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能把自己拆巴了扎成笤帚,姜鵬真想把自己拆巴了。
十幾年了,就沒見下過這么大的雪。甸子、公路、農舍、小河都被雪霸個溜嚴。平地上雪沒膝、洼地小溝里能沒腰,就是高出地面的鐵道上也足有半尺深的雪。惱人的是又刮風了,那旋風一陣一陣,把你剛掏摳干凈的道岔又塞滿了雪,害得你又得去摳。更讓姜鵬生氣的是,他身為關東車務段的副段長竟調不來幾把笤帚。找材料室主任老丁,老丁說連個笤帚頭也沒了。
今年段里資金短缺,加上這幾年也沒下過大雪,就大意了。笤帚小鏟買的都不多,二十多個車站分巴分巴就沒了,可咋也得保我這個重點吶。
姜鵬又撥通了段里的電話,叫老丁想法給弄一百把笤帚,二十只小鏟來。就聽老丁為難地呀了一聲,說這黑燈瞎火的你叫我上哪去弄,再說也沒錢吶?姜鵬說上哪弄我不管,沒錢你自個先墊上,反正不能耽誤運輸生產,說完啪地撂了電話。
他知道,老丁不一定能拿他的話當令。副職嘛,在一般干部工人眼里就像莊稼院里那打頭的,活你得領著干,可你啥也說了不算。可他不服這個勁,老丁這事要不辦,咱非得找秦頭好好說道說道。
姜鵬說的秦頭叫秦養懿,是關東車務段段長,他那名難寫難叫,姜鵬在非正式場合就一直管他叫秦頭。這會兒,他不在段里坐鎮指揮,也該在關東車站。姜鵬想找他,想想又算了,幾把笤帚的事,找啥段長。
他找來站長老柳,說我下午跟你說那個事辦得咋樣了。
老柳一進來就罵罵嘰嘰地說,姜段,這段材料室干啥的,輪到他上他倒不硬了,還后勤保一線吶,保個屌哇!
姜鵬斜他一眼,說哪那么些廢話,說正經的。
老柳哼了一聲坐下,說現在就他媽這小破站長難干,沒錢不說,啥事還都得自個夢自個圓。下午跑了五、六家雜貨店,好不容易弄來50把,我又叫休班職工從家里拿來十幾把,今晚上是夠了。
那好,姜鵬果斷地說,咱倆分分工,你南我北,一家領人把住一頭,把那幾組連動岔子摳開,先把憋住的這幾趟車放了,然后咱們集中兵力,哪頭有車摳哪頭,我就不信活人還能叫尿憋死。姜鵬說完披衣就走。
老柳跟在后面,不知是奉承還是揶揄,說姜段,我就看你還是干活人。
幾趟車剛放走,手機就響了。
段調度小陳說馮局長上“臺”了,找秦段長,可哪兒也找不到,又找你。
姜鵬聽說馮局長上了分局調度臺知道事不好,就問找我干啥。
小陳說關東站也堵死了。馮局長急了,讓抓緊組織疏通。
姜鵬說秦頭包“關東”呵,秦頭呢?
手機沒開,家里沒有,咋也聯系不上。姜鵬想,段里這月職工工資還差20萬,照每月開支的日子已拖延了四五天,眼瞅著到元旦了,還沒轍。他聽秦頭說要找吳老板拆借點,是不是辦這事去了。就告訴小陳要段多經公司錢經理的手機。
小陳說打了,錢經理手機也沒開。
姜鵬說那就找王書記。
小陳說,王書記也說讓你回來。
姜鵬沒了轍。王書記還好說,那馮局長可不是好惹的,急眼了張口就操你祖宗。
二
秦養懿此刻在城里新開的關東火鍋城。這地方裝修考究,餐料講究,又緊靠關東洗浴中心。吃完了,洗澡按摩都方便。
今天,他特意請吳老板和他們公司的沈科長,當然,還有那個司機小康。段里這頭,他只帶錢經理。
這吳老板叫吳中有,外號吳百萬。頭些年只是個倒騰糧食的販子。這幾年靠鐵路發了財,辦起個關東糧貿有限責任公司來,還成了市里重點企業、納稅大戶。這年頭,說不定誰就折騰發了。秦養懿想,招待他可得費點銀子,咱還求人家辦事吶。就告訴錢經理多帶點錢安排在關東火鍋城,找個帶卡拉OK的頭等包房。并叫錢經理告訴吳老板別帶他那個小蜜。這小蜜指的是吳老板的秘書,叫孫姝。錢經理心領神會,一一安排妥當。
下午下起了大雪,秦養懿跑到關東站南北頭看了一圈,覺得沒啥大事。那邊老錢手機一個勁催,說都安排好了,吳老板都到了,就等你了。就想,班子成員都按分工下去了,自己包的這個站干部多,人手全,也不會出啥事。一個下雪還能翻車掉轍?就囑咐關東站長幾句上車直奔關東火鍋城。到那兒寒暄幾句落了座,就告訴錢經理把手機關了,今天陪吳老板好好玩玩。
給吳老板找的小姐人長得俏,歌也唱得好,比他那個孫姝還媚氣,哄得吳老板眉開眼笑。又給沈科長找了個年輕漂亮的,而那個司機小康卻連連擺手,說我年輕,我不要,我也不喝酒,隨便吃點得了。秦養懿說那怎么行,也不差你這一個。就給小康安排了一個更年輕一點的。他心里明白,那小康跟吳老板走南闖北的啥場面沒見過。這小伙子年輕、帥氣,一張招人喜歡的小白臉。平時孫姝不在,他就是吳老板的生活秘書,和吳老板近著呢,這種人可得罪不起。
又給秦養懿弄了一個,錢經理就說兩個菜嘮嗑,四個菜開喝,上四個菜了,咱們喝吧。
吳老板這才斜過一眼說你的呢?錢經理說正傳著呢!
吳老板笑笑說,喲,還是老錢厲害,這兒開業沒幾天就處上“鐵子”了。
錢經理笑笑也不吱聲,就張羅著喝酒。一瓶五糧液四個人喝,七錢的盅子,幾圈下來瓶子就空了,又來一瓶,邊喝邊東拉西扯的講葷笑話,幾個小姐捂著嘴吃吃笑,在旁邊斟酒挾萊忙得不亦樂乎。
喝上挺,開始唱歌。吳老板五音不全,嗓子沙啞,但敢唱,一唱上就不松口,還和自己的小姐合唱、對唱,麥克風也不讓給別人。秦養懿不唱只聽,吳中有每唱完一個他都帶頭鼓掌舉杯祝吳老板演唱成功。老錢老沈當然跟著鼓掌起哄,只有小康不喝也不唱,只是摟著小姐,并把小姐那柔軟的小手在自己手里輕輕地捏著。那小姐見自己陪的是位帥哥,也小鳥依人的樣子偎在小康懷里。
待吳中有唱累了,秦養懿才拿過話筒回敬了一曲“永遠是朋友”。唱完,吳中有連連夸好,說趕上歌星了,端起酒杯就要和他干。秦養懿說慢,兄弟,今天咱們小聚,我還有點事想求你。
一個國營企業的領導向糧販子出身的個體企業主借錢,秦養懿還真不好意思張口,可不張口不行啊,那邊等錢開支吶。遲疑了一會兒,他才矜持著把借錢的意思說了。
吳中有哈哈大笑,說小意思,借多少,你只管說,不過……
他這一不過,秦養懿立刻瞪大了眼,心想,這些年你還不是靠鐵路發的財。以前找我請計劃要車跟孫子似的,今天一求你就裝大,就提條件?
只見吳中有狡黠地一咧嘴說,俗話說一分酒一分活,咱們今個是一杯酒一萬塊,你喝多少杯酒我叫老沈給你撥多少錢。
那不行!酒勁一上來,鐵老大的脾氣也上來了,秦養懿拋棄了所有的矜持,顯出霸道的本色。操!跟你借點錢又不是不還,還講條件。可他又不想把氣氛搞僵,話頭一轉他又提出個折中的條件,要不這么著吧,一杯二萬!怎么樣?
吳中有看了一眼兩個空了的酒瓶子,也露出暴發戶的豪爽,說行,二萬就二萬!
秦養懿立刻吩咐老錢拿酒來。
老錢望望那兩個空瓶子,又望了一眼這七錢的大酒盅,行動和眼神都遲疑著。
秦養懿瞪了他一眼說,拿酒哇!
老錢便叫服務小姐又拿來一瓶五糧液。
一杯、二杯、三杯……
秦養懿沒吃菜沒打錛兒,一口氣連干了十個,一瓶酒就要沒了。正要叫小姐接著倒,吳中有連忙笑著制止了。
行了行了,老秦,我算服你了。又不是自個兒家的事,也舍出命來喝?
秦養懿舌頭有些硬,挾了幾口菜壓壓酒有些無奈地說,不,不在其位,不、不謀其政呵。又拍拍吳中有的肩說,我,我哪有,哪有你吳百萬,活得瀟灑。說完便捂著肚子,趴在了桌子上。
三
一覺醒來,頭痛得厲害。
房間里黑乎乎的,這是在哪兒?
秦養懿猛地記起,這是在洗浴中心,這是關東火鍋城旁洗浴中心的單人按摩間。
摸摸身上,身上光光的一絲不掛,像個任人宰割的光豬般躺在按摩床上。
壞了,昨晚干什么事了,這樣躺這兒。
洗浴中心他來過,中醫按摩也按過,可他從來沒進過單間,沒干過那種事呀。
他竭力回憶自己干沒干那種事,可咋也回憶不起來。
他只記得是老錢把他攙到洗浴大廳,是老錢給他安排搓澡,按摩,他似乎還記得是老錢把他攙進這個按摩間的,后來,他便在小姐輕柔的撫摩中睡著了。
摸摸毛茸茸的那東西,干爽爽的。他肯定自己沒干那事,他知道喝了那么多酒,自己已沒那個能力了。可這種樣子躺在這里,你跟誰去解釋,誰又聽你解釋。再說,那褲頭、那睡衣,難道是按摩小姐硬扒下來的?
操他祖奶奶的,生生讓按摩小姐給禍禍了。他急忙穿好衣服走進前廳。
老錢在那兒呆坐著。
他朝老錢不自然地咧咧嘴說,老伴還在家等著,倒在這兒睡了一宿。
老錢倒開通,面無表情地說,在哪兒睡還不一樣。
他忽然想起吳中有,便問老錢,他們呢?
老錢當然明白他問的是誰,說早坐車撂了。
那錢呢?
說了,回去就讓老沈給咱們撥,賬號都要去了。
秦養懿晤了一聲,心里話,這頓飯沒白吃,讓小姐占點便宜也值了,可惜連小姐長的啥樣也沒看見。就說,那好那好,傳小唐,咱們也回段里去。
老錢說,小唐早來了,在車里等著呢。走吧,咱們還是先喝點早茶去吧。
秦養懿昨晚喝多了酒,根本沒吃飯,老錢這一說也覺得肚子餓,就說走吧。
二人便相跟著走出關東洗浴中心。
還沒等上車,手機響了。
電話是姜鵬打來的,說秦頭我可找到你了,那聲音比丟掉關系的地下黨員找到黨組織還急切。
秦養懿問他怎么了?
姜鵬就把關東站憋堵,馮局長上調度臺批評車務段領導的事說了一遍。
秦養懿問堵啥樣?
姜鵬說堵慘了,我現從大柳莊趕回來疏通才沒造成更大的后果。
秦養懿想不至于吧,就問謝站長呢?
你走了他就走了,有說參加婚禮的,也有說他打麻將去了。
操!這老謝,說的好好的,咋調腚就差樣了呢?這關鍵時刻還敢扯犢子去。
姜鵬又把大柳莊缺除雪工具,差點耽誤事的事說了一遍。說那個材料室主任老丁氣死人,要啥沒啥,平時準備不足,叫他去買又沒錢,你說急人不!
秦養懿說行了你別說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姜鵬不知道他要收拾誰,心想你也得挨收拾呢,便提醒他說,今天白天的定點電話會議上,馮局長準還得擼咱們。
他表情嚴肅的說了句知道了,便關了手機。
其實這兩天秦養懿煩著吶。
工資缺口大不說,減人指標又下來了。這倆事兒八字還沒一撇,大風雪又來添亂,偏巧關鍵時刻他又不在崗。他就想,這回挨頓批評是鐵定了,保不準還得挨頓臭罵,撈個處分。這借錢給職工開工資的事,上邊不允許、職工不知道,弄得不好,他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夠人。就想,這市場經濟可真不如那計劃經濟,啥你都得管。
想到這兒,他回頭對老錢說,早飯不吃了,走,咱們回車務段。
四
一場風雪,十天不振。元旦前這幾天,關東車務段運輸組織像塌了半拉膀子,一直側棱著。
秦養懿也不順,除雪組織不力,電話會議上挨馮局長點名批評不算,會后又把他狠狠擼了一頓。挨批評秦養懿倒沒太當回事,搞運輸的哪有不挨批評的,今天表揚明天就批評你,二十萬元借到手是正格的,職工開資有了保證,秦養懿覺得挨批評也值個,心里踏實多了。
接下來研究處理老謝和老丁的事兒。
姜鵬主張撤了老丁,說他們材料室除雪工具準備不足,應變能力又差,沒經受住大風雪的考驗。王書記說憋堵的是關東車站,挨批評的也是關東車站,主張處理老謝,說你處理老丁干啥。
姜鵬說,不是大柳莊自己組織得好,憋堵準保比關東站還嚴重。而段材料室要啥沒啥,還要他干什么。王書記就說話也不能這么說,除雪工具準備不足有資金的原因,有領導的原因,也不能全怪老丁。
姜鵬不便在會上明說老丁那事,而秦養懿又不明就里,就說王書記說的有道理,老丁雖然有毛病,但領導也有責任,叫老丁寫個檢查吧,明天把除雪工具準備足,倒是老謝該收拾,大伙說說咋處理他吧。
關東站長老謝是車務段干部中的老資格,除了段長書記一般副職他都不尿,因此在副職和一般干部中人緣、口碑都不好,加上這次屬嚴重違紀,就有副職說,段長不在,他也敢走,段長是辦公事,他辦啥事去了,主張拿下,立即有人應和。
王書記說,謝站長雖然違反了勞動紀律,但也事出有因,我們段領導也有責任嘛。他說的段領導指的是誰,大伙都明白,心照不宣。姜鵬便說,他千不該萬不該扔下車站就走哇!他這一走可倒好,車站干部都散花了,幸虧沒出事故!
王書記就順著姜鵬的話說,也沒出事故,也讓他寫個檢查算了。
秦養懿就說不行,馮局長把咱們熊這樣,都是他惹的,光叫他寫檢查哪行。
王書記就說,你說咋整?
罰他倆月工資和獎金,再讓他在全段干部大會上做檢查!秦養懿狠歹歹的說,這次是沒出事故,要出事故非得撤了他!
見秦養懿氣呼呼的樣子,大家都不吭聲了。
王書記就笑笑說,老謝這小子真該罰,就讓他花錢買個教訓吧。會議便散了。
秦養懿走進段調度室。一進門,他小舅子王朋噌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伸出雙手朝他連翻兩下,嘴里說姐夫,二十呀。
什么二十?他問調度小陳。
小陳站起來輕聲說,今天分局給關東糧庫劃了二十個救災糧的車皮。秦養懿就唔了一聲說,是運救災糧的車皮。
那我不管,到你這兒就得有我的。王朋又一屁股坐在調度室的沙發上,賴兮兮地說。
秦養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你以為你是誰呀,你以為你是鐵道部長的親戚吶!
關東這地方工商業不發達,卻是個糧倉。這些年大豆高粱種的少了,一水的大苞米,說那玩意產量高、抗災能力強。現在生活好了,吃玉米面餅子,喝玉米碴子粥的少了,這大苞米便整列運往南方做淀粉、當飼料。今年南方遭大水災,玉米面也成了災民的口糧。利潤一大,糧販子們便盯住了關東。
現在按經濟規律辦事了,請車的糧販子都盯著大連、錦州、鲅魚圈港,說是走海路往南方運糧價格便宜、手續簡便、安全保險,便都是大連、錦州、鲅魚圈。一天請車百十多輛,可分局每天連十個車皮都給不上。這兩天更是沒幾個,真是狼多肉少哇。
姐夫,那邊來電話了,就等著這批糧吶,你就給我兩車皮。王朋仍在磨嘰。
你做夢吶,那是國儲糧庫的救災糧!多少人在等它救命吶!
不是救災糧的車皮我找你呀。
那車皮我敢動,你還讓不讓我在這兒干了,秦養懿朝他瞪起了眼珠子。
知道沒啥指望,可王朋仍舊嬉皮笑臉說,就兩車皮的事,有那么嚴重?
你該干啥干啥去,別在這兒跟我搗亂。
見秦養懿下了逐客令,王朋只得訕訕地走了。
又問了些安全運輸生產上的事,秦養懿回到辦公室。
可他前腳剛進屋,吳中有后腳就跟進來了。
唔,你怎么來了?秦養懿瞪大眼睛。
秦段長的官邸我就不能來嗎?吳中有笑笑,很隨便地坐在了離秦養懿最近的沙發上。
操,你還少來了嗎。秦養懿掏出煙甩給他,說你吳老板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今天來肯定又有事吧。
沒事,就是想找你喝點酒。吳中有掏出“玉溪”煙朝秦養懿遞上去。
操,還是你吳老板派頭足,不是玉溪都不抽,秦養懿接過來點上。
你拉倒吧,我不過是抽這個牌子順口,哪有你秦段長的中華牌子亮!
兩個人坐在那里噴云吐霧,各自揣摸著對方的心事。
一支煙抽完,秦養懿開了口,正想找個機會答謝你吶,倒自個找上門來了,走吧,我請客。
吳中有沒動秤,說我哪能老吃你秦段長的,那我不是成了一白癡(吃)了。今個兒,我做東。
咱哥倆還分那么清干啥,誰請誰還不是一樣。有了那二十萬的事,秦養懿覺得這吳中有還算夠朋友,話就說的近。
就是,吳中有順著他的話音說,那就賞我個臉?然后把微笑的目光定在秦養懿那方方正正白白凈凈的臉上。
操,走吧!秦養懿略做矜持似無可奈何的站起身。
鉆進汽車,孫姝在里邊。
秦養懿“呀”了一聲說,吳老板真是艷福不淺,啥時候都有美人陪著。
孫姝和秦養懿也見過,一直叫他秦總,就嗔怪地瞅他了一眼說,秦總,我和吳老板可是工作關系。
秦養懿頻頻點頭,似自言自語地說,鐵路上的領導真他媽死性,啥時候也給我們創造這么一種工作關系。
吳中有只是笑,一踩油門,汽車飛出車務段大院。
汽車駛過小堀那燈紅酒綠的鬧市,孫姝明知故問道:秦總尊姓大名?
秦養懿,秦養懿一字一頓一本正經地說。
孫姝立即大驚小怪起來,喲,現在都興包二奶、養二奶,哪有養姨的!
哎,你這丫頭,可不能亂解釋,我那可是懿德的懿,當美德講。
吳中有在前面搭了話,說哪個姨還不一樣,秦總那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秦養懿就拍了他一下肩膀,說老吳,你也打趣我!
秦總,不說不笑不熱鬧嗎,何必當真吶。孫姝一邊說一邊含情脈脈地瞟了秦養懿一眼,那身體便隨著汽車的顛簸靠在了秦養懿身上。
秦養懿扭過頭,笑著推開孫姝說,你有沒有搞錯呀,我可不是你的吳老板。
孫姝坐正身子,嗔怪地瞅了他一眼說,哪個老板還不一樣。車子駛出城,在一個新開業的海鮮樓前停下了。
吳中有待秦養懿下了車,說就這兒吧,這兒好,這兒是新開的,海鮮品種全,服務也到位,又衛生又背靜。
秦養懿就說咱們哥倆在哪兒喝還不一樣。一邊說一邊踏上大理石臺階。
迎面一條廣告標語:本地價格最廉、大連海鮮最全。
什么意思?秦養懿裝做不解地問,本地什么東西價格最廉。那大連海鮮最全是替大連做廣告吶,莫不是讓我們坐飛機上大連去吃海鮮?
吳中有笑著說,這你得聯系店名去揣摸。價格最廉我想指的是海鮮,不是別的,那大連海鮮最全嗎,大概是說在本地經營大連海鮮的所有酒樓中,他這品種最全了。
晤,秦養懿點點頭,你倒也會替他們解釋。
老板迎上來,說三位貴客樓上請。
吳中有沖他說,要樓上那個大間。
老板試探著問,三位還有客人?
沒有,就要那個大間!吳中有要的就是這個派頭。
好,好,老板應喏著布置下去。
吳中有讓孫姝陪著秦養懿,自己又叫來個小姐,四個人包了個一米五的大桌面。
開始點菜。
先要4個龍蝦仔,然后是醉炒鮮蟹,基圍蝦,松鼠桂魚。
吳中有又叫秦養懿點,他點了個海腸子炒韭菜、海蠣子燉酸菜。老板陪著笑說,您要的都是出水就爛的玩意,咱這小店哪有那個!
瞧瞧,還說最全吶,先就沒了兩樣,那就不點了。
別、別,咱這還有海參、魷魚、海雜拌什么的,再湊合兩樣。老板的笑容像是凝固在臉上。
吳中有也在一旁說,秦總別跟那廣告詞較勁呀,再來點別的。秦養懿合上菜譜說,那就來個小蔥拌豆腐、尖椒土豆片,怎么樣?
吳中有一笑說,秦總是成心給我省錢吶。
不是,我就得意這口,秦養懿也笑笑。
那好,吳中有說著就又點了一個蔥爆海參,一個海雜拌。
酒要的是茅臺。中國就一個茅臺酒廠,可全國上萬個大小城市遍地都是茅臺酒。喝的是檔次、是身份,真假就無所謂了。
四個人你提一杯,我提一杯,一瓶酒很快見了底。就又要來一瓶接著喝。
見喝得挺投機,吳中有便朝秦養懿咬耳朵,聽說今天給了20個車皮?
秦養懿漲紅著臉沖他一笑說,操,我就知道你小子沖這事。那是運國儲糧庫的救災糧,動彈不得!
啥動彈得動彈不得,吳中有一副不在乎的神態。只要酒菜上了桌,辦法總比困難多嘛,今天我先借他十個車皮,明后天你再跟分局說說弄來還他不就得了。
秦養懿趕緊說,要是平時還好說,現在車皮緊張。
孫姝在一旁插嘴道,誰不知道你秦總的能耐,十個二十個車皮還不是小菜一碟,能難住你。
不行。秦養懿還是遲疑著搖搖頭說,18點報告都報上去了。再說,方向、到站,那說道多了。
咱不會來個偷梁換柱,貍貓換太子?吳中有眼里射出亮亮的光,都說無巧不成書,我打聽了,還真他媽巧,都是一個方向,一個到站。
那,糧庫那邊?秦養懿仍不敢下決心。
我和糧庫褚主任、糧食局的粱局長都熟,我們之間的關系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們那頭我出面做工作。
酒勁一上來,再被孫姝一捧,吳中有一勸,秦養懿真有點暈。他知道吳中有和糧食局糧庫的關系,自己使使勁過兩天弄個十個二十個車皮應該也不難。見秦養懿還在遲疑,吳中有端起酒杯說,來,秦總,咱還是那天的規矩,一分酒一分活,我喝一杯算一車。
秦養懿明白吳中有話中的意思,那是提醒他還人情吶。憑他的酒量,十杯酒還在話下?見吳中有端起杯就要喝,秦養懿抬手制止了他,說你喝不行,要喝,得她喝。他一指孫姝。
我喝就我喝,就見孫姝丹鳳眼一挑騰地站起身找來個大玻璃杯,將十杯酒一一倒進杯中,然后一仰脖干了進去。那高聳的胸脯時起時伏微微顫動,那飛滿紅暈的臉粉面桃花愈加迷人。秦養懿簡直看呆了。又見孫姝飛快地打開手機,叭叭叭按通了車務段調度的電話,然后把身子緊緊偎過來遞給了秦養懿。
五
吃完飯,秦養懿往大門外就走,讓吳中有硬給拽了回來。他懵懵懂懂地說,咋地?還干啥?
吳中有笑笑說你就跟我走吧。
出后門,過一個花木凋零的小院,進了一個大玻璃門,秦養懿真有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
原來,這海鮮樓還是個吃住浴玩一條龍的地方。一進門的門廳雖然不大也不太明亮,可服務小姐卻春風滿面,熱情有加,比鐵路上那些服務員強多了。還有那一個個包房燈光幽曳,暗香飄動,自有一股迷人的魅力,引得你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往里挪。
吳中有先把他領進一個包房,叫他在那兒等著,不一會兒又領來一個小姐,說你就陪我們這位老板,小姐就哥呀哥呀的叫著,甜膩膩地貼過來。
雖說改革開放了,人們的觀念早不比從前,可秦養懿還從沒經過這場面,身子僵僵的,有些怯,酒也有些醒了。
吳中有就告訴小姐主動點,陪好我們這位老板,不然可不給你錢。又朝秦養懿笑笑說,沒事,現在就興這個。轉身把門鎖好出了屋。
秦養懿就想,吳中有這小子準是尋花問柳的老手了,瞧這一切做得多自然,就像請你吃頓美餐似的。又想,今天怕是這小子有意要拉“革命領導干部”下水,瞧他今個這安排,連司機小康都沒用,自己親自開車,車務段那頭誰也沒讓帶,只請自己一個人,這小子想得夠細、做得夠絕密的。今天,保不住得干點事了。一想到要干事,秦養懿就感到有些新奇、刺激,僵硬的身子也慢慢柔軟下來。可陪他的這個小姐不夠漂亮,起碼照孫姝差遠了。他就想那個孫姝在哪兒呢?
秦養懿頭一次見到孫姝時,就讓她那風度給鎮住了。那孫姝高挑身材,臀部不胖不瘦,和胸部一樣恰到好處的凸出著。白皙的面容,水靈靈的眼睛,一顰一笑恰到好處,說起話來,讓你感到她既聰明,又有些學問。那一頭瀑布般的秀發流瀉下來,幾近腰際,讓人一看就著迷。據說,這孫姝還是個大學生吶。
剛才,孫姝把手機遞過來時就把一股叫不出名的香水味也送了過來,讓秦養懿想入非非。這小子在哪兒弄這么個尤物來。
他眼前不斷晃動著孫姝那粉面桃花的影子,孫姝在哪呢?
六
第二天快下班時,孫姝來了。一進門就說秦總謝你啦,車都裝出去了。
秦養懿眼前一亮連聲說,那就好,裝出就好,一邊讓座倒茶。孫姝坐在那里,丹鳳眼一挑說,秦總能不能賞個面子。秦養懿不解地問,賞啥面子?孫姝一笑說,吳老板要我答謝您啊!
不是謝過了嗎?秦養懿側過頭。
吳老板要我好好謝謝您,車子就在外邊,走吧!孫姝站起身,用那魅力十足的眼神熱辣辣地盯著他。
秦養懿不知吳中有又在哪兒安排了飯局,就跟著孫姝上了車。
車子三拐兩拐,來到本市新建的一棟高級住宅小區。
車停在一個單元門口,孫姝說我上去換件衣服,您是在車里等,還是一塊上去到我那寒舍坐坐。
一個人在車里等多沒勁,秦養懿便答應和她上去坐會兒。
一進屋,又把秦養懿給鎮住了。這哪兒是什么寒舍,房間布置得豪華典雅就哎喲一聲說,小孫,你這寒舍可夠“寒”的,趕上“月宮”啦!
孫姝望著他那夸張的表情笑笑說,喜歡你就多坐一會兒。
說完便走進套間。
其實,孫姝今天請秦養懿有她的打算。那吳中有雖然對自己不錯,可也不能老和他這么著,再說,她心里壓根就不喜歡吳中有。剛一見秦養懿,她就喜歡他,打心眼里喜歡他,她喜歡他那高高的個子,儒雅的風度,她喜歡他那白白凈凈的臉膛和那瀟灑的走路姿勢。每次接觸,她都情不自禁的想靠近他。再說,他是個國有企業的大干部,四十六七歲就是個有權有勢的大段長了,靠上他,今后的車皮還用愁嗎?還愁賺不到更多的錢嗎!她一直想甩開吳中有,自己開個公司,自己當老板。今天,并不是吳中有讓她請秦養懿,而是她自己有意和他聚一聚,便打著吳中有的旗號,大著膽子請了他,沒想到秦養懿這么給面子,心里真是高興。
再見孫姝時,秦養懿眼前一亮。
只見她外著一件咖啡色的羊毛絨短大衣,里面透出淺駝色羊毛長裙,腳蹬一雙更淺一些的皮靴,戴一頂白羊毛的小帽。耳邊帶著一對白金耳釘,裊裊娜娜地從臥室走出來,秦養懿真有些像遇仙的“秋翁”,想說什么也說不出來了,只定定的看著她。
孫姝輕輕地走到秦養懿面前問道,秦總,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你,你不是叫孫姝嗎?
對,秦總知道我的名字,證明秦總心里有我。你叫我孫叔(姝),我就叫你老姨(懿),還沒差輩,你看行嗎?孫姝像個孩子似的俏皮地歪過頭。
秦養懿一愣,忽然大笑起來,說小孫可真有你的。見他笑夠了,孫姝伸出纖細的玉手一把拉住秦養懿說,走吧!
去哪?秦養懿機械地站起身。
先跳舞還是先吃飯?
還跳舞?秦養懿剛想問那吳老板吶,可嘴上卻沒說出來。心想,孫姝這小女子真夠可愛的,這時候再提什么吳老板多煞風景,讓吳中有見鬼去吧。他巴不得吳老板不出面,好讓他單獨和孫姝享受一個晚上的快樂,便緊緊地握住孫姝的手,二人依偎著出了門。
兩個人在舞場轉了大半天,跳累了才想起吃飯。孫姝建議回她的小樓里吃,秦養懿說行,趕緊到快餐店買了些東西,又買了瓶“干紅”。
酒到酣時情到濃處,一切都好像是早該發生的卻遲遲才發生,加上昨晚海鮮樓的鋪墊,秦養懿終于如愿以償,如魚得水。長久的對孫姝的欣賞與渴望,這第一次秦養懿并沒有盡興,好在孫姝的用意也不在這上頭,完事后,兩人在床上又纏綿了好久,孫姝才試探地提出弄幾個車皮的事,秦養懿想都沒想便一口答應下來。
七
都說享多大的福,遭多大的罪。
接下來的幾天,秦養懿的心情簡直壞透了。
海鮮樓十杯酒戳下的窟窿5天以后才補上,可分局還是知道了,秦養懿不但遭到嚴厲批評,領導還讓他寫出書面檢查,要給他處分。
為表示感謝,吳中有讓孫姝給秦養懿家偷偷送去2萬元。糧庫這頭,吳中有連擺了兩桌,才算把事平了。
裝車的事還沒完,下崗減人的事又逼了上來。
今年改革力度大,全局從上到下都在減人提效。上邊減人指標一下來,分局就給關東車務段96個減人指標,并告訴秦養懿說這是指令性的,年底前必保完成。人減不下去還加罰一倍。秦養懿就想,他媽的,減人就能提效,這96個大活人你讓誰下崗誰也難受哇。
按理說這三千多人的大段,只給了96個下崗指標也不算多,可就是落到人頭上難。
研究來研究去,這減人的事總算有了眉目。
有6個職工自謀職業,段里每人補助2萬元,算啟動資金,由他們去了。受吳中有的啟發,段里成立了鐵龍糧貿公司,安排了10個人。20人到遠離城市的江邊開辦了個農牧業基地,種菜養牛養羊。還有60個50歲以上的老工人不好安置。秦養懿就想按兄弟單位的作法一刀切下去算了。和班子成員通完氣就告訴人事科長把令發了。
這天,秦養懿到小楊樹站檢查工作,正走著,一個工人模樣的人蔫蔫的跟上來,跟了半天也不吱聲。
秦養懿站下一看,是這次下崗的小楊樹站值班員余順,就問,你有事啊?
嗯、嗯……余順嗯了半天又看看秦養懿的臉色,才說,有點事。
啥事?你說!秦養懿在工人面前一貫爽快。
嗯,段長,能不能不切我。余順的聲音怯怯地,像懇求。余順是小楊樹站的勞模,平時像頭老黃牛似的沒啥話,就知道干活。
其實秦養懿知道余順找他要干啥,心里頭早有準備,就問,你多大了?
五十二了。
那就沒辦法了,段里班子研究定的,切到五十歲。每當這時候秦養懿都會把班子抬出來。
你看我這身體,再干十年也沒事!余順伸出小杠子似的胳膊,急急地說。
不看身體看歲數,秦養懿面無表情往前走,余順緊跟兩步說,段長,我老伴有病,我兩個孩子一個上高中,一個上初中,都用錢吶。我這一切下來,開那點錢夠干啥呀。
余順家里的事,秦養懿聽人也說過,余順的工作表現更沒說的,按說段里真需要這樣的骨干。可線一劃,就誰也沒招了,感情代替不了政策呀,就又站下來帶著火氣說,不是跟你說了嗎,這是段里領導班子的決定,不是我一個人定的。再說,你也得體諒體諒段里的困難吶,多一百來人上邊不給工資不說,切不下去,還要加罰一倍,這里外里一年至少二百多萬,你讓我上哪兒整去!
秦養懿一橫,余順頓時沒了詞,嘆口氣說,我說沒用吧,老伴非讓我找你說說,這不是白扯嗎。
秦養懿就拍拍他的肩膀長出一口氣說,老余呀,咱老工人覺悟高,你是勞模更得支持改革呀。你的困難段領導也知道,你先想想招,干點別的,不行再說,啊!
安慰了一通,余順走了。至于別的干點啥今后咋再說,秦養懿沒說,也沒法說。本來就是張空頭支票嘛!他望著余順那頓時更顯衰老的背影,心頭一陣發緊。
回到段里,大柳莊站的貨運值班員張要威又在等他。
秦養懿沒理他,徑直走進段長室,張要威便跟了進來。
脫衣摘帽,張要威幫他把大衣掛在衣架上,順勢擰了塊手巾遞給秦養懿。
擦完臉,把手巾扔在洗臉盆里,秦養懿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電報。他知道張要威找他干啥,他要等他先開口。
段長,我那個事是不是再合計合計。張要威給秦養懿點了根煙,自己也抽上,才搭訕著說。
你啥事?秦養懿揚起臉。
張要威笑笑說,就是下崗的事唄。
這事沒啥合計的,那是班子定的誰也變不了。秦養懿抽著煙一臉嚴肅地說。
我那情況不特殊嘛!張要威仍是笑嘻嘻的,我不是剛搭五十邊嘛。再說,我干這么些年了,人熟業務熟,也沒少給車務段做貢獻,還不照顧照顧!
看他那副牛筋相,秦養懿繃起臉嚴肅地說,老張,你別在這和我磨了,咋磨也沒用!你讓我照顧,他讓我照顧,我照顧誰?我能照顧過來嘛!再說,誰來照顧我呀,這一百來人切不下去,我每年都要增加二百萬元的工資,你讓我上哪整去!
把和余順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張要威還是不動秤。
哪能都照顧,不就我一個人嘛。
啥就你一個!你找我行了,別人找我咋辦!秦養懿按死煙頭瞪起眼睛。
見秦養懿動了氣,張要威才收斂了笑容,試探著問,我的事,馮局長沒和你說?
提到馮局長,秦養懿一愣。這小子和馮局長掛親戚?我咋不知道。真是官大譜也大,你馮局長有事咋不事先和我說一聲。他定定地瞅了張要威半天沒吭聲,心里有些不快。
見秦養懿不吭聲,張要威又笑嘻嘻地追上一句說,咋地,秦段長,馮局長的面子也不給?
入冬以來沒少挨馮局長批評,秦養懿心里正別著勁呢,你張要威抬出馮局長來嚇唬誰。再說,一刀切又不是我發明的,就是切了你馮局長親戚你也沒轍。見張要威軟中帶硬一副笑嘻嘻的面孔,秦養懿又想,沒準你是瞎掰呢?要是真的,馮局長咋沒個信,就說,給誰面子?分局頭頭十幾個,要是都找我,我這活還干不干了!
那,這下張要威傻了,他沒想到秦養懿這么倔,馮局長的面子也不給,就站起來扔下煙頭,氣吁吁地出了屋。
晚上回到家又有人按門鈴,秦養懿的愛人王桂枝朝門鏡里一看,是上回送錢來的那個孫姝,就開了門迎她進來。
孫姝進屋就拉住王桂枝的手,嫂子長嫂子短的叫得王桂枝臉上堆滿笑。上次來送錢,王桂枝見過她,知道她是關東糧貿公司的,就熱情地招呼她坐下,又倒茶,又削蘋果的。孫姝連忙拉住王桂枝的手說,嫂子你別忙乎了,我找秦總有點事。
聽見孫姝的聲音,秦養懿一愣,咋還找上門來了。他不知孫姝找他有啥事,就繃著臉裝做不太熟的樣子,走進客廳說,你是關東糧貿公司的吧,找我有事?
孫姝倒沒在乎他啥表情,仍舊笑嘻嘻地說,找你能沒事?可這事在我這算個大事,在您那就是個小菜一碟,您也就是一句話的事,給辦辦吧。
見真是找他辦事,秦養懿繃著的臉松弛下來,就坐下說,啥事你說吧。
孫姝就把她姨夫李連盛下崗的事說了一遍,李連盛知道關東公司和車務段關系鐵,就托孫姝來說情,請秦段長再給個機會。這李連盛他知道,是關東車站的行李員,可他不知道他和孫姝還有親戚,就想這哲學上普遍聯系的觀點真沒錯,在這個小城里,說不定誰和誰就聯系上了。
可這事還真不好辦。
秦養懿婉轉地把當前車務段的形勢和上級要求說了一遍,又把這事的難度說了說。
孫姝就說,不難辦還找你呀!又笑笑加上一句說,不能讓你白辦!
秦養懿就說,不是白辦不白辦的事,而是實在太不好辦了,這年頭就是人的事不好辦,錢的事都比人的事好辦。
不好辦你也得幫忙,孫姝邊說邊掏出個信封扔在桌子上。
秦養懿連忙抓起塞回到她手中說,咱們還用這個!他說咱們的時候就勢使勁攥了一下孫姝的手。
孫姝就一挑丹鳳眼說,那你說能不能辦吧?
就是能辦也得容我個空哇!
那好,孫姝伸出一只纖細的手,給你五天時間。
八
秦養懿還是會處理這類人事問題的。他不是簡單地給人事科長掛個電話,告訴他把某個人安排到某某處,而是利用班子的集體名義安排人事問題。這樣,他既不違背組織原則,又干了自己想干的事。
李連盛的事,他就是通過班子集體決定來安排的。
當然,也有不同意的。
王書記和姜鵬都提出不同意見,可都被秦養懿說服了。
他當然不能說這是孫姝找的他,而是說吳中有找了他。而吳中有又為他們段解決了那么大問題,及時借款20萬幫助他們按時開了支,而這人情亦是不能不還的。
姜鵬擔心地提出其他下崗職工知道了思想工作不好做的事。秦養懿則豪爽地說,你就說是我定的,讓他們找我。我就不信他們還能把我吃了。隨后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人家對咱們幫助那么大,咱總不能不給人家點面子吧。
其他班子成員都是秦養懿提拔起來的人,就都說秦段長說的有道理,這個人該安排,姜鵬也就不再吱聲。
秦養懿就問王書記說,那這個事就這么定?王書記望望其他多數班子成員,也只好笑著點點頭。
不想這李連盛長著張破嘴,瞎得咕,好賣弄。沒三天就把孫姝去秦養懿家的事和一位同事說了,而且還牛皮哄哄的說,我這活是花錢買來的,看誰敢再讓我下崗!李連盛的同事偏巧是大柳莊站下崗工人張要威的親戚,就把這事跟張要威說了。張要威當然毫不留情地把事給捅了出去,弄得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一伙下崗工人集體去分局上訪。馮局長打來電話,問秦養懿怎么回事。秦養懿就把事情的原委按班子會上的說法說了。
馮局長當然地批評了他,并叫他抓緊把人員清退,以免激化矛盾。并指示他說今后不準再借錢給職工開工資,能掙多少就開多少。撂下電話,秦養懿還想著馮局長的反問句:借多了,你能保證今后還上啊。他就想,鐵路真的就到這步上了嗎?
分局黨委書記也找了段里的王書記。了解情況后,也做出了和馮局長差不多的指示。王書記找到秦養懿,問他怎么辦?秦養懿以為是王書記背后跟分局說了什么,就十分不滿地斜視了他一眼說,怎么辦?操,你說怎么辦?然后轉身走了。
王書記望著他的背影緊繃著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九
今年關東多雪,元旦前后,一連下了好幾場雪,組織除雪保暢通,弄得科室干部人困馬乏,年都沒過好,大伙直罵娘。
又下雪了。
這場雪不但打亂了全段的運輸生產秩序,大柳莊還出了一件擠岔子的一般事故。
當段調度把這事告訴秦養懿時,他急著叫調度找姜鵬通話。調度說姜鵬不在大柳莊,說這次他不是包保關東站嗎?秦養懿這才想起來了,因為上次下大雪關東車站憋堵,這次才把抓運輸有經驗的姜鵬分到關東,叫王書記去了大柳莊,可偏偏大柳莊就出了事故。那王書記是個捏筆桿的,不懂業務,能處理好那事故嗎?就仍舊急著找姜鵬,又急著找司機小唐。可找了半天也沒找著姜鵬。就一個人坐上汽車直奔大柳莊。
秦養懿趕到大柳莊站時,姜鵬和王書記已經組織當班職工把事故處理完畢,被耽誤的兩趟客車都發出去了。時間沒延誤,事故沒擴大,他不禁松了一口氣。可見了大柳莊的柳站長,他還是張口罵了句,操,你他媽怎么搞的!柳站長要和他匯報情況他也沒聽,急著問臺上怎么報的點?柳站長說還不知道。他就又罵了一句說,操,那你還他媽不快去,按正點報!
他知道,分局調度也不愿要這個事故,只要沒死人,上邊一般不會計較。至于道岔,通知工區的養路工人換上,供他們一頓飯,再給他們點錢,活干了,嘴也堵上了。
處理完這一切,他才想起身邊的姜鵬,就問,你怎么也在這兒?
姜鵬說,你不是讓我在抓關東站的同時,照顧點南部線嗎?關東車站這回人多工具足,南北頭都有車站干部包保,關東站長這回也挺靠盤,我看沒事,就跑大柳莊來了。
唔,秦養懿滿意地拍了拍姜鵬的肩膀,連說好,好!一邊就問王書記,今天這事故,你看報不報?
王書記本來就挺內疚,自己包的車站出了事故,幸虧姜鵬來的及時,才沒造成更嚴重的后果。一尋思,秦養懿本來對自己就有想法,再堅持報事故,,那裂痕豈不是更大,就笑笑說,你來了,你定吧。
秦養懿又問姜鵬,你說吶?
姜鵬見秦養懿把善后都處理了,知道自己堅持報事故,秦養懿也不會同意,便低下頭沒吱聲。
站長老柳當然不愿報事故,報了事故又挨處分又扣錢,傻子才報,就大著嗓門喊了句,他娘的,誰愿意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哇!不報!
秦養懿瞅瞅王書記和姜鵬又話中有話的說,今個咱主要領導可都在這兒,別出點事往我一個人身上推。老柳又一旁幫腔說,不能,不能,那還叫人!
這事也就算這么定了。
可不知是誰,一封上訪信告到鐵路局,上邊來人一調查,那么些人知道的事,還有查不實的?就把這出事故的前前后后查了個一清二楚水落石出。
分局一個處理決定,不但給關東車務段定了一件事故,段長秦養懿還挨了處分,王書記和姜鵬也受到通報批評。這不是屋漏又遭連陰雨嗎,秦養懿心里這個氣呀。
這兩天雖然沒接著下雪,可秦養懿卻覺得這雪后的天氣更冷,冷得讓他心顫。
十
讓這幾個事一攪和,秦養懿心里真不痛快。
企業里的領導人一般都處在矛盾的中心,算個焦點人物,一舉一動都受到別人關注。可這事兒發生的也太集中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漩渦,頭暈暈的,心涼涼的,真有些身不由己的味道啦。
他有些厭倦段里的工作而迷戀洗浴中心了。
他覺得只有在那溫熱的水中泡著、沖著,他渾身的肌肉才會放松,只有在小姐輕柔的按摩下,他的心情才會輕松。而在這桑那浴、蒸汽浴高溫的刺激下,他才會感到亢奮。
這幾天他沒再找孫姝。
李連盛返聘又下崗的事讓孫姝丟了面子,這幾天車皮太緊,她要車皮的事也沒辦成,心里就一直不高興。秦養懿上次又約她出來,她小嘴一直噘著,小臉一直冷著,秦養懿咋哄她也不高興。秦養懿就反復和她解釋李連盛又為啥下崗,車皮為啥暫時辦不成,還把他挨局長批評挨分局處分的事也和她說了,說得她小嘴雖然不噘了,可小臉一直沒開晴,秦養懿就想,我這是何苦沒事尋不開心呢。
小城的洗浴場所是遍地開花了。秦養懿就挨著地方洗,挨著地方搓,挨著地方按,挨著地方泡。
這天晚上,他來到長白山洗浴廣場。聽說這兒的小姐都是新招的,就想嘗嘗鮮。
洗完搓完進包房,秦養懿告訴服務生傳一個小妞。
不一會兒進來一個小姑娘,開口還哇啦哇啦幾句朝鮮話,秦養懿聽不懂就問她會說漢話不。那妞仍舊哇啦幾句,然后低眉順眼垂下頭。
秦養懿見這妞長得挺順眼,就想干那種事也不用說話,就拍拍床讓她過來坐下,然后互相寬衣解帶滾到了床上。
這次,秦養懿可不像頭一回泡妞那么緊張,那么沒經驗,他已經很能控制自己的欲望了。他像一個吃飽了的貓又抓住一只老鼠一樣,慢慢地欣賞、慢慢地把玩,直到各個部位都欣賞遍了,把玩的差不多了,才開始品嘗起這頓“美餐”。
云雨過后,那小妞定定地瞅了秦養懿半天,突然蹦出一句很流利的漢話,說我認識你!秦養懿一驚,連忙抓起褲頭說,你怎么認識我?
那小妞一笑說,我就是這疙瘩的人,我有親戚在你們鐵路。
他娘的,本地人。秦養懿恨恨地瞅了她一眼,急忙穿好衣服,神情嚴肅地說,這事出去可不能亂說。
那小妞笑笑,說,這我知道,不過……
她這一不過,秦養懿立刻明白了她那意思,立即從兜里掏出二百元錢扔在床上,轉身要走。那小妞早已沒有了剛進門時的低眉順眼,而是換成一種很老到的狐貍般的微笑,一伸手攔住他,并在他眼前伸出拇指和食指,不住地拈動。
秦養懿眼珠子有點冒火,你還嫌少?
那小姐就又伸出一個手指不軟不硬地說,秦段長,再加點嘛!
秦養懿懂得她笑中的含意,也明白她一但說出去的后果,狠狠心又掏出一千元甩在床上,這回夠了吧!
那小妞笑著說,這回還差不多,便扔開秦養懿,顧自光著屁股數錢去了。
秦養懿像遭人搶劫般推開門怒沖沖掃興而去。
十一
王桂枝還沒睡,她在等秦養懿。
這些年,她已養成了個習慣,不管秦養懿啥時候回來,她都等他。有時等得熬不住,她在沙發里坐著就睡著了。
這段時間,秦養懿常常晚回來,有時干脆就不回來。她也不怪他,她知道他工作忙。管著一個段幾千人的事,哪能不忙呢。
王桂枝不是大老粗,現在的事她也都懂。可讓她不解的是不就是洗個澡嗎,怎么用那么長時間。直到有人領她也來了一把桑拿浴,又搓又按的,她才知道,這是享受,是花錢買舒服。讓她特別不習慣的是來按摩的是小伙,捏得你又痛又癢的。而她聽說給男士按摩的都是年輕的小姐,便有意無意地提醒秦養懿少去那種地方。秦養懿不愛聽她的,說哪種地方?不就是洗個澡、按摩按摩嗎,有什么?她還能把我吃了!再說,秦養懿就急眼了,王桂枝便不再言語。她知道自己一個家庭婦女,全憑丈夫才在人前顯貴。這些年,她深感內疚的是沒給秦養懿生個一男半女。可丈夫這么些年都沒變心,現在也不會的。于是她想,行啊,每月能把工資交回家,他愿干啥就干啥去吧,反正也管不住他。
今天,王桂枝等秦養懿回來有事。
剛才,段里多經公司的錢經理來了。嘮了半天閑嗑,扔下一個信封。讓她交給秦養懿就走了。
王桂枝一捏那大信封,厚厚的,就知道里邊裝的是啥了,而且,數還不小。
自打秦養懿當上段長,逢年過節送點啥的就沒斷過。剛開始的時候也就送點葵花籽、粘豆包、魚呀、肉呀什么的土特產品。后來,不興那些玩意了,開始送煙、酒、營養品。茅臺呀、五糧液呀、鱉精呀、麥乳精呀,甭管真假,啥好酒都送。近二年又不送這些玩意了,一水的“大白邊”,而且,出手都挺大方。王桂枝開始還不好意思收,長了,也就覺得沒啥了。自己丈夫當著大段長,能為他們辦不少事,事辦了,他們感謝感謝還不應該嗎?就是親戚朋友辦個事還得有個人情往來吶。這么一想,她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送啥都敢收,誰送都敢收,有時錢收下了,連秦養懿也不告訴,直接就攢了自己的小份子。
王桂枝聽到那一長四短的門鈴,邊門鏡都沒看就開了門。
一陣寒氣隨著丈夫進了屋,王桂枝不由得打個冷戰。
怎么,你還沒睡?秦養懿脫掉皮大衣冷冷地問她。
嗯,睡不著,王桂枝接過大衣順手搭在衣架上,問他咋這時候才回來?
秦養懿說上邊來了檢查組,陪他們吃完飯,又洗了個澡。
每次回來問他,差不多都是這個詞,王桂枝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好信他。
老錢來了。沒等秦養懿坐下,王桂枝便急忙告訴他。
唔?他來有事么?秦養懿知道她說的老錢是誰,因為他們熟悉的人中,就一個錢經理姓錢。他看他姓好,又有經營能力,就讓他當了多經經理。當然,老錢為當上這個經理也沒少下功夫。
也沒說啥事,就扔下一個大信封。王桂枝說著把那文件袋似的大大的牛皮信封拿出來交給秦養懿。
撕開大信封,里邊哧哧地滑出五沓百元大鈔來,連銀行的封條都沒破。
操!這小子搶銀行了,咋一下子弄來這么多錢?
我也不知道哇,他就讓我交給你,王桂枝也一臉疑惑。
操!給他掛電話。秦養懿掏出手機一通按。老錢那邊關機。望望家里墻上精致的石英鐘,快夜里1點了,就說,這么晚不找他了,睡覺。說完甩開王桂枝,獨自進了他那藏書頗豐的書房。那里邊有一張單人床,以前他很少在書房睡,這個把月來,他時不時就睡在書房,很少和王桂枝同床共枕。
王桂枝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說,今晚別睡這兒了,這里多冷清,臥室里咋地也比書房暖和些。
秦養懿整理床鋪,頭也沒抬地說,就睡在這兒,這里清靜。
那我給你鋪,王桂枝趕緊過去給他鋪床,他一把撥拉開她說,不用,我自己來。
王桂枝傻了,她呆呆地立在一旁,失神地瞅著秦養懿,眼里充滿了猜疑和幽怨。
十二
一上班,秦養懿就找到錢經理,問他那五萬元是怎么回事。錢經理告訴他說,四川川興公司的一個客戶要在咱這兒大干,投資一百萬元往四川發糧,說好和咱們段多經公司聯營。
那你和他聯了?
聯了,不聯他能給咱勞務費!
咋聯的,都啥條件?秦養懿問。
咱就負責要車皮,要方向,別的啥也不管,賺錢后利潤二八分成。錢經理有些興奮的說,秦段長,這不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事嗎。
秦養懿想了半天,也覺得沒啥不妥的。現在有錢的主兒有的是,出手百八十萬做大買賣的也不少,投資大,回報也大嘛。就壓低聲音問,那這錢?
這是單獨給咱倆的勞務費,老錢眼睛盯著他小聲說。
還他媽啥都沒干,就給了五萬元勞務費,這南方人可真他媽有超前意識。可這一百萬得發五六十車呀,眼下方向緊,車皮緊,上哪兒弄這么些車皮去。
他想說這錢不能要,可這五萬元太有誘惑力了,憑自己的工資一年也掙不上五萬元啊,話到嘴邊他又改口道,這車皮?老錢明白他的意思,就說,車皮我勤往分局跑著點,實在不行你再吱個聲,找找分局有關領導。
秦養懿唔了一聲,又望著老錢的眼睛說,這個事……
老錢知道他說的是錢的事,就笑笑說,這事兒就咱倆知道別人都不知道,您就放心吧。
秦養懿又唔了一聲低下頭,心想: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咱要能幫他把車發出去,五萬元勞務費咱也該得。可又一想,糧販子們都是著急的主,就問老錢時間上有啥說道沒有?老錢說有哇,春節前十車,剩下那五十車五一節前能發出去就行。
秦養懿想了半天,節前還有20天,發走10車應該不算難,節后到五一節還有二三個月時間,發50車應該也沒問題,咱個大拉腳的還能弄不來幾十個車皮嗎,就點點頭。
錢經理一看秦養懿點了頭,一塊石頭落了地。自己白撿了5萬元,喜滋滋的走了。
沒想到這事兒一開始就不順。
每天往分局報的車,局管內的都好說,進關的干脆不批。就是有那么三個兩個的,都是上邊帶帽下來的,那都是有后臺有靠山的主,誰也惹不起。老錢去分局調度所活動了好幾次都沒啥大效果,沒辦法,秦養懿只好打著給段鐵龍公司要車皮的幌子要來了兩個進關車。誰知這兩個破車川興公司還沒等裝,關東公司、鐵龍公司都盯上了。秦養懿的小舅子王朋也來湊熱鬧,鬧得姜鵬沒了轍,只好找秦養懿決斷。
秦養懿瞪起眼睛說,不是告訴你是川興公司的嗎?
姜鵬說鐵龍公司韓經理也找了分局,說這兩車是你給他們要的。
哎呀,那不是借他們個名嘛!不說給段內職工要,不說職工開不了工資,沒錢過年,分局能給咱們嗎?
可鐵龍公司確實開不出資,過不了年啦!
我知道!秦養懿不耐煩地說,那川興公司是咱們段的關系單位,這是段多經的聯營項目,是他們鐵龍公司那十來個人重要,還是全段幾千人重要!
可姜鵬還是沒法辦,誰重要,誰不重要,他搞不清,他只知道鐵龍公司韓經理他們就在調度室等著吶。
秦養懿一揮手,就照我說的辦!
可川興公司的車還是沒裝上。鐵龍公司韓經理派人在那看著不讓裝,這邊又鬧到段里,揚言這車不給他們裝就上分局告狀。
王書記怕把事鬧大,急忙來找秦養懿。
李連盛返聘又下崗的事和大柳莊的事故后,王書記好長一段時間沒找秦養懿,他知道他對自己有想法,他怕把事情鬧得更大、更糟。
這幾年,企業里黨委書記的作用和威信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正確的沒人聽,萬一哪點不正確就說你跟著瞎摻和,拖改革的后腿。一旦班子不團結,上邊除各打五十大板外,一般都主要批評黨委書記。說你是“班長”,說你沒當好這個“班長”。再加上班副是“中心”,管著人、管著錢,所以,一般尖乎的“班長”都聽班副的。只要不出大格,就忍著點吧。這回的事,他開頭也不想管,生產經營的事管多了怕又要出毛病。可不管不行了,鐵龍公司這伙人已鬧騰一上午了,還要到分局去告狀,這已涉及到段里的穩定和分局領導能不能過好年的大問題了。
他找到秦養懿問是咋回事。
秦養懿就把川興公司和段多經聯營的事說了一遍,說人家春節前要十個車皮吶,賺了錢利潤二八分成,我也是想年前弄點錢給科室干部搞點生活。你瞧瞧,這才弄來倆破車就搶起來了。
王書記不知內情,聽秦養懿這么一說,覺得這車給川興公司裝也不是啥大毛病,可鐵龍公司這伙人咋整呢?就說,給科室干部搞生活倒是應該,可還有等米下鍋的呢?這車能不能不給川興?
那怎么行,老錢和人家是簽有合同的。秦養懿不讓步。
可聽他們說,這車是你上分局專給鐵龍公司要來的,王書記試探著問。
他們的話還有準,秦養懿矢口否認,接著轉了話題說,老王,你就發揮發揮思想政治工作的威力,跟他們說說去。
王書記苦笑一下說,沒錢過年,咋說不也白扯。他們能聽我的。
那你說咋辦?秦養懿又有點急。
王書記看他一眼平靜地說,老秦,本來這配車裝車的事我不該管。可這幫人這么鬧哄已涉及到了段里的穩定。要是鬧到分局去,咱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咱們段最近事不少,可別再往上湊事了。
話說到這份上,秦養懿也不能不往心里去。這伙人要真鬧到分局去,他肯定還得挨批評,領導對他的印象更得壞。可這車讓鐵龍裝了,川興那邊怎么辦?想來想去,還是平息內亂要緊。
他心一橫,順手摸起了老錢的電話。告訴他,這車不給川興了,讓鐵龍裝。怕老錢磨嘰,又加上一句,這是我和王書記定的,你就照辦吧,說完撂了電話。
本想第二天再給川興公司要車,可該著秦養懿倒霉,第二天國儲糧庫的救災糧又上來了,天天有,一直排到春節前。
接受上次的教訓,秦養懿再也不敢打那救災糧的主意。想給川興“射兩個黑車”吧,可以前因為射“黑車”挨過罰,那數也不小,秦養懿也不敢。這兩天,川興公司找他關東公司也找他,鬧得秦養懿電話都不敢接了。
咋辦呢?
趁著春節放假,老錢給他出了一招:三十六計走為上,讓他帶著王桂枝去海南旅游,算是考察多經項目。飛機票、觀光費回來老錢給他處理。這邊的事,老錢說他先頂著。
秦養懿聽說海南那熱帶風光不錯,還真沒去過,就動了心。可他想,帶王桂枝去有啥意思,要帶就帶孫姝。好些天沒找她了,還真有點想她。再說,人家托咱辦的事都沒辦好,也算一種補償吧。
孫姝一聽說去海南,樂壞了,一勁地問啥時候走。秦養懿說明天就走,電話那頭孫姝哎呀了一聲說太急點了吧,想想不妥趕緊又說,那好,那好,我請個假安排一下。孫姝那頭說妥了,他又跟王桂枝說要出遠門,聯系點業務。王桂枝問去哪兒,他說你又不懂,你問那么細干啥。王桂枝就說這大過年的,家里老人又有病也不回去看看。秦養懿說,我這兒公事脫不開身,你先回去照顧一下吧,王桂枝便沒了詞。下午,他跟姜鵬說回四棵樹看老人,老人病了,就開車把王桂枝送回了父母家。
第二天,趕上“勝利大逃亡”了,秦養懿的車剛出車務段院沒多遠,就見川興公司的轎子,關東公司的轎子都餓虎撲食般奔向車務段。
十三
海南的風光美極了。
兩人出海口,過瓊海。沿途看了紅色娘子軍塑像,游覽了萬泉河,東山嶺,又在興隆洗了溫泉。孫姝興奮極了,說這海南真好,咱那邊零下三十來度,冰天雪地的,可你瞅瞅這兒,零上三十多度,到處都山青水秀、花紅柳綠的。秦養懿一把摟過孫姝說,可咋美也沒有你美呀。孫姝嬌嗔地推開他,說你得了吧,昨晚上咱房間那電話鈴聲都沒斷,要不是我在屋,你不定放進幾個來吶。
秦養懿也笑著說,我就像你說的那么沒檔次?兩人說笑一陣,孫姝朝他莞爾一笑轉身沖進亞龍灣湛藍碧綠的海水里。
亞龍灣的海水藍極了、凈極了。孫姝上岸用礦泉水瓶裝了一瓶和兜子里的“娃哈哈”一比,竟然差不多,得用口嘗才能分辨出來。
他們在亞龍灣還鉆進觀光潛艇,到那神秘莫測、多姿多彩的海底世界去了一趟,看那腦狀珊瑚和帶狀珊瑚間的區別,尋找、觀賞那大大小小的色彩艷麗的熱帶魚群,又到南山寺的長壽谷拜見了“無量壽佛”和長壽樹,這才來到“天涯海角”。
坐在“天涯”巨石前沙灘的椰樹下,孫姝有些累,可她的神情卻很興奮。要說孫姝也去過不少地方,可海南島卻沒來過,這次秦養懿不但滿足了她觀光的愿望,海南的四大名菜,昌雞、嘉積鴨、和樂蟹、東山羊都嘗到了,今天又站到了海島的最南端,怕也是祖國大陸的最南端吧,她能不興奮嗎。
向南望去,海天一色,心里真暢快。她覺得秦養懿這個人還不錯,這樣的好事還想著自己。事沒辦成總有他的難處。自己既然喜歡他,也該替他想想,就想和他說說話,可一回頭,見他正望著浪花發呆吶。
秦養懿這次出來的主要目的是躲避、是放松。躲避是暫時躲避了,可心情卻怎么也放松不下來。
他望著海浪拍擊礁石濺起的浪花,就想到了蘇東坡的“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名句。這浪花白白的,真的像一堆一堆的雪呀。只不過這“雪”不似北方的雪,堆起一堆,很快化掉,又堆起一堆又化掉。而北方的雪,一片又一片,一層又一層,整個冬天都不會化掉的。他看到海面上有幾個人在玩帆板,就驚嘆那玩得好的人真有點“弄潮兒潮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的味道。而玩得不好的,就翻在海里,成了“浪淘盡”的“風流人物”。
昨天看電視,他聽到一條新聞,說海南某市的市長因受賄而丟官判刑。他想起自己那五萬元,數雖不大,一旦露餡,可也夠判的,他后悔這五萬元錢收得欠考慮,便忙不迭地操起手機給老錢掛電話,問問那頭的情況。
老錢告訴他,都走了,那幫小子都回家過年去了。說好過了年再來。
秦養懿又問了錢的事,說不行你想法先給他們退回去吧。
老錢說,沒事,現在誰還不是得撈就撈點,你放心吧。
可秦養懿還是放心不下,就說,現在車皮還是不太好弄吧,萬一那頭翻臉……
老錢截住他的話說,他龜孫子敢和咱翻臉,今后他還想和咱辦事不,他的生意還做不做!
秦養懿想想也有道理,就關了手機。停了一會兒,他又給姜鵬掛了個電話,問了問家里運輸組織、安全生產情況,就說老太太的病見好,他三兩天就回去了。
晚上,他在三亞的賓館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走在冰天雪地的大森林里,四周一個人也沒有,他走哇走哇,咋也走不出這片大森林。天黑了下來,風雪更大了,他想生火取暖,可摸遍全身也找不到打火機,打火機丟哪兒了呢?冷啊,好冷啊,他蜷縮在一個雪窩子里快要凍僵了,就桂枝桂枝的喊起來。
孫姝打開了燈一看,空調沒關,屋里冷嗖嗖的浸人,就自言自語地說了聲,哎呀,我說咋這么冷,忙關了空調。又見秦養懿光光的蜷縮在床上,亮著白白的屁股,就上前拍了一把說,喊啥,哪兒呢你的桂枝,便拽過一條毛毯給他蓋上。
十四
其實春節這幾天還真有事,姜鵬怕他著急沒和他說。
先是榆樹溝站重煤車積壓的事。榆樹溝有個發電廠,一到節假日卸車組織不好就壓車,有時一壓就是200多輛。姜鵬到電廠找他們值班廠長,說你們再不卸就停了,看你們用啥發電。值班廠長說別的,這不是過年嗎。就趕緊找燃料分廠組織卸車。姜鵬又協調了車站和電廠專用線的關系,三下五除二把問題解決了。
再就是節日裝車,分局給鐵龍公司批回四個車皮。關東公司吳中有就像貓聞著腥味般找了上來。
他找到姜鵬,說我和你們秦段長是老朋友,這事能不能照顧照顧。
姜鵬說,啥事?
吳中有就說,今天不是批回四個車皮嘛?
姜鵬一笑說,那是在鐵龍公司報請計劃中批的,咋能照顧你們!
你是主管段長,你給鐵龍說說,先讓給我們兩個,等節后我們請來車再還給他們。吳中有像給自己公司的人下指示。
兩個?一個也不行。姜鵬一臉嚴肅地說。
吳中有不死心,他知道姜鵬也抽煙,就讓司機小康給他送去兩條中華煙。
姜鵬說,我就抽這蝴蝶泉,抽不慣那高檔煙。再說,抽饞了咋整,我又買不起。邊說邊點燃一根蝴蝶泉。
小康就說,你跟我們吳老板處長了,虧不著你。俗話說有錢沒錢都抽蝴蝶泉,你這么大個段長,哪能抽蝴蝶泉。
姜鵬笑笑,說那我抽啥?
小康就說,我們吳老板的車皮能供上,中華、玉溪還不隨你挑。姜鵬不理他那茬,就說你們吳老板可真他媽能耐,誰車的主意他都打,以前那偷梁換柱、貍貓換太子的事都叫我們秦頭坐老蠟了,今個又纏磨我來了。
小康也笑笑說,咋樣?看在我們吳老板和秦段長的關系上就再照顧照顧?
姜鵬鐵下臉來,說今個你就是說出大山來也不行,我要半道上給你們截下兩車,那鐵龍公司的人還不得把我吃了!
小康見沒轍只好走人。姜鵬在后邊追著把煙還給了他。
吳中有又找錢經理。
錢經理心里早就看不慣吳中有那副暴發戶啥也不在乎的窮德行。心里話,現在找我來了,平常干啥了?可礙著秦養懿的面子又不能不周旋,就應酬著說,我給你說說,可不一定行。實際上他知道說也不行,干脆就沒給他說。
等了兩天見沒啥動靜。吳中有就生了氣,說秦養懿下面這人是咋調理的,是這幫人沒把他當回事,還是他本人沒把他當回事。就問手下人,上次那2萬元給他送沒送去?
手下人說送去了,是孫姝交給他老婆的。
吳中有有些疑惑,孫姝這小蹄子是不是也賣國求榮了,這事咋辦得沒啥反應呢?就想找孫姝來問問。小孫呢?手下人說不是請假回老家過年去了嗎?就恨恨地想,哼,興他不仁就興我不義。
十五
節后上班還是不順,剛給川興公司發了兩車,就又是“戴帽車”的天下了,天天有,連分局多種經營公司的車有時都排不上,別的就更不用說了,氣得秦養懿直罵娘。
關東公司的吳經理來電話要請他吃飯,他連連推說有事去不了,心里話,別說吃飯吶,你就是送我座金山這車也發不了了。
川興公司那邊,他叫錢經理多遞點小話、好話,先把人安撫住,可別鬧僵了,因小失大。可錢經理不知咋弄的,酒桌上竟和人家干了起來。川興公司一封信告到分局。
消息從分局傳過來時,秦養懿嚇了一跳,問是咋回事。分局紀委副書記告訴他是錢經理索賄受賄的事,數挺大。還告訴他分局對這事挺重視,明天就派出調查組,讓他注意配合,還特意囑咐他可別跑了風。秦養懿有點毛了。
晚上,他想找錢經理,讓他把那錢給人家送回去。他心里明白,人家告的肯定是他倆那十萬元的事。雖然自己不是直接索賄受賄者,可一旦調查自己也跑不了。把錢還了,車再發不了咱也沒啥責任了,可電話掛到錢經理家,家里人說他不在,打手機又關機,還找不到他,秦養懿心里更沒底了。
第二天早上,車務段傳開了一條爆炸性新聞,說錢經理帶著川興公司第一批打過來的五十萬元款跑了,還帶著個小姘。秦養懿就又急著打電話找錢經理。可手機仍舊關著,電話打到他家,問錢經理在哪兒?家里說不知道。一天一宿沒回來了,這下秦養懿可蒙了,他頹然趴在辦公桌上,心想:完了,全完了。
緩過勁來他又想,老錢這一跑未嘗不是好事。他帶錢跑他承擔刑事責任,自己不過是個用人不當,承擔領導責任的問題。而且,他這一跑,自己那五萬元誰也不知道,二人轉的事,川興就是說給自己錢了,老錢不在,自己死不承認,他也沒轍,畢竟不是他們親手交給自己的。想到這兒,他便操起電話,把這個對自己有利的壞消息向分局紀委做了匯報,并告訴他們,調查組暫時就不要來了。一邊又忙不迭地向公安機關報告了這事。
沒想到,幾天以后,分局調查組還是來了。這次來的還是分局紀委和檢察院的聯合調查組。而且是紀委副書記親自帶隊,秦養懿感到十分愕然,這咋還升格了。瞧紀委副書記那神態,他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他預感到這回八成是沖自己來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分局紀委又接到告他受賄二萬元的上訪信。真是墻倒眾人推。秦養懿恨得直咬牙根,這幫糧販子真他媽不是東西,掉腚就整你。可恨歸恨,現在他就是知道誰告的也沒轍了。
就聽副書記說,老秦吶,你也是受黨培養教育多年的干部啦!這次再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把問題說清楚。段里的事就由姜鵬先代著,家你這兩天也先別回去了。
秦養懿知道紀委那規矩,副書記說的那叫“雙規”,一旦“雙規”了,組織上肯定掌握了你一些情況,現在該看你態度了。秦養懿做夢也沒想到這事會來得這么快,這么嚴重,他一下子蔫了。
聽副書記那口氣,老錢好像也被抓住了,老錢是不是啥都說了。想著老錢,副書記再說啥他也沒聽進去,只是一邊不停地唔唔著,一邊唯唯諾諾的點頭。
十六
又下雪了。
紛紛揚揚的雪花,像一個個漫天飛舞的白蝴蝶,飛累了,就相繼停落在大地上。秦養懿感到,他也累了,就像那些飄落的雪花,落在了車務段的院子里。
在段招待所一間屋子里,秦養懿呆呆地坐著,茫然望著窗外的雪。那雪是那么白,像他桌前鋪著的紙。
從昨天到今天,他一點困意也沒有,腦子里始終亂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這一步,怎么突然就從身份地位都不算低的大段長一下子就成了被隔離審查的對象。
桌子上的紙鋪了兩天了,他一個字也沒寫出來。他不知道那些事都寫出來會怎么樣,也不知道不寫又會怎么樣。
他開始埋怨自己。這些日子自己是怎么了?咋就財迷心竅了呢。自己掙的錢也不算少,工資獎金,差不多都是段里最多的。咋就貪圖這種錢呢?是吳中有、孫姝他們經營方式、生活方式的促使?是川興公司重金的引誘?是錢經理的慫恿?是社會大環境的影響?還是段里經營狀況的無奈?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開始意識到,關鍵還是自己沒有把握住自己,日常放松了對自己的要求。以致無力抵御這種赤裸裸的金錢誘惑和腐朽生活方式的誘惑。
王桂枝來了,哭天抹淚地說老秦是我害了你呀,我對不起你,我不該收那些錢吶。
秦養懿不怪她,只是木然地看著她。王桂枝才收多少,而且他的許多事王桂枝根本就不知道。他感到,就這么兩天王桂枝好像老了十歲,額頭上皺紋深了。臉上的肌肉松了。
王桂枝哭著說著,說媽來電話了,說爸聽了你的事一下子就昏了過去。
秦養懿就覺得自己太對不起父親了。父親從小就盼自己有個好品德,給自己取個寄托了他希望的名字。可自己還是辜負了他,竟然還犯下這么大的錯誤。他心里特別難受,就用手抹了抹眼角。說以前工作忙,沒咋照顧好他老人家。想說讓王桂芝多照顧照顧老人吧,可見王桂枝哭得那么傷心,就說,別哭了,我這事還不知咋整吶,你多保重吧。
見到王桂枝,他又想起孫姝了,孫姝還不知咋樣吶,海南一行,他和孫姝的感情已經很深了,如果不發生這件事,他沒準會和王桂枝離婚,和孫姝結婚。他想托王桂枝去看看孫姝,話到嘴邊說出來的卻是你可抽空常回四棵樹去看看老人吶。他不能用一個他所愛的女人去刺傷這個愛他一輩子的女人的心,他不忍在她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王桂枝擦擦眼睛抹了一把鼻子點點頭說,我會的,你也多保重。
秦養懿也重重地點點頭。
臨分手時,王桂枝又想哭,可她怕秦養懿難過就強忍著淚勉強地笑了一下說,你可別胡思亂想,我還在家等你早點回來吶。
她說完一步三回頭的走了。路上,她想起那破財免災的話,心想這些年財沒少進,災也跟著來了,把那些錢交上去,財沒了,災是不是也會沒了吶?
晚上,秦養懿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被帶上了手銬,拉上了囚車,然后,囚車鳴著警笛向雪原上飛去。不知什么時候,王桂枝出現在囚車后面,她哭著、喊著、追著、跑著,聲音是那么凄慘。突然,她摔倒在了雪地上。秦養懿有些心疼地看著她,卻愛莫能助。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許多。囚車呼嘯著向遠方駛去。雪花漫天飛舞,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轍印。
然而此刻,關東火鍋城的一間包房里,糧販子又擺下了宴席。
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代理段長姜鵬并未到場。糧販子們亂罵一通不歡而散。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