓋起來。許玉芝站在一片漆黑的夜晚里無聲地笑起來。
陳來金把三間房屋蓋起來,該回城里繼續打工了。不想許玉芝卻讓陳來金接著拉院墻。許玉芝走在前面,陳來金跟在后面。許玉芝手里的一根竹竿劃到哪里,陳來金的一雙腳跟到哪里。一個院墻的路線畫完整,把三間新房屋括進去,把兩間舊房屋括進去,把留給二兒子陳來銀蓋房屋的三間空地也括進去,拉出一個村里人家從來沒有拉過的大院落。
陳來金問,娘,你見村里有幾戶人家拉這么大院子的?
許玉芝說,別人家不拉,我們家拉,我們家就要拉這么一個大院子,將來你二弟蓋房屋、你三弟蓋房屋,三戶人家住在同一個院子里就還是一家人。
陳來金說,眼下我手里沒有錢,莫說拉這么大一個院子,就單拉三間新房屋院子的錢都不夠。
許玉芝說,拉院子錢不用你出,我手里有。
一個大院子就這樣拉起來。
2
第二年年三十這一天,陳來金把一個名叫王蘭英的女人娶回家。
陳來金把相親放在年前臘月天。挨近臘月天,陳來金從城市返回頭。按照陳來金的想法,相親、娶親、過年放一塊,忙過這么一大嘟嚕事不耽擱年后天繼續去城里打工。去年陳來金回來蓋房屋前后浪敗掉半年時間,沒掙著好多錢不說,把手里積攢五年的錢花光了。接下來娶一個女人,看來得借不少錢。陳來金相親采取的是閃電式、短平快,一天相一個女人,三天相三個女人。這里人家的村子喜歡叫某某崗,俗稱淮河一溜十八崗。張姓人家住的村子叫張家崗,段姓人家住的村子叫段家崗。陳來金所住的村子自然叫陳家崗。民間流傳這么一首歌謠:
淮河一溜十八崗,
一崗一姓是平常,
曬不干的曹(潮)家崗,
不用點燈的趙(照)家崗,
無兒無孫的段(斷)家崗,
沒人招惹的王家崗……
陳家崗的東邊是趙家崗,西邊是吳家崗,北邊是王家崗。陳來金相親相的三個女人一個姓趙,一個姓吳,一個姓王。陳來金頭一個相親的女人是東邊趙家崗的趙燕花。趙燕花個頭矮,小鼻子小眼睛的,長相倒是很喜俏。陳來金心里一千個滿意,一萬個滿意,許玉芝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滿意。陳來金相親的地點就在三間新蓋的房屋里,許玉芝看不見這個名叫趙燕花的女人,就借用陳來財的一雙眼睛。許玉芝事先交代陳來財說,你大哥相親,你哪里不能去,就在家呆著。陳來財不知道娘這是要“借”他的一雙眼睛用。陳來財說,娘,大哥相親,又不是我相親,我在家里呆著干什么?許玉芝說,你現在不相親,趕明長大要相親,你要學你大哥是怎么相親的,娘也要試一試你的一雙眼睛看女人準不準。許玉芝具體交代陳來財看女人的這么幾處地方:女人的個頭比娘高比娘矮?女人的屁股比娘大比娘小?女人的腰身比娘粗比娘細?除此,許玉芝還交代兩點與自己不能相比較的,一是女人的臉白凈不白凈,二是女人的奶子大不大。陳來金相親過后,許玉芝從陳來財嘴里很快把趙燕花的大致長相綜合出來。陳來金征求娘的意見,許玉芝說出兩個字:不照。
這地方人否定一件事,就說不照。不照,是這地方的方言,就是不行的意思。
陳來金想問明理由。
許玉芝說,這個女人的個頭沒娘高,這個女人的腰身沒娘粗,你說你把這么小巧的一個女人娶回家趕明怎么能下地干活呀?
陳來金說,眼下種地都是機械化,哪還用得上出笨力氣。
許玉芝說,這個女人是一副小屁股,趕明生孩子怕是不順當;這個女人是一雙小奶子,趕明生孩子怕是不會奶水多。
陳來金不死心,說趙燕花臉盤周正,白凈,亮堂,算是一個排場女人。
許玉芝說,一個女人光排場有什么用,排場不能當飯吃,排場不能當衣穿,找個有力氣、家里家外能干活、能生孩子、能過日子的女人是最當緊的。
陳來金相親的第二個女人是西邊村子吳家崗的吳彩云。吳彩云的個頭比娘高,吳彩云的腰身比娘粗,最關鍵的是吳彩云還長出一副大屁股,一雙大奶子。按說吳彩云這個女人是符合標準的,許玉芝還是一口否決掉,照例說出兩個字:不照。陳來金照例想問明理由。許玉芝回答出五個字:是個浪臊貨。
浪臊貨,關乎一個女人的品行,許玉芝是憑借什么來判斷的呢?許玉芝不是聽村人說的,也不是聽陳來財說的。眼下村人很少去關心別人家的事,陳來財年歲小,哪里懂得浪臊貨是一種什么樣的女人。實際上,吳彩云自己把“浪臊貨”三個字告訴了許玉芝。吳彩云臉上、身上不知搽的什么,有一種奇怪的香氣。許玉芝看不見吳彩云的長相、表情,卻能聞見這么一種奇怪的香氣。吳彩云這個女人走到哪里,這股奇怪的香氣就飄在哪里。反過來說也一樣,這股奇怪的香氣流動在哪里,吳彩云這個女人就存在在哪里。吳彩云的兩只腳不安分,這股奇怪的香氣就不安分;這股奇怪的香氣亂竄動,就說明吳彩云這個女人亂竄動。相比較,陳來金身上的氣味就不那么好聞了,是一股汗酸味,是一股汗臭味。在許玉芝的鼻子前面,吳彩云身上的香味與陳來金身上的汗味,相摻相繞,像是一根繩子的兩股麻絲。許玉芝從這種相摻相繞的氣味里知道,吳彩云走到哪里,陳來金跟到哪里。吳彩云往東,陳來金往東;吳彩云往西,陳來金往西。許玉芝走到上風口,把憋在肚子里的一口氣舒出來,就決定這個女人不能娶進家門。
許玉芝跟大兒子說,這么一個浪臊貨你娶進家門看不住,趕明生出的孩子還不定是誰的呢。
結果,陳來金就把相親相的第三個女人王蘭英娶進家。
王蘭英是北邊村子王家崗的,個頭比趙燕花高、比吳彩云矮;腰身比趙燕花粗、比吳彩云也粗,是一副真正的水桶腰。王蘭英腳手長得足實,走動路,兩腳踩著地面“咚、咚、咚”的;走動路,兩只胳膊前后一搖擺,生出“呼、呼、呼”的一陣風。
許玉芝問陳來財,這個女人的屁股大不大?
陳來財說,大,往后直撅騰。
許玉芝問陳來財,這個女人的奶子大不大?
陳來財說,大,把褂子頂得鼓多高。
許玉芝就跟大兒子說,你就娶這個女人吧。
陳來金看不上王蘭英。王蘭英長出一副水桶腰也就罷了,鼻子、眼睛長得也一點不好看。陳來金遲遲疑疑地說,離過年還有幾天呢,再相兩個女人挑一挑。許玉芝猜出大兒子的心事說,挑多就挑花眼了,娘看這第三個女人好,人長得憨實,大屁股好生孩子,大奶子好養孩子。
陳來金多少有點心不甘、情不愿,最終還是點下頭。
陳來金問娘,你看喜期定在哪一天?
許玉芝說,年三十。
陳來金說,年三十好!
許玉芝說,年三十中午請人吃喜期飯,晚上我們一家人吃年夜飯。
陳來金說,年三十各家忙各家的,不會有好多閑人來吃喜酒。
許玉芝說,人少好,清靜,少是非。
年三十把王蘭英娶回家,年初八陳來金離開家。
大年初一兩口子除去吃一天三頓飯,睡足一整天。王蘭英新過門,不好意思一直睡覺,清早起來去燒鍋被許玉芝阻攔住。許玉芝說,前三天不用你摸鍋灶,三天一過,這個家的燒刷洗弄就交給你了。大年初二,兩口子起床不算早。許玉芝站在門前催促著說,該起床了。大年初二是結婚三天雙回門的日子,從哪方面來說,陳來金都應該領著王蘭英回一趟娘家。陳來金在屋里說,天早呢,王家崗五里路,半個小時就到了。王蘭英先起床,把能往娘家帶的東西一樣一樣收拾包里邊。兩口子走親戚走得遲,回頭回得早,兩人一路哈欠打回家,一頭扎進房屋里。大年初三睡一天,大年初四,許玉芝走過去問話,是問陳來金打算什么時候去城里。陳來金說,大年初六一早走。許玉芝說,好,那你好好在家呆兩天。大年初四,王蘭英伸手幫助娘燒鍋,還是被許玉芝阻攔住。許玉芝說,大孩子過兩天就走了,這兩天你好生伺候著他。王蘭英是個黑臉女人,一聽娘說這種話,臉色還是“嚓啦”紅起來。
陳來金大年初六沒有走,舍不得王蘭英焐出來的熱被窩,更舍不得王蘭英的熱身子。一整天,陳來金不下床,王蘭英不出屋。許玉芝不喊不叫,一直等候在門外面。王蘭英看見許玉芝站在寒風里干凍著,過意不去,開開門說,娘,你進屋里暖和緩和吧。陳來金哪還能睡床上,爬起床,說我明天一早出門不照嗎?許玉芝不進兒子媳婦的房屋,回轉身子說,明天是大年初七,要走大年初八走,哪有單頭日子出門的。
大年初八一早陳來金出家門,王蘭英送出家門口,許玉芝送出家門口。陳來金一步一回頭,三步一轉身,眼睛看著王蘭英,嘴上卻說,娘,你回屋里吧。王蘭英站在門前不動彈,許玉芝也站在門前不動彈。陳來金愈走愈遠,身影愈縮愈小,很快被前面的房屋遮擋住。
過一小會,許玉芝說,大孩子走過村頭了。
過一大會,許玉芝說,大孩子過河上岸了。
過半天,許玉芝說,大孩子到縣里火車站了,火車站前面有一處空地,大孩子站在那里朝我們家里這邊望著呢。
許玉芝的眼睛瞎多狠,王蘭英不知道。王蘭英卻相信娘的一雙眼睛真能看見陳來金。天下做兒子的走多遠也走不出娘的一雙眼睛呀。
3
年后天,家里燒刷洗弄分做兩攤子。簡單地說,王蘭英一個人單獨過,許玉芝帶著陳來財一起過,算是自然地把家分開了。一過門就分家,王蘭英怕四鄰村人說閑話。許玉芝說,樹大分杈,家大分灶,這是自古就有的老理,你跟陳來金成一家人,你們分開;過個三年五載的,二孩子陳來銀找一個女人成一家人,他們分開;過個十年八載的,三孩子陳來財長大找一個女人成一家人,照樣分開。陳來財年歲小,卻像是一個很開竅的孩子。陳來財跟許玉芝說,我們三兄弟分三家,你輪流跟我們過?許玉芝說,真到那一天就怕你們一個個把老婆孩子往城里帶,就丟下娘不管了。王蘭英人長得憨實,嘴巴卻巧,說城里天好地好我不去城里,一年年就在家里守著婆婆過日子。
家分開,地不分開。家里地不多,分開做不方便。分家不分地,一塊合伙做好照應。年后天地里主要的農活是鋤麥苗、清理地墑溝。王蘭英扛著鋤頭下地鋤麥苗,許玉芝扛著鐵锨下地清理地墑溝。王蘭英下地鋤起麥苗,許玉芝不急著清理地墑溝,卻仔細地去判斷大兒媳婦是不是一個干農活的人。許玉芝的一雙眼睛看不見,卻把一雙耳朵睜得開開的,聽大兒媳婦手里鋤子抬起、落下的節奏,聽大兒媳手里鋤子鋤草的聲音。一個內心喜歡干活的人與一個內心不喜歡干活的人,他們手里鋤子上上下下的節奏是不一樣的。前者的節奏是流暢的,歡快的,分明的。后者的節奏是艱澀的,痛苦的,紊亂的。一個會鋤麥苗的人,鋤子上上下下只會鋤掉麥苗間的雜草,不會鋤掉雜草間的麥苗。鋤頭鋤掉麥苗的聲音跟鋤掉雜草的聲音不一樣。麥苗粗,雜草細。一鋤頭鋤在雜草上,生發的聲音是細微的。一鋤頭鋤在麥苗上,生發的聲音是遲鈍的。
許玉芝從上面這些聲音里聽出來,王蘭英是一個喜歡干農活的女人,也是一個會干農活的女人。一個喜歡干農活的人才能會干農活,一個會干農活的人干起農活來才不覺得累。一個長長的半天過去了,王蘭英手里的鋤子停都沒停一下子。
許玉芝喊大兒媳婦說,蘭英呀,你要是累了就歇一歇。
王蘭英說,娘,我不累。
許玉芝說,有你三弟搭幫手,幾畝麥子能鋤完。
正好趕上一個禮拜天,陳來財整整一天都在地里鋤麥子。
王蘭英說,三弟鋤得一點不比我少,也一點不比我慢。
許玉芝的一雙耳朵只顧注意大兒媳婦,沒去顧及三兒子。陳來財鋤地真的不比大嫂子慢,也不比大嫂子少。陳來財從心里喜歡跟新嫂子一起干活,一把鋤子握手里跟得緊緊的。王蘭英夸獎陳來財,弄得他臉色一片紅。
許玉芝看不見鋤麥子,卻能看見鋤油菜。
年前深秋天種麥子的時候,空出半畝地留著種油菜。這兩年,村里有不少人家種油菜。一是油菜算經濟作物,比種麥子劃算。大半年一畝麥子種出來,除去種子錢,除去化肥錢,除去收割錢,不賺錢。二是油菜成熟早,比麥子早一個月。家里人手少,收掉油菜再收麥子,地里活就松快。種油菜比種麥子費事費力,先育秧苗,初冬天把土地整理出來,一棵一棵栽插上。也有人家是懶種,種子一把一把直接撒地里。許玉芝留半畝地種油菜不是圖收入高,也不是圖收麥子松快,是懷舊。暖春天,四周田地里的油菜花競相開放,村里村外到處彌漫一陣陣濃郁的油菜花香。這種時候,許玉芝就會想起生產隊成立青年突擊隊那一年的好多往事來。也就是那一年生產隊第一年種油菜,她與陳余糧兩人在一起勞動相識、相知、相愛的。
一晃悠,二十多年過去了。
像那年生產隊栽油菜一樣,許玉芝在半畝地里拉上線繩,線繩上做上記號,按著線繩,按著記號,一排一排,一溜一溜,往前栽插。這樣栽插出來的油菜,前后成行,左右也成行。許玉芝負責栽插,陳來財負責拉線。陳來財說,娘,種油菜這么費事種它干什么?許玉芝說,種莊稼就這樣,種著費事,才能比別人家長得好,才能比別人家收得多。村人也奇怪,一個眼睛長翳子的女人,種莊稼還要種得這樣精細?沒人清楚許玉芝這么做只是為著年后天好下地鋤苗、好下地撒肥料,只是為著懷念過去那么一段溫情的日子。年后天,許玉芝扛著一把鋤子走進油菜地里鋤油菜。油菜不像麥子,鋤掉一棵兩棵的不顯少。油菜一棵是一棵,少一棵空出一大片。
大兒媳婦王蘭英問,娘,你鋤油菜能看得見?
許玉芝說,能看見。
三兒子陳來財問,娘,你不怕把油菜鋤掉了?
許玉芝說,不會的。
半畝油菜,前后成行,左右成行,許玉芝走進去左右鋤、前后鋤,一棵油菜鋤不掉。候一場透徹雨,許玉芝懷里端著臉盆,臉盆里盛著化肥,兩只腳又踏進油菜地。油菜不像麥子,不怕踩。油菜踩斷一棵,死一棵。
大兒媳婦王蘭英問,娘,你能看得見撒化肥?
許玉芝說,能看見。
三兒子陳來財問,娘,你不怕把油菜踩倒了?
許玉芝說,不會的。
許玉芝走進油菜地左右走著撒化肥、前后走著撒化肥,一棵油菜沒踩著。
一個真正春暖花開的日子,許玉芝一覺醒來,聞見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特殊的清香氣,知道村子四周的油菜開花了。吃過早飯,許玉芝走出家門,走出村子,鼻子聞見的是油菜花愈來愈濃郁的香氣,耳朵聽見的是油菜花上的蜜蜂“嗡嗡嗡”愈來愈響亮的聲音。許玉芝一邊走一邊跟陳余糧說著話。
許玉芝說,大孩子去年回家蓋起三間平房,今年回家娶回一個女人,算是了了我一樁大心事。
許玉芝說,不要三四年,二孩子把三間平房蓋起來,把一個女人娶回家,又了了我一樁大心事。
許玉芝又說,不要十年,三孩子也把三間平房蓋起來,把一個女人娶回家,真到那一天我就能安安心心地去那邊陪你了。
許玉芝家種的半畝油菜地,油菜花開得最燦爛,招引的蜜蜂也最多。許玉芝一步一步走過來,臉上映滿一片金燦燦的油菜花顏色。
4
陳來金臨出家門時說好的,過兩三個月回一趟家。哪知道小半年過去,卻沒見陳來金回頭。
村里其他新娶媳婦丟在家里的男人也是兩三個月回家一趟。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初初乍乍嘗著男女滋味,分開來就像漲水季節的河堤一般,一天抗著,兩天抗著,日子一長,總有抗不住的時候。陳來金出門在外是一種什么情況,許玉芝不知道。王蘭英在家里這些天卻是半夜半夜不睡覺。王蘭英不睡覺,靜夜里的一張床就有好多不安分的動靜。許玉芝一聽見,也跟著半夜半夜不睡覺。王蘭英夜里不睡覺,白天就找事想往門外跑一跑,透一透氣。許玉芝攔在大門邊,不讓王蘭英胡亂跑,害怕王蘭英做出不該做的事。村里有幾個游手好閑的二流子,眼睛專門盯著新過門的媳婦,嘴里流著口水想嘗鮮。
王蘭英說,我去趕一趟集。
許玉芝攔在大門邊說,你個新媳婦家一個人趕集不方便,你要買什么就讓三孩去。
王蘭英心里一時想不起來買什么,陳來財也就沒去替大嫂子趕集。
王蘭英想著買一袋鹽,買鹽不用趕集,村里有人開著雜貨店。
王蘭英的兩只腳剛邁近大門,就被坐在大門邊的婆婆喊住。
王蘭英說,我屋里鹽吃盡了。
許玉芝說,去娘屋里拿。
王蘭英說,鹽是天天吃的東西,怎么好意思去娘屋里拿呢?
許玉芝不跟大媳婦論道理,把陳來財喊過來,說三孩子,你去替你大嫂子買一袋鹽。
許玉芝天天坐在大門邊看著王蘭英。
王蘭英下水塘里洗衣服,許玉芝喊陳來財跟著;王蘭英下河里擔水,許玉芝喊陳來財跟著。水塘在村子南邊,大河也在村子南邊。村人要是洗衣服就下南邊的水塘,村人要是擔水就下南邊的大河。
村人把門前的這條淮河叫做大河。
王蘭英清楚許玉芝派陳來財跟著是怎么一回事。王蘭英下水塘洗衣服,一盆衣服能洗小半天。一件衣服抓手里洗著洗著就呆愣起神,一雙眼睛瞟向遠遠的村路,看陳來金有沒有從那邊走過來。王蘭英下河擔水,一擔水也是擔半天。大河在水塘南邊,站在河邊看村路眼睛更亮堂,看村路看得更遠。陳來財跟著大嫂子下水塘洗衣服,不知大嫂子愣神是為什么?陳來財跟著大嫂子下河里擔水,不知道大嫂子站河邊向遠處望什么?
陳來財尾巴似地跟著王蘭英,王蘭英從陳來財的一雙眼睛里看出來的卻是許玉芝的一雙眼睛。一個人要是覺得有一雙眼睛始終跟著自己、盯著自己就會渾身不自在、不舒服。
這一天,王蘭英跟婆婆說,娘,我回娘家看一看。許玉芝說,讓陳來財跟著你一塊去。王蘭英說,我回娘家不用三弟跟著,讓他在家歇著吧。許玉芝說,你進我家門就是我家人,你回娘家沒人跟著萬一有個什么閃失,我怎么向你娘家人交代呀。許玉芝沒說會有個什么閃失,王蘭英也沒去深究。王蘭英只好說,好吧,就讓三弟跟著一起回吧。
王蘭英前面走,陳來財后面跟。王蘭英領著陳來財沒往娘家回,一拐拐往集市上走。
王蘭英是個苦命人,起小就死去娘老子,出嫁前跟著哥哥、嫂子一起過。哥哥、嫂子倒是一對大面上能說過去的人,不年不節的,王蘭英回娘家自己卻說不過去理。王蘭英不回娘家去趕集,是圖集上熱鬧散散心,此外還有一件最要緊的事——給男人陳來金打電話。
王家崗在陳家崗的北邊,王蘭英領著陳來財走出村子,一直往東走,陳來財覺得不是去大嫂的娘家王家崗。
陳來財跟后面喊,大嫂,你走錯路了,這不是去王家崗。
王蘭英說,我們先趕集,我從集上買一點吃的東西才能回娘家呀。
說起來陳來財畢竟還是一個孩子。
陳來財問,大嫂,你買什么好吃的東西?
王蘭英說,大嫂買什么好吃的東西也不會忘記你。
陳來財“嘿嘿”地笑兩聲。
農村集市不年不節的也不見多少熱鬧,買呀賣的稀稀拉拉的就那么幾個人。王蘭英領著陳來財在集市上東東西西轉幾遍,集市上有一家大一點的商店。這家商店的門口放一臺大紅色的電話機,王蘭英要是抓起大紅色的聽筒,按照口袋里的電話號碼就能找到在城市里打工的男人陳來金。王蘭英上一趟集市,為的就是想跟陳來金說上幾句話,讓他抽空回一趟家。王蘭英領著陳來財東一頭西一頭,從電話機面前來來回回走幾趟,也沒在電話機面前站下腳。王蘭英一顆心“撲通、撲通”胡亂跳,覺得打電話下不去這個手。王蘭英不是不想打個電話,也不是不敢打電話,打電話有三弟站一旁看著、聽著,心里覺得丑得慌,臉上覺得臊得慌。
陳來財看不準王蘭英的心事,卻看出她的遲疑。
陳來財說,大嫂,你在商店門前轉來轉去的,怎么不進去買東西呀?
王蘭英說,大嫂沒想好買什么合適呢。
集上有賣各種地方小吃的。王蘭英想把陳來財支派開,問陳來財,你來集上想吃什么,大嫂子給你買。
陳來財“嘿嘿”發笑,嘴上說哪能要大嫂子破費呢,兩眼卻盯著一家綠豆圓子湯鍋不放松。
王蘭英的一雙眼睛看明白,伸手遞給陳來財一張錢,說你去吃一碗綠豆圓子,過一會大嫂來找你。
時代變化了,綠豆圓子湯鍋的買賣方式卻一直沿襲著:一口小水缸掏出一個洞做鍋腔子,鍋腔子下面燒麻秸柴,鍋腔子上面坐一口鐵鍋,鐵鍋里燒一鍋開水,開水里下綠豆圓子,煮透了,撈笊撈進碗里,加進辣椒油,加進蔥花芫荽,加進滾開水,一碗熱氣騰騰的綠豆圓子就能端食客面前了。傳統綠豆圓子湯鍋的關鍵有兩點,一是鍋腔子下面燒麻秸柴,二是綠豆圓子是綠豆瓣、黃豆油炸出來的。有這么兩點做保證,綠豆圓子的味道才能純正、好吃。
陳來財嘴里吃上熱氣騰騰的綠豆圓子,眼睛就忘記查看大嫂子的行蹤了。
王蘭英把電話打通了。王蘭英把男人找著了。王蘭英不說話,趴在電話機上哭起來。
陳來金在電話里問王蘭英,你說話呀?哭什么?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啦?
王蘭英說,我想、想你,你、回、來、家。
陳來金說,好,我明天回。
打過電話,王蘭英好久好久才平息靜一顆激動的心。
回頭路上,王蘭英問陳來財,綠豆圓子的味道怎么樣?
陳來財說,好吃,香。
王蘭英問,回家娘要是問起你大嫂子有沒有回娘家,你怎么說?
陳來財是個不笨的孩子,聽出王蘭英的話音,回答說,我就跟娘說你回娘家了。
王蘭英滿意地笑一笑說,下次大嫂子還帶你趕集,大嫂子還買綠豆圓子給你吃。
陳來財理解,大嫂子說回娘家而不回娘家,就是為了趕集散心,就是為了趕集玩。
許玉芝坐在大門口候著。王蘭英邁過門檻,招呼一聲,娘,我回來了。許玉芝答應一聲“哎”,說,你回屋里歇著吧。陳來財邁過門檻,被許玉芝一把拉住。許玉芝說,我身上癢,你替娘撓撓癢。抓癢是假,盤問是真,重點盤問王蘭英在回娘家的過程中有沒有單獨接觸別的男人。陳來財說,有。許玉芝一吃驚,問,誰!陳來財說,她娘家哥。許玉芝“咕、咕”地笑幾聲。許玉芝“咕、咕”的笑聲窩在肚子里,沉沉悶悶的。聽的人覺得難聽,笑的人卻覺得暢快。問過這么一番話,許玉芝并不放心。不放心的許玉芝自有她的辦法。許玉芝跟陳來財說,我得回屋里歇一歇,娘坐大門口半天累得不輕。
許玉芝真的丟下陳來財回屋里。
許玉芝的房屋與大兒媳的房屋中間隔著一條巷子。許玉芝張開一雙靈敏的耳朵,能聽見房屋里王蘭英的動靜。王蘭英回屋里依舊一副心神不寧,一副狂躁不安樣。許玉芝想要聽見的就是王蘭英的這么一副樣子。一個焦渴的女人在沒有得到男人之前依舊是一副焦渴難耐的樣子。
許玉芝放下心來。
許玉芝沒想到大兒子陳來金第三天早上會回來家。
從家里回城里要清早走,從城里回家里也是清早到。陳來金手里提著一個大包,一大早推開許玉芝的房門。兩間房屋,許玉芝、陳來財一人住一間。陳來金先過來看娘,把一盒好吃的掏出來交給許玉芝。許玉芝不稀罕好吃的,說我問問你,你回家是想老婆還是想娘?陳來金說,我回家主要是看娘,再順便看一看王蘭英。許玉芝肚子“咕、咕”笑兩聲說,你外出打工這么些年,哪年不年不節的半路回來家看過娘?陳來金說,看王蘭英跟看娘不是一樣嗎?
陳來財不稀罕大哥回來家,睜眼看看大哥,頭一撂照舊睡大頭覺。最不安的是王蘭英,隔著窗戶看見陳來金走進大門,兩只腳一刻不安不寧地走動著。許玉芝說大兒子,快回自己屋里吧,人家一夜沒睡一直候著你呢。陳來金“噢”一聲,提著包,弓著腰退出門。
許玉芝爬起床,走進陳來財床面前,說三孩子,娘問你一句話。
陳來財睜眼不起床。
許玉芝問,你前天陪你大嫂子回娘家,可看見她娘家院落里的泡桐樹上有一個老鴰窩。
此地人把烏鴉說成老鴰。
陳來財沒想娘會問這種奇怪的話題,含含糊糊地說,好像有吧。
許玉芝說,我聽你大嫂子說,老鴰窩里還有一只花喜鵲,你說稀罕不稀罕?
陳來財順口說,對、對、對,那只花喜鵲我是看見了。
許玉芝進一步問陳來財,你可看清楚嗎?
陳來財不知道娘設計的是一個圈套,順著竿子往上爬,說看清楚了,花喜鵲的一身花跟一身黑的老鴰一點不一樣。
許玉芝身后藏著一根棍子,猛一下敲打在陳來財的腦袋門子上,說我看你說瞎話才是一只黑老鴰呢。
陳來財挨一棍子打,心里不明白。
陳來財說,一只老鴰窩我看清沒看清是什么大事,你打我做什么?
許玉芝說,我打你是你跟娘說瞎話,說謊話,明明你大嫂沒有回娘家,干嘛跟她一起欺負娘?
陳來財反問娘,大嫂沒有回娘家,你說她去了哪里?
許玉芝說,上集上,上集上打電話,喊你大哥回來家。
許玉芝冷不防地抬手照著陳來財的腦袋門子又敲打一棍子,說,看你趕明還敢說謊話,看你趕明還敢欺騙娘。
陳來財一骨碌爬起床,沒穿衣服就往門外跑,腦門子上一左一右很快鼓出兩個鼓包。這么兩個大鼓包,一消消好多天,陳來財一記記好多年。
大兒子陳來金在家前后呆三天,大兒媳婦王蘭英平靜了。又過一個多月,大兒媳婦那邊有了新動靜,這次是懷孩子。王蘭英不能確定的事,許玉芝能確定。許玉芝說,保準是個男孩。王蘭英問,娘,你怎么知道是男孩?許玉芝把早年間的經驗說一遍,說大孩子跑來跑去的是個勤快人,那幾天地里缺農活你在家歇著是個閑人,男人越是勤快種子越飽,女人越是歇閑地墑越肥,你的肥地墑下進大孩子的飽種子你說不生男孩還能生女孩嗎?
王蘭英一臉滿足地說,我看趕明是不是像娘說的生男孩?
許玉芝一臉肯定地說,娘一連生下三個男孩,還能說岔嘴。
王蘭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十月懷胎,趕上又一個年后天,王蘭英把肚子里的孩子生出來。王蘭英是在鄉衛生院生的孩子,順產,上晚上去,大天亮回。王蘭英身強力壯的不用別人搭幫手,自己挺著肚子去,自己抱著孩子歸。許玉芝不放心,派陳來財拉一輛架子車在后面準備著。陳來財拉著空架子車去,拉著空架子車回。王蘭英去醫院不愿坐架子車,出醫院也不愿坐架子車。陳來財說大嫂,你不坐我的架子車,我回家怕是又得挨娘打棍子。王蘭英懷里抱著孩子,走得比陳來財還要快。王蘭英回頭跟陳來財說,你挨娘打棍子就挨娘打棍子吧,我現在哪里還能顧得上你?王蘭英一路勁強強地走進家門,一臉笑呵呵地對許玉芝說,娘,你說的真準呢,是個男孩!許玉芝不說一句話,臉上不露一絲喜色,伸手接過孩子抱懷里,看不見孩子的模樣,探手摸,先是摸孩子的后腦勺,后是摸孩子的臉膛子。
許玉芝的兩只手顫顫巍巍地摸著孩子的把子頭,“咕、咕”地笑一陣子說,像是大兒子的種。
許玉芝的兩只手顫顫巍巍地摸著孩子的洼膛子臉,“咕、咕”地笑一陣子說,就是大兒子的種。
“把子頭”、“洼膛子臉”是陳氏家族的基本特征。許玉芝兩只手顫顫巍巍地把陳氏家族的兩點基本特征摸清楚,一顆心放安穩。
王蘭英不大明白許玉芝的兩只手為什么一個勁地摸孩子的后腦勺、一個勁地摸孩子的臉膛子。
王蘭英說,娘,你怎么不去摸一摸孩子腿襠里的小雞子呀?
許玉芝說,摸,摸,娘這就摸,好好地摸一摸。
許玉芝的兩只手這一回沒有顫顫巍巍地抖,柔、準、穩地一下把住孫子的命根子。
王蘭英問,是個男孩吧?
許玉芝不回答大兒媳婦的話,卻吩咐三兒子說,你趕快上集給你大哥打電話,就說他有后啦。
而后許玉芝仰臉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兩只長滿翳子的眼睛,兩只干涸多年的眼睛,一下泉眼似地涌出許多淚水來。
結 尾
許玉芝五十五歲死,與男人陳余糧一并埋在自家地頭。今年清明節,三個孩子家花錢在墳墓前豎一塊墓碑,上面豎刻幾行字。
右兩行:
籍貫安徽淮南人生于一九五零年卒于一九八八年享年三十八歲
籍貫安徽淮南人生于一九五一年卒于二零零六年享年五十五歲
中間兩行:
先父陳余糧之墓
先母許玉芝之墓
左三行:
子:陳來金陳來銀陳來財
媳:王蘭英朱慧芬黃小魚
孫:鋼蛋鐵蛋安心
最末一行:
二零零八年清明敬立
最后需要補充說明幾件事。第一件事,陳來金比許玉芝遲死一年。陳來金早些年一直在廣東一家陶瓷原料廠打工。那里粉塵大,有害物質多,十年過去得了矽肺病,頭一年住院花掉家里的積蓄錢,第二年住院花掉從陳來銀、陳來財兩人手里借來的錢,第三年住院花掉去廣東工廠打官司得來的賠償款,第四年沒錢住院死掉了。第二件事,陳來銀跟一個名叫朱慧芬的女人結的婚。朱慧芬做姑娘時就不守規矩,結婚后同村里一個名叫三貓的男人勾連上。朱慧芬生下兒子鐵蛋,許玉芝在孩子頭上沒摸出陳氏家族的兩個基本特征——“把子頭”、“洼膛子臉”,就懷疑鐵蛋是三貓的種。朱慧芬生氣,帶著鐵蛋悄悄地逃離兩年后,做DNA親子鑒定,證明鐵蛋還是陳來銀的孩子。朱慧芬抱著孩子回來家,許玉芝說,鐵蛋是我們家的后,我們家要,你走吧,你這樣的女人我們家不敢養。陳來銀說,我喜歡朱慧芬。朱慧芬就留下來,跟著陳來銀過日子。第三件事,黃小魚原先的男人叫憨子,跟陳來財一起在省城蓋大樓。憨子從大樓掉下來摔死后,黃小魚婆婆說黃小魚是個喪門星,趕黃小魚出家門(主要是想霸占黃小魚家的三間平房給小兒子結婚),連孫子安心都不認。陳來財愿意娶黃小魚。黃小魚就帶著安心嫁過來。許玉芝說,安心別人家不認,我們家認,從今往后安心就是我的親孫子。就這么一句話,一個沒有一點血緣關系的名字刻上了陳氏家族的墓碑。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