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媽無奈地搖頭說:她嬸,中邪了,中邪了,死活要分哩。
柳嬸說:她這是咋了,能再勸勸么?
二媽嘆了聲氣說:勸也沒用,她嬸你就分吧。
柳嬸的眼淚淌了出來,沖著炕柜上方苫著黑布的相片,哀怨地說:死鬼,你腿一伸,眼一閉就走了,一大家子撂下就不管了,你讓我一個婦道人家咋辦唉。天老爺呀,我的命咋這么苦啊!你說我作了啥孽,你讓我脫了火海又進苦海,這么為難我,懲罰我啊……
原來,柳嬸年紀輕輕就守了寡,上塬村石匠劉忠,在頭澗村給柳翠葉家就是現在的柳嬸鑿石磨時,倆人對上了眼。當年,柳嬸就帶著還穿著開襠褲的兒子福娃嫁給了劉忠。那年,柳嬸剛過三十,劉忠已四十好幾了。柳嬸漂亮,能干,也有主見,對劉忠的半大小子留根不樂意,說他呆頭呆腦的,連聲媽也不叫,見了他就來氣。后來,柳嬸生了女兒月月,對留根就更不上眼了,連書也不讓念了,家里家外的活都是留根的。這么過了幾年,日子剛有了點起色,沒想,劉忠卻得病走了。
柳嬸的天塌了,連死的心都有了。她看著已長成大小伙子的留根,心里后悔這些年來對他太苛刻了,現在,他是家里的頂梁柱了,一家老少的日月全指靠他了,他要是記仇咋辦啊。沒想,在劉忠墳前,留根撲通跪在柳嬸面前,多年來第一次喊了聲媽。說大不在了,有我呢,你莫愁。留根說到做到,不但孝順柳嬸,對福娃和月月也格外親熱,給他倆搭秋千,背著到中塬、下塬村看電影。福娃有病了,他背著福娃去十幾里外的鄉醫院看病。硬是把一個散架的家撐了起來。去年,柳嬸四處張羅,給留根娶了媳婦山菊。山菊俊秀,臉比山菊花還要美,還要靚。留根見了骨頭就酥了。沒想,一家人只熱熱鬧鬧過了一年,山菊就鬧起了分家。留根不愿意,山菊就鬧,這兩天連飯也不吃了。柳嬸著急,就請二媽來勸,山菊卻是鐵心要分,不回心轉意了。
福娃、月月還是個孩子,啥也不懂,啥活也干不動,二媽,你說這日子咋過喲。柳嬸抹著眼淚對二媽說。
二媽搖了搖頭,邊往門外走邊說:她嬸子,這事也怨你哩,你咋早沒看出山菊的心思呢?咋不早叫人勸勸呢。這膿頭都鼓出來了,就不好往下摁了。咳!真是作孽呀,大人不說了,可孩子遭大罪了。
柳嬸聽了,哭得更傷心了。
其實,山菊鬧分家,是有兆頭的。
過年前,村子里排戲,月月要福娃帶她去看,福娃應了,正在掃地的山菊氣得把掃把通地就扔了,說整天就知道吃了玩,玩了吃。
柳嬸聽了,不由愣住了,這是進門還不到一年的新媳婦說的話嗎?心里很是不悅。剛想說山菊兩句,可是見了山菊那臉色,柳嬸壓了火氣,換了笑臉,順著山菊的話對福娃說:就是的,有啥看的嘛,年初二演了再去看。去把羊圈掃一掃,再把雞糞掏了。福娃不樂意,說羊圈昨天才掃過嘛,雞窩也干凈哩。柳嬸說:雞窩里有蛋哩,快領妹妹去掏掏。福娃說媽,你咋忘了,雞蛋你不是大早就掏了。柳嬸噗哧笑了,說傻娃,今天的蛋還沒下哩。說著就把福娃往門外推,出了門,柳嬸冷了臉,說乖娃,聽媽話,莫去看戲了,惹你嫂子氣哩。去把羊圈再掃掃。
那次,給地里撒糞,山菊說頭痛,干不了,柳嬸就和留根去了地里。晌午回來,家里鍋清灶冷的,月月正在吃生土豆。留根說山菊咋不弄飯咳,看把月月餓的。山菊翻起身,指著留根鼻子說:我又不是你家傭人,侍奉老的,還要侍奉小的。
前不久,村里來了收土豆的,柳嬸和山菊各挑了一挑子,過了秤,柳嬸把錢收了,山菊當即拉下臉,甩了扁擔,氣呼呼地走了……
那時,柳嬸就尋摸山菊怕是不愿在一起過了。
柳嬸哭夠了,想這家還是分不得,分了日子就沒法過了。顧不得自己老臉了,得再去勸勸山菊。出了門,卻見留根蹲在一旁的屋子門口低頭吃著旱煙。屋里,山菊在說:我倆拼著命干活兒,而她整天窩在家享清福。她那兩個孩子張口等著吃,你把他們養大了,會說你好么?領你情么?怕是早忘腳后跟了。
留根說:那你說咋辦嘛?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分開了咋辦嘛?莫非讓他們餓死不成。再說,村里會怎樣看我?大大死了,就把媽撂一邊去了。不是人事哩。還有福娃和月月,是我一手把他們帶大的,為了他們,我受了多少苦,難道是為了今天和他們分家嗎?這個家要是燒起兩個灶來,我的心也就燒成兩半了。真要分,難道就不能等他們大了再分么?留根喉嚨哽咽了。
山菊說:孩子是人家的,又不是你的。人家過去連頓飽飯也不讓你吃,連件新衣也不給你穿,你咋不長記性哩。人家孩子再過幾年就人高馬大了,等他們胳膊腿兒一硬棒,誰還能管你哩?可你要是再這么苦幾年,身子就完了。你看福娃那臉色,紅赤溜光的,再瞧瞧你這臉色,都成了青菜根了。你現在為他們賣命,等我倆有了孩子,再給孩子賣命,這輩子命就太苦了。你咋就不開竅哩,我咋就嫁給你這個榆木疙瘩呀!
一會兒,又說:我問你,家里賣的羊的錢哩?賣的土豆的錢哩?你用了十塊八塊嗎?我怕是你連錢邊兒也沒摸著哩,都成了人家私房錢哩。
留根說:莫說瞎話,一家人吃穿不花錢?孩子上學不花錢?還有,我倆結婚的錢哪來的?這不都是媽拿的嘛。
聽,你媽、媽的喊得親熱的,當初她是咋樣對你的,你咋一點記性也不長?
留根說:咋對我的,我記著哩。飯是媽做的,衣服是媽做的,有病了也是媽找的醫生買的藥,還能要媽咋樣嘛。你快莫說這忤逆的話了,吃飯吧,吃了飯再商量商量嘛。
山菊說:商量?商量個啥。不分家我一口水也不喝,等我餓死了,你再找一個吧。
留根聽了,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想這家看來是真的要分了。大走了,弟妹還小,長兄為父,這是祖輩留下的規矩,是責任更是親情、良心,咋能自個圖輕松自在,撂下老小不顧呢。就放了狠話,說:要分也行,等我死了吧。
山菊聽了,罵道,劉留根,你個沒心沒肺的,放著好日子你不奔,咋就非要累死窮死在一個屋里呢。
柳嬸一直在門口聽著他倆說話,知道天又塌了,撐不住了,硬撐留根和山菊怕是要鬧翻天了,那就害了他倆了。柳嬸便改了主意。過去對留根說:老大,既然她嫂子要分,這家就分開過。你莫擔心,你大死的時候,那日子多艱難,不是都活過來了嗎。現在國家政策這么好,又退耕還林,地少了,福娃也大了,能給我搭把手了,你不用犯愁了。
留根兩眼淚水汪汪地說:媽,不能分呀,家一分,人的心也就分了。
柳嬸強裝笑容說:不是還在一個院里嗎?咋能心就分了呢。你莫為難了,就分吧。屋子就這么幾間,也沒啥分頭,三間堂屋你現住的兩間和東面的廂屋給你,西頭一間和兩間廂屋給我和孩子住。東西隨山菊拿。明天上午你壘灶,就分開吃吧。
留根聽了,叫了聲媽,說羞死先人哩。沒臉見人哩,咋活到人面前嘛。
柳嬸說老大,莫難過,你看村上有幾戶人家沒分家?遲早都要分的。丟啥人哩。
留根說咱這家和別家不一樣。大走了,弟妹還小,能分嗎!分了咋過嘛?
柳嬸強忍著淚水說:分了也好,這一大家子,幾口人吃一起,住一起,日子久了,難免會惹煩惱。分了好,分了心里就都清靜了。我給你說,怎么也得分開過了。你不分我也要分了,我還想過幾天耳根清靜的日子呢,你就莫攔絆了。
柳嬸說完,也沒給留根打聲招呼,就自個走了。
留根望著柳嬸蹣跚的腳步,不由淚如泉涌:她把幾個兒女拉扯大了,還給自己娶了親。現在兒子翅膀硬了,有了媳婦了,要飛了,要分家了。咋能不傷心呢!以后見面,就是客套了。吃也分開了,住也分開了,什么都分了,權利義務都分了。哪天媽過世了,那邊就是別人的家了。福娃的月月的家了,不是自己家了。
夜里,留根無法入眠。他的心一直惶惶不安。一種難以抑制的悲傷籠罩在心頭。他覺得,大正站在門口罵他:狗日的,你媽進這個門時,你才多大,是你媽拉扯大了你,給你娶了媳婦。現在她老了,你就只顧自己過好日月了,把你媽你弟妹扔下不管了,你是大不孝啊!他睜開眼,夜幕中,大正用憎惡的目光盯著他。
白天,大憂傷的面孔總是在留根眼前浮動。他走在村里,總是低著頭,躲著人,好似是個犯了彌天大罪的犯人。只有在干活時,他的心里才會好受些。閑了,他不愿在家里呆,更不愿搭理百般柔情,要和他奔好日月的山菊。他常常獨自跑到后山上,點著一鍋旱煙,沖著村子吁出絲絲縷縷的長怨短嘆。
村子在塬畔的上坡,散落著一簇簇的樹,留根知道,在那些樹下,隱藏著一窩窩鳥蛋似的房屋。其中,就有自家的窯洞和草房。樹是雜樹,長得也高低不等,它們的自由迎合了鳥的需求,從最低端的分叉處到最高的樹頂上,分布了灰喜鵲、老鴰等鳥們的窩窩。留根忽然感到自己不如那些樹,它們給村莊帶來了生機、喧鬧和庇護。而自己一個大男人,卻連個家也護不住。
要是一家子和和睦睦,那該多好呀。
留根的眼里,又淚花漣漣了。
過了年初三,留根就去城里打工了。
留根打的是短工,是通過那個戴眼鏡的城里女子在一家建筑公司找的活。女子是個中介,本事大得很。留根說我農忙時就得趕回家拾掇田地,煩你給人家老板說清。女子說短工掙不上錢,地里的活干嘛不讓家里人干?留根說我不回不行呀,一大家的田地呢,老的老,小的小,靠媳婦和媽忙不出來呀。女子給老板說妥了,可是,和女子同是城里人,也戴著副眼鏡子的工頭欺負他,說他是零工,每天少給他5塊錢。和留根一起打工的人罵:城里人的心臟著呢。留根想,罵啥哩,人家能收留就不錯了,甘蔗哪能兩頭甜呢。留根就實心實意地跟那個工頭打起了短工。一個月下來,工頭見留根干活不惜力,也愛惜材料,竟生了憐憫之心,月底,那5塊錢一分也沒扣。留根過意不去,花了50塊錢,買了一條紅乒壇送給工頭,工頭拿在手里瞅了瞅,又塞給了留根,說你掙倆錢也不易,留著自個吸吧。又說:我知你家里沒勞力,不容易,今后家里有事,你說一聲,請個假就行了,忙完了再回來。留根聽了,感動的連句感謝的話也說不出來了。自此留根就更加賣力了,有時一個人要給兩個大工供料,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胸口悶得連喘氣都困難。
留根在城里辛苦,柳嬸在家里日月過得更是艱難。分家后,柳嬸哭過,罵過,哭她一個女人家活得凄涼,罵劉忠心硬,沒把家境過好,這么早就撂下她走了。但柳嬸從沒軟弱,從沒對日月失去念想。柳嬸想,自己一個大活人,又不是七老八十的,還不如塬上那些草么?塬上十年九旱,蝴蝶為了吸點潮氣,把牛屎都當成花了,黏在上面人都嚇不走。可每年春夏,那些細草嫩芽還是鉆出土來,生出一窩窩的綠。草都一年一年活過來了,人總比草有能耐吧,還能讓日月難死么。
柳嬸就想著法兒安頓著活計,除了自己早出晚歸,還給福娃也安頓了活計。好在男娃不吃十年閑,福娃好歹也搭把手了。何況,地里的大活,還都是留根拾掇的。
柳嬸在冬天也沒閑著,家里家外地忙碌著。家里沒有勞力,柳嬸就把活計化整為零,趁早拾掇著。給地里上糞,村里人家都是開春了,解凍了,才把糞從豬圈羊圈里起出來,送到地里。現在柳嬸時常三天兩頭地把糞一筐筐送到地里。野外的風割人,柳嬸手腳都麻木了,裂了一道道的血口子,柳嬸纏了塊棉布,卻也不誤活計。有時跌倒了,把糞灑了,柳嬸不怨天,不怨地,把糞拾起來,再往地里送。
柳嬸就這么忙活著,苦是苦,累是累,這個家倒也撐住了。
轉眼,到了開春,得拾掇田地了。家里沒人,留根要趕回去。為了多掙一天的工錢,留根在白天干完了活,晚上,買上兩個饅頭,灌了兩個礦泉水瓶子的涼水,邊吃邊急急地趕路。
開始,留根顧不上看前后左右的景致,一路上帶著小跑,他要乘著天還亮著,多趕些路。天黑了,留根就急急地走著碎步,這樣既不會閃了腳,也不會跌倒。兩邊的溝坎里,不時傳來一聲聲瘆人的動靜。留根卻沒往心里去。留根心里只有路程,只有家里急待拾掇的地。季節不等人啊。人誤地一天,地誤人一季呢。
是啊,千年來的農事,已和二十四個節氣一起,裝訂成一部塬上人沉重的歷史了。
天亮了,遠處一只狗叫了,村里一群狗就都叫了,狗兒與狗兒呼應著,山窩子里就嗡兒嗡兒地響著回聲。誰家的娃子吱兒吱兒地驚哭,老榆樹上的雀兒撲騰著鉆進了稠黏黏的天空。東邊泛起一縷羊奶般的顏色,晴空里一顆星星落了,閃過一道光,雞叫明了。
六十里土路,留根到家了。
回來,卻見院門變成了兩個,一堵院墻,徹底隔開了。
原來,留根不在時,山菊請人把院墻砌了。
留根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他甩下背包,氣呼呼地闖進屋里,卻見山菊挺著大肚子,歡喜地迎在門口,留根見了,先是一怔,繼而一喜,接著便唉地一聲,蹲在門口,一聲不吭。
留根的頭發怕是有段日子沒剃了,把半個耳朵都遮住了,頭發也白了許多。臉色黑黝黝的,布滿了皺紋。山菊心疼得直抽搐,舀了一瓢水倒到盆里,說你先洗把臉,我給你做揪面吃。
留根沒言傳,牽了黃牛,扛著犁,徑自去了地里。到了自家的地邊,留根沒住腳,而是把犁放在柳嬸的地里。其實,這兩塊地也是一塊地,就是中間犁了一條淺溝。留根先在黃牛背上搭根絆繩,在絆繩后拴上犁鏵,輕輕吆喝一聲,黃牛便低著頭,蹬著歇息了一個冬天的土地,用勁地朝前挪動。犁鏵翻起的黃褐色的土壤,暄暄地冒著熱氣。留根的胸腔隨著地氣起伏著,不時吼上一嗓:噢嗨——仿佛回音,在另一邊犁地的麻二爹,也鼓起嗓門喊了一聲:噢嗨——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倆人都嘿嘿地笑了!
在留根的吆喝下,黃牛緩緩而又起勁地前行著,到了半晌,就犁到了地邊,留根拉緊了繩索,黃牛困得挪不開身了,茫然了,愣愣地望望腳下,又望望留根,像是在問,蹄該往哪里下哩?留根笑了,說伙計這塊地犁完了,墑好土也好,要是老天開眼,灌漿時下上兩場透雨,收下的麥子從囤尖上往下淌哩。
留根放了犁,拿出煙袋,沖對面的麻二爹揚揚手,麻二爹也拿出煙袋,沖著留根擺了擺,說自便。于是,都坐下來,擦火、點煙,兩股細細的輕煙,就從山洼里裊裊升起,辛辣的香氣也四處彌漫散開,跟著,老黃牛昂起頭來,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是歇晌的時辰了。
晌午,山菊心疼留根,做了飯菜,送到地里。山菊罩著綠衫,圍著方格紅圍巾,右手挎著籃子,籃子上搭個羊肚白毛巾;左手拎個罐,急急地順著羊腸路來到留根跟前,見留根先耕作的是媽那塊地,非但不氣,心里倒是有點欣慰。找了塊平整的地放下籃子和罐,先從藍里拿出兩個苞谷面饃饃,端出盛著油辣子的瓷碗,再用大碗倒一碗糊湯,遞給留根,澀聲說:快趁熱把飯吃了吧。
留根不接,移了煙鍋嘴說:我不餓,山上風大,莫受風了,快回家去。
山菊聽了,著急地說:飯食不好也得吃呀。人是鐵飯是鋼,走了一夜的路,哪能不餓呢。再說,后晌還要接著犁自家的地呀。
留根磕著煙鍋,頭也不抬地說:你看哪塊地不是自家的!
山菊聽了,知留根心里有氣,破天荒地竟沒敢言語。
留根卻起身扶了犁,又犁起地來。
日頭下,留根臉色青黃,背似乎也駝了,山風中,蓬亂的頭發似一窩衰敗的蒿草。
山菊的心鹽漬般難過,就在地頭守著她精心為留根做的那些飯菜,哀哀怨怨地痛哭了一場。
晚上,留根收工回來,去看柳嬸,給了柳嬸二百塊錢。
柳嬸沒推讓,把錢接了。這幾個月來,柳嬸是天天含著眼淚摳雞屁股,每月看出幾十個雞蛋,挎集上換個燈油咸鹽錢,才把這清湯寡水的日子打發了。
留根說媽,你莫怨山菊,是兒子窩囊,不主事,也沒本事哩。
柳嬸說老大,媽不怨你倆,媽能怨啥哩,我給你說,幸虧山菊哩,要不是她,月月差點就沒命了。她是個好嫂子,媽謝她哩。
那天,月月放學回家,在路上和幾個孩子打鬧,手讓蛇給咬了。柳嬸到地里勞作去了,山菊二話沒說,找了根鞋帶子,扎住了那只手腕,又背著月月跑了好幾里路,摔了好幾個跟頭,手破了,膝蓋破了,臉上還蹭出了幾個血口子,到中塬塬畔下找到德昌大爹,給月月治了蛇傷。德昌大爹說,要是晚來半頓飯的功夫,月月就麻達了。
留根聽了,臉色平和了些,說媽,自家人還謝啥,家是分了,可她還是你兒媳呀。家里有啥事,你盡管叫她。
柳嬸知留根心里還有沒說出的話,說家里的事你就放心,山菊有身子了,媽知道該咋做,你在外面把自個顧好就成了。
留根聽了,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媽又讓你操心了。
過了兩天,留根把地里的活忙完了,天沒亮就起床,又去城里打工了。
山菊和柳嬸把留根送到村口,留根不讓再送,婆媳倆就住了腳,看著留根沒進了夜色。
自此,留根就來回奔跑在村子和城里的黃土路上,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駱駝。
開春,山菊生了女兒桃桃。
隔了一年,山菊又生了兒子牛牛。
塬上還是老腦筋,沒兒沒孫別人就笑話。牛牛的出生,山菊高興,留根高興,柳嬸更高興。有孫子了,心里舒坦,臉上也生光哩。牛牛出生的當天,柳嬸就宰了只老母雞,燉了鍋湯給山菊補身子下奶水。晚上,又摸黑去了劉忠墳前,給劉忠燒了紙錢,流著眼淚給劉忠報了喜訊。
留根歡喜過后,負擔更重了,來回跑得更勤了,只是腿腳慢了許多。往年從城里回來,頭遍雞剛叫就到村邊了。現在,日頭掛到東山樹梢上,才到了村前的岔路口,還淌了一身的汗水。往年,進了家里不喝一口,就下了地,現在,得歇上一陣子,吃喝點熱湯熱水,才能緩過勁來,拿得動家什。
又是幾年過去了,院墻上風種的毛毛草長了好幾窩了,福娃初中畢業了,不再上高中了。他沒有像塬上許多輟學后的少男少女那樣,蒲公英似的飛向塬外的世界,而是和老弱病殘的老輩們留守在塬上,繼續耕作于梯田里,按照季節的走向,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完成著勞動的程序,播種、施肥、鋤草、收割、打碾,年紀輕輕地就學了一身侍弄莊稼的本事,連麻二爹他們都夸他是塬上擺弄種莊稼的好手呢。
月月也懂事了,也能給家里搭把手了,做飯、放羊,還能干些田里的農活兒。只是幾年下來,柳嬸老了,成了老太婆了。好在身子骨還結實,常常干了這邊的活,又去幫襯山菊。山菊不好意思,說媽你歇息,我自己能行。柳嬸不依,說一家人還客氣啥,這邊地里的重活還不都是老大干的。他城里村子來回地跑,累得人都脫了形了,我擔心他的身子呢。
柳嬸說著,聲音就澀了,山菊的臉色也凝重了。
留根在城里做的是小工,累人,而莊稼,更是靠汗水一滴一滴澆灌起來的,地里的活兒,不盡心去侍弄,哪兒會有好收成呢。過度的操勞,使他的身體這幾年一年不似一年了,再加上常年的咳嗽,更使他的身子日漸虛弱,他已經筋疲力竭,未老先衰了。論年紀,他才三十出頭,可是已白頭發多,黑頭發少了。腰也彎了,看起來像個五六十歲的老漢。
對自己的身體,留根心里有數,知道撐不了幾年了,心里便更加焦慮和恐懼。萬一到了那一天,自己走了,桃桃和牛牛咋辦?當初,大死了,還有自己這個大小伙子,用不著媽在田地里受苦,家里福娃和月月也不缺熱湯熱水,要是自己不在了,山菊和孩子咋辦?分家那陣子,媽和弟弟妹妹受的罪就里她娘仨的影子呢。唉,分家多年了,山菊說的好日子沒有得到,得到的卻是日復一日的愧疚、憂愁和焦慮。這是老天爺有眼,在收拾自己呢。
又熬了一年,留根終于干不了農活了,死亡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要說留根這病根,還是分家那年得的。起先,只是微燒,這是長期郁悶、憂慮、操勞所致,留根沒咋重視。那時,留根在城里打工,他想給山菊娘仨多攢幾個錢,也沒打針吃藥。后來撂磚頭撂不動了,還三天兩日地吐血。包工頭也不敢要他了,給了他幾百塊錢,把他使回村里,他就把心思使到地里。后來,牛也使喚不了了,鍬也拿不動了,地里的活就只有靠著山菊去干了。急得他整天唉聲嘆氣,連口湯水都不想咽了。柳嬸為了給留根寬心,常過來幫著料理,勸留根想開點,把心放寬,說地里的大活、重活有福娃呢,你莫操心,安心養病。
誰知,福娃對留根一肚子怨氣,說:哥以為分家了他就吃香喝辣的了,沒想屁也沒吃上一個,倒落了一身的病,地還要別人幫著他種。
柳嬸火了,罵道:你不是媽養的,你是媽養的不會說這喪良心的話。你大死時,你才多大,月月才多大?閑了,你哥不是抱著你就是給你當馬騎,外面得了一塊糖,在手心攥化了,也舍不得吃,也要留給月月吃。你上學學費,過年穿的新衣,哪一樣不是你哥掙的?要不是你哥,婊子娃你怕是命都沒了呢。你要記住,他不是你哥,他是你大,是你老子。你嫂子當初要分家,有她的理呢。再說,婦道人家心胸咋能和男人家比,我嫁給你大時,對你哥也摳鼻子控眼地昧心呢。你大不也干氣,不也拿媽沒法子嗎。比起你媽我,你嫂子好多了,也強多了。想起媽那時對你哥,媽都愧死哩。
柳嬸說著抹起了眼淚。
福娃被柳嬸數落得頭上直冒汗,趕忙跑去給哥嫂干活去了。
留根走了。
留根是在收了玉米后走的。
那天晚上,留根的精神比白天好些,留根就給山菊講柳嬸的事,說有次家里吃稀飯,柳嬸碗里有一塊面糊糊,自己沒舍得吃,倒給了他。有次他在外面被一個大人欺負了,柳嬸帶著他找到那個人家討說法,被人家搡倒了,那情景他一見到柳嬸就浮在腦子里。
留根還說:大臨走前幾天,喘不過氣來,咳的痰里都是血,大說是肺子壞了,讓家里人離他遠些,媽扶著大后背,哭著給大捋著胸口,大給我說:你媽是好人,是我害了你媽,你要像親媽一樣待你媽呀。
其實,你和媽一樣,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又摸著牛牛的頭說,乖娃,你長大了,要孝順你媽哩,你媽把你拉扯大了不易。你媽還沒進過城呢,你要好好念書,考大學,到城里工作,把你媽也帶到城里享享福,城里熱鬧的很哩。
留根的話聽得山菊心里難過,說要去就同你一塊去,你不去我哪里也不走。
留根嘆了聲,凄楚地說:我怕是沒那福分了。這個家就靠你了,你要把孩子帶大,還有,等那些松樹長成了,記著給大換副好棺材。
當天夜里,留根一聲沒吭就走了。
山菊的哭聲驚了柳嬸,她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當看到炕上毫無聲息的留根時,柳嬸竟出奇地平靜,連一滴淚水也沒掉,只是澀聲問:她嫂子,老大留下啥話沒?
山菊哭著把留根的叮囑給柳嬸說了。
這時,柳嬸的淚水才決堤似的涌了出來,踉蹌著走到炕頭,撫摸著留根的臉龐說:老大,你的心思媽明白,你大材板的事有福娃和牛牛辦呢,你大也不會責怪你,媽也不會責怪你,你就放心走吧。
原來,在老劉忠去世前半年的一天,他聽說中塬村的張富貴拉回了好幾根松木,為他父親拉了一副上好的材板,足足有三寸厚。劉忠和好幾位老漢去打問價錢,說是一般材板就要上千塊錢。劉忠沒有吭聲,一副材板要一千多塊呢,那要賣多少糧食鑿多少石磨呀。劉忠回來,唉聲嘆氣地給柳嬸說了。懂事的留根在一旁說,大,你莫難過,我春天在家里坡地上栽一些松樹,今后,給大拉上一副最好的松木材板。
劉忠聽了,凄楚地笑道:你有這個孝心大就知足了,大怕是等不到那些松木材板了。到了春天,留根果真在坡地溝下面栽了十幾棵松杉。
現在,留根再也不能給長眠在塬上的父親換一口遮風擋雨的松木棺材了。而且,連他自己的棺木也沒了著落。
一時間,柳嬸心里卻如刀絞。
天氣還熱,人不能在家多留。可留根走得突然,還沒準備棺材。柳嬸急死了。家里只有幾根早年挖下的楊樹桿子,還有一棵桐樹和一棵槐樹。但楊樹質地松垮,容易裂口,桐樹太輕,易腐,槐樹雖結實,卻有忌諱。何況正生長著,砍了也一時干不了。麻二爹說有松木就好了。倒是有十幾棵松杉,就是留根在他大死后栽的,只有胳膊粗,不夠料。夠料的松樹也有,長在下塬村旁的東山上,好大一片,做棺木再好不過了。但那是由人家塬上林業站管的,傳言說下塬的王老根和村長王老蔫因送錢的事,得罪了人家女站長馬麗,想去掰一個樹枝子都沒門呢。
柳嬸又悲又愁,一夜間人又蒼老了許多。
村里陳大爹知柳嬸的難處,和兒子修文把自家的兩根松木送來了,下午,老村長也送了一根來,麻二爹算了算,再有一根就夠了。可滿村子再也找不到半根松木了。
柳嬸給麻二爹說,先做吧,我再去下塬中塬找找看。麻二爹說能找上嗎?要不就合著雜木打吧。
柳嬸堅定地說,二爹,咋說也不能讓留根湊合著入土呀,那太虧了他,屈了他了。我再出去托托人,看能不能再找上一根。
柳嬸安頓了打棺材的事后,就去了下塬,柳嬸沒進村,進了東山坡上的松林。這是一處不小的林子,粗粗細細的松樹遮天蔽日,在晚風中嘩嘩作響。柳嬸在松林里轉了好大一會,天擦黑時才回來了。她顧不上去勸哭得死去活來的山菊,從靈堂里叫出了福娃,說你哥是為你為月月為這個家累死的,你哥這一輩子雖沒啥奢求,但媽咋說也要讓他帶走一副松木棺材。他活著風吹日曬地受罪,死了再也不能讓他憋屈了。
福娃說村里再沒松木了,到哪里去找呢?
柳嬸說有,東邊的林子里就有,還有幾棵讓偷樹的鋸了一半,木頭都干了,媽今晚和你去弄一根回來。
福娃說媽我聽你的,你莫去了,那幾棵被鋸了一半的干樹我也知道,夜里我去扛一根回來,哥的材板就夠了。
柳嬸說媽跟你一塊去,林業站的人來了,你就扛著跑,媽在后面擋著。
半夜里,柳嬸和福娃收拾停當,正欲上路,麻二爹和陳大爹手拿鋸子,肩抬著一根枯焦的松樹進了院子。柳嬸在驚愣后,明白了原委,叫了聲大爹、二爹,撲通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幾個響頭……
棺材打好了,留根安詳地躺在散發著清香的松木材板里,他擺脫了命運的安排,也免卻了年復一年的磨難。不管他的靈魂是否會再度托生,卻再也聽不到外面的風聲雨聲,看不到塵世的榮辱辛酸了。
塬上,沉悶的空寂被黃銅的嗩吶調拌得抑揚頓挫,留根在今天要下葬。墓地的溝洼里,有好些羊在咩咩地叫著,像是一群穿孝服送葬的人群。干旱多時的天上竟然落了雨,墓地四周都是稀稀的泥水。山菊哭嚎著,幾次要撲墓,都被抱住了。她撲倒又爬起,滾成了泥人,長頭發漫裹在脖頸上,披麻戴孝的重服散亂抽扯著,一身的泥泥水水不成個人樣子。留根的墓室沒有石砌磚箍,是就地掘出的土坑,老天爺的淚雨又使墓坑成了水坑。上塬村在家的幾個青壯年,在墓坑上扯了塊雨布,清了積水,用四條老麻繩吊起棺材,沉入泥坑里,就封墓拱土了。這時在場的人都哭了,二媽她們一個勁地念叨:老天爺你不長眼哩,你沒心沒肺哩,這么好的人你咋就收走了呢。
鄉親們的哭訴、惋惜、贊譽,留根再也聽不見了。這么多年來,他就像塬上那些毛毛草一樣,無聲無息地生長,又無聲無息地枯去。既沒做過什么大事情,也沒掙下什么家財,赤脫脫地來,又空著兩手離去。對留根來說,一生修來的品德,成了他前往那個世界的唯一的行囊。
該蓋第一锨土了。須是孝子撒下生土,牛牛還小,福娃把他抱在懷里,幫他操起锨,撩下幾團土塊,其他的人就哇的一聲高叫著朝墓坑擁土。山菊癱在泥水里,嘶啞地哭泣,冷不防間,孝袍一撩撲下墓坑,泥水土塊落在身上。幾乎同時,憑空里裂出一道閃電,悶雷就在天邊忽遠忽近地滾動,柳嬸和福娃吱哇一聲,同時撲了下去,待把山菊拉出來,已臉色煞白沒了氣息。人們又趕緊掐人中,連聲喊叫。好一會兒,山菊才回過氣來,哭訴說留根,你就狠心走了?孩子靠誰來養活?莊稼靠誰來種呢?你把我也帶走算了。
片刻間,塬畔就拱起了一座新墳。紙笆子插到墳頂,哭喪棍插在墳前,雨水淋濕了燒紙,一卷卷埋到泥土里。山菊又哭昏了氣兒,桃桃和牛牛跪在墳前。大大呀大大呀地喚個不停,秋雨一溜線兒地下著,人們的衣服全濕透了,臉上更是熱淚流淌。柳嬸憋屈了好幾天了,這時見留根的后事辦完了,才坐在留根的墳前,喚了聲老大呀,便凄慘悲切地嚎啕大哭起來。
山菊是個要強的女子。留根的早逝,沒有擊垮她。她心里記著留根臨走前的叮囑,自己就是苦死累死,一定要把孩子撫養大。在留根走后的日子里,她早起晚睡,一人操持了家里的負擔。這天,她又把孩子留在家里,大清早就去了地里。福娃淌夜水回來,剛進院子,聽到院那邊傳出牛牛、桃桃的哭聲,忙跑了過去,眼前的情景讓福娃驚呆了,牛牛被拴在炕上,桃桃拿著土豆邊哭邊朝牛牛嘴里塞。眼淚、鼻涕和土豆糊了牛牛一臉。見到福娃,桃桃喊二爸,弟弟不吃嘛,就哭了起來。福娃幾乎是撲到了炕上,解開繩子,一手抱著一個,進了自家,柳嬸見了,問咋了?福娃說了,柳嬸心疼地抱過牛牛說:乖孫子,受罪了。又對福娃說:你大剛走那陣子,你不知媽有多難,你和月月就是你哥一手一個抱大的。咳,你嫂子日子艱難了,她又要強,媽擔心呢。
山菊去了坡地,她是來翻地的。到了地頭,不由觸景生情。那年,留根回來,飯沒吃就奔了這塊地,她就把飯給留根送到地里。而今天,到地里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人了。那個疼她、順著她的人再也不能和她在一塊勞作了,山菊的淚水涌了出來。她抹了淚水,使勁地干了起來,泥土在她的鍬下翻滾著,跌落的汗珠在黃褐色的泥土上濺起一朵朵泥花來。一會兒功夫,山菊的手就起了血泡,但她的鐵鍬舞動得更快更有勁了,她要用汗水來沖淡內心的悲哀。
今天的日頭不中看,過了東山頂,就半陰著臉,跟著來了風,淅淅瀝瀝的小雨也下個不停,山菊的衣衫都濕透了,身上發涼,心里上火,人在地里,心在家里兩個不懂事的孩子身上,悲傷、焦慮、憂愁和連日來勞累,使她那原本山菊花一樣美麗的臉龐,憔悴的失卻了光澤。
這苦日子,啥時才是個頭啊!
快到晌午時,柳嬸來了,她是給山菊送飯來的。餅子炒土豆絲。說:她嫂子,你來地里咋不把孩子抱給我?再怎么說我還是做奶奶的啊。
山菊聽了,心里暖暖的,說:媽,我走得早,怕你還沒起床,就沒吭聲。
柳嬸說:我一個老婆子家,哪來那么多瞌睡。再說你也要當心身子呢,可不敢太勞累了。
山菊說:快要淌冬水了,我又不會使牲口,這地只得自個來翻,晚了,就趕不上淌水了。
柳嬸說:這地也不用急,再過幾天拾掇也不晚,福娃說他來犁呢。這幾天夜里,移民示范區不用水,呂管水讓大伙給塬那邊大塊地里淌水呢。明天福娃就有空了。他要不了半天就犁了,還用得著你自個來挖。
山菊說:那塊地就是他二爸拾掇的,這塊地咋能還讓他操心呢。
柳嬸說:啥操心,是他該做的嘛。
山菊動情地說:福娃也苦哩,這幾年,自打留根病了,重活都是他干的,莫再累他了,我自個能干。
累他?看你說啥哩。自他哥走了,福娃不知念叨多少回了,說當初要不是哥養活了我們,我們早就餓死了。他還說,哥哥是為了我們苦死累死的,為了桃桃和牛牛,他就是累死了也不能說二話,不能讓孩子受罪。他還說,這家再不能分開過呢。再分開過非把嫂子難為死呢。他讓我勸你,這就把家合了呢。
山菊靜靜地聽著柳嬸的話,淚水從山菊的眼里簌簌地流著。她原本以為柳嬸和福娃會奚落她,看她的笑話,沒想說出的是燙心的話語,她愣愣地望著柳嬸那飽經風霜的臉,她也還不到五十呀,可已蒼老的像年近古稀了,這都是太操勞了呀,都是因為分家苦的呀。這也都是自己的罪過呀。山菊羞愧地喊了聲媽,我對不起你,就撲到柳嬸懷里……
柳嬸說莫哭,莫哭,臉上卻已淚流如注。
柳嬸從地里回來時,桃桃和牛牛在炕上玩的正歡,福娃卻還在蒙頭大睡,柳嬸叫醒福娃說:福娃,把家合了吧。你哥地下也想合呢。福娃不愿,說媽,分家的事也不能只怪嫂子,也是我哥的心事呢。要不嫂子敢那么鬧。
柳嬸氣了,說你娃罪過哩,天底下哪有你哥這樣的好人嘛。
福娃說:那分家做事咋能全由著嫂子?要是我,早把她打得屁也不敢放呢。
柳嬸火了,說婊子娃你知個啥?媽我年輕那陣子比你嫂子還犟呢,你大那脾氣,我都不讓他,你哥老實人,咋能拿得了你嫂子的主意呢。可莫屈了你哥哩,要遭報應呢。
福娃說那合家事嫂子言傳了?
柳嬸說你嫂子要臉面,能言傳嗎?
福娃說那就等嫂子言傳了再說吧。
柳嬸說還等個啥哩,你把院墻扒了不就成了。
福娃說我不扒,嫂子會氣哩。
柳嬸說氣死我哩,你不樂意你搬出去住,我和你嫂子住。說著就出了門,站到院墻邊,望著院墻說,婊子娃,你不扒我來扒,這道指把寬的土坷垃還把你媽難住了?我用頭撞也要把它撞倒哩。柳嬸邊說邊用肩膀往院墻上搡。
墻是土坯墻,原本就單薄,這些年來,風雨的浸蝕,陽光的曝曬,使它越來越消瘦了。柳嬸一使勁,就微微晃動起來。福娃嚇壞了,喊了聲媽,跑過去,抱住了柳嬸,說:依你還不成嘛,我這就把它放倒。說著讓柳嬸閃到一邊,拿過鐵鍬,把墻根鏟了一溜槽子,又掏了幾個洞,再用肩一搡,轟隆一聲,院墻倒了。柳嬸歡喜得臉上的皺紋都開了,像一朵九月的山菊。說婊子娃,總算你哥沒白疼你哩。福娃不由地濕了眼眶,多少年了,從沒見母親這么舒心呢。這時,月月和牛牛被院墻倒聲驚得跑了出來,福娃見了,一手一個抱在胸前,親親月月,又親親牛牛,說合家嘍合家嘍,要跟奶奶一起過日月嘍。
這一幕,從地里回來的山菊看到了,不由再次掩面失聲痛哭。
淌了冬水,塬上就清閑了,等的是過年,盼的是落場雪。可好幾年都是冬旱,落雪是夢里的事了。
狗日的老天也壞了心腸哩,咋就和塬上過不去哩。村上的麻二爹罵,會計金寶也罵。可是到了元月初,還是不見個雪花子。
看來是沒指望了,麻二爹直嘆氣。
可是,就在冬至那天半夜,塬上飄起了雪,先是雪粉,再是雪粒,然后是雪花。不上半個時辰,小雪花撞成了大雪團,大雪團如棉如絮,十步以外看不到其他東西了,黑的夜更黑,白的雪更白;待到村子里最后一個屋頂失了本色后,天地間就成了雪的世界了!
清晨,最先醒來的是幾只不怕冷的家雀,在積了雪的樹枝間跳躍吱喳,老母雞戀窩,大公雞怕冷,牛們羊們早早就圈到了土窯里,小黃狗懶懶地抖了抖披在身上的厚雪,前腿一伸,如作揖般伸了個懶腰,在院子里兜了一圈,印下了一圈梅花瓣樣的蹄印。
天色實際上還不太亮,貼著紅綠剪紙的窗欞卻被大雪映白了,木板門吱地一聲開了,披著羊皮襖的福娃走出了屋門,他是抱著牛牛把尿的。自合到一起后,桃桃跟著山菊睡,牛牛就跟著奶奶睡了。福娃一抬頭,就愣了一下——滿院子白花花的,然后又是一喜,麥蓋三床被,枕著鍋盔睡呀!牛牛見了雪,也樂得拍著小手直叫喚,把一邊屋里的山菊和月月也鬧了起來。
福娃說:桃桃,二爸說個謎語你猜猜:天地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桃桃猜不出,讓二爸告訴她是個啥。福娃刮了懷里的牛牛一鼻子,對桃桃說:你媽知曉哩,讓你媽告訴你。山菊竟也沒猜出,福娃得意得哈哈直笑。還是柳嬸腦子好使,說一窩傻娃哩,不就是院里雪么。月月唉喲一聲說,是雪呀,咋沒想到嘛。說畢,就要和牛牛在雪上玩,福娃連聲說莫踏莫踏,這雪金貴哩,可不敢糟蹋哩。便躡腳走到院角,抄起一把掃帚,從東到西,從北到南地掃起來。等到額頭沁出點點汗珠時,院子已被掃得干干凈凈,西南角水窯旁已堆成瑩白的一人高雪堆了。原來,塬上水少井枯,缺雨缺雪,家家日常飲用,全憑仔細收集的雨水雪水,積在水窯里留待省吃儉用。在塬上,例來有寧舍一個饃,不給一碗水的說法,這場雪能供好長時間的吃用呢。
掃了院子,福娃就掮鍬拉車下地了。
山菊心疼地對柳嬸說:媽,福娃這么累會把身子苦垮的。柳嬸說沒事,讓他去干。福娃也說:嫂子,沒事。山菊跑進屋里,拿了一副自做的手套讓福娃戴上,福娃拍了拍,說嫂子暖和哩。一路上,福娃心里暖暖的,嘴一直咧著,呵呵地傻笑。這是咋啦?笑啥嘛?福娃自己也不知啥原因了。
出了村,只見塬上溝渠坎峁畔盡是積雪,原本被塵煙、枯葉、爛草染得灰黃骯臟的土塬,此刻如冰雕玉琢,潔白無瑕。初晴乍露的日頭,亮得扎人,瞇眼四望,田頭坡底人影綽綽,皆持锨扶鍬,鏟雪推雪拉雪堆雪地忙活。福娃干得更歡,他將溝坎崖路上的雜雪連拉帶推地堆到旱了一冬的地里。一會兒功夫,地里堆滿了厚厚的雪堆。累得他臉上汗淌,脊溝流油,還是不愿住手。福娃想一捧雪換一捧麥子,一滴汗換一升糧食呢,出點汗算啥嘛。
雪一下,年節也跟著來到了,村西破廟里每天便有鑼鼓聲、二胡聲、笛子聲向四面擴散,而那高亢沙啞的秦腔更是撩得人心癢難耐。這是村里的會家子在排練節目哩。
塬上的中老年人,大都會上幾段花兒、秦腔,村子里更是有好些唱家,其中,有福大爹唱得最有調兒。每年年節前的排練,就成了這些村里唱家大顯身手的好機會。而人們一年四季地里場里勞作忙活,腦子木了,身子骨乏了,早就盼著要到過年時機松泛松泛,排個戲樂一樂呢。他們在破廟里壘個寬寬的大炕,還吆喝了好幾個青年男女,總共有十好幾個,這人從家里拿把瓜子,那人從家里抓把沙棗、核桃,脫鞋上炕,對面而坐,村部兩條扶貧工作組留下的薄毛毯搭在腿上,瓜子、沙棗、核桃堆在毛毯上,中間燒上一堆旺火,支上鑼鼓釵板,一把二胡,一支竹笛就開練了。
桃桃和牛牛一聽到鑼鼓聲,就在屋里圈不住了,嚷嚷著要去看戲。
柳嬸說去看吧,熱鬧得很哩。兩個孩子卻不走,說要跟著二爸去看。山菊說二爸累哩,莫叫二爸去。福娃卻笑呵呵地說:二爸不累,二爸也想去看戲哩。就蹲下來,背了牛牛,拉著桃桃,一路小跑地奔了破廟。背后,山菊許是想到多年前那一幕,不由地紅了臉。
破廟里煞是熱鬧,靠炕的空地被早到的婆姨碎娃們占了,這些人里頭,老年人多,小娃娃多,小伙姑娘卻不多,他們大部分打工還沒回呢。炕上的人一開唱,下面就跟著哼開了,一有忘詞跑調的,炕上炕下便哄堂大笑。碎娃們不聽戲,圖的是好玩,在火堆旁烤上紅薯、土豆,廟里廟外又溢滿了柴香、煙香、烤物香、年的香兒不知不覺就冒出來了。
炕上,被子底下的腿腳也不安份了,你碰他,他擠你,又有腳心不知被誰搔了幾下,誰的腿被人掐了一把,癢的痛的人又都叫起來,破廟就要被撐破了。
桃桃擠到炕旁,牛牛騎在福娃頭上,也看得咧嘴直笑。嚷嚷說明兒個要早來,要奶奶媽媽也來,還要帶幾個大土豆來燒著吃。
過了年,進了春三月,福娃在那塊大田地里種了小麥。
到了四月初,又在坡上那塊地里種了土豆。
種土豆那天,柳嬸在家帶桃桃和牛牛,福娃、山菊、月月都來了。頭天,下了一場小雨,把天空洗得藍瓦瓦的,顯得比冬日里遼遠許多。日頭下,天空干干凈凈,云很薄也很輕,白得像新采的棉花,一縷一縷地隨意地飄在空中,純凈而深邃。在這樣的天底下,整個春也被雕成了一個空靈的作品:輕松、寧靜、明朗,一如塬上的任何一棵樹或者田野里的莊稼,坦蕩灑脫。坡四周的土山,因這幾年退耕還林的緣故,也稀疏見了些綠;而山腳下,新栽的樹則已綠的有模有樣了,日頭下油晃晃的,甚是惹眼。福娃想到課本上的一句話:新綠昭示了大地的生機。退耕還林是黃土塬的生機,不也就是村民的生機么。福娃的眼里,不由充溢著喜悅的淚光。
人多好干活,半晌就把土豆種完了。福娃沒覺得咋累,可山菊累得直喘氣,汗水把發際都粘在臉龐上了,素藍色的花襯衣上,漫著熱氣。也許是勞作的原故,她的臉色比原來紅潤了一些,粉撲撲的甚是好看。月月說嫂子,你真好看。山菊淡然一笑,卻啥也沒說。
種了土豆,山菊讓福娃和月月回家,自個要去那邊麥地里薅草,說麥子地里的草躥得比風還快,和麥子爭肥料哩。福娃說是得薅哩,我也去吧。就讓月月拿著種土豆的家什先回了家,和山菊一起去了麥田。麥苗都沒住腳面了,草不多,薅起來快得很,一會兒就是一垅。只是沒了月月,四周地里也沒個別人,福娃和山菊莫名地有了拘束,兩人只顧埋頭干活,誰也不說話。一頓飯的功夫,就薅完了。這回,福娃開了口,說:嫂子,薅完了,回吧。
山菊應道:那就回吧。
一路上,兩人拉開了有十幾步,前面,是福娃急急地行,后面,是山菊磕磕碰碰地跟。直到進了家門,也都沒說一句話。
到了麥子灌漿時,鄉里管水的老呂把遷移示范區的水管員老白玩轉了,灌漿水一點也沒缺,讓麥子喝了個夠。進入七月,塬上天朗云淡,麥黃一片,看來,今年是一個豐收年了。開心的笑容綻放在每一個莊稼人臉上,收獲的喜悅彌漫在整個村子里。
七月初,就開鐮了。
塬上農家大忙了,恨不得一天掰作兩天用了。家家大清早吃了飯就下地,日落西山才進家門。辛苦了一年的莊稼人,都在和老天爺趕時間,虎口奪食啊。老人們說,七月的時節是專為收麥歇息的。七月過去了,時節就又該上路了,小暑一過,夏的熱就退隱了,天涼了自然不是好日子。可是七月里天老爺也會來搗亂,猛不丁地來了一場雨,把麥子禍害在地里,急得人上火,看得人心疼死哩。一年的汗水,一家人的日月啊,糟蹋了哪能不上火不心疼哩。
柳嬸也上陣了。年輕時,柳嬸可是割麥的好手哩。記得剛嫁過來那幾年,劉忠加上留根父子倆也割不過她。柳嬸說收麥就是搶哩。
天破曉時,柳嬸讓桃桃在家看牛牛,帶著山菊、福娃和月月下了地,北方的太陽毒,趁著天涼時多割些,也少受些苦。剛開割時,柳嬸唰唰地割在最前面,可是過了一會兒就覺得腰疼氣短。老了,年紀不饒人呵。柳嬸直起身子,喘了幾口粗氣,感嘆道。這功夫,福娃就把柳嬸撂下一截子了。福娃的鐮刀嚓嚓的掠過一壟又一壟的麥子,刀過處,麥茬整齊斷開,麥子和大地就失去聯系,就此情義終斷。福娃的手出汗了,他隨手抓起一把黃土,那黃色的塵土就在手掌里變得黏濕,福娃看到柳嬸直起身子,正用手捶打著后背,心里不由難過起來,自他記事起,母親和哥哥就勞作在這片黃土地上,面朝黃土背朝天,在收獲黃土地無盡情義的同時,也收獲著一年又一年的蒼老。如今哥哥走了,母親臉上被歲月深刻的痕跡也越來越清晰,而日子雖說有所起色,卻還是靠著老天的慈悲過著日月。這靠天吃飯的日子還要過多久啊!福娃一時心緒翻滾,他的臉色格外凝重起來。
晌午,柳嬸一個人回家哄桃桃和牛牛,做了飯,看著他倆吃了,又帶了些到地里,給山菊他們吃。山菊他們匆忙吃了,便又急急割了起來,最后一抹夕陽跌進西山坳時,麥子也割了有一半了,一家人才收鐮回家。做了晚飯吃了,其他人都休息了,福娃說今年糧食長的好,稈粗,刀老得快,得磨磨呢。就到了院子里,先點了根煙,長長地咂了一口,緩緩地吐出一口煙氣,這才握了鐮刀,嚓嚓地打著新刃,到月亮上來時,幾把鐮刀已是明晃晃、銀亮亮的了。勞累了一天,這時福娃也撐不住了,眼皮子發沉,想明天還得老大早去麥地呢,便關了院門,又照看了雞圈豬圈之后,才疲憊的躺上土炕,讓酸痛的肌肉在平整舒適的炕上,慢慢的散去,為明日的勞作積攢著力氣。
收了麥子,喘了口氣,就到了九月了。塬上的九月,黃土依舊,碧葉不再。洋芋蔥綠的枝葉也漸漸零落成泥,但地里的土豆卻成熟了,該挖土豆了。
挖土豆的人家,晌飯大多是在地里吃的。講究的人家,會煮上一鍋干飯或烙上幾張餅子,舀上半碗腌蘿卜條,半碗炒青椒,帶到地里,那是最好最過癮的午飯了;人手少的人家,就在地里點上火,燒了土豆當飯,也吃得美滋滋的。在挖土豆的頭天晚上,柳嬸說烙些餅子帶上,福娃說莫帶了,灌上一別子涼開水,在地里燒點土豆吃就行哩。牛牛高興地直嚷嚷:燒土豆吃哩,二爸說燒土豆吃哩。
挖土豆這天,柳嬸全家六口人都上陣了。小黃狗也跟來了,青天白日,它是不必看家的,它是牛牛的伴,一路上,它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地跟著牛牛跑得歡極了。
到了坡上,柳嬸把塑料薄膜鋪在地頭,讓桃桃帶著牛牛坐在上面玩耍,幾個大人便忙活起來。今年,土豆也長得好,每棵秧子下面,都窩著一堆蛋蛋,喜得柳嬸直咂嘴。福娃他們也高興地咧嘴直笑,挖得越發起勁了。地頭那邊,桃桃和牛牛也沒老老實實地坐著,而是跪到坡下,摘了一把野花,跑到福娃跟前,說二爸你看花兒多好看。福娃說這是山菊,當然好看哩。說了,想到嫂子的名字,不由紅了臉,再看山菊,臉也紅了。月月在一旁見了,吃吃直笑,說嫂子,你這名字真好聽,誰起的?山菊聽了,嘆了聲氣,說:好聽啥哩,山菊就是野菊花,生在溝渠崖坎,整天牛踩羊啃的,不金貴呢。說著,聲音就澀了。福娃聽了,急著嗓子說:金貴哩,金貴哩。城里都擺在大街兩邊,可好看哩。福娃著急的樣子,把山菊逗笑了。
歇晌時,福娃找了一些柴禾,月月挑了十幾個個大光潔的土豆放到柴禾里,點著火,福娃用根三四尺長的干樹技在火堆里不停地翻著,不到半頓飯功夫,空氣中便彌漫著土豆香了。一家人圍坐在火堆前,撥開火堆,扒拉出一個個燒得糊頭焦腦的土豆,剝掉外面焦糊的皮,便露出了金燦燦的一層殼,實在讒人,輕輕咬一口,香噴噴脆生生的外殼就裂開了,面嘟嘟的土豆就滾進了嘴里,一股沁人的清香散了開來。天氣熱了,土豆也燙,個個吃得渾身冒汗,額頭上的汗淌下來,癢癢的,忍不住抓一抓,撓一撓,一家人便成了黑花臉了。幾個洋芋下肚,覺得渴了,拿過別子,喝了個暢快。不知不覺疲乏沒了,又渾身是勁了。再看看彼此的花臉,那個笑呀,把肚子都掙疼了。
柳嬸也笑的直揉眼睛,心里在說:這才叫日月哩,這才叫家哩。
花開花落,寒去暑來,年復一年。
柳嬸成了老太太了,月月到鄉里上高中了,福娃成了一家之長,農閑的日子,他就外出攬點活,掙點零用錢,農忙時就回到家里拾掇莊稼。福娃不在時,都是山菊在操持這個家。桃桃、牛牛都上了小學。桃桃已長有半人高了,聰明伶俐,又懂事,有時邊燒火邊做作業,成績還一直不錯。牛牛也不吃閑飯了,福娃給他買了一對山羊,星期天就扯著到溝里放,就是時常還哭哭啼啼的,說羊不聽話,他牽扯不住。一家人其樂融融,日子比往年好過多了。
只是,柳嬸一天天衰老了,很多活兒都放下了。姑姑不在,桃桃一放學就丟下書包,幫奶奶、媽媽干活,還常給奶奶捏捏、敲背、端水端飯。柳嬸頭發都花白了,桃桃常給奶奶洗頭。柳嬸拉著她的手,摸著她的小臉蛋心疼地說:桃,你長大了,也懂事,奶奶老了不中用了。桃桃邊給奶奶梳著頭,邊用白白的小拳頭在奶奶的肩上輕輕地敲著,邊說:奶,您還健著哩,還能過一百歲哩!柳嬸樂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線,拍著桃桃的手說:乖娃真的長大了,奶奶不能再過一百歲了,那就成妖精哩。不過,奶奶還要活個十年八年,奶奶還要等你二爸給生個大胖孫子哩。
柳嬸說著,眼里流露出焦慮的神色來。
柳嬸是有心事的,她憂慮這個家哩。
年歲不饒人,柳嬸知道自己歲數大了,身子骨一天天的松垮得厲害,骨頭子不時啪啪地響,說不定哪天一覺就睡過去了,可心里多少有些放不下。雖說日子好過些了,可福娃的婚事和山菊的將來像一塊石頭窩在柳嬸的心里,推不掉也化不開,成了柳嬸的心病了。
要是有一天我走了這個家咋辦哪?咋去給老頭子交待嘛。夜里,柳嬸便翻來覆去的怎么也睡不著了。
福娃早到了成家年紀了,也給他提過幾次親,女娃也長得腰是腰,勾蛋子是勾蛋子,可福娃硬是不應允,說不急,過幾年再說。而山菊,才三十出頭,正是風光年華,也為留根守了好些年了,哪能為留根守一輩子呢?沒這個理嘛。也缺德哩。
柳嬸想乘自己腿腳還能動,咋說也得把山菊的事辦了。可不能誤了她的年華、那樣虧心哩。
這天,柳嬸就勸山菊說:山菊,你對得起老大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山菊聽了一愣,低著頭吭哧了好一會兒,才說:桃桃牛牛都這么大了,哪個能讓你拖著兩個正是吃糧食的嫩娃去呢。
柳嬸說:你信得過媽,就留給媽養著。你就放心奔你的日月吧。
山菊嘆口氣說:老了,怕是沒人待見了。
柳嬸說:你才三十多歲,咋能老了?
山菊就流了淚,說媽你是好人呢,你待我比親媽還親呢。福娃像他哥,也是難找的好人哩。我舍不得呢,我這輩子就死在劉家了。
柳嬸聽了,也動了情,說媽也舍不得你呢,可年紀輕輕的,咋說也得尋個人家,后半輩子好有個依靠呢。
山菊說媽,謝你心了。我的事不急,等福娃成親了再說吧。你腿腳不便,這么一大家人,沒個做飯洗衣、縫縫補補的能成么?福娃不成親我是不走哩。
柳嬸說傻娃,福娃要是幾年都不成家咋辦,那你就真老了。
山菊動情地說:媽,那我就在家里一直陪你,我甘心哩。
柳嬸聽了,閃著淚花說:好娃,老劉家屈了你哩,媽咋說也要給你找個好人家哩。
當天,柳嬸便托二媽和荷花給山菊尋摸般配的人家,隔天,二媽和荷花就傳說有好幾戶人家樂意,還都是小伙子,年紀大的三十來歲,年紀輕的還不到三十歲,模樣也周正,也沒啥壞毛病,就是家里光景過得不咋樣。
柳嬸想,只要人好,心里順暢,苦點窮點算啥哩。晚上,乘孩子睡了,就喜滋滋地去了山菊的屋里,給山菊說了。誰知,山菊不領這個情份,生氣地說:媽,我苦日子過夠了,也過怕了,要找也得找個可心的,你咋還要我去受那罪呢?你就莫操心了。說著,眼里淚水汪汪的,滿臉的傷心委屈。
柳嬸聽了,心里糊涂了,想這是咋了嘛?這么個明事理的孩子咋就苦了我的心哩。就窩火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坐到炕上生悶氣,抹眼淚,既心疼山菊,也氣福娃。正念想間,福娃從外面回來了,說媽,你咋了?咋還不睡嘛。
柳嬸不由來了氣,罵婊子娃,都讓你氣死哩,咋睡得著嘛。
福娃笑說,咋氣你哩?
柳嬸說我問你都多大了?和你同歲的人娃都滿村跑了,你咋就還不成家哩。你腦子里長蟲哩。
福娃聽了,蹲在炕旁,點了鍋煙,悶聲說:媽,我咋能不想哩,說不想是假話呢。可有了女人就沒有好日子過了,媳婦一進門,男人的心就變了。家里的人就成外人了。哥那么好的人心都變了,都順著嫂子的念想分家了,何況我嘛。這媳婦真要再鬧生分,不讓鄉鄰笑話嗎?再說,嫂子咋過嘛。這才過上幾年舒心日子嘛,等桃桃牛牛大了,月月成家了再說吧。
柳嬸聽了,軟了心,說娃你說得在理哩,你心眼和你哥一樣善呢。可你想過嗎,你不娶媳婦誰給你生兒子,老了又誰來侍候你?媽不能跟你過一輩子呀。
福娃笑了,說媽你咋糊涂哩,不是有桃桃和牛牛嗎?沒娶媳婦就有兒有女了,還有啥比這更有福氣哩。
柳嬸哭笑不得地說:好我的傻兒哩,那是你哥的種哩。
不管是誰的種,你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兒女,他們就是你自己的兒女哩。
柳嬸說:婊子娃,怪不得你推三阻四地不成家,你諸葛深著哩。你有孬心哩。我知你啥心思哩,你是盤算你嫂子哩。好,好,你不怕別人笑話!我怕哩!小叔子娶嫂子,人家會怎么說哩?你叫這一大家人臉往哪里擱哩!
福娃道:你管他們怎么說!嘴長在別個臉上,你還能管得了別人的嘴?說就說唄,我不怕,只要嫂子樂意,我就娶嫂子。
柳嬸怒了:不要臉的貨,可莫亂言傳,你嫂子知曉了,撕破你的臭嘴哩。
柳嬸話剛落音,門外就響起一陣揪心的哭泣聲。
福娃忙起身,拉開門,月光下,只見山菊扶著門墻,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正傷心。
原來,柳嬸走了后,山菊心里亂成了一團麻,自個掉了會淚,怕柳嬸生氣,跟過來想再給柳嬸說說寬心話兒,沒想就聽見了屋里的一番話語。
福娃臊得臉紅脖子粗了,結結巴巴地說:嫂子,你……你,媽,你快來,嫂子……嫂子……
柳嬸急忙過來,一見山菊這模樣,心里豁然亮堂了,明白了福娃不娶山菊不嫁的諸葛,不由悲喜交加,喊了聲我的娃哩,便抱著山菊哭了起來。
村子寧靜極了,月色染在塬畔上,遠近的樹木、花草以及稼禾,顯得清亮又柔美,透著原始樸素的風韻,散發出淡淡的清香。院中的幾棵果樹,經日頭一晝的照曬,此時,也紋絲不動地入眠了;只有草叢間的蟲囈,伴著柳嬸和山菊的低泣,顫漾在夜色中。
好一會兒,柳嬸才止住哭泣,問:她嫂子,你都聽見了?
山菊不答,卻羞怯地說:媽,我比福娃大七八歲呢。
不待柳嬸作答,福娃在一旁悶聲說:嫂子,這事由媽作主哩,沒我倆說話的份呢。
山菊聽了,抬起頭,癡癡地望著羞怯的福娃,她那由于常年悲傷而憔悴了的面頰,突然,像盛開的桃花一般,煥發出絢麗的光彩,依然是那樣的動人,那樣的漂亮……
責任編輯 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