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

要是沒看見那條河，我就不會往河里跳。

那天我在青年路上走，走到第一個紅綠燈路口，就應(yīng)該向左轉(zhuǎn)，去東門長途汽車站，但我沒有轉(zhuǎn)彎。我在那紅綠燈路口連停也沒停一下，只管朝前走。那天飄著若有若無的雨雪，下午四點鐘光景，行人不多，我的腳步聲濕潤而單調(diào)。

青年路怎會有這么長啊，我以前走過無數(shù)次，每次都是走到第一個紅綠燈路口就轉(zhuǎn)了彎，不知道它的盡頭在哪里。今天我像是被一根繩子牽著，不走到盡頭，那根繩子就套住我的脖子不松。

終于，我看到了另一塊路牌。我打算走到那塊路牌底下再倒回來。

離路牌還有十來米遠(yuǎn)，我就看到了那條河。

來巴州城好幾年了，我從來沒看到過河，這河像是在我面前突然長出來的！

河的兩岸都橫著水泥欄桿，只在北面留有一個小小的豁口，一坡石梯直通水面。那定是為了方便清理水上的垃圾。我想也沒想，就朝有豁口的地方走。不巧的是，在我到達(dá)之前，一個胖胖的阿姨已堵在那里了。她像是在散步，腿腳累了，身子熱了，站在這里透透風(fēng)。天氣很冷，風(fēng)很割人，她的頭發(fā)里卻繚繞著蓬蓬勃勃的霧氣。她盯住我不放，很有幾分嚴(yán)厲。我對這嚴(yán)厲很熟悉，城里人習(xí)慣用這樣的眼神看我們。我本想躲開她，可想想我又沒做什么壞事，為什么要躲呢？我迎著她的目光走到她身邊。她反而不嚴(yán)厲了，只是警惕地上下打量我。

別在我身上打主意，她說，我不會上你的當(dāng)！

她把我當(dāng)成了江湖騙子。

每年臨近春節(jié)的這段日子，巴州城的江湖騙子都從地底下冒出來，將麥麩炒熟碾成粉末，說是醫(yī)治心絞痛或癌癥的靈丹妙藥；用假美元跟你換人民幣，甚至把手機模型當(dāng)真手機賣。欺騙的對象，當(dāng)然主要是像阿姨這樣的中老年婦女。

我說，阿姨我又不賣東西給你，你怎么會上我的當(dāng)呢？

她半信半疑，之后露出愧怍的微笑，說，姑娘你不上班？

我說我不上班，我來看河。

這河有啥好看的？

是沒啥好看的，可我來巴州城好幾年了，還從未看到過河。我以為巴州城沒有河哩。

她哦了一聲，以婦人常見的熱心腸，給我介紹，說這條河名叫清溪河——姑娘你聽聽這名字，是不是聽出意思來了？十年前，我們這些住在河邊的人，要做飯的時候，提上鍋伸進河里一舀就行，在河邊曬太陽曬得口渴了，頭伏下去喝就是，可現(xiàn)在你瞧瞧，都臟成什么樣了，臟得甲魚也會被毒死！現(xiàn)在你聞不到臭氣，要是夏天從這條路上過，臭得你氣都不敢出，回到家不把身上好生生刮一遍，那臭氣就浸到你皮膚里，十天半月去不了。

阿姨說得忿忿然，我也裝出在認(rèn)真聽的樣子，其實她的話入不了我的心。

我只希望她快點兒離開。

她離開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四十二分，那時我看了看表，記住了時間。

啟步之前，阿姨對我說：姑娘你別在河邊待久了，這里風(fēng)大，會把你凍感冒的。

我說謝謝您啦，阿姨，您慢走啊。

她一離開，我的心思就完全放到河上去了。我覺得這條河是我的！在別人那里，它有過去，在我這里，它沒有過去，我不知道它十年前的景況，更不知道它百年前的景況，別人看到的是從時間里緩緩流淌過來的河，而我看到的只是今天的河，它只為我的今天而存在。

我被方形的石梯引到水邊。水很安靜，呈淡綠色。阿姨說這水能毒死甲魚，自然也就能毒死人。想到這里，我笑了一下。此前我從沒想到過死。我的一些熟人，包括我的男朋友李海，都說自己想到過死，我總是不信，死是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怎么去想呢？——可這時候我想到了。我想死亡也跟這河水一樣，是安靜的，呈淡綠色的，一點也不給人恐怖的印象。

于是我故意讓自己失去了重心。

河水長了滿口牙齒，朝我身上又撲又咬。

你已經(jīng)知道，我被人救了。

救我的是一個姓江的大廚師傅。河的北面，相隔一條不寬的馬路，有家匾額血紅的快餐店，名叫胡妹快餐店。快餐店地勢略高，廚房的窗口與河相望。那天江師傅在廚房剁骨頭，下刀太狠，骨頭報復(fù)他，一粒骨星子蹦起來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停下活揉眼睛的時候，無意中瞥見了我。那時我還沒有跳河，江師傅正奇怪這么冷的天，一個女孩為何走到水邊去，我的上身就像被伐倒的樹干往水里倒。他沖了出來，不是從大門沖出來的，而是從廚房的窗口跳出來的。

被拎上岸，我沒感覺到冷。人家說我嘴皮發(fā)烏，臉是青紫的，但我真的沒感覺到冷。我只是覺得迷惑。阿姨說河里的水能毒死甲魚，我下河的瞬間就喝了兩口臟水，以為自己馬上就七竅出血而亡，可是沒有，我好生生地站在岸上，被人圍觀。我記得岸上很遠(yuǎn)的地方都不見一個人，現(xiàn)在怎么來了這么多？不僅有圍觀的群眾，還有記者！后來我知道，這些記者是被電視臺聘來抓拍和采訪城市新聞的，他們比江師傅更早發(fā)現(xiàn)了我，很擔(dān)心我只是因為無聊，去水邊看看了事，他們希望我跳下去，因為他們需要這樣的新聞；他們都是聘來的，弄不到新聞，飯碗就難保。當(dāng)然，如果我跳下去后沒有人救，新聞也不好做，他們總不至于站在岸邊，拍攝我掙扎和死亡的過程。好在江師傅沖過來了。江師傅連鞋也沒脫，縱身躍入水中，一把揪住了我散亂的頭發(fā)。

記者攔住我，把話筒遞到我面前問：小姐，你叫什么名字？為什么跳河？

我對他的回答是咯咯地打著牙戰(zhàn)。

記者又問：小姐你遇到什么麻煩事了嗎？他把話筒湊得更近，像要捂到我嘴上來。

圍觀的群眾對記者很不滿：沒見人家滿身透濕啊？這大冬天的，讓她把衣服換了再問嘛；沒被河水淹死，倒要被你折磨得凍死了！

記者有些尷尬，也有些為難。他們怕我去換衣服的時候溜掉了。

而這時候的我，根本沒想到溜，只是有一些酸楚涌上來，想哭。

救我的江師傅還濕淋淋地站在人群里。他的鞋子掉進河里了，只穿著一雙黑襪子。記者正要去采訪他，他卻朝我走過來，抽著冷氣說：看樣子你不是城里人吧？走，到我們店里去。

他指了指胡妹快餐店。

快餐店很大，客人也很多。城里人吃飯沒有個時間，仿佛該吃飯的時候，他們沒空，不該吃飯的時候，反而有空了。見扛著攝像機和拿著話筒的記者擁著兩個落湯雞似的男女走進來，客人都停止了咀嚼。店老板也出來了。這是一個略顯胖意、穿著時髦的漂亮少婦，大概就是“胡妹”吧。胡妹是在客人催要爆炒腰花的時候才知道廚師不在，聽見外面的吵嚷聲才明白廚師的去向，對廚師的擅離職守，她本來非常不滿，見有記者來，便禁不住笑得像花兒一樣，迅速將扛攝像機的記者推出門去。記者以為不讓他拍，但她不是這意思，她說，我這店里出了個見義勇為的英雄，你們得把我的店名拍下來，讓市民知道知道。記者說好的好的，便出去了。這時候，江師傅帶我走進廚房，低聲對一個驚呆了的女服務(wù)生說，把你的衣服讓她暫時換一換吧。那服務(wù)生愣了一下，連連點頭，過來拉住我僵硬的手，打開廚房的側(cè)門，穿過一條淺淺的巷道，就是她們的寢室，她給我一套衣褲，讓我換。我身上像裝著假肢，動不了，是她像伺候嬰兒一樣幫我脫下和穿上的。

然后她說，走，到外面去烤火。

廚房的墻角處，生著一盆燒得很旺的大爐子，本是用來燉湯的，這時候把鍋取下了。我接過一張不知是誰推過來的翻板椅，剛坐下，又一張椅子推過來，椅背上搭著我濕透的衣服。

很快，熱騰騰的蒸汽，將我像繭子一樣包裹起來，我成了透明的蛹。

記者又進來了，蹲在我面前，對我提了同樣的問題：你為什么跳河？

我聽到了他的話，但明白不了其中的意思。我只有一個感覺：冷。冷得像身上裝了馬達(dá)，因動力太強而使勁顛簸，顛簸得像要飛起來。我緊緊地夾著雙腿，垂著頭，左手捏著右手的拇指。我的手一點兒也不漂亮，骨節(jié)嶙峋，創(chuàng)痕累累，與我的年齡很不相稱；靠近指肚的地方，有一塊接一塊的血斑。那都是被鐵砂子磨穿了皮肉造成的。

外間的客人很多都擁到廚房里來了，語調(diào)柔和地勸慰我：你給記者說嘛，有什么困難，他們可以呼吁幫忙解決。可是我說什么呢，為什么跳河，我自己也不知道啊。我說，我不知道……我來巴州城好幾年，從來沒看到過河，今天看到了，就突然想跳下去。一片哄笑聲。這不可能，記者說，怎么可能呢？你沒見過煉鋼爐，要是突然見到了，未必也跳進去？

我沒言聲。要是我承認(rèn)他說得對，他們就會把我當(dāng)成瘋子。

這時候，胡妹擠到了圍觀者的最前面，大聲說：嚯，你們看，這妹子是不是跟我一樣漂亮？

又是一片哄笑。胡妹說笑什么笑，我是當(dāng)真的！她以惺惺相惜的腔調(diào)對我說：妹子，即便出了天大的事情，有什么不好出口的？一個堂堂正正的人，白天見得太陽，晚上見得月亮，你怕啥呢！

記者說，你看這位大姐講得多好！你就放心大膽地說吧，你是從哪里走到河邊去的？

從青年路。

上青年路之前你在干什么？

我本來打算去東門車站回家。我的家在宣漢縣普光鎮(zhèn)。我應(yīng)該在青年路第一個紅綠燈路口轉(zhuǎn)彎，但我沒轉(zhuǎn)，一直朝前走，就看到了這條河。

為什么要一直朝前走呢？

我說不清，真說不清。那時候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記者自顧自地點了點頭：還是有事情想不通，不然你的心里不會空落落的。眼看春節(jié)就到了，你回家應(yīng)該高興，怎么會空落落的呢？看你的手，是在石材廠打工吧，是不是沒領(lǐng)到工錢？

不，不是……我終于說出，我是被人搶了。我昨晚上剛領(lǐng)了工錢，回租房的時候被兩個人在橋底下?lián)屃恕?/p>

人們唏噓感嘆，罵聲四起。記者制止了吵鬧，興奮得聲音顫抖：哪座橋？

我說通門橋。

通門橋在城西，三個月前，因出現(xiàn)嚴(yán)重裂縫而被封，但老也不見人修，用于攔道的那些帆布，也多有破損。我平時知道不能往橋底下走，昨晚是由于回家心切，想快快去把東西收拾好，就從那破損的地方鉆了進去。進去沒走幾步，就出了事。

記者問，搶了你多少錢？

四百三十塊。

屋子里鴉雀無聲。我知道他們都在吃驚，被搶四百三十塊錢就值得去跳河？不僅他們吃驚，我自己也吃驚，當(dāng)我被長了牙齒的河水又撲又咬的時候，我就問自己：這究竟是為啥呀，不過就四百三十塊錢么！但在那之前，我怎么也想不通，我的錢不是撿的，也不是偷的，而是把手磨穿掙來的，憑什么要被人搶走？這一搶，我分文不名，回家的車票也沒錢買了。

記者的喉節(jié)滾動了一下，發(fā)出咕嘟一聲響。你一個月的工錢就只這么點兒？

不止這點，十天前，我男朋友的父親生了重病——他跟我在同一家廠里上班——他先回去了，把他自己的工錢和我的大半個月工錢都帶走了。

你不是說來巴州城好幾年了嗎，難道就沒有一點兒存款？

每次領(lǐng)了工資，我就只留下生活費，其余的全寄回家，哪有存款呢？我連怎么存錢也不知道。但記者說，照我們大家看來，四百多塊錢無論如何都不該收走一條命。

我說，是的。

既然你知道，可你當(dāng)時是咋想的？

我不是糊涂了嗎？

怎么就糊涂到了那種程度？

我沒回答。

停頓片刻，記者說，你能給我們描述一下那兩個人是怎樣搶你的嗎？

我聽到后面有腳步聲，正回頭看，一個人就抱住了我的脖子，另一個人在我身上搜，把錢搜走，就跑了。

你看清那兩個人的樣子沒有？

我下了班又領(lǐng)了工錢過后，都快夜里十二點了，橋底下沒有燈，沒有看清。

記者又停頓了一下，把聲音放低了：他們只搶了錢，沒對你做別的？

我抬起眼，看了記者一眼，說沒有。

記者以無比關(guān)切的聲音說：你不要怕，把該說的都說出來，現(xiàn)在全城正進行節(jié)前嚴(yán)打，是惡人都逃不掉。

我說我知道，他們就搶了我的錢。

就這些？

就這些。

怎么可能呢，你就這么不把自己當(dāng)回事啊？你長得這么漂亮……

我早就不耐煩了，質(zhì)問記者：你究竟想讓我說啥嘛。

記者換了一條支撐腿，空出來的手把搭在前額上天然卷曲的頭發(fā)抹了一把，盡量使自己顯得如女性一般嫵媚，說：不要你說別的，只希望你如實反映情況。

我說的就是實際情況。

信嗎？你們信嗎？記者把脖子扭過去問圍觀者。

我突然暴怒起來，大聲吼叫：我說的句句是實呀！

記者嚇了一跳，失望地站起身。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木，他起身的時候趔趄了一下。

眾人勸解我：姑娘別生氣，記者也是一片好心。

記者笑笑說，我的好心腸都被當(dāng)成驢肝肺了。救人的師傅呢？師傅在哪里？

那時候，江師傅已換了衣服，又去廚房忙碌了。老板胡妹把他喊了出來。江師傅說出的話同樣沒有意思，同樣讓記者失望。他說：看到有人尋死，未必你不救？說完他又進了廚房。跟大多數(shù)廚師一樣，江師傅年紀(jì)輕輕，小腹卻凸出來了，臉上也很胖，胖得給人浮腫的印象。

見記者沒心沒緒，是準(zhǔn)備離開的樣子了，胡妹突然大聲說：喂，眼看就過年了，這位妹子沒錢回老家，你們說該怎么辦哪？大家是不是都獻(xiàn)點愛心？這話還真管用，首先是她店里的員工，紛紛捐錢，接著是那些客人，男女老少的，也都在掏腰包，當(dāng)所有的捐款集中到胡妹的手里，她數(shù)了一下，總共六百七十塊。記者這才找到感覺，機子掃來掃去地拍。

巴州城離普光鎮(zhèn)，要坐差不多十個小時的汽車，我是第二天清早才到的。

李海在車站等著我。

為了節(jié)省，我跟李海共同買了一部手機，手機在他那里，他回去的這十余天里，我沒給他通過電話，但他知道我就是最近幾天回來，說不定天天都來車站接我。我跟李海是初中同學(xué)，他比我大一歲，今年二十一歲。我倆是一同出門打工的，那時候的關(guān)系只不過是老同學(xué)加同村人。我們到廣東，到北京，到新疆，說來奇怪，每到一地，兩人都很不順：我不順，他也不順。好像是上天成心要把我們捆綁到一塊兒似的。既然不順，就只有離開。我們是窮困的，卻有著自由的身軀，那時候，我們真沒覺得有什么難，坐在火車上，兩天兩夜不吃飯，不喝水，兩人的喉嚨滾動著，嘴咂摸著，不需要言語，都能感覺到對方的滋潤。那真叫相濡以沫。最后到了離家不那么遙遠(yuǎn)的巴州城，終于在那家名叫“匯通”的石材廠生了根，內(nèi)心的喜悅自不待言，這才明白，要討口飯吃，其實沒必要跑到地老天荒的遠(yuǎn)方。而我們的愛情卻有了地老天荒的意思。兩人都沒挑明，所有的默契都在租房子的時候。我們同租了一間房，做得那么自然，就像多年的夫妻。

到今天，我們真是做了幾年的夫妻了，只等年齡一滿，就去把證領(lǐng)回來，獲得生兒育女的權(quán)利……

村子離鎮(zhèn)有三里地。鎮(zhèn)外有條河，就跟巴州城的清溪河一樣，我們家鄉(xiāng)的河也有一個好聽的名字：秀水河。秀水河經(jīng)過我們村，再流經(jīng)鎮(zhèn)子，直奔縣城，村、鎮(zhèn)、縣，都是結(jié)在這條河上的果子。

李海把我的包背在肩上，卻沒沿公路回家，而是下到河壩，踏著被霜打硬了的小路，逆水上行。

我問為什么不走公路？

李海說公路遠(yuǎn)，小路近，公路有三里，小路只有兩里。

我想也是，就沒反對。但說真的，這時候我一點兒也不愿意見到河。見到河我就感到冷到骨頭里去。我低著頭，不敢看河，也不敢看李海。

李海靠近了些，拉住我的手。

我的手在發(fā)抖，他感覺到了。他握得更緊了些。

后怕。這種感覺，在江師傅把我撈上岸的時候就開始了。天啦，我怎么傻成那樣！要是真被淹死，我就見不到我男朋友了，我的母親就沒人供養(yǎng)了。

我望著李海，說，你抱住我好嗎？

他有些遲疑。在普光這樣的偏荒小鎮(zhèn)，男人不習(xí)慣大白天的摟住女人。

但他還是伸出手，摟住了我的肩。

我把肩頭縮起來，盡量讓他抱得輕松些、徹底些。

你爸好嗎？

好。

就不能說得詳細(xì)些？

有什么好說的，他是老毛病，胃痛，我剛回來那兩天，吃啥吐啥，這幾天好些了，能喝下一點兒稀飯。李海的聲音有些沙啞，就像我們踩在凍土上的腳步聲。

我把臉揚起來，我知道這姿勢李海喜歡。李海說我把臉揚起來的時候，顯得特別嬌，特別小，他只要用力抱我，我就會化成水；李海說他一見我這個姿勢，就想親我。這是真的，在巴州，只要我想要他親，就筆直地站著，雙手背在身后，把頭斜斜地上傾，他立馬就跑過來了。

但這時候他沒有親我。他說小桃你看，野鴨子！

河面上，一只孤獨的野鴨平翅低飛，在水里投下移動的暗影。朝上游飛過幾十米遠(yuǎn)，它翅膀一收，歇入了河對岸枯索的蘆葦叢。蘆葦叢搖動起來。這證明，那里面不止它一個，還有它的丈夫或者妻子，當(dāng)冬天過去，春天到來的時候，它們會帶著它們的兒女，在大河兩岸如花的走廊上嘎嘎歡鳴。

我們村叫蘇灣，是一塊河灣大壩。說來奇怪，河灣上卻沒有一戶姓蘇，除了姓李的，就是我們姓吳的，卻叫了蘇灣；它老讓我想像在百年前或者數(shù)百年前，這里本是蘇家人的天下，但李姓和吳姓聯(lián)合起來，打敗了他們，將他們趕出了自己的家園，只把一個地名留了下來。留下了這個地名，這個地名就活著，就白天黑夜地在陳述那段可能的血腥歷史。

李海家住村東，我家住村西，也就是秀水河下游的方向(這里的河水都是向西流)，到了我家門外，李海站住了，不說話，只把包裹從肩上取下來，遞給我。我說不進去坐一會兒？他說不了。我說好吧，我收拾一下，就過去看你爸。用不著……他說，我中午或者下午再來找你。我想了想說，也行，我給你爸買了點兒補品，你帶回去吧。他說，爸只能勉強喝點兒稀飯，還吃什么補品呢？算了，給你媽留著吧。我還沒回話，他就轉(zhuǎn)身離去了。

他的神情有些異樣，我猜想，也許他爸的病情不像他說的那樣輕松。

母親不在，她一定打早就下地干活去了。自從父親拋棄這個家跟了另一個女人，母親就把自己變成了干活的機器。并不是真有那么多活干，而是她要榨干體力讓自己的心死去，同時也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我知道母親一直在懲罰自己。她并沒有過錯，父親跟的那個女人，是從外地來的蘭草販子，她到普光鎮(zhèn)收購蘭草已有些時日了，從沒到過蘇灣，因為蘭草都長在山上，蘇灣沒有蘭草。父親是怎么跟她認(rèn)識的，又是怎樣踏進了她在鎮(zhèn)上的租房，我，還有我的母親，都一無所知。直到有一天，女人消失了，父親也跟著她消失了……那是一個星期天，村里人趕集回來，對正在鋤地的母親說：當(dāng)家人都跑了，你還那么辛苦呀！母親沒明白這是什么意思，三天之后她才終于從鎮(zhèn)上那個租房老板嘴里調(diào)查清楚了。她啥也沒說，只是嘆息了一聲。那天我是跟母親一塊兒去的，聽到母親嘆氣，我仰頭望她，我望到的是一顆白發(fā)叢生的頭！我說媽，你的頭發(fā)為啥白了？她說我的頭發(fā)白了嗎？我說你的頭發(fā)白了，你嘆氣之前都沒白，現(xiàn)在白了！母親不信。她當(dāng)然不信，那時候我只有九歲半，母親剛?cè)鲱^。可是旁邊的人證明了我的話。母親又嘆息了一聲，說：我沒把他待好，我沒把他待好……母親不僅是我的母親，好像還是我父親的母親。從那天開始，她就懲罰自己。她好幾次對我說，女人不要跟男人爭，因為女人永遠(yuǎn)都不會取勝，就算過錯不在你，就算表面看上去是男人敗了，可女人的這顆心，總是向著男人的。

母親的話，我不知道自己聽進去沒有，我只明白一點：她是我母親，我得養(yǎng)她。

我說媽，你放心，我會一輩子養(yǎng)你。

聽到這話，母親慟哭。

——跟同村的李海談戀愛，而且早已打定主意要嫁給他，是因為害怕嫁到遠(yuǎn)方去，就沒人照顧母親了嗎？這樣說對李海不公平，對我自己更不公平。我是真心愛他的。

我去地里把母親找回來，沒說自己被搶的事，當(dāng)然更沒說跳河的事，母女倆吃了早飯，就一同下地干活。

臨近中午，我先回來了。我怕李海找我找不到。

但他沒有來。

母親回來吃午飯的時候，對我說：你該去看看你爸。

她指的是李海的父親。在我們這里，只要確立了戀愛關(guān)系，男女都把對方的父母稱爸媽。只是，我有十年沒有爸了，猛然間把別人的父親叫爸，出不了口，因此在李海面前，我總是說“你爸”。

我說等等吧，等到晚些時候再說。

可那天等到黃昏，李海也沒來。我想我還是主動去吧，李海說用不著去看他爸，難道我就真的不去了？我朝村東走去。田野上到處是晚歸的農(nóng)人，見了我，都站下來，仔細(xì)地打量我，以夸張的熱情跟我說話。我想他們是怎么了？好像我是在外面升官發(fā)財了似的。

李海的家在一叢慈竹林里，我剛走到竹林外，李海出來了。

他臉上有些驚疑，說我不是讓你別來的嘛。

我跟他撒嬌，噘著嘴說，你不讓來我就不來嗎？要是你爸知道我回來一整天都不去看他，——我放低了聲音：等我過了門兒，他不虐待我才怪呢！

竹林密集、深梢，雖然落葉鋪了一地，可頭頂上還是一團墨綠色的霧，使天地陰暗，使我看不清李海的臉。我推他往家里走，他卻像生了根似的。我以為他想在沒人的地方跟我親熱一下，但他的兩條手臂垂著，眼睛望著前方已經(jīng)模糊下來的田野。我有些生氣，說你怎么啦？他石頭一樣沉靜無聲。我不理他，自個兒往竹林里走。我的手上還提著給他父親買的補品呢。

他一把拽住我。求求你，他說，不要把補品給我爸，他看到會傷心的，他這輩子已經(jīng)吃不下這些東西了。這些天，我們?nèi)叶贾荒芨认★垼B蔬菜也不敢吃，更不敢吃肉，因為他厭惡我們咀嚼的聲音，厭惡我們有那么好的胃口；不管是誰，吃飯時只要把牙齒磕出響聲，他就痛罵，還砸東西。他知道自己來日無多了，就恨所有興興頭頭活著的人，特別是親人。

天已經(jīng)黑下來。鄉(xiāng)村的天，一黑就黑得嚴(yán)絲合縫。我在黑暗中抱住了李海。

抱住你喜歡的人和喜歡你的人，那感覺就像打開了鳥籠，小鳥到處都在撲棱撲棱地亂飛。但今天夜里，只有我的鳥飛起來了，李海卻像根電線桿，冰冷、堅硬。怎么回事呢，僅僅是為他爸傷心嗎？他爸得病又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幾年前就說不行了，說了好多回，每回都把早就備好的壽衣從箱子里取出來曬，準(zhǔn)備讓它見見陽光就穿到死者身上去……

李海的手動了動，摸摸索索的在褲兜里掏。

他掏出了我們共同買的那部手機。

他說，小桃，你把手機拿去吧。

你發(fā)神經(jīng)病么？自從買來就一直是你拿著的，我一個人留在巴州城都沒要，現(xiàn)在給我干啥，他支吾了一陣，說，我在你那里支取的大半個月工錢，回來給爸弄藥花掉了，我暫時還不出來，你把手機拿著抵債吧。

為什么？

這句疑問，我是向李海發(fā)出的，但他并沒有聽見，因為他已經(jīng)鉆入了竹林深處，進了院子，而且我還聽到砰的一聲院門響。我的疑問只有黑夜聽見。

黑夜闊大無邊。遠(yuǎn)處傳來哀鳴似的河吼。

李海的父親這回真的走到盡頭了，他沒能挨過春節(jié)，除夕的前一天下午，他呼出了在人世間的最后一口氣。他總算解脫了。死訊從村東傳到村西，已是兩個小時過后;開始我和母親都隱隱約約聽到放鞭炮，以為是小孩子鬧著玩，春節(jié)前后，小孩子總喜歡放鞭炮玩，時不時弄出一聲響，讓人覺不出喜氣，反倒有一種孤單與落寞。可我們的鄰居從村東回來，在他院子里嘻嘻哈哈地說：李從貴這下子安靜了，他家里人也敢吃頓干飯吃頓肉了！

那時候我跟母親戴著草帽在打掃房梁上的灰塵，母親仰著臉正掃得起勁，沒聽到院墻那邊傳來的話，我卻聽得清清楚楚。我的手抖動了一下，一掛陽塵剛好被掃下來，正正中中掉進我張開的嘴里。苦。苦得讓人絕望的那種苦。我不停地朝外吐。母親停下手，說咋哪？我說沒啥。母親疑惑地望我一眼，又把干瘦的脖子挺起來，臉揚起來。她像剛從煤窯里鉆出，臉上只見眼珠轉(zhuǎn)動。

我說，媽，我要到李海家去幫忙。幫忙？我說李海他爸走了。啊，多久的事？我剛聽人在外面說起。母親怔了怔，喃喃地說，走了好，免得受那份罪。隨后就訓(xùn)斥我：“李海他爸？”“李海他爸”你該叫啥？硬沒得個教養(yǎng)！都上二十的人了，馬上就要過門去，還“李海他爸”呢！

我洗了臉，換了衣服，迎著零亂的飛雪向村東跑去。

老遠(yuǎn)就聽到哭聲。那是李海的母親在哭喪，調(diào)子是固定的，這條河上哭喪都用它，像一首歌的樂譜，誰要唱它，誰就自己往里面填歌詞。每當(dāng)聽到這聲音，我的悲哀就浸透到骨子里，我想即使是同一條河上的人，也有不同的一生，卻用同一個調(diào)子就了結(jié)了；至于歌詞，咿咿呀呀的，沒有人能聽得清。李海家是竹林里的單門獨戶，雙扇木門之內(nèi)，是一個石板鋪成的院壩，此時被喪家請來幫忙的劉姨坐在院門口，面前放一個簸箕，簸箕里盤曲著白得晃眼的布匹，凡是親人進去，無論男女，無論老少，劉姨都要撕下一片布條，幫其系在頭上——是為孝帕。

我是李海的未婚妻，不僅是親人，還是至親。

我站在劉姨面前，等著她給我撕布條。

但她沒有那意思，眼睛望著別處。

我說劉姨……

她這才像突然看見我的樣子，說，喲，小桃是啥時候回來的？

前兩天我就在蘿卜地里跟她碰過面，還跟她搭過腔。

我沒回她的話，她也不理我。

我說劉姨你為啥不給我撕孝帕呀？

她不言聲，雙手放在一堆白布上。她的手青筋畢露，像一雙男人的手。

見我站著不動，她抬頭很愧疚地望我一眼，又把眼睛投到斜對面的堂屋里去了。

堂屋作了靈堂，一家老小都圍住亡人，號哭的號哭，抽泣的抽泣，跺腳的跺腳，弄出一片悲聲。

我明白了，是李海和他的家人吩咐劉姨不給我撕孝帕的。

他們不愿意把我當(dāng)成親人！

秀水河偷偷漫漲，河岸生出了短短的蘆芽。春天到了。天地像用了多年的鏡子，終于被一雙手擦拭過，里里外外都亮堂起來。這天我跟母親去鎮(zhèn)上賣了百多斤糧食，買回了幾十斤肥料，母親突然問我：小桃，你不跟李海出門打工啦？

她問得膽膽怯怯。這證明她并不是覺出了用度的緊張或者時光的易逝，而是不敢面對女兒。她大概感覺到女兒的命運可能比她還不如，她是做了十年妻子被丈夫拋棄的，女兒很可能要在還沒過門的時候就被拋棄。跡象太明顯不過了，不僅在老人過世的時候不給孝帕，整個春節(jié)期間，李海也沒踏進我家門一步。而且，村里人總是用異樣的目光看我們，我跟母親去鎮(zhèn)上，那些相識不相識的人，也都拿這種眼光看我們，好像我還沒過門就被拋棄的事實，已盡人皆知。——然而，雖沒過門，我不已經(jīng)是李海事實上的妻子了嗎？我跟他在巴州租同一間房，睡同一張床，還為他打過兩次胎！第一次打胎的時候，因為沒經(jīng)驗，我很害怕，他也害怕，于是把我送上車，讓我回了普光鎮(zhèn)，是他的母親和我的母親共同陪我去鎮(zhèn)醫(yī)院做的。我當(dāng)時很沒臉，但兩位母親卻并不避諱，她們想，同一個村的年輕人鬧出這種事，就算是真的夫妻了，說不上丟人，等以后辦了證，就能大明其白地住到一塊兒去，就能養(yǎng)孩子。當(dāng)時好些人問起我為什么回來，為什么去醫(yī)院，兩位母親都如實相告。

在她們心里，我已是李海的女人。

我自己也是這么想的。

可現(xiàn)在看來，并不是那么回事。

而這當(dāng)中出了什么問題，我毫不知情。母親問我什么時候再跟李海一同出門打工，我只好對她說：再等等吧，等李海為他爸燒過生期再說。

這條河上的規(guī)矩，活著的人要為死去的親人連過三年生日，過生日那天要燒紙，叫“燒生期”。李海父親的生日是農(nóng)歷三月二十八，如果現(xiàn)在出門，三月底又回來，錢都扔到了車輪底下，不合算。

我希望李海就是這樣想的，我希望過了他爸的生期，他就會來喊我。

春天走向深處，河上吹來的風(fēng)越來越軟，雙手在空氣里隨便一劈，就光焰紛飛，芳香四溢……三月二十八這天，有很好的太陽，吃過早飯，我就背著打豬草的花籃上了柏樹丘。柏樹丘在村子中部，因地勢較高，我的視線能越過竹林，清晰地看到李海家的動靜，什么人在房前屋后走動，什么人上了竹林外的田埂，都在我的眼皮底下。我根本就沒打豬草，坐在一棵柏樹下，一心一意朝那邊張望。我看見，臨近中午的時候，李海出了門，朝村西走去，他是去請我和我母親嗎？這天，他家里必定設(shè)了酒席，把附近的親戚和相好都會請到。我站起身，以手加額遮住陽光，望著他一步步走遠(yuǎn)。可是他并沒走多遠(yuǎn)，他只走了一會兒，就進了村長家。不一會兒，村長叼著旱煙袋到李海家去了，李海自個兒又遠(yuǎn)遠(yuǎn)近近地去請了數(shù)家人，卻始終沒有走到我們家去。

我是天快黑的時候才回屋的。花籃里空著。我將空花籃一扔，就邁著大步往村東趕。

那些在田埂上早開的野花，被我踩得爛糟糟的。

我打定主意要沖到李海家問個明白。他沒有權(quán)利把我當(dāng)成一盤菜，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扔。

可進入竹林之后，我猶豫了。今天，是他死去的父親燒第一個生期呀。

但不管怎么說，今天我一定要見他。我站在干爽的竹林外鎮(zhèn)定了一下，覺得自己沒必要那么悲悲戚戚，也沒必要怒火中燒。我連李海為什么這樣待我都不知道，為什么要悲戚和發(fā)怒呢？若這樣，他倒覺得自己有這樣待我的理由了。我應(yīng)該表現(xiàn)得大方些，表現(xiàn)得根本就無所謂的樣子。按理，燒過了父親的生期，李海就該外出打工，那么我就去問他什么時候走。我看他怎樣問答！

這么一想，我變得器宇軒昂起來。

李海，李海在家嗎？

還在院門口，我就這樣喊。

誰知他家的客人竟還沒有離去。他們在這里吃了中飯，又留下來吃晚飯。他們真是親密啊！

聽見我喊，房門打開了。一片光亮嘩地一聲潑出來。當(dāng)我看見李海跟那些人已圍在席上，熱熱和和地舉著筷子，熱熱和和地喝酒，心里厲害地一酸。

那些人也看見了我，但都成了啞巴。筷子不動了，舉在手里的杯子也不動了，都望著我的臉，好像我是個不請自到的怪物。那時候，我竭力把臉上的表情撫得平整些，還企圖擠出一點兒笑容，但我失敗了。我的眼里閃爍著淚花。我命令自己：你必須馬上離開，否則你會大哭。

我轉(zhuǎn)過身，跑了。剛跑到院門外的陰影里，淚水就摔下來，噗噗地砸在草叢和竹林的敗葉中。

后面響起腳步聲。我一聽就知道是李海追出來。你跟別人那么親熱，追我干嘛呢？我不理會他，跑得更快。我不是往家里跑，而是往河邊跑。

小桃，你等等！

我不理他。在那席桌上，還有一位我不認(rèn)識的姑娘，年齡跟我相仿，瓜子臉，薄嘴唇，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對我三分好奇七分提防。——你已經(jīng)另有所愛了，還叫我等你干什么呢！

李海的腳步到底比我快，在離河沿還有幾十米的地方，他追上了我。

他伸手抓我，結(jié)果沒抓住，我腳下一滑，摔到了油菜田里。油菜花紛紛擾擾，花香亂濺。李海跳下來，扶我坐在干溝上，連聲問：小桃你沒事吧？我再也控制不住，放聲大哭。這里老遠(yuǎn)都沒有人家，地勢寬敞，我的哭聲一出來，就被大地和秀水河的吼聲吸去，因此不管我怎樣哭，也不會有人聽見。倒是棲身在菜花地里的小動物，被我的哭聲嚇得抖抖索索地往別處移動。

李海坐在我身邊，任我哭。

你丟下你的人不管，來管我干嘛？你自己回去！

他裝癡不語。

你是怕我跳河嗎？即使我跳了河，你又沒什么責(zé)任，你怕啥呢？

我差一點就說：我已是跳過河的人了，我不會再犯傻了。

他終于說話了，他說小桃，這些天，我一直想找你談?wù)劊煽偸浅椴怀鰰r間。

你當(dāng)然沒時間，你哄新歡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管我的死活？

你說啥呀，我爸剛過世不久，我哪有心思去找新歡？

不是正坐在你家里的嗎？

他愣了一下，明白過來，嗨了一聲，笑著說：虧你想得出來，那是我舅媽的女兒，我的表姐！

他表姐我以前是見過的，經(jīng)他這么一說，還果然就是。我的心像被剝?nèi)ヒ粚优硕嗳盏挠暌拢吘故抢涞模也荒茈S他笑。他不理我，又不是從今天開始。我故意站身起，像要離開的樣子。

你這就回去啦？

我回不回去，與你有什么相干？

他并不著慌，也不著惱，說，既然現(xiàn)在就回家，剛才為什么要往河邊跑？

你是逼我往河里跳是不是？

他站起身，把我拉住，說再坐一會兒吧小桃，我還有話問你呢。

他一邊扶我在原位坐下，一邊就問開了：小桃，你在巴州城為什么要跳河呀？

那天夜里，我給了李海一巴掌。

原來他早就知道我跳河的事。不僅他知道，整個村子都知道，除了我的母親。我跳河的那天晚上八點鐘，巴州電視臺就報道了。那時候，我大概剛剛上了夜行的汽車，李海正和一班人聚在村委會里打麻將，麻將只有兩副，去的人卻有十二三個，有的打，有的看，看的人多少有些無聊，就開了電視看。我們蘇灣村的電視，除了巴州臺的節(jié)目看得清晰，別的都像夢里的鬼影，久而久之，大家就養(yǎng)成了一個習(xí)慣：只看巴州臺。那天村東的李明喜手拿遙控板，嘰里咕嚕地一陣亂按，將巴州臺找出來了，遙控板還沒放下，眼睛就定住了。——他看到的場景，是我水淋淋地站在清溪河岸。

他說李海，你龜兒子看哪，電視里是不是你婆娘？

李海打牌正打得專注，沒聽見李明喜的話。

李明喜又喊了一聲，聲音出奇的大，還有些驚慌，像踩到了蛇。他本來就是個驚驚乍乍的人。

李海依然沒抬頭，說：你別嚷嚷行不？要是我婆娘能上電視，我就不要吳小桃了。

說罷他還笑了一聲。

可是另外幾個人也看到了，齊聲喊：那不就是吳小桃嘛！

李海這才扭了扭脖子，目光從人縫中溜過去。他當(dāng)時就傻了。

他傻了，別的人可沒傻。大家都不再打牌，乒乒乓乓地順了凳子，坐成一長排，盯住墻上那部二十九英寸的電視看。開始還有說話聲，贊揚江師傅英勇，責(zé)怪我不該為四百多塊錢就跳河，當(dāng)記者問到那兩個搶匪是否還對我干了別的，就沒有人說話了。他們不說話，只拿眼睛偷偷地脧李海。

李海站起身，走了。

他知道，那些留下來的人，會就這件事情議論大半夜，甚至議論一個通宵，同時也知道，明天早上，整個村子都會傳遍。村里除了我母親和另外少數(shù)幾家，大部分人都有電視，就算沒有收看，也會相互遞話。李明喜就是一個遞話的能手，他雖是個男人，可比女人還黏糊。

事實果然如此，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知道了，除了我的母親，鎮(zhèn)上也有好多人知道。蘇灣畢竟離鎮(zhèn)子近，加上我和李海都是在鎮(zhèn)中學(xué)讀的書，認(rèn)識的人真不少。

難怪，他去車站接我的那天，不從穿越鎮(zhèn)子的公路上走，而是選河邊小道；難怪村里人和鎮(zhèn)上人會以那種怪異的目光看我，李海會這么長時間不理我！

三月尾的夜風(fēng)還很涼，我縮著肩膀，雙手抱在胸前。我穿得并不少，沒冷到這種程度，我做出這個樣子，是給李海看的。要是以往，他早就把我摟進了懷里，可今天他紋絲不動，脖子硬邦邦的，似乎還沉浸在眾人圍坐于村委會看電視的情景之中。

我說，我給你丟臉了。

他笑了一聲，笑得冷冰冰的。然后說，你在河水里泡了至少不下五分鐘吧，起來后還在堤埂上站了一會兒，竟然沒感冒，我真服了你。

本來就是一條賤命嘛……我問你呢，我是不是給你丟臉了？

沒有啊……怎么會呢？

怎么不會？為四百多塊錢就跳河，真是太沒出息了。

他沉默下來。沉默了好一陣，才說：村里那些嚼舌頭的，都說你肯定不只是被搶了。

屈辱——這埋藏得很深又異常尖銳的感覺，彌漫了我。在巴州城，當(dāng)那生著卷發(fā)的記者逼我說出他臆想中的事情時，我就被屈辱深深地?fù)糁辛恕＿@么幾十天過去，它沒有消亡，它像一只長著尖牙利爪的動物，潛伏在我的傷口處，隨時隨地都可能抓我一把，咬我一口。

村里人那么說，你呢，你怎么想？

我沒怎么想。

沒怎么想是什么意思？

我當(dāng)然不信那些議論。

你本來就不該信。根本就沒那些事。那兩個家伙就是搶了我的錢。

小桃，李海遲遲疑疑地說，你也太糊涂了啊，為了四百多塊錢……你那時候就不想想我？

你就是為這個生我的氣嗎？

未必我不該生氣？

應(yīng)該，當(dāng)然應(yīng)該。我的淚水婆婆娑娑地流下來。他到底是愛我的，他這些天之所以不理我，是覺得我跳河的時候，心里沒有裝著他。他想得對。老實說，那時候，我心里誰也沒裝，包括我的母親。我就是想死，就是想輕松，別的啥也不想。錢被搶走只是一個誘因，絕不是全部原因。這原因早就點點滴滴浸透進我的日常生活當(dāng)中了。在我九歲半的那個星期天，當(dāng)父親跟另一個女人消失在秋天的熱風(fēng)里，我就知道了被拋棄的滋味兒，盡管我只是個孩子，但我像經(jīng)歷了許許多多的歲月，只能看到低垂的夕陽和逼近的黃昏。當(dāng)看到母親日復(fù)一日地懲罰自己，我感覺到了自己的無能，因為不管我怎樣努力，怎樣對母親好，我都無法取代父親——哪怕另一個男人走近了母親，同樣取代不了父親，因為父親給予母親的，是深不可測的屈辱，母親把那份屈辱當(dāng)成了養(yǎng)料，不停地舔食。這一切，我都安安靜靜地背負(fù)著，但并非沒有將它卸下來的欲望。對此，李海能理解嗎？……

我是多么孤獨，我渴盼他擁抱我。

他沒有。我們坐得那么近，但彼此之間，像有穿越不了的距離。

他說，小桃，今天夜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你老老實實告訴我，真沒有別的事嗎？

我打了寒戰(zhàn)。我說，其實，不是別人在嚼舌頭，是你自己在懷疑我。

他說，我就是想知道真相。我有知道真相的權(quán)利吧？

權(quán)利……說得多好！

我說是的，你當(dāng)然有權(quán)利，但我已經(jīng)說出了真相。

可為那么屁大的一點兒事情，你為什么要跳河呢？

他是在逼我。跟那個可惡的記者一樣，在逼我。

他接著說：如果真沒別的事，記者追問你的時候，你為什么要發(fā)火呢？

我什么都明白了。我說李海你不要說了，你的意思我懂了。我不會賴著你，從今天晚上起，我們就一刀兩斷！

我站了起來，他也站了起來。他說小桃，其實我本人并不看重，但我那些親戚朋友，都勸我跟你分手，說我這頂綠帽子戴得太大了，都戴到電視上去了……真的，小桃，我是多么舍不得你。

說罷他伸出手，抱住我，想吻我。

我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轉(zhuǎn)身走了。

那時候夜已很深，天上的星星像大地上的油菜花一樣稠密。

第二天一早，李海就出了門，他去了福建。他那個漂亮的表姐在福建做服裝生意已有些年頭，昨天到李海家來，為姑父燒生期是其次，主要目的是把李海帶走，跟她一塊兒跑生意。這么說來，他們早就有了預(yù)謀，在李海未來的人生日程表上，早已把我撇開，而我，還以為他是我丈夫！

正如所料，我只是偷偷摸摸地做了幾年妻子，就被拋棄了。

但我不能讓母親知道。她已經(jīng)活得夠苦。

幾天之后，母親問我：李海怎么去了福建？

我說那是我們商量好的，他去福建跟他表姐合伙做服裝生意，掙錢快些。

母親意味深長地望了我?guī)籽邸Ｋ潜粧仐壍膵D人，并不缺乏敏感的神經(jīng)。說真的，我對她的敏感充滿恐懼，敏感會引領(lǐng)她，很快知道實情，如此，她會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從而加倍地懲罰自己。因此，沒過幾天，我也離開了家，重回巴州城。

匯通石材廠自然早就開業(yè)，人手也已滿員，但老板是個好人，聽說我在家照顧母親，又想方設(shè)法把我安插了進去，只是調(diào)換了工作。我以前是做水磨，也就是把電割出的、上了樹脂油的石料打磨光凈，成天站在水槽里，樹脂油濺出的粉末，把凡是裸露的地方都染得雪白，白得瘆人的汗毛又濕又重，風(fēng)也吹不動；而且壞手，做這活的人，只要做了三兩天，就不可能擁有一雙完整的手。現(xiàn)在，我被調(diào)換去上油。樹脂油是有毒的，但只有水磨的時候它才會變成粉末鉆進呼吸道，在油房里，它以一種氣味而存在，辛辣刺鼻。我喜歡這個新工作，倒不是它不像做水磨那么辛苦，而是它迫使我專心致志地去學(xué)習(xí)一門新的技術(shù)。

因為是一個人，我沒必要花錢租房，就住在廠子免費提供的大宿舍里。

所謂宿舍，就是在廠房旁邊搭成的一排牛毛氈房，一個房間里住二十多人，上下鋪床。

我剛住進去的時候，姐妹們問我：小桃，你老公呢？

她們已習(xí)慣了在我面前這樣稱呼李海。

我說我老公到福建去了。

我睡在靠里面的上鋪。這是我特意跟一位大姐換的，睡在這里，離人群相對遠(yuǎn)一些，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可以躲在被子里，面向墻壁，偷偷流淚。墻外十余米遠(yuǎn)處，是一條廢棄的鐵路，凡是路，都讓我想起遠(yuǎn)方的那個人，那個人離開了我，也會像我一般痛苦嗎？下工回去之后，有人給他做飯嗎？他的胃不好(不知道是不是來自他父親的遺傳)，即便大熱天，有時也像凍成一塊冰，有人為他按摩嗎？他自己知道把熱水袋往胃上焐一焐嗎？

為什么要想這些——為什么要想！說不定，他早就有了別的人。我想起那天夜里，他表姐看我的眼神，其實不是提防我，而是排斥我，她在福建干了那么多年，有錢有姿色的女伴多的是，說不定早就為表弟物色好了，只等他人過去，就速配成雙……

我恨他！可越是恨，越對他有著難以遏止的思念。因為我是多么愛他，我根本就離不開他。

把他拉回來！我對自己說。然而，我辦得到嗎？不遠(yuǎn)處那條廢棄的鐵軌上，已是荒草叢生，多少生動的故事都在荒草里埋沒了，我有能力把那些冷卻的故事?lián)焓捌饋恚旁谑中睦镬蔁釂幔?/p>

不管怎樣，我得想辦法。我想，李海之所以拋棄我，就因為他覺得那兩個搶匪不僅僅搶了我的錢，而給予他這種暗示的，是那個記者，我要去問那個記者要說法，讓他賠我的男朋友！

這天，石材廠停了工(廠里的生產(chǎn)和銷售環(huán)環(huán)相扣，沒人要貨，當(dāng)即停工;只要有買主上門，晚上也不休息)，姐妹們打算去巴州城逛逛——說真的，進城務(wù)工的農(nóng)民，難得逛街，他們進了某座城市，只熟悉干活的那一小塊地盤，相當(dāng)于在農(nóng)村熟悉了某個院子或者某塊田地，他們跟城市陌生，城市跟他們更陌生——叫我也去，我想想自己不能去，等了這么長時間，終于等到空閑的日子，我要利用這一天去做一件事情。姐妹們出門之后，我才換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溜出了廠區(qū)。

匯通石材廠在巴州城西，嚴(yán)格說來它已不屬于城區(qū)，但也說不上是郊區(qū)，它處在郊區(qū)和城區(qū)之間，是一種很尷尬的處境。走過煤渣路，下一段斜坡，就是通往城區(qū)的大馬路，一眼望去還那么蕭條的，可沒走多遠(yuǎn)，突然就繁華起來：城市和鄉(xiāng)村的區(qū)別，就在于這種突然性，這種突然性往往弄得人無所適從。在廠里，我身上的這身衣服是舍不得拿出來穿的，可一進入城區(qū)，才發(fā)現(xiàn)它本是那么土，那么黯淡。街道上的人熙來攘往，都在各忙各的事，各奔各的生活，可我總覺得，所有的目光都在注視我，都知道我被男朋友拋棄了。我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縮小，縮成了一只老鼠，過街老鼠是人人喊打的，因此我不敢出現(xiàn)在人們的視線里，只希望鉆到地縫里去。然而我不是老鼠，周圍也沒有地縫，我只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往前走，盡量低著頭，盡量不去碰別人的身體。

這么走下去不是我的目的，到一家小賣部前，我站住了。里面的老大媽連忙問我：妹兒你要啥？

我說大媽我不要啥，我想問問路。

大媽的目光一下黯淡了，臉掉向了別處。

我發(fā)現(xiàn)，她的貨架上已積滿灰塵，這證明她的生意很不景氣；好不容易有個人在她店前駐足，卻不買東西而是問路，她太失望了。

我說大媽，我買包手紙吧。

大媽聞言，雖沒笑逐顏開，但臉上很親切。我在她的親切里看出了她生活的不易。不知為什么，我很感動，感動得心酸。大媽把手紙給了我，我卻沒向她問路就準(zhǔn)備離開。我怕她誤以為我買手紙就是為了問路。我都已經(jīng)走出兩步了，她叫住了我，姑娘你不是要問路嗎？我笑笑，說是的，請問電視臺怎么走？你去電視臺干嘛？她也跟鄉(xiāng)下人一樣，對別人的隱私充滿了好奇。我說我去找個人。是你的親戚嗎？不是，是我的……熟人。姑娘你有熟人在電視臺呀，那你幫我反映一下情況好嗎？我女兒那房子，剛住進去不滿一個季度就漏水，墻壁也發(fā)黑，說人不經(jīng)老，沒想到房子比人還不經(jīng)老，不滿一個季度就老成那樣了。我女兒女婿去找開發(fā)商，腳板跑翻人家也不理，想投個狀子到法院，可又不敢。打官司是要花錢的，我女兒已經(jīng)沒有錢了，買下那套五十多平方米的房子，把老底子摳盡了，還貸了款，本說要住一輩子的，哪想到房子比他們老得快。他們現(xiàn)在十天半月才敢吃一頓肉，哪騰得出錢打官司呀。再說，就算把狀子投上去，也不一定贏得了，開發(fā)商都是富得流油的，我女兒女婿斗不過呀。姑娘你去給你那熟人說一說，讓他扛個機子去我女兒家照一照，在電視上播了，那些坐在辦公室當(dāng)官的看見了，說不定會出來管管呢。姑娘我求你啦。

老大媽說著話，已出來拉住了我的手，像把全部的希望，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這才知道自己闖了禍，但話已出口，不好收回，我不忍心讓她失望。

我說好吧，電視臺怎么走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姑娘你到前面去問問，前面肯定有人知道的。

我走出很遠(yuǎn)，背后還傳來她表達(dá)謝意的呼喊聲。車流如河，人聲喧嚷，她的呼喊聲模糊而脆弱。

我又問了好幾個人，才終于問到去電視臺的路。

巴州城地勢不平整，就跟山城重慶一樣，起起伏伏的，給人的印象是這座城市隨時都在顫抖。城背后有座名叫嘎云亭的山丘，電視臺就在那山丘頂上；嘎云亭的“嘎”字，在巴州方言中是停止的意思，說云到了這里也無法通過，形容其高，其實不過兩三百米。沿著坡度極大的公路往上走，相當(dāng)軟腿，到了停車場，還要爬一坡石級，石級之上，有個站崗的人，見了我，問我干什么，我說提供新聞線索。電視上經(jīng)常為節(jié)目打廣告，請大家提供新聞線索，我急中生智，想到了來電視臺的這個理由。他說提供新聞線索打個電話就行了，何必跑這一趟？

說到電話，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李海。他把那部手機給了我，但我扔在了家里，沒有帶進城來。它是我心里的一塊傷疤。

我說，我沒有電話，我也不知道電視臺的電話。

他說這樣啊，進去吧。他對我格外殷勤，看上去是因為沒人跟他說話，太寂寞的緣故。

那么了不得的單位，辦公室卻很狹窄，走廊逼仄得似乎只能容一人穿行。底樓的門都開著，但里面沒有一個人。二樓同樣如此。到四樓上，我才在一間堆滿了機器的屋子里看見一個中年男人。我和他幾乎同時發(fā)現(xiàn)了對方，我正要說話，他搶先問我：干啥的？

聲音那么大，震得墻壁嗡嗡作響。

叔叔……我找一個人。

不知是因為我叫的那聲叔叔，還是因為我說話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使他的口氣軟了些：找誰？

他本是坐著的，這時候站起來，走出屋外。

找一個記者。

這里的記者多得很，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說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要我看見他，就能認(rèn)出來，叔叔你能把記者叫出來我認(rèn)認(rèn)嗎？

記者都是在外面跑的，你看這辦公樓里剩了幾個人？

我想了想說，那個人頭發(fā)很卷，是天生的那種卷，叔叔你一定知道他是誰。

他笑了，說，哦，是他呀，他是我們臺的骨干，去年招來的，抓了不少好新聞，在市里得了好幾個獎，你跟他認(rèn)識嗎？找他干嘛？提供新聞線索？

我說，是……的。

那太遺憾了，十天前，他就被派到西南文理大學(xué)新聞學(xué)院學(xué)習(xí)去了。

要學(xué)多久？

四個月。

我的心往下一沉。四個月，我等不起。我不知道世間有沒有一種花可以連開四個月不敗。四個月，不僅可以讓花枯萎，也可以讓一個人枯萎。

那就算了，我自語似地說。

沒關(guān)系呀，有什么線索，可以直接給我講。

給他講有什么用？我需要那個記者賠我的男朋友，面前這個人幫不上忙。我正準(zhǔn)備離開，突然想起山下的大媽托付的事，于是告訴了他。然而，大媽的女兒住在哪里，我根本就不知道，連大媽開小賣部的那條街道，我也叫不出名字。

那個卷發(fā)記者既然已經(jīng)是骨干了，我找到他又能把他怎樣呢？那天從電視臺出來，我就很后怕，后怕的程度，不亞于被江師傅從清溪河里撈出來的時候。我想，幸好沒碰到那個記者，否則他一定會套住我問個不休，直到榨得我燈干油盡。本來，我想去找到那個托付我的大媽，就說去電視臺沒碰上我的熟人，讓她女兒自己去反映，可因為怕，我連跟電視有關(guān)的一切事都不敢去碰。

廠里在食堂的墻上掛了部電視機，開飯的時候，大家站的站，坐的坐，看得津津有味，不該笑的地方，也笑得一塌糊涂，不該哭的地方，也哭得滿臉淚痕；廠里沒什么娛樂，看電視成了唯一的娛樂，我多么希望跟他們一塊兒去笑，去哭，但我怕。萬一，電視里突然播放我跳河的情景怎么辦？當(dāng)然，這是不可能的，都過去那么久了，我又不是名人，事情過了就過了，不值得人們持久的關(guān)注，可我就是放不下這種擔(dān)憂。幸虧這部電視機是最近才掛出來的，要是那之前掛出來，說不定就有人看到對我的采訪，因為去年我離廠的時候，還有十多個人沒走，廠里開飯沒有固定時間，活緊，夜里十點都吃不上晚飯，活松，下午五點就端上碗了，難保那天晚上他們不正好是八點鐘開飯……

我的飯量明顯減少。廠里買飯不交現(xiàn)金，是從工錢中扣除，早飯三塊，中飯和晚飯都是五塊，吃多吃少都這么扣。為不浪費，師傅(老板的妻子)給我打飯菜的時候，我都叫少給一些。

有一天，我剛站到隊列里去，同宿舍的小青立刻到我后面排上了，把嘴湊到我耳邊，悄聲說：小桃，你把飯菜要過來，我?guī)湍愠浴?/p>

她本來比我先到，我正疑心她為什么站在一旁不入列，現(xiàn)在才明白了。

我說好的。

相處這么長時間，我不知道她有那么大的飯量，我把飯菜給了她一半，她也沒吃飽。她比我年長幾歲，看上去瘦得要命，臉上藍(lán)色的筋脈清晰可見，卻那么能吃。

她說，我從小就能吃……自從出來打工，我?guī)缀鯖]吃過一頓飽飯。

我說那怎么行呢，廠外有個小面館，你餓了可以去加點餐。

那不行，她說，那會誤活的。

你也可以讓食堂多扣你一點兒錢，讓師傅多給你一份半份。

她笑了笑說，我吃這么多，不逗人笑話嘛！

話雖如此，但我看得出來，她不是怕逗人笑話，而是舍不得錢。

自那以后，連續(xù)五天，我都把差不多一半的飯菜刨給她。第六天吃中飯的時候，小青說：小桃，我們?nèi)ヨF軌上轉(zhuǎn)轉(zhuǎn)好嗎？

去那里干什么？

我有話跟你說。

她顯得那么鄭重其事，使我不得不端上碗隨她出了廠門。

炎熱的暑天早已來臨，好在這天云層很厚，風(fēng)軟軟地吹拂著，十分涼爽。廢棄的鐵軌兩旁，野草一人多高，我倆在空蕩蕩的軌道上一坐，就沒有人能夠看見我們。

當(dāng)我又要把飯菜給她一半的時候，她拒絕了。

我已經(jīng)吃了將近一個星期的飽飯，夠了！她這樣說。

我反正吃不下，倒掉也是浪費。

你吃得下得吃，吃不下也得吃！我今天把你叫出來，就是逼你把飯吃下去的。

聽到那個“逼”字，我身體一陣痙攣。卷發(fā)記者逼過我，李海也逼過我。那種被逼的屈辱感，鮮明刺骨。我冷冷地說，你這人，為啥這么不講理？我吃不下那么多，你能掰開我的嘴往里填？

說罷，我把筷子在飯缽里一搗，大半飯菜就潑灑在黑色的鐵軌上了。

在碗里的時候，它們聞上去那么香，看上去那么干凈，潑灑出去卻臟不可睹，就跟糞便一樣。

我就是被李海潑灑出去的……

一群饑餓的螞蟻，迅捷地從草叢中鉆出，朝飯粒聚集。

小青盯住那些飯粒，流下了眼淚。

我心頭一震，沒想到她會為此流淚。對她，我并不了解，對所有的工友我都不了解，雖然大部分人同在匯通石材廠上班不下兩年，但李海在時，我跟他在外面租房子，進到廠房就勞動，下班就離開，彼此話也少說。在我的印象中，我和李海進廠不到半個月，小青就來了，這么說來，我們吃同一個老板的飯，已有四年多，可我依然不了解她；盡管現(xiàn)在我們住在同一間宿舍，和小青睡的床鋪，還是緊挨著，但我心里只裝著李海，和別人說話的時間，并不比以前多多少，即便說上幾句，也是心不在焉。我只是聽說小青來自川東北萬源縣，那地方與陜南毗鄰，山門就是筆陡的石山，偶爾從石縫間斜伸出一棵怪樹，連草也少長。生在這地方的人，要侍弄出一窩莊稼相當(dāng)艱難，她說自己從出來打工就沒吃過一頓飽飯，我估計她在家時同樣難得吃飽。

她一定是為潑灑到地上去的糧食傷心了。

她傷心，難道我就不傷心嗎？雖然我的家鄉(xiāng)條件較好，不會為一頓飯發(fā)愁，但我畢竟是跟土地打交道的農(nóng)民。何況，我此時的心思根本就沒放在糧食上。我不想理她。

小青抽了幾下鼻子，用袖子抹了把臉，淚水在臉上像被刷子刷了一下，風(fēng)干之后，看上去花里胡哨，那些藍(lán)色的筋脈更加明顯，也使她顯得更加干瘦。

小桃，你照過鏡子嗎？她說。

照鏡子？……沒有。我為什么要照鏡子呢？

真的，自從李海去了福建，我就沒再照過鏡子了。

你真該照一照，你不知道你都瘦成什么樣了。

小青聲音哽咽。

這話讓我的心軟下來，我笑著說，你最好自己先照一照，都瘦得像鬼了，還關(guān)心別人。

可小青一點兒也沒笑，小青說：你以前的飯量不是這么小的，你一定是心里有事才吃不下去。

她停頓片刻，把頭低下去(她的頭發(fā)焦黃，像火柴一擦就會燒得一干二凈)，接著說：這幾天，我對你心里有愧。我早就猜出你心里有事，吃你第一頓飯，我就對自己說，下頓不能吃她的了，我要好好問一問她究竟有什么事想不開，勸她自己吃下去——每天上班十二個小時，你吃那么一點兒，光用來站都不夠，哪還有勁做活啊，這么下去，你非垮掉不可。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肚子，吃了你一頓又吃你一頓，都吃你五六天了。今天我下決心不再吃你的，還想逼你吃下去，沒想到……

她的淚水又下來了。

謝謝你，我說。

她睜大眼睛，顯得驚惶失措。該我謝你哩小桃，我吃了你那么多飯啊。

“飯”這個詞，在她心里多么沉重，多么莊嚴(yán)。

接著她又說：小桃，你心里究竟有什么事，可以告訴我嗎？苦惱是擱不得的，越擱越沉，越擱越擰不干，就跟浸到水里的麻布一樣。

請你不要問，沒事，我心里什么事也沒有。

不可能，要不然，你不會吃不下飯，深更半夜的時候也不會偷偷哭。

我臉一紅，陡地起身，撇下她，離開了鐵軌。

必須跟李海聯(lián)系上，盡快！我要告訴他，我一點兒也不恨他了，我只恨我自己。是呀，為四百多塊錢，犯得著去跳河嗎？別說記者懷疑，李海懷疑，我自己同樣會懷疑。我恨自己的糊涂，更恨打李海那一耳光。在夜晚的田野上，那一耳光像放一顆鞭炮，聲浪在三月的空氣里漾開，傳出很遠(yuǎn)，我走到家門口，還被那聲音追逐著。一直到現(xiàn)在，那聲響也時時炸在耳邊。我還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手掌的疼痛，這種痛感，是從李海的臉上傳遞過來的。我恨不得剁掉這只手！眼下，我的手爛得不成樣子，本以為上油沒有做石磨那么壞手，其實不然，樹脂油粘在手上，就像萬能膠粘在手上一樣，風(fēng)干后硬如鋼板，與皮肉相連，想簡簡單單地用肥皂清洗掉是不可能的，需用很硬的毛刷，刷上很長時間；這樣也不一定見效，還得在毛毛糙糙的石頭上搓，油漬倒可能搓下來了，手卻也是血糊糊的。我并不感到疼，我用我的手打過我日思夜念的人，希望它真正爛掉才好！除了把這些事告訴李海，我還要告訴他，現(xiàn)在我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深更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偷哭，都被別人聽去了……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我沒有怨他，只是想念他。

不知道李海的電話，也不知道他在福建的地址，怎樣才能找到他呢？問他母親吧，別說他母親沒電話，不好聯(lián)系，就是聯(lián)系上了她也不會告訴我的；他母親很把那些流言當(dāng)回事，以前，她空了會去我家跟我母親嘮家常，自從有了那些流言，就再沒去過。李海父親去世，別人不給我撕孝帕，她也沒站出來為我說過半句話，甚至照面也不跟我打。她怕我壞她家名聲，是不愿意把兒子的行蹤告訴我的。但我想到了村長，以前我跟李海在一起時，他跟家里聯(lián)系都是把電話打給村長，讓村長轉(zhuǎn)告，李海去福建這么長時間了，一定給他母親打過電話，那么村長就會知道李海的號碼。

村長家的電話我能記住，那天下午，四點就下了工，我立即跑到廠外的那家小面館。面館臟兮兮的柜臺上有部公用電話，我給村長撥過去了。

我說王叔叔，你好哇。

以前我都是喊王村長，不叫王叔叔。這個人我不喜歡，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他走路的時候，總是懶得抬腳，鞋底在地上拖，拖得嚓嚓響。他說玉秀，你啥時候和李海結(jié)婚，到我們這壩上來耍呀。我說王叔叔，我不是玉秀，我是小桃。他明顯很意外，啊啊啊地支吾老半天，才說，小桃啊，啥事？

——我現(xiàn)在明白了！我眼里閃耀著螢火蟲似的光斑，越聚越多，層層疊疊，每個光斑都帶著銳利的鋒芒，前呼后擁地鉆進我的眼眶，頃刻間就擠滿我的腦子。

小桃，小桃……迷蒙之中，我聽見有人這樣叫我。

我艱澀地睜開眼睛，看見小青伏身向著我的臉。

這是怎么啦？我為什么躺在床上？而且不是躺在自己床上，是睡在下鋪的。

小青很痛心地說，你出去打電話的時候，昏倒了，幸好面館老板知道你是這廠里的人。

我想坐起來，但小青讓我好好躺著，說她這就去面館給我端碗雞蛋面來。她說你還沒吃晚飯呢。

這時候我想起來了，我出去打電話時是下午四點多，可現(xiàn)在外面一團漆黑。對面的食堂已經(jīng)關(guān)門，要不是旁邊的廠房里亮著燈，有一絲淡黃的光亮曲里拐彎地從黑暗中犁過來，連小青的臉我也看不清。宿舍里吊著一個十五瓦的燈泡，但廠里有規(guī)定，只有睡前一刻才能開，平時是不能開的，特別是只有一兩個人在寢室的時候，堅決不能開燈。

不，我說，你別去，我不吃。

你又不是鐵打的，不吃飯怎么行？你在外面昏倒，不就是因為平時吃得少嘛。

她越是熱心，我越不想吃，我說叫你別去你就別去了吧，我沒有精力跟你多說話！

她沉默下來，細(xì)悠悠地喘著氣。我看不清她的樣子，但我知道，她那樣子看上去一定很可憐。

我說小青，我真不想吃，謝謝你了……你是怎么知道我昏倒在那邊的？

面館里的伙計過來叫人，是張強把你背回來的。

張強是我們的工友，三十四五歲，陜西人，長得人高馬大，出來打工，已經(jīng)連續(xù)三年沒回去過了。他嘴巴特別臟，只要開口說話，說的必然是男女之間的事兒。

這么說來，廠里人都知道我昏倒了？

小青說是的。

我覺得自己特別丟臉。

廠房離宿舍很近，這時候，那邊傳來電鋸的聲音，傳來鐵砂打磨石材的聲音，還有時輕時重的潑水聲。我說怎么回事，他們又在上工嗎？小青說，晚飯還沒吃完，老板就接到了訂貨的電話，人家要得急，明天上午就交貨，今天晚上肯定都得加班。

出來打工的人，沒有人害怕加班，尤其是石材廠，工資計件，大家都盼著加班，骨頭里只要還有一絲力氣，都愿意拿去掙錢，舍不得在別的地方消耗掉。小青更是如此。有些時候，活很少，不需要那么多人干，大家就抓鬮，如果抓到空白紙團，就休息，紙團里寫著個“活”字，就上工，每次小青抓到“活”字，都興奮得臉上的筋脈跳動不已，要是抓到空白紙團，就沮喪得像要哭的樣子。小青是做水磨的，有時某個同伴接到一塊太粗糙的石材，知道把這塊石材打磨出來，需要付出雙倍甚至數(shù)倍的工夫，小青都牢牢地盯住，并適時地去向那人求情，說：這塊料太難做了，你干脆送給我做吧。要是能求下來，小青總免不了千恩萬謝，別人都在休息，甚至早就進入了夢鄉(xiāng)，還聽見廠房里傳來她搖動電刷的聲音，搓動鐵砂的聲音，以及時時暴起的咳嗽聲。長期跟石粉打交道的人，沒有幾人的肺是好的，何況我們除了跟石粉打交道，還要跟有毒的樹脂油打交道，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的肺變成什么樣了，反正咳嗽是經(jīng)常性的，咳得厲害的時候，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今天夜里，是掙錢的好時候，小青卻守著我。

我說你去做活吧。

我向老板都請假了，她說，老板也同意我看護你。

我不要你看護，我好好的，為什么要你看護呢？

你要是好好的，就不會在外面昏倒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

她坐在床沿，不作聲。

你去呀！

她摸摸索索的，就是不動。過了一會兒，她說：你要是讓我去給你端碗面來吃了，我就去做活。

我突然怒火中燒：你這人怎么回事啊？又要看護我又要給我端面來，你究竟是我什么人啊？

她嚇了一跳，沉默片刻，說，小桃，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這世上苦的不只是你一個人。

要是我有體力，我真會暴跳如雷。我胸脯大起大伏地喘了幾口氣，說，桂小青，你為啥這么討人嫌？我說過我不需要，你……滾開！

本來就吱嘎作響的床，像打擺子似的蠕動了幾下。那是小青在顫抖。

一兩分鐘之后，她站起身，出了門，朝廠房的方向拐過去。微弱的燈光打在她單薄如紙的身體上，使她像一具在夜風(fēng)中搖動的影子。

我爬起來，上了自己的床鋪。我是那樣虛弱，爬到上鋪去用了很長時間，還差點兒從床上摔下來。盛夏時節(jié)，牛毛氈房里熱氣蒸騰，睡在上鋪，頂棚幾乎貼在臉上，頂棚白天吸進的熱量，這時候絲絲縷縷地往外吐，像躥動出來的火苗，烤得臉上發(fā)燙。然而，我還是用毛巾被捂住了整個頭部。世界潮水一般退去，退到渺不可及的遠(yuǎn)處，小青沒有了，宿舍沒有了，廠房沒有了，連整個巴州城都沒有了，只剩下我自己——我自己的傷痛！

以前，我很空洞地?fù)?dān)心李海的表姐會幫他物色一個女人，現(xiàn)在不再是空洞的擔(dān)心，而是比石材還要堅硬的事實。那個女人成了一個名字：玉秀。有了名字，也就種下了一條供人想像的根。玉秀，多好聽啊，哪像小桃，又土又平常！她也像李海的表姐那樣長著瓜子臉吧，還有一雙嫵媚的大眼睛，她的個子一定很高，身材苗條，皮膚白凈，白凈如瓷、如玉……聽村長那口氣，她不是蘇灣人，可能還不是普光鎮(zhèn)人，甚至也不是宣漢縣人，而是一個遠(yuǎn)方的女人……李海真有本事啊，去福建不過幾個月，就找到一個遠(yuǎn)方的女人了。此時此刻，我孤獨地躺在黑暗里，他跟那個遠(yuǎn)方的女人是不是正手拉手地逛街？是不是像他以前和我那樣，同租一間房子，閑暇里，就在那房子里又說又笑？

我的肚子疼起來，很銳利的疼，這不是餓的。這使我想起了兩次打胎的情景。特別是第一次，雖然有我的母親和李海的母親陪著，但畢竟我沒結(jié)婚，還是個姑娘，不好意思讓她們進手術(shù)室去，母親要去，我說：你去吧，你去我就不去！母親干裂的嘴唇抖動幾下，坐回到了走廊的長凳上。母親那樣子真是可憐。雖然我那么心疼母親，但自從父親走后，自從她無休無止地懲罰自己，我就從來沒有輕言細(xì)語地跟她說過話……那天為我做手術(shù)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大姐，她一邊在我下身忙碌，一邊哼著歌，不一會兒，她用鑷子夾出一些東西來，每夾出一塊，都遞到我面前，讓我看，說：這是腳趾……這是手指……這個嘛，我都認(rèn)不出來呢，未必是頭骨……那時候，我差一點就歇斯底里地尖叫，但我克制住了，一個未婚就懷孕的女孩，在這種時候是沒有資格尖叫的。或許，那位大姐正是要以這種方式讓我懂得：要么你就做母親，要么你就自重，否則，像這樣殺死脆弱的生命，你就有罪了。我不敢尖叫，連大氣也不敢出，那股氣流就在肚子里回旋沖撞。

那之后，我對房事心生恐懼，但我經(jīng)不住李海的百般請求——因為我愛他，不愿意讓他受苦。我對他說，你必須采取措施我才答應(yīng)。他說好，我聽你的。他進到城里，往掛在街墻上的售貨機里投下硬幣，取出一些套子。開始一段時間，他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事，過了一陣就不愿意規(guī)矩了。對此我并不是不知道，只是縱容了他。這樣，我又懷上了。我真不是一個好人！這一次打胎，是在巴州城里，他要陪我去，我說你別去，我一個人行，我說最近連續(xù)幾個月都有活干，正是掙錢的好時候，你何必耽誤呢。他說你一個人真行嗎？我說真行。于是他留在了廠里。那天為我做手術(shù)的，也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大姐，她默然無語，在我下身作業(yè)，就像在一臺機器上作業(yè)，但她每動一下，我心里都在想：那是腳趾……那是手指……那是頭骨……我的心很空，空得很痛。

李海他知道我身心經(jīng)受的苦難嗎？

他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怎么會因為莫名其妙的疑心就拋下我，怎么會跟那個名叫玉秀的女人好上呢！

……

夜晚一滴一滴漏掉。夜晚走自己的路，不管人世間的事情。

外面有了微微的天光，廠房里機器的喧鬧聲安靜下來，不知過了多久，傳來質(zhì)檢員的聲音。質(zhì)檢員是老板的小舅子，喉嚨本來就粗，跟人說話也像吵架，何況他正在訓(xùn)人。他比老板還愛訓(xùn)人，只要在打磨后的石材里發(fā)現(xiàn)頭發(fā)絲那么細(xì)一條印跡，就唾沫四濺地吼叫：你以為啥叫掙錢？掙錢就是用雙手去爭取，而不是騙！像你這種搞法，明明就是騙么！就算你把我騙過了，能騙過那些買主？那些龜孫子個個比猴子還精靈，那么容易騙嗎？

機器聲再一次響起。

是那些沒通過質(zhì)檢的人在返工。

通過質(zhì)檢的，就回宿舍來了。我們宿舍回來了十來個。她們都悄無聲息，不是怕吵醒我，而是再沒有一絲說話的力氣。十來個人次第去外面的水龍頭下洗了手臉，就爬到自己的床上去。她們要利用吃早飯之前的這點兒時間，睡上一覺。

小青也回來了。她上床之后，沒立即睡下，而是把手伸過來，摸我的額頭。那時候，我用毛巾被把頭嚴(yán)嚴(yán)實實地蓋住，裝著睡熟了，小青小心翼翼地把毛巾被揭開一角，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她是在察驗我發(fā)燒沒有。

我靜靜地抓住了那雙手。

那雙手皮開肉綻，摸上去如刀子般割人。

我把我跟李海之間的所有事情，前前后后地講給小青聽。

這是一個黃昏，天邊堆積的云霞，像種在那里就忘了收的莊稼，凌亂而落寞。城市的天空低得很，我和小青坐在鐵軌上，鐵軌不像是從地上鋪過去的，而像是從天上鋪下來的。我給小青講我的那些故事，兩只手一直摸著溫?zé)岬能壍溃鼜哪睦飦恚侥睦锶ィ质悄哪昴脑乱驗槭裁淳壒时粡U棄了，我都不知道——就像說不清我自己是怎樣走到了今天。

小青扯動著身邊的野草。她使了很大的勁頭，但野草只是彎曲、只是流出一些綠色的汁水，卻怎么也不愿意離開母體。一群螞蚱，蹦到稍遠(yuǎn)處，驚恐地望著小青。小青放棄了，拍拍手，說：你為那事跳河，別人不信，我信。

你真信嗎？

我認(rèn)為她只不過是在安慰我。

小青笑了一下，很凄然，說：我在老家的時候，曾經(jīng)為二十斤掛面差點跳崖。那年我十四歲，背了好幾十斤麥子去鎮(zhèn)上，換了二十斤掛面。我們那里去鎮(zhèn)上全是山路，有多難走，你聽聽路段的名字就知道：樓口門、手扒巖、鬼見愁……腳步再快的人，也得走三個多鐘頭。我把掛面換來，就進獸防站去歇氣；獸防站在路口，好多人上街辦事，都習(xí)慣去那里歇腳，里面有個寬大的廊子，大家靠墻蹲在廊子上，有認(rèn)識的人就拉拉話，沒認(rèn)識的人就揩揩汗水。那天我沒碰上熟人，打算把氣喘勻了就回家，可起身之前，我想解手，就去了后邊的廁所。我根本就沒想到有人會趁這時候把面偷走，要是想到了，我就會把花籃背到廁所里去。我解手回來，見花籃不見了，我說我的花籃呢？我的掛面呢？聲音那樣尖利，不像是從我的喉嚨里發(fā)出的。我問了好幾聲，蹲在對面的一個婆婆才說，小姑娘，別找了，你的花籃被人背走了。我說是誰背走的？她說我哪曉得呀，反正是想偷你掛面的人吧。我說婆婆，那個人往哪里跑了？她說往北街跑了。我拔腿就往北街追。怎么追啊，趕場天里，密密麻麻的人頭！何況我又不認(rèn)識那個人，連是男是女也沒問清楚！我把北街從頭擠到尾，又從尾擠到頭，邊擠邊喊：是誰背走了我的花籃？是誰拿走了我的掛面？

說到這里，小青停了下來。那份痛楚還在她心里翻騰著。

停了好一陣，她說，小桃你知道嗎，直到那時候，我都不相信是有人故意把我的掛面偷走的，都以為是那人背錯了，或者是看到我的花籃沒有主人，就暫時背到自己身上，幫我保管。你說我是不是太傻了？

不，你不傻……我跟你一樣傻，不然，我也不會深更半夜往那破橋底下鉆了。

我們鎮(zhèn)子就兩條街，小青接著說，南街和北街，我把北街來回跑了幾趟，又去南街，把南街跑幾趟下來，天色就暗了。鎮(zhèn)子臥在山中央，中午和傍晚好像是連在一起的，天色一暗，馬上就要黑的樣子。我來來回回地奔忙，還在念叨：是誰背走了我的花籃？是誰拿走了我的掛面？街上的人都以為我是神經(jīng)病。天真正黑下來了，鎮(zhèn)子也空了，我知道無望了，只得往家去。爬到鬼見愁時，我在那塊懸在山崖的石盆上坐了很久，恨不得跳下去了事。

她擤了一下鼻涕，說，小桃我相信你，那些不相信的人，是不知道有些人的日子過起來有多難。

可是，我說，你雖然想跳下去，卻沒跳，我是真正跳了。

是，我沒跳，小青垂下頭，低低地說，我還有爹娘，我怎么能跳呢？

天邊的云依然靜靜地堆積在那里，只是中間空出了一個洞。

就像我的心。

跟小青比起來，我太自私了，我有母親，也有李海，卻跳了河。

小青觸摸到了我的心思，把話題抖開：其實，你去找那個記者也沒用，你為什么不去找警察呢？如果警察把搶匪抓住了，他們一交代，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嗎？

我心里一亮。

但那點亮光倏然間又熄滅了。等警察把搶匪抓住，李海都跟那個叫玉秀的女人結(jié)婚了吧！對我來說，現(xiàn)在最要緊的不是抓住搶匪，而是奪回我愛的人——然而，不把那件事情澄清，李海心里就有一個永遠(yuǎn)也解不開的疙瘩，我就休想把他奪回來。我之所以孤身再到巴州城打工，不就是為了澄清那件事的么！

我說好吧，我去找警察。

要我陪嗎？她怕我煩她，說得很膽怯。

我說要。

她高興起來，忙說：趁今天晚上沒活干，我們現(xiàn)在就去！

她拉著我就走。

派出所里只有一個值班民警，五十多歲模樣，胡碴剛剛刮過，下巴泛著青光。閑著沒事，桌上放一摞裁剪得齊齊整整的報紙在練書法。見我們進去，他問：兩個姑娘有什么事啊？又繼續(xù)寫字。

她被人搶了，小青指著我說。

警察這才把毛筆放下，讓我們在長椅上坐了，自己點燃一支煙，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把我的姓名、戶口所在地、現(xiàn)在巴州城干什么，都一一記錄在案，然后問我：什么時候被搶的？

去年臘月二十四。

他吃驚得眼睛像被木棍撐著，把筆桿在精瘦的指節(jié)間倒來倒去，無奈地扯動了一下嘴皮，說，為啥不早來報案？

我當(dāng)時不知道被搶了可以報案。

他說，哼，有意思。然后站起身，從墻角的紙堆里找出一本舊日歷，看臘月二十四應(yīng)該是陽歷的哪一天，再讓我講述被搶的經(jīng)過。經(jīng)過并不復(fù)雜，三兩句話就講完了。他說，關(guān)鍵是那兩個家伙有什么體貌特征，你得提供一點信息。可是我提供不出什么，只知道抱住我脖子的那人肯定不高，我一米六五，他抱住我脖子時我身子不得不向后仰，證明他應(yīng)該比我還矮。警察很為難，抓嫌犯本來就是大海撈針的事，單憑個子，更沒個準(zhǔn)頭，何況時間過去了那么久。

沉吟一會兒，他說：搶了四百三十塊，對嗎？

我說是的。

先記錄在這里吧，他說，以后能不能逮住，能不能把你那四百三十塊錢要回來，我卻不敢打包票。案件太多，殺人放火的也不一定能破，像你這種，只能碰碰運氣了。

聽見這話，小青很著急，小青說他們又不只是搶了她。

警察把頭一偏：還有別的？

小青更加著急。她剛才的話讓人誤解。她臉上的筋脈蠕動著，嘴唇樹葉那樣顫動，就是說不出話來。警察說你別急，你慢慢說。然后又看著我：要不你自己說吧。

我跳河的事，還有被男朋友拋棄的事，我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因此低頭不語。

小青終于冷靜下來，把那些事通通講給了警察，盡管說得前言不搭后語，警察總算聽明白了。

他放了筆，以匪夷所思的神情看著我：原來就是你呀！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起身走到我旁邊，手在我頭上拍了拍，細(xì)聲說：姑娘，你跳河的事在電視上播過對不對？我恰恰看過那期節(jié)目。當(dāng)時我就說：這姑娘真傻！……你傻，你那男朋友更傻！……希望我們抓到嫌犯，不是為了懲治犯罪、討回錢財，而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對吧？真有意思……好吧，你再把自己被搶之后的遭遇，詳詳細(xì)細(xì)地給我講一講，剛才那位姑娘說得太快，我沒記下來。

我按他的要求做了，他說好，我會想法幫你，至于能否幫到，那可說不準(zhǔn)。

在派出所見到警察的時候，我抱著無限希望，可在回廠的路途中，希望就一點點破滅了。看來警察根本就不會管這種小事，說想法幫我的話，估計就是一句職業(yè)用語。我走了那么多路，現(xiàn)在又回到了起點。為了不徹底垮下去，我努力讓自己麻木。那些天石磨房走了一個人，我便主動要求回到石磨房去，老板很奇怪，說石磨房累死人，你在油房的收入也并不比石磨房少啊。我堅持己見，老板只好答應(yīng)。我就是要讓自己累，累得不能想事才好。真是天隨我愿，那些天要貨的特別多，我們連續(xù)加班，分不出個白天黑夜。但不管怎么說，總有睡覺的時候，每當(dāng)我躺到床上，外面的世界沉下去了，里面的世界卻浮上來。我根本就無法忘記他，麻木掉的只是我的身體！我被關(guān)在囚籠里——對他思念的囚籠里，任隨我怎樣拳打腳踢，也沖不出去。

我很少想到母親。像往常一樣，每月結(jié)了工錢，我把大部分寄給母親。這近乎一種古板的儀式，并不代表我的孝心，因為我的心沒有放到母親身上去，她是怎樣在打發(fā)日子，怎樣熬過孤獨的夜晚，是否也像我一樣思念著一個男人……這些，都進入不了我的心。

分明知道獨處會給自己帶來傷害，但許多時候，我又經(jīng)受不住獨處的誘惑，連小青也不想讓她待在身邊。想他是一種痛，但我愿意承受，并沉迷其中。

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這天晚飯吃得很早，下午五點一過就開伙了——張強急沖沖地從食堂里出來，穿過堆放石材的土壩，跑到我們宿舍門口(我像往常一樣，總是獨自端著飯菜回寢室里吃)，大聲叫喊：吳小桃，你的電話！

我那時很懵，我想是誰給我打電話呢，而且打到了張強的手機上。

一定是他，李海，跟我聯(lián)系的人，只有李海才知道張強的號碼！

門砰的一聲響，張強被我關(guān)在了外面。

喂——

我的手抖得那么厲害，手機不停地碰著耳朵。

你好，你是吳小桃嗎？

聽著這個陌生的聲音，我的心掉進了冰窟窿。

我說是的。

我是老曹。

老曹是誰？在我的印象中，迄今為止我認(rèn)識的人中，還沒有一個姓曹的。

他說你記得起來不？我是派出所的老曹，有一天你跟那個叫桂小青的姑娘來……

哦……

你看今天的晚報沒有？

我說沒有，我為什么要看晚報呢？我從來就沒看過報紙。

他說你買一份來看看吧，那上面登了你的事情。

我驚恐地叫了一聲。

他說你怎么啦？……你放心，沒用你真名，你想我哪會讓他們寫出你的真名呢？……那次你們來報了案，幾天過后桂小青又來了，她希望我一定幫幫你，說只有我們警察才能幫你——這個電話號碼也是她留下的，不然我怎么知道呀？昨天恰恰晚報有個記者來派出所，讓提供一些素材，我就把你的事講了，他很感興趣，說要寫篇特稿；那記者真能干，這么快就寫出來，還寫了好大一篇。

我什么也沒說，把電話掐斷了。

他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在幫我！

那天吃過晚飯，小青過來跟我說話，問是誰打電話來，我臉一拉，噔噔噔地走開了。我沒法不怨她。我現(xiàn)在最大的愿望，就是這一天趕快過去，讓所有的人都把今天的晚報扔進廢紙堆。

可奇怪的是，天還沒黑透，我卻偷偷出了廠門，想去買張晚報來看看。

小面館旁邊一棵榕樹底下，有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婆婆，常年累月地坐在那里賣報，我朝她走去的時候，她已經(jīng)把推車收起來，正將椅子往樹枝上掛：每次收攤，她都把那張爛朽朽的竹椅掛在樹枝上。我說婆婆，還有晚報嗎？她把椅子掛踏實了，又打開推車，找了老半天，才說：剛好剩一張。我買下之后，像逃跑似地離開了面館。這兒離廠子近，我怕被工友們碰見了。我一直走到城里，站在一盞路燈下把報紙上那篇文章看完了。

事情全是那些事情，沒有任何夸張。我的心勉強放進了肚子里，因為文中雖然照實寫出了通門橋、青年路、清溪河、胡妹快餐店等等，我的名字卻叫趙芹，而且那個趙芹的老家不是宣漢縣而是澤山縣，澤山縣與宣漢縣相距好幾百公里；我上班的地方匯通石材廠，文中說成了金華鞋廠。只要不知道那件事的人，誰也猜不到趙芹就是我吳小桃。事實上，在巴州城，我的熟人里面，除了小青，再無第二個人知道。小青是不會告訴別人的，她靠得住。何況我的那些工友，跟我一樣不會花錢去買報紙看。至于老家普光鎮(zhèn)，更不會有人看到，鄉(xiāng)里和村上都訂了報紙，但我知道那是硬攤派下去的日報，不是晚報。

小青知道我怨她，不敢再問是誰打來的電話，我以為這件事也就過去了，誰知道僅僅過了一天，張強的手機再一次響起，又是找我的！

吳小桃，我是民警老曹！

他說得那樣興奮，像唱歌似的。

我說，你……好。

你為啥顯得有氣無力的？我報告你好消息呢！你趕快到派出所來，搶你的人看到了晚報上那篇文章，良心發(fā)現(xiàn)，自首來了！

真有這樣的事嗎？把電話還給張強后，我轉(zhuǎn)身就往派出所跑。我像踩在棉花上，腳步又軟又飄——只要證明了那兩個人只是搶了我，我立即就讓李海知道，叫他放心！我不愁找不到他，哪怕我像瞎子一樣跑到福建去，也要把他從地底下挖出來！

然而，去派出所見到那個人，我愣住了。他又瘦又矮，張揚的頭發(fā)里，夾雜著一些木花。我進去的時候，他抬頭望了我一眼，又迅速把頭低下去。那完全是一張孩子的臉！他的手跟我一樣創(chuàng)痕累累，指節(jié)七翹八拱，手背上暗一塊亮一塊，那亮光光的部分，明顯是新長出的皮肉。

曹民警厲聲說：這就是你害的人你知道嗎？

他噌地一聲從木凳上站起來，雙手緊貼褲縫，揚聲回答：知道。

曹民警朝我笑了笑，輕聲對我說：其實他是個老實人。

之后他把我叫進另一間辦公室，說那孩子把什么都交代了，跟你說的完全吻合。事情是他和他哥哥做的，他們是通江人，那地方窮得很，他家在當(dāng)?shù)赜肿罡F，那孩子去年還不滿十五歲，就輟學(xué)跟哥哥出來打工，本想掙點錢再回去讀書，結(jié)果在建筑工地上干了三個多月，一分錢也沒領(lǐng)到。你去過錦圣路嗎？傍西的那幢爛尾樓，就是他們修的；老板說資金周轉(zhuǎn)有點兒困難，年終再給工人結(jié)賬，可不知什么原因，臨近年終，也就是你出事的前幾天，那老板突然跳樓了！兩兄弟看來是實在沒有辦法才搶你的，他們已經(jīng)兩天沒吃飯了，更別說回家的路費。眼下他們在城里一家木材廠上班，本來就一直心懷恐懼和愧疚，前天見了報紙，才知道給你帶來多么大的傷害，兩兄弟猶豫了一天，終于下定決心前來自首——他哥哥得了重感冒，燒到41度，躺在醫(yī)院里，讓他弟弟先來，我們也派人去證實了——那孩子說，他們的主要目的，就是證明只搶了你，讓你男朋友重新回到你身邊。

說到這里，曹民警笑起來：真有意思！我當(dāng)了三十年警察，還是第一次遇到這么有意思的事情。如果能把好人這個詞用在那兩兄弟身上，他們也真算得上好人，只是，可惜呀，搶人畢竟是嚴(yán)重的犯罪行為，雖然搶得不多，還有自首行為，但那孩子想再回去讀書，恐怕……

可是……我急忙說。

可是什么？

他在說謊，你別信他，他們根本就沒有搶我！

啥，你說啥？

搶我的不是他們！

話音未落，我已沖出了辦公室，朝派出所大門外快步走去，任隨曹民警在后面追著喊，我也沒回頭。初秋的午后，陽光明亮，大地寬闊。

責(zé)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