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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遠鏡與照妖鏡

2008-01-01 00:00:00
清明 2008年6期

引 子

大概你還記得一個使用頻率很高的詞組:歷史的車輪。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吱吱嘎嘎,滾呀滾呀,滾著滾著就飛速旋轉起來,失去了控制,變得無法駕馭了。

那個時代對慢騰騰的歷史進程不耐煩了,媽的,我們農民為什么就不能造飛機?造!造一個會飛的玩意兒給洋鬼子看看。于是就造。拿什么造?拿自行車呀。想想辦法,鼓搗鼓搗,看能不能把這輛破自行車鼓搗成個直升飛機,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缺什么吱一聲,啊?就這么定了。自行車的車座子給拔了下來,換上了大直徑的電風扇葉片;自行車的腳蹬子也卸了下來,在那兒安裝了一個馬達。

一試果然飛了起來。

歡呼,成功了!成功了!

先掛上一條紅布標語,飛上天在村子的上空轉三圈兒以示慶賀。人坐的地方忘記設計上了。那沒關系,先拿麻繩拴一荊條筐,人就坐在筐里。嗚嗚嗚嗚,直升飛機升上天了。卻沒在村子上空盤旋,朝著一個方向徑直飛走了。下面的人急了,跟著跑,兩手在嘴前圈成個喇叭,喊,喂喂,你咋回事呀,咋飛走了?上面也喊,毀了,忘了安裝方向盤了!下面喊,那你先降落下來!上面喊,不行啊,管降落的那玩意兒也忘安裝了!下面喊,笨蛋!那你不會關掉馬達。馬達一關掉,飛機就成了自由落體,噗嗒掉了下來。跑過去一看,哪里還有什么飛機,成了一堆廢鐵。人呢?駕駛員怎么樣?用手一試鼻息,操,早沒氣兒了。

如今,把以上那事講給年輕的下一代聽,聽了就嘎嘎直笑,說,瞎編的吧?

怎么是瞎編的呢?造飛機的張老三就是你的同學某某某的爺爺。

下一代還是笑,笑得動畫片似的滿臉白牙,搖頭說不信不信,打死我也不相信。

講故事的人就急了眼,說你怎么能不相信呢?雖說聽起來有些荒唐,可這都是真的啊。

下面的故事就發生在那個荒唐的年代里。

王德林

據說王德林的爹臨咽氣的時候,一口咬住了兒子的手指頭。咬住以后就再也不松口了,疼得王德林嗷嗷亂叫。盡管村里幾個男人聞聲趕來,奮力去掰王德林他爹的嘴,用筷子撬,但還是有一小截手指頭留在了他的嘴里。雖說當年還沒有藍天六必治牙膏,可老東西的牙口卻好得出奇,人病得躺在床上半年了,瘦得活像一只成了精的猴子,身上的每個器官都糟糕透頂,但直到死,一口大板牙卻竟然沒有一顆松動的。王德林的爹呸地將兒子的那截手指頭吐出來,說出了最后一句話,祖宗哎,知道老子為啥咬你嗎?就是讓你長點記性!好好混吧,看能不能混個替你暖被窩的女人。

這件事村里幾乎人人皆知,多少年以后提起來還心有余悸,說,那老家伙,夠狠的,真是想女人想瘋了。

也難怪,自從老婆死后,王德林的爹受盡了家里沒有女人的苦楚。二十多年熬過來,熬得他臉上的褶子比同樣歲數的樹的年輪還稠密,隨便翻開看看,哪一道褶子里不藏著辛酸和落寞?娘死的時候王德林才四歲,送殯的節骨眼上,有人拿著孝帽子找了半天,才在村外的土溝里找到他。他正和幾個鼻涕孩兒玩尿泥呢。那個找他的人不小心踩扁了他的泥人兒,他還翻起白眼罵人家,操你媽!自此以后王德林的爹既當爹又當娘,村里人看見,每當他下地干活的時候,都要領上自己的兒子。王德林跟在他爹的屁股后頭,搖來擺去的,就像他爹的一根尾巴。王德林從小野慣了的,哪里受得了這樣的約束?有時為了不做他爹的尾巴,就悄悄溜進路邊的莊稼地里去,害得他爹大呼小叫著鉆進莊稼地里一通亂找。這就逼得王德林的爹想出了一個法子:用一根繩子系在兒子的手腕上,繩子的另一頭拴在他的褲腰帶上。但即使如此,也免不了兒子溜掉,王德林的眼睛一骨碌,小腦筋就開動了,然后就偷偷解開手脖上的繩子,撿了一個土塊拴在上頭。那繩子一直繃著的,他爹哪里會發覺呢?來到地里以后,他爹才知道兒子又溜之大吉了。當然還不僅僅是跟頑皮的兒子斗智這么好玩兒,還要操心兒子的吃喝拉撒。王德林的爹那一雙骨骼粗大的手,硬是拿起了細小的縫衣針,將只有兩個男人的生活給縫補起來。他自己身上的補丁,總是縫得粗針大線馬馬虎虎的,大多根本就不對色,有時甚至干脆懶得去縫它,用手一撮,拿線系上了事。而對兒子,他就變得格外心細起來,兒子總是穿戴得光鮮周正,即便有那么個小小的補丁,也針腳細密得像繡花一樣。在他的精心呵護下,兒子王德林如同一棵茁壯成長的樹苗竄了上去。可他發現,王德林越來越不成氣候,按照他自己的話說,這心算他媽的白操了。

下面是王德林的簡歷:

五歲,捅馬蜂窩,被蜇得鼻青臉腫;

七歲,為了做毽子,將劉招財家公雞尾巴上的毛拔得光禿禿的;

十一歲,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在講臺的抽屜里放癩蛤蟆,嚇得女教師當場昏厥,被學校除名,他爹給校長送去六個雞蛋后才恢復學籍;同年因為打掉一個男孩兒的門牙,被學校第二次除名。這一回他爹把家里養的一只羊牽到了校長家,可校長表示,他就是牽一頭牛去也不行了,因為被王德林打掉門牙的是支書的寶貝孫子;

十六歲,學著電影上漢奸的樣子留起了分頭,并且在頭發上涂抹家里炒菜用的豬油;

二十歲,跟村里的小青年打賭吃變蛋,吃下去二十個變蛋贏了三塊錢,結果撐得被送進醫院,治病花去了八塊錢。氣得他爹心口發堵,好幾天只能咽下稀飯;

……

王德林二十八歲的時候還是光棍一根。如今看來這個年齡當然不算大,但在當時的農村,這無疑已經是個危險的年齡了。那時雖說也有這樣的年齡還沒結婚的青年,但也大多找好了對象。急得他爹牙痛上火,恨不得替兒子用稻草扎出一個媳婦來。王德林自己卻不著急,整天吊兒郎當的。該會的莊稼活兒一樣都沒學會,鋤地的時候老是掌握不了前腿蹬后腿弓的要領,雙腿直而僵硬,草鋤不掉,莊稼苗倒讓他砍掉不少;打麥揚場,不管風向和風力大小,總是撒得麥粒和麥糠老往一堆湊。不該會的雜七雜八的技藝卻無師自通,王德林捉了許多小鳥養在籠子里,掛滿了他們家院子的枝頭,每天早晨天剛亮就響起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就像舉辦音樂會。那些鳥兒不但叫得嘹亮,有的還被王德林調教得會翻跟斗,會用爪子抓住一根橫梁兒倒掛金鐘。王德林還捏得一手好泥活,用泥巴捏出的一頭毛驢,除了不會拉磨拉犁,怎么看怎么像頭真驢。有一次,王德林的爹還把一個泥人供奉了起來,因為那個泥人腦門兒突出,一臉笑瞇瞇的,他還以為兒子捏的是老壽星呢。王德林一見差點笑破了肚皮,說爹你怎么把自己供起來了?他爹仔細一瞅,才發現果然酷似自己,因為那泥人不但有一個大腦門兒,還和他一樣有著一張嘴唇奇厚的大嘴。像王德林這號人,要是放在現在,怎么說也算個能人,可惜他生不逢時,那個年月像王德林這樣的只能被看成是不務正業的二流子。別說有姑娘愿意嫁給他了,就是提到他王德林的名字也撇嘴。

不知道是不是王德林的爹臨咽氣時咬掉他一截手指頭讓他長了記性,反正是他爹死后,他把自己關進屋里幾天,再次走出家門的時候就完全變了一個人。他一打開院門,就把那些鳥籠子全提溜出來,然后打開籠門把鳥兒一個個都放飛了。鳥兒都是他喂熟了的,有的還不愿意離開,在他的頭頂上盤旋,一只畫眉甚至落在他的肩頭,依依不舍地拿腦袋蹭他的臉,王德林板著面孔,毫不客氣地就把它撥拉開了。他去了鎮上一趟,回來時油光水亮的分頭就不見了,代替分頭的是普通的小平頭。但變化最大的還不是外表,而是他的神情。原先王德林總是嬉皮笑臉的一副無賴相,突然之間就滿臉嚴肅起來了。按照劉招財的話說,王德林板起面孔以后的那副模樣,就像解大便似的。

也不知是哪一天,王德林胸前多了一個使村里人眼生的東西。

什么玩意兒?有人好奇,想用手摸摸。

王德林擋開伸過來的手,嚴肅地說,別碰!望遠鏡。

王德林和他的望遠鏡

那架望遠鏡,王德林自己說是他們家祖傳下來的。他經常把望遠鏡挎在脖子上,吊在胸前,見了人就拍拍它說,嘿,這玩意兒是我們家祖傳的。王德林這么向人介紹他的望遠鏡的時候,總要流露出類似炫耀和自豪的神態。關于望遠鏡是祖傳的這個說法,就是這么靠王德林用嘴說出來的。你知道嘴是最靠不住的。嘴可以捕風捉影,嘴可以無中生有,嘴也可以胡說八道。人的嘴就是這樣一個靠不住的東西。首先這說法是可疑的,你想呀,祖傳的東西大多是珍貴的,比如說名人字畫,哪個朝代哪個窯燒制的陶器花瓶什么的,拿出去拍賣,一聽那數字就讓人心跳過速。但王德林的這個望遠鏡實在看不出它有什么珍貴。一句話,它就是一個鐵疙瘩。粗俗,笨重,毫無美感可言。看過有關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戰爭國產電影的人可能都有印象,那些指揮部里的將領在隆隆的槍炮聲里時不時地舉到眼前向敵方陣地瞭望的儀器就是望遠鏡。有點兒科學常識的人都知道,望遠鏡的原理就是利用透鏡把小的東西放大,把遠的東西拉近,其實沒有什么神秘可言,無非是在那個形狀像短褲的鐵家伙的褲腿里嵌入了兩個像扁豆似的玻璃片兒。王德林擁有的就是這么一個玩意兒,說它是祖傳的是不是有點兒可笑?

村里的老壽星李常發,當時已經是個百歲老人了,胡子眉毛都白了,王德林的爺爺就是光著屁股在他的眼皮下長大的。當人們問起王德林家的望遠鏡他小時候是否見過,他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劈。這個回答讓人摸不著頭腦,劈?是什么意思?后來人們頗費了一番琢磨,結合老人說這個字時臉上的表情以及他牙齒脫落得所剩無幾吐字不清的情況,猜測那個劈字可能就是個屁字。老人的意思是說,王德林說他的望遠鏡是祖傳的是在放屁。王德林的祖宗三代都是莊稼人,傳下來這么個對種田沒有用處的望遠鏡干什么?說不定它不是偷來的就是撿來的。

但不管怎么說,事實上王德林就擁有了這么一架望遠鏡。

一旦擁有了望遠鏡,在人們的眼里王德林就不僅僅是個簡單的王德林了。

說起來王德林的那架望遠鏡實在是其貌不揚,笨重不說,它還漆皮脫落,銹跡斑斑的。可是,有一個時期,王德林的望遠鏡開始不斷變化著色彩了。那是王德林把它用油漆涂上了顏色。那些顏色先后分別是黑色、黃色、綠色和紅色,還有一次他把它別出心裁地涂成了迷彩色。王德林就這樣用不斷變化顏色的方式吸引人們的目光,引起人們的注意。據說望遠鏡的帶子原來是牛皮的,但不知怎么那條牛皮的帶子不見了,王德林就拿褲腰帶代替了那條帶子。褲腰帶是王德林本人的,是一根灰撲撲的布條子,已經斷過幾次,所以上面結了幾個疙瘩。不過那根褲腰帶可能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權且充當了望遠鏡的帶子,只用了幾天就被王德林換了下來,王德林嫌它與望遠鏡不般配,再說把褲腰帶掛在脖子里,怎么說也不太合適,那情形就如同把襪子當手套戴一樣顯得不倫不類。取代褲腰帶充當望遠鏡帶子的是一條紅綢布條,鮮紅得耀眼的那種綢布條,這回王德林比較滿意了。其實在潛意識里,紅色說不定正合乎王德林的心意,因為那時候正流行紅色,紅色代表著激情,紅色使人熱血澎湃,如今非常著名的“祖國山河一片紅”的郵票就是在那個激情澎湃的年代里產生的。王德林整天把望遠鏡掛在胸前,參加生產隊的集體勞動、開會,甚至連吃飯、睡覺的時候也從不摘下來。望遠鏡實際上已經成了王德林的一部分了,望遠鏡的功能成為了王德林的功能。提起王德林,人們總是心有余悸地說,那個雞巴人可不得了,眼睛毒,天空里飛過的一只鳥他都能分出公母。再遠的物件,他只要搭眼一看,連頭發絲那么細小的東西他也能分辨得清清楚楚。你看,人們這么說的時候,實際上已經把王德林和他的望遠鏡混為一談了,把望遠鏡的功能當成了王德林本人具有了某種特異功能。他們不說望遠鏡怎么怎么厲害,而是說王德林怎么怎么厲害。

只要一有空閑,王德林就會爬到村里那棵最高的樹上去,端起望遠鏡向四周瞭望。王德林那么瞭望的時候,臉上的神情一下子就變得嚴肅而威武起來,好像自己真成了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望了一會兒,他就放下望遠鏡,雙手叉腰,做偉人狀,沉思那么一會兒。然后再接著瞭望。

起初村里人并不怕王德林,只是覺得他老是往樹上爬有些不可思議。張天寶就跟他開玩笑,說王德林,你又不是猴子,怎么老是呆在樹上?

王德林卻不笑,鄭重其事地提醒張天寶說,你要小心點兒。

張天寶依舊笑著,問,我小心什么?

王德林先警覺地四下里瞅了瞅,才壓低聲音,詭秘地說,你跟李小萍的事,可不能讓她男人知道了。

你胡說!張天寶一下子就惱了。

這時候王德林才笑起來。王德林的笑是冷笑。

在王德林的冷笑里,張天寶心里開始發毛了。他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變幻著,最終固定在臉上的是討好的笑容。賠著小心說,德林兄弟,哪天賞臉去我家喝一杯?

王德林一點都不謙讓,說喝一杯就喝一杯!

又有一天,王德林跟村里一個叫劉招財的人走照面,問人家,雞肉好吃不好吃?

劉招財被問得一愣,雞肉?雞肉當然好吃。

王德林意味深長地說,好吃是好吃,可不花錢的雞肉,吃了心里總不怎么踏實吧?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意思沒意思,我只是隨便說說。哎,我說,你埋在村后的雞毛雞腸子什么的,讓一條狗扒開了,你再埋埋吧,免得讓人見了不好。

說完王德林扭頭就走了,留下劉招財一個人站在那里發呆。

第二天,劉招財趁天黑提溜著二斤點心去了王德林家。

時間久了,村里人都領教了王德林那雙眼睛的厲害,知道什么也瞞不了王德林的眼睛。做什么事情以前,都要向那棵樹張望一眼,看看王德林是不是呆在上面。這個村子里還出現了一個與別的村子不同的景觀,那就是只要家里有女人的人家的茅房都苫了頂。本來在這一帶的鄉村里,各家各戶的茅房都建在自家的院子里,只在院角落里砌一道矮墻,蹲下解手的時候能遮擋住人的眼目就行了,上面不需要蓋頂的。可自從王德林爬到樹上用他的望遠鏡望來望去后,人們就嚇得趕緊在茅房上蓋了頂。因為據傳說,透過那個望遠鏡,女人屁股上的一顆芝麻粒那么小的痦子就會變得像雞蛋那樣大。想想吧,一個那么小的痦子就有雞蛋大,那別的部位就更不用說了。

就這么的,有關望遠鏡的功能在村里越傳越離譜,越傳越神奇。后來除了它的基本功能以外,竟然還增加了透視功能,就是說它能穿透墻壁看到屋里的蛛絲馬跡。還有像紅外線那樣將黑暗里的東西顯現出來,也就是說,你就是在夜里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也休想逃過王德林的眼睛。至于是不是真有以上那兩種功能,誰也沒有證實過。因為見了王德林都發怵,哪個還敢要過他的望遠鏡來驗證呀?不過有人親眼見過王德林對著誰家的墻壁若有所思,然后就舉起望遠鏡,長時間地瞄準那面墻壁觀察起來,一邊觀察還一邊不由自主地嘿嘿笑出聲來。要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他干嘛要笑?那面墻壁的主人就感到惴惴不安了,心里一個勁兒打鼓,回想著自己做錯了什么沒有,或者掖著藏著的什么東西有沒有被王德林發現。要是回想起來自己做錯的事情,就后悔得直跺腳,扇自己的嘴巴。藏著掖著的東西,就偷偷地換個地方,藏得更嚴實些。但等費盡心思藏好了,才想到即使藏得再嚴實,還是免不了會被王德林的望遠鏡照見的,就顯得垂頭喪氣的,有些膽小的人甚至會難為得哭起來。

王德林手里的望遠鏡是輕易不瞄準女人的,因為按照透視功能的說法,女人就是穿再多的衣服也是白搭,也就是說,在王德林的望遠鏡里任何人都是赤身裸體的。

另外,王德林每天晚上都是很晚才睡覺,他愛在村里東游西蕩。當然,在王德林東游西蕩的時候,是胸前也掛著望遠鏡的。有人發現,王德林在黑暗里舉起他的望遠鏡的同時,嘴里總是念念有詞,哼,我就不信!哼,我就不信!過了一會兒,他又總是恍然大悟似的說,果然,我說嘛。王德林就這么在村里東游西蕩著,一邊舉著望遠鏡東張西望,一邊咕咕噥噥自言自語。

王德林和他的望遠鏡搞得村里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在人們的生活里,似乎有一雙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無處不在。不要說那些雞鳴狗盜之徒,就是我們這些規矩人,誰心里沒有一個不愿示人的隱秘角落呢?

對這種狀況,王德林顯然是非常得意的。這從他走起路來昂首闊步的姿勢上可以看得出來。有時候,當人們的神經稍微放松的時候,王德林就不失時機地提醒,注意點兒!

被提醒的人往往心驚肉跳,誠惶誠恐地說,我最近確實沒干什么呀。

王德林并不點破,而是啟發他,你使勁兒想想。

那人就只好按照王德林的吩咐,做出使勁兒想的樣子。想了一陣,還是感到茫然,不過卻不敢再說什么了,只是雞啄米似的點頭,哎,哎,我注意我注意。

往往是王德林已經走出去好遠了,那人還站在那里心里犯嘀咕,到底我哪件見不得人的事讓王德林看破了?

郝彩霞

誰也想不到,郝彩霞敢跳出來跟王德林作對。

郝彩霞是什么人?郝彩霞當然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再說具體點,郝彩霞是個年輕漂亮的寡婦。但同時她又不是個一般的女人,她是一個半人半仙的女人。這樣一來,通常寡婦門前的那些是非都被她身上的仙氣嚇跑了。那些想入非非的二流子,盡管對郝彩霞的美貌垂涎欲滴,但一想到會被神懲罰,也就打消了那樣的念頭。那些地獄里的刑罰,比如上刀山下油鍋什么的,想想就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為了不受那份罪,還是不犯賤的好。

說起郝彩霞神仙附體的經歷,帶有一種傳奇性質。自從她的丈夫死后,她突然間就拂去塵世上的俗物,變得眼明心亮,仰可視仙界俯可窺地獄了。

郝彩霞的丈夫馬長庚是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如果不出意外,也許如今還活著。可意外卻偏偏發生了。那時候馬長庚是生產隊那輛膠皮轱轆大車的駕駛員,當然也負責駕牲口犁地耙田什么的。本來對那套活計他是駕輕就熟的,那些牲口早已被他馴得老老實實的。可是有那么一天,一頭騾子卻來了興致,搞起了惡作劇,馬長庚剛從飼養室里把它牽出來,它就尥著蹶子撒歡。馬長庚吁吁喔喔地叫了好半天,那騾子還是蹦蹦達達地不肯就范。惹得馬長庚也動了性子,掄起鞭子就給了那騾子一家伙。沒想到騾子卻像運動員似的凌空一躍,后腿強勁地向后彈去,一下子在馬長庚的腦門上彈個正著。碗口大的蹄子扣在人的腦門上,不用說是不輕的,馬長庚噔噔噔倒退了幾步,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坐到地上以后還大罵,操你姥姥,看我怎么收拾你!罵完他還站了起來,只是剛站起來身體就醉酒般地搖晃,搖晃了一陣就嗵的一聲仰面倒了下去。郝彩霞聽了消息跑過來,見躺在地上的丈夫顏面如生,臉上紅撲撲的,甚至還能看出他平時滿臉不服氣的神情,就以為丈夫和那個告訴她消息的人串通一氣來捉弄她。大概他們夫妻平時也是愛開這種玩笑的,所以郝彩霞見到丈夫以后不是哭,而是格格笑了起來。郝彩霞就那么格格笑著去揪馬長庚的耳朵,說你找死呀,你給我起來。你起來不起來?不起來看我不把你的耳朵擰下來喂狗。郝彩霞說著就伸手去扯丈夫的耳朵,剛一碰到耳朵,她就迅速把手縮了回來。她的手碰到的是一種黏乎乎的東西。定睛一看,竟然是血。血是從馬長庚的耳朵孔里流出來的,已經在他臉旁邊的地上積了一小攤。郝彩霞哎呀叫了一聲,就癱坐在地上了。人都以為這一回郝彩霞該哭了,可郝彩霞只哎呀了那么一聲,此后就再也沒出過聲。她就那樣眼睛發直地坐在地上,臉上木呆呆的。

一直到辦完丈夫的喪事,郝彩霞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態。一切喪葬事宜都是親鄰幫助打點的,她只是那么沉默地坐著,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一個地方,始終沒有掉淚,始終不說話。

等喪事辦完,丈夫入土為安,鄰居要好都來郝彩霞家陪她坐著,說些安慰的話。也就在這時候,郝彩霞突然撇下眾人,身手麻利地站起來,沖到院子里去,撿起一根燒火棍虎虎生風地舞動起來。邊舞邊高聲斷喝,呔,妖怪,看劍!說時遲那時快,郝彩霞搶前一步,手里的燒火棍就朝晾曬在繩子上的一件衣服刺過去。大家當然都被唬得目瞪口呆,可沒有一個人敢上近前,怕的是燒火棍沒長眼,說不準就會戳到自己身上來,一邊躲閃一邊看著郝彩霞在那里舞。人在過度悲傷的時候神經功能紊亂,往往會做出些什么異常的舉動來,這個大家都能理解。一個人膽戰心驚地小聲說,她不會是瘋了吧?可是,一個見過這種場面的老太太馬上就朝說話的人不屑地撇了撇嘴,經驗豐富地糾正,哼,什么瘋了?這叫過陰。沒事,一會兒就過來了。

郝彩霞用燒火棍刺中的那件衣服是一件褂子,它一會兒纏繞在燒火棍上,一會兒又被郝彩霞甩出去。郝彩霞東奔西突地追趕著它,還忿忿地揭穿著它的伎倆,說別看你只現出上半身,沒有腦袋沒有腿,我照樣能看出你的原形。氣喘吁吁地舞弄了一陣,最終郝彩霞把褂子踩在了腳下,用燒火棍一指,念動咒語,定!然后長舒一口氣,收勢,把燒火棍在自己胯旁斜刺里一插,做了一個劍入鞘的動作,大步流星地回到屋里。

大家發了一會兒呆,驚魂未定的,都探頭探腦跟進屋里去看。也就是在大家那么一愣怔的工夫,郝彩霞竟然和衣倒在床上酣沉沉地睡了過去。

就這么的,一覺醒來,郝彩霞就成了半人半仙之體了。

對剛剛失去的丈夫,郝彩霞顯得一點也不悲傷。村里人都感到奇怪,郝彩霞和丈夫馬長庚的感情那么好,兩個人從來都沒紅過臉的,按說馬長庚死了她該傷心得死去活來的才是,怎么就這樣不長不短的,連點兒動靜都沒有?但郝彩霞有她自己的看法,按照郝彩霞的解釋,他們夫妻的緣分已經盡了,這是天意,有什么好悲傷的呢?丈夫馬長庚的前世是一只兔子,為了和另一只兔子爭奪一只母兔,馬長庚動了壞心思,在玉帝面前誣告了那只兔子。玉帝一怒之下就罰那只兔子投胎做了騾子。這世上的所有動物都分公母,都能交配,單單騾子被取消了那種能力。而馬長庚投胎做了人,和她郝彩霞快快活活地結成了夫妻。騾子懷恨在心,找機會就把馬長庚給踢死了,這一段恩怨才算了結。村里人聽了郝彩霞的解釋,都半信半疑的,心說這兔子怎么跟人一樣,爭風吃醋,勾心斗角的?琢磨琢磨,也確實有一定的道理,要不然的話騾子怎么就沒有那種能力呢?再說,要說是因為跟牲口接觸多馬長庚才攤上了禍事,那飼養員比馬長庚接觸牲口還多呢,它怎么不踢飼養員而偏偏找馬長庚的麻煩?可見馬長庚跟那頭騾子前世真的有仇。

照妖鏡的功能

說郝彩霞是半人半仙之體,而不說她是神仙,是因為她平常也像普通人那樣生活,她也吃喝拉撒,她也有喜怒哀樂,甚至于她也像其他人家那樣養了一群雞鴨,整天咕咕叫喚著給它們喂食。郝彩霞和馬長庚沒生孩子,就她一個人單門獨院。要說郝彩霞的院子跟別的院子有什么不同,就是她那院子比別人家的清靜,也比別人家的神秘。

郝彩霞的屋門經常是虛掩著的,屋內香煙繚繞,跳動著的蠟燭的火苗映得低垂的帳幔影影綽綽。由于年深日久,帳幔上結滿了蛛網,耷拉著一條一條的灰穗子。靠后墻的條幾上供奉著諸位神仙的塑像,那些塑像有的是泥質的,有的是陶瓷的,有的則是石膏的,一律大紅大綠的彩繪,都披著大氅似的紅布,形態各異,高低錯落地排列著。郝彩霞供奉的神有些繁雜,既有玉皇大帝、觀音菩薩、彌勒佛,也有何仙姑、鐵拐李、呂洞賓、關公、岳飛,甚至還有閻王、鐘馗。好像凡是用得著的各位“領導”都在她家的條幾上聚齊了。只要有什么要求,一炷香火就能請動他們來解決困難,消災避難。

吱呀,門被推開了。郝彩霞正在八仙桌旁落寞地坐著,迷迷糊糊地耷拉著眼皮,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見有人來,馬上就來了精神,笑容滿面地讓座,寒暄——

是嬸子來了啊,吃了沒有?

吃了。吃了三張煎餅呢,還喝了兩大碗湯,撐得我這肚子呀,就好像是又懷上了。

我倒沒吃煎餅,我嫌太麻煩,就湊合著啃了一個涼饅頭。

我們家那幾只雞也不知怎么了,老是咯咯地叫,像打嗝,還甩脖子。我給你學學,一甩,一甩,就是這個樣子。

那它拉稀屎不拉?

拉,拉出的都是綠水,真叫我愁得沒辦法。

那你給它喂一片黃連素。

喂了,屁事不頂。

那你就喂地塞米松試試。

也喂了。一喂,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日他娘,還是屁事不頂!

也不是我不相信科學,有些病用那個科學是治不好的。你看我養的那群雞,就從來沒喂過什么藥,不還是歡蹦亂跳的?甭說死,就是連病也沒得過。

可不是咋的!這么說我們家的雞拉稀有什么講究?那就求你的神給費費心吧。

就這么東拉西扯地拉了一會兒家常,才算轉入了正題。郝彩霞說,那咱開始吧。這時候來者才緊了緊臉,鄭重地掏出袖筒里早就準備好的香,在蠟燭的火焰上點燃了,弓腰撅腚地對著條幾上的神仙拜幾拜,恭恭敬敬地把香插進香爐里。郝彩霞伸個懶腰,打個哈欠,身體猛地一哆嗦,就過陰了。所謂過陰,顧名思義就是過陰間里去了,也就是說此時此刻郝彩霞的肉身雖然還留在陽界,屁股還在椅子上穩穩當當地擱著,但她的魂兒早已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見郝彩霞紋絲不動,整個身子僵硬,只有兩片嘴唇嚅動,聲音也變得粗啞,似乎變成了男人的聲音。來者虔誠地向前傾著上半身,豎直耳朵,盡量捕捉從那飛快嚅動著的嘴唇里源源不斷湧出的囈語般的仙音神諭,生怕漏掉了只言片語。在這個過程中,來者也可以提問,由附著在郝彩霞身上的神仙借她的口來回答。等問題都解決了,郝彩霞又伸個懶腰,打個哈欠,身體一哆嗦,她自己的魂從云霄里忽悠悠地降落下來,復歸本位,郝彩霞又變回了一個凡人。

變成凡人的郝彩霞,接著跟來者拉家常——

我打算給自己納一雙鞋底子,猶豫著不知道納什么花型,嬸子,你經驗多,幫我拿個主意吧。

按說梅花型的針腳稀,省事,可針腳稀的鞋底不頂穿;棗花的呢,針腳密,納出的鞋底結實,可也太費勁了。

那我就納棗花吧。費勁不怕,反正我就納給我一個人穿,仨倆月納一雙也夠了。

還是你有福氣,只伺候自己。我們家那爺兒幾個,整天走路踢踢趿趿的,就是鐵鞋底也穿不了幾天,為了給他們納鞋底子,累得我這手脖子酸疼酸疼的。

聽嬸子說的,就會正話反說,有福的是你,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哪像我,冷清得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找不著。

也是。哎,那你……沒打算再走一步?

我……唉,我老是忘不了我們家那個死鬼。

再走一步就是再嫁人。說到這里來人知道自己說走了嘴,偷偷瞟了郝彩霞一眼,見在影影綽綽的燈影里,郝彩霞的眼角好像星光閃爍,疑心是淚花兒,就趕緊打住話頭,找借口起身告辭。

當時郝彩霞經營的業務,不比如今皮包公司經理名片上的業務少。大致說來它的業務范圍如下:禳災除禍,降妖伏魔;祛病強身,發放神丹仙藥;占卜前程,預測兇吉;指引丟失的財物和走失的豬羊雞鴨的方位,等等。并且擁有一流的裝備,比如桃木劍(鳥槍換炮,已經不是當初的燒火棍)、照妖鏡、鎮魔咒符。就像如今的實業公司要有輝煌的業績擺在那兒才能讓人信服一樣,那些年郝彩霞也創造了她自己的業績,落下了口碑。舉個例子來說吧,有一回張天寶家的一只羊丟了,張天寶的老婆就求到郝彩霞頭上來。郝彩霞是有求必應的,當即一個哈欠,一個哆嗦,魂兒就游離了軀體,踩著祥云四處偵察去了,過了一個時辰,又是一個哈欠,一個哆嗦,郝彩霞的魂兒回來了,明確指出,東北方。張天寶兩口子得了神諭,歡天喜地地出門沿著東北方向尋找。找啊找啊,找啊找啊,一直找了好幾天,找到十里開外的地方,可還是垂頭喪氣地空手而返。就在他們兩口子幾乎失去信心的時候,事情出現了眉目,劉招財趕集去收購站賣一張羊皮,被張天寶碰上,逮了個正著。本來羊已經讓劉招財殺吃了,僅憑一張羊皮說明不了什么問題,可張天寶家的那只羊卻有一個明顯的標記,就是羊的渾身都是白的,只在羊背上有一塊巴掌大的斑點,而且那斑點不是黑色的,而是棕色的,張天寶的小兒子還因此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雜種。那個標記太特殊了,劉招財即使全身是嘴也抵賴不了,只好賠償了張天寶。不過,張天寶還是有些氣不順。為什么氣不順呢?就為郝彩霞那個神諭。兩口子傻乎乎地按照她指引的方向找了幾天,累得夠嗆不說,為了求神他們還給郝彩霞送去了一條二指那么寬的豬腰肉和四個大蘋果當供品。到頭來怎么樣?偷羊賊卻在自己眼皮底下,而不是像郝彩霞那個狗屁神諭說的在什么東北方。張天寶咋咋唬唬找到郝彩霞家,話說得挺難聽。郝彩霞卻并不急躁,不緊不慢地對張天寶說,你好好想想,劉招財家在你們家哪個方向?張天寶皺眉一想,可不是咋的,劉招財家正在他們家的東北方向。回家以后,張天寶就讓老婆看他的嘴,問自己的嘴是不是歪了。老婆端詳了一會兒,說沒有,好好的。張天寶說不對不對,肯定歪了,因為剛才他這張破嘴在郝彩霞家的神面前說了不恭的話。讓老婆再看看。老婆第二次端詳張天寶,果然就見丈夫的嘴是有些歪,嚇了一跳,說怪了,怎么眨眼的工夫就歪了?無奈,張天寶只好又給郝彩霞送去二指那么寬一塊豬腰肉和四個大蘋果,求郝彩霞念動咒語,這才把自己的嘴正過來。

比這個更神奇的還有。

記得前面提到的李常發吧?對,就是那個百歲老壽星。有一天,李常發正蹲在墻根兒端著碗吃飯,無緣無故的,手就哆嗦起來。老人的身體向來是硬朗的,他起初不相信自己的手會哆嗦,以為過一會兒就會好起來。沒想到卻越哆嗦越厲害,哆嗦得碗里的飯都撒出來了,潑了他一身,接著,咣當,碗就掉到了地上。老人盯住自己的手,驚恐地大叫,這是怎么了?這是怎么了!他的兒孫們聞聲趕來,見老人的一雙手抽筋抽得撮了起來,活像一副雞爪子。大家見狀,慌了手腳,幾個人上去架李常發的胳膊,沒想到他的身體懸空后還保持著蹲的姿勢,兩腿蜷縮著。大家這才明白,老人這是中風了。綁了擔架就往醫院里送。李常發卻說,快,送我去郝仙姑家。

郝仙姑是李常發對郝彩霞的尊稱。

到了郝彩霞家里,這回郝彩霞沒打哈欠,也沒哆嗦,而是拿出了照妖鏡。因為郝彩霞一看便知道,這是妖魔纏了李常發的身。郝彩霞將照妖鏡對準李常發,閉上眼睛,嘴里咕嚕咕嚕念叨了一陣,那妖怪就在照妖鏡里現了原形。郝彩霞悄悄招了招手,讓李常發的兒子兒媳過來。她指給他們看鏡子里已經現了原形的妖怪,然后說,沒事了。我再求點兒仙藥給老人吃。郝彩霞把一張黃裱紙展開放在桌面上,又念咒語,果然就從帳幔上那些蛛網和灰穗子上簌簌落下來一些仙藥。李常發當場就把仙藥就著開水喝下,站起身健步如飛走回家去了。

李常發的兒孫們驚喜得呼拉跪倒一片,給郝彩霞磕頭,又站起來出門追趕李常發。

當時李常發的兒子和兒媳也已經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就落在了年輕人的后面。

兒子問兒媳,你看見照妖鏡里的妖怪沒有?

兒媳興沖沖地說,那還用說?是個滿臉皺皮的老太婆!

兒子當即就捋著山羊胡子嘲笑她,說你的眼真是花了,怎么是老太婆?老太婆嘴巴上會長山羊胡子?

當然,那些年郝彩霞坐神壇時取得的業績不止這些,在這里就不一一列舉了。總之,由于這些業績的存在,郝彩霞不僅在村里,而且在方圓幾十里都名聲大振,直到遇到她的對手王德林和他的望遠鏡。

對 立

郝彩霞和王德林的對立,剛開始的時候是因為村里那棵大樹。

那是一棵楸樹,正好長在村子的中央,已經有合抱粗,樹干直溜溜的指向青天。有一年的春天,咔嚓一聲雷,這棵樹不偏不倚從中間被劈成了兩半。據說當時還著起了火,樹干被燒得焦黑焦黑的。都以為它死了,沒想到來年春天它又萌生了新芽,兩半都沒死,都長得枝繁葉茂的。更讓人稱奇的是,這兩半樹干后來越長越圓,樹皮完全包裹住了樹干,雷擊的茬口根本看不出來了,就像它們原來就是兩棵樹,是同根異株的呈V字型的兩棵樹,從來都沒遭雷擊劈開過。由于這棵楸樹的經歷奇特,早年間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人在樹下上香。郝彩霞神仙附體以后,更是把這棵樹奉若神明。有人求郝彩霞禳災避禍降妖祛病,許下的愿郝彩霞都要讓他們到這棵樹下去還,因此樹干和垂下來的樹枝上掛滿了迎風招展的紅布條,看著就讓人心里不由生出敬畏。

村里只有一個人不把楸樹當回事,這個人就是王德林。

為了站得高看得遠,王德林經常脖子上挎著他的望遠鏡爬到楸樹上去。這棵一分為二的楸樹,雖然兩個樹干都微微傾斜著身子,但在村里還是數它們最高。開始人們見王德林爬神樹都心驚膽顫的,有人還勸過他,說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弄不好褻瀆了神靈會遭報應的。王德林卻滿不在乎地拍著胸脯說,報應?來呀,來呀,讓他來報應好了。有的人替王德林捏了一把汗,有的人則在心里冷笑,他們認為不怕你逞能,不是不報,時候不到。可是,過了些日子,王德林還是毫發未損。往往也有這樣的情形,就是他本人沒病沒災,可報應卻落在了他家里人的身上,或者他們家的家禽家畜身上。不是讓他的家人口鼻歪斜,就是讓他們家的豬狗雞鴨染上瘟疫上西天。但王德林是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既沒有父母兄妹,也沒飼養過豬狗雞鴨。

又過些日子,王德林就越發過分了。他不僅爬神樹,還在那棵樹上動起了手腳。以往王德林都是騎在樹杈上端起望遠鏡瞭望,可他大概嫌那樣不夠舒服,就用繩子編了一張吊床,拴在兩個楸樹之間,以便疲勞的時候可以躺在吊床上休息。人們經常見王德林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胳膊和腿悠閑地耷拉在吊床的外面。更讓人吃驚的是,為了不讓那些樹枝遮擋住瞭望的視線,王德林還拿砍刀將那些樹枝嘭嘭叭叭地砍下來。那些被他砍掉的樹枝,有的上面還系著許愿的紅布條。老壽星李常發見了,連連搖頭,說這個毛孩子,他是活膩了啊。

對王德林的行為,村里人分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一種看法認為,王德林這是大逆不道,太囂張了,他遲早會遭天譴的。另一種看法則認為,王德林都那樣對待神樹了,卻也不見神動怒,可見所謂的神是不存在的。是啊,摸不著看不見的,神在哪兒?

持前一種看法的人就非常憤怒地去找郝彩霞,讓她出面管管,不能讓王德林就這么折騰,這么胡作非為。

郝彩霞卻有著自己的看法,郝彩霞的看法與那兩種看法都不一樣。郝彩霞是這么跟她的信徒們說的,郝彩霞說,等等看吧。

等等看?等等看是什么意思?信徒們大眼瞪小眼,互相瞅,又都去瞅郝彩霞,等郝彩霞往下說。

可郝彩霞卻合上了雙眼,無精打采地揮揮手說你們先回去吧,我有點兒困了。

信徒們有些不甘心,但又不敢違拗郝彩霞,只好嘟嘟囔囔從郝彩霞家退出來。

沒想到等了半年,也沒見郝彩霞采取什么行動,連一點動靜都沒有。也就是在這半年時間里,有關王德林和他的望遠鏡的傳說越來越多,越來越神奇。前面講到村里的茅房都苫了頂,就是發生在這個時候的事。不但手腳不太干凈的劉招財和與李小萍陳倉暗渡的張天寶對王德林又恨又怕,就連一般人見了王德林也心里開始發毛了。王德林差不多和郝彩霞一樣成了村里的一尊神了。而就在這同時,由于郝彩霞的軟弱和退讓,她的聲望開始降低,業務也明顯減少,許多人不來求神問卜了。就連對郝彩霞的仙術篤信不疑的信徒們也在心里打起了鼓,這到底咋回事呀?甚至有風言風語在村里悄悄傳播,說是郝彩霞其實什么也不懂,她那套把戲是在裝神弄鬼,糊弄人的。更有甚者,有人說郝彩霞裝神弄鬼的目的是為了賺那些信徒們的錢財,你想啊,她的丈夫馬長庚死了,她一個寡婦人家的,不靠耍手腕騙些錢財,她怎么維持吃穿用度?信徒們聽了這話,氣得不行,說你們說話也不怕閃了舌頭:郝彩霞幫人排憂解難幾時收過什么錢財?說這話的人冷笑一聲,說錢財她倒是沒直接收,可她拐彎抹角地收了,那些豬肉水果點心什么的供品,還有許愿時送過去的紅布不都是嗎?信徒們氣得說不出話來了,只是跺著腳咬著牙說,這種話也能說出口,壞良心,壞良心啊!那個人不再說什么,撇了撇嘴走開了。雖然下面的話他沒說出來,但下面的話不等于沒在私下里流傳。說,郝彩霞拿那些紅布做了衣服,連她自己納鞋底用的也是那些布呢。說,不對吧?沒見郝彩霞穿過紅色的衣服呀。說,你真笨!她不會拿到染坊里染成別的顏色?有一回我去求郝彩霞,進屋正看見她津津有味地吃著什么,見我進來,她趕緊把那東西縮進了袖筒里。就是縮進袖筒里我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那肯定是當供品的豬肉!我怎么知道?因為我看見她嘴上油乎乎的。況且后來……這話我只講給你一個人聽,你可不能到處亂說呀……后來,她過陰的時候不是要哆嗦一下嗎?她一哆嗦,就把那塊豬肉從袖筒里給哆嗦出來了,一直滾到我腳邊,有雞蛋那么大一塊呢。說,也怪可憐的,孤單單的一個人。說,可憐?可憐就應該再往前走一步唄,有個男人疼總比一個人冷清清的強。說,我也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可她還犯犟呢,說是忘不了那個死鬼馬長庚(說這話的人可能就是那個曾經求郝彩霞為她們家的雞治拉稀的人)。說,假惺惺!我就不信她不想那事,想的時候她怎么辦?用自己的手?嘻嘻嘻,反正我是離了男人連一天也不能熬。

這些風言風語,免不了有那么一句半句傳到郝彩霞的耳朵里。傳到她耳朵里她也不言不語,就好像沒有聽到一樣。倒是那些信徒憋不住了,為郝彩霞打抱不平,再次來到她家,七嘴八舌學給她聽。那些人來到郝彩霞家的時候,郝彩霞正在院子里往地上撒食喂雞,那些人就攆在郝彩霞身后,攪在那群搶食的雞里,告訴她那些聽來的話。郝彩霞一邊喂雞,一邊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地聽著,臉上的神情淡淡的,也不插話。當說到她偷吃豬肉那一節時,郝彩霞才有些反應了,撒雞食的手頓了一下,嘴角還神經質地痙攣,只是不仔細看不易覺察罷了。信徒們只顧滔滔不絕地說,只顧替郝彩霞生氣,根本沒有去注意郝彩霞的反應,所以當郝彩霞發起火來的時候,他們都覺得突然,毫無防備,驚得嘴巴和眼睛同時張成了三個圓溜溜的圈兒。

郝彩霞一下子就把手上盛著雞食的瓢摜在了地上,嘩一聲,高粱米撒得滿地都是。

都出去!郝彩霞吼叫。

郝彩霞揮舞著胳膊,跺著腳,喊叫著說出去出去,誰讓你們管雞巴閑事!

連臟話都罵出口了。郝彩霞平時可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尤其是對他們這些信徒更和氣,更體貼。她今天這是怎么了?他們就那么愣愣地望著喘著粗氣的郝彩霞,都驚得說不出話來了。郝彩霞撇下他們,扭身進了屋,咣一聲關上了門。

如果說這些還是私下的,小范圍的,那么過幾天發生的一件事卻是瞞不住了,公開化的了。郝彩霞家的雞接二連三地死去,顯然是染上了瘟疫。開始郝彩霞當然是隱瞞著眾人的。那些死雞郝彩霞都是趁天黑以后拎出去,掩埋到村外的地里。她喂養的那群雞眼瞅著就要死光了,郝彩霞自然心疼得不行,可她一點都不敢聲張。為什么不敢聲張?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郝彩霞隱瞞得很成功,直到她的那群雞死光也沒人知道。成功讓郝彩霞麻痹大意了,所以最后那幾只死雞還沒等到天黑她就想處理掉。也許郝彩霞的意思是早處理完早干凈。郝彩霞把幾只死雞塞進一條破口袋里,提溜著出了門。

當然,郝彩霞并不知道王德林正站在村街上等她。

從望遠鏡里看到的

這些天,王德林也像往常一樣,一有空閑就爬上那棵楸樹,端起他的望遠鏡向四周瞭望。不過這些天王德林瞭望的目標卻集中在了郝彩霞家的院子里,可以說郝彩霞家院子里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郝彩霞坐在陽光里納鞋底,不時地把針在頭發上篦一篦;郝彩霞在穿一串火紅的辣椒,踮起腳尖往門前的墻上掛,她的褂子嫌短了,踮起腳尖的時候露出了褂子下擺的一片粉白的后腰;郝彩霞手上抓著草紙,匆匆地往院角落的茅房里去——村里只有她家的茅房沒蓋頂,為什么?可能因為她是個半人半仙之體,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吧。有時候,王德林還可以透過望遠鏡看到郝彩霞站在茅房里低著頭換“騎馬布”(當時農村女人用來充當月經帶的生活用品,大都是自己手工縫制,里面充填棉絮);郝彩霞對著一面鏡子梳頭,她先把自己的頭發精心地編成辮子,在辮梢上扎上鮮艷的蝴蝶結,拿起鏡子左右地端詳著,然后又戀戀不舍地把蝴蝶結摘下來,把辮子拆散了,最后,她把頭發綰在了腦后,罩上一個黑色的網子。這時候郝彩霞好像突然發現了什么,吃了一驚似的,把鏡子挪近自己的臉,伸出一根手指去摩挲眼角。

王德林看到這里的時候,把手里的望遠鏡放了下來,他有些納悶了,她在摩挲什么?起先王德林還以為她在摳去眼角的眼眵,想想又覺得不對頭,要是摳眼眵的話,她為什么要吃驚?況且他好像看見她在把手指伸向眼角的時候有些發抖,摳個眼眵發什么抖?還有……那動作根本就不是摳,而是抻,要把什么揉皺的東西展開,撫平整。她究竟要把什么東西展開撫平?皺紋?眼角的魚尾紋?王德林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郝彩霞的男人馬長庚已經死了十來年了,郝彩霞大約也有三十出頭了吧。一個女人守寡十年,我操,也真夠她受的。

再次舉起望遠鏡的時候,王德林發現郝彩霞已經不照鏡子了,她正呆呆地坐在那兒,兩眼發直地對著一個地方看。再仔細瞧,就會知道她其實什么也沒看,因為她的目光散淡,也就是說她的兩眼實際上是毫無目標的,她只是眼睛朝著那個地方而已。她那副樣子,顯然是在想心事,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一副把什么東西遺忘在什么地方而又想不起究竟遺忘在了哪兒的樣子,一副“事情怎么會是這樣的呢?”的樣子。那天郝彩霞就那么枯坐著,一動也不動,其間一只蒼蠅落在了她的鼻尖上,她甚至都沒有把它趕開,直到黃昏來臨,暮色一點一點地將她淹沒。那天王德林也跟郝彩霞較上了勁兒,他也一直舉著望遠鏡觀察著郝彩霞,心說我就不相信你能不動一動,你要不動我就頭朝下走路。王德林在心里數著數,數到一百的時候,心想,郝彩霞該眨一下眼了,可是,郝彩霞沒眨眼;數到五百的時候,心想,郝彩霞該抬一下胳膊了,可是,郝彩霞沒抬胳膊;數到一千的時候,心想,郝彩霞該站起來了,可是,郝彩霞也沒站起來。數著數著,王德林就耍開了賴,說這回不算數,重來,這回她郝彩霞要是再不動,我就用眼睛出氣用鼻子吃飯。這回王德林故意數得很慢。王德林數了一千,數了五千,數了一萬,數了五萬。數著數著,王德林就不再數了,因為他把天上的星星都數出來了,他把眼前數成了漆黑一團。

那天王德林差點兒氣破肚皮,他甚至懷疑郝彩霞是不是跟他來了個金蟬脫殼之計,把一個稻草人放在那兒跟他較勁,而她自己該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不過那天回家以后,王德林并沒有說話不算數,他真的兩手撐地,倒立著從堂屋到廚房來回走了兩趟。對第二個諾言,王德林也想兌現,可他試了試沒有成功。他先把嘴巴和鼻子使勁憋著,憋了足足有兩分鐘,憋得臉紫筋脹,眼球暴突,也沒能從眼睛里出來氣,看來眼睛真不是出氣的地方。王德林想,用鼻子吃飯大概辦得到,他上學的時候學過生理衛生,知道鼻腔和口腔之間有通道,鼻子和嘴應該是相互協作的關系,人在感冒的時候鼻子塞住了,嘴就代替鼻子呼吸,那么嘴偶爾請鼻子幫一下忙,鼻子是不好拒絕的。沒想到鼻子一點都不夠意思,王德林剛把黃豆粒那么大的一個用饅頭捻成的丸子塞進鼻孔,鼻子就毫不客氣地用一個噴嚏把它射了出來。

發現郝彩霞家的雞得了瘟疫是在一天上午。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春天的上午,王德林爬上那棵楸樹,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似的懶洋洋地躺在自己編織的網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拿望遠鏡望著四周的景色。當望遠鏡的鏡頭掠過郝彩霞家的時候,王德林頗感興趣地停了下來。他看見郝彩霞正在喂雞。一群雞爭搶著啄食,可卻有那么三只雞蔫頭耷腦地縮在墻根,看起來一點胃口都沒有。郝彩霞走過去用腳撥拉了它們一下,它們也只是挪動了一下地方。郝彩霞蹲下來把一只雞抱起來,掰開它的眼睛看,又掰開它的嘴看。正在這時候,其中的一只卻醉漢般地跑起來,東倒西歪地轉著圈兒跑,跑著跑著,就一頭撲倒,雙腿劇烈地抽搐起來。郝彩霞趕緊放下懷里的雞跑過去,剛跑到近前,那只雞就猛地一蹬腿不動彈了。郝彩霞扎煞著兩只手,望著那只死雞不知怎么辦好。正愣怔著,又有一只雞學著剛才那只的樣子醉漢般跑起來,第三只雞也不甘落后,跟在它的屁股后頭跑。第四個跟著它們屁股后頭跑的就不是雞了,而是郝彩霞。郝彩霞大概糊涂了,覺得跟著它們跑一陣也許就能使它們免于一死。但那三只雞還是前仆后繼地撲倒在地,抽搐起來。郝彩霞呀地叫了一聲。

當然在樹上拿望遠鏡觀察的王德林離得太遠了,不可能聽到郝彩霞的叫聲。他聽到的是自己忍不住呀地叫了一聲。

第二天王德林看到的情景和第一天的相似。

第三天也依舊。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王德林看見郝彩霞把最后那幾只死雞塞進一條破口袋里,拎著出了門。王德林迅速從樹上下來,到村街上等著郝彩霞去了。

當面鑼對面鼓

郝彩霞拎著那條破口袋,打開兩扇院門,探頭探腦地左右掃了一眼村街。見村街上沒有人影,才腳步匆匆地走過去。

正走著,壞了!郝彩霞聽到背后有人喊她。

是王德林。

你那口袋里是什么?王德林似笑非笑地望著郝彩霞問。

不關你的事。郝彩霞低低地說了這么一句,又低頭匆匆忙忙往前走。

可是,王德林緊趕幾步趕到她前面,張開兩條胳膊攔住了她。

王德林說話的聲音也壓得低低的,他說,何必呢?你整天裝神弄鬼的就不嫌累?你不是神仙,你喂的雞也會死。郝彩霞鎮定了一下自己,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王德林,你別逼我!王德林嬉皮笑臉問,我就是要逼你,你能怎么樣?郝彩霞突然就軟了下來,說德林兄弟我求求你,放我一馬吧。王德林說放你一馬行,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郝彩霞說什么事,你快說……你,別說了,有人來了。

如果不是這時候劉招財走過來,我們就可以知道王德林和郝彩霞之間的秘密協議了。可是,劉招財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走過來了。我們只能遺憾地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個秘密了。你知道,世上的許多事情就是這樣,往往意外的枝節會改變它的發展方向。

兩個人都希望劉招財從他們身邊趕快走過去,可劉招財卻好奇地站住了。

劉招財這個人有些二百五,他撓了撓頭皮,翻了翻眼皮,盯住王德林胸前掛著的望遠鏡看了一會兒,又盯住郝彩霞手里的破口袋看了一會兒,說喲嗬喲嗬,兩位神仙嘀咕什么呢?是不是要較量神功呀?你們兩位早該較量較量了,要不然我們怎么知道哪個更厲害啊。劉招財的嗓門兒很大,幾乎都像吆喝了,引得臨街的門打開了幾扇,幾顆腦袋探出來。接著幾個人就疑疑惑惑地走過來了。這幾個人也像劉招財一樣,目光穿棱似的在王德林的望遠鏡和郝彩霞的破口袋之間來來回回地往返,往返了一陣,他們臉上的神情就由疑惑變成了興奮,發出了嘰嘰喳喳的議論。

議論聲招來了更多的人。村里人差不多都聚到了這里,半條街被堵得滿滿的。

沒有人招集,也沒有人分派,這些人卻自動地分成了兩撥。一撥站在了王德林身后,一撥站在了郝彩霞的身后,對壘分明。王德林身后大多是男人,年輕人;郝彩霞身后大多是女人和老年人。當然也不是那么絕對,比如李小萍雖然年輕但卻是個女人,她就站在了王德林身后的隊伍里,因為她和張天寶的事被王德林抓住了把柄;而劉招財雖然是個男人又年輕卻站在了郝彩霞的身后,他是怕得罪郝彩霞,因為他偷張天寶家羊的事,自己都覺得天衣無縫,卻被郝彩霞識破了,他覺得還是郝彩霞神通廣大些。也有猶豫著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好的,比如張天寶,他既佩服郝彩霞幫他們家找到羊的法力,又擔心王德林把他偷別人老婆的秘密給揭露出來。猶豫了一會兒,張天寶磨磨蹭蹭地站到了王德林身后,可張天寶的老婆一見就杏眼圓睜,揪著張天寶的耳朵把他揪到了郝彩霞身后來。

兩撥人旗鼓相當,嚴陣以待。他們先是威嚴而輕蔑地對視,后來雙方就開始叫陣,吹胡子瞪眼,吵吵嚷嚷鬧翻了天。

還不過來受死!王德林,你以為脖子上掛個褲衩似的鐵疙瘩就能嚇唬人?

哎,我說郝彩霞,聽說你一哆嗦就能駕云上天,能不能當眾表演表演。

住嘴!調戲婦女——他媽的,說錯了,掌嘴掌嘴——調戲神仙,該當何罪!

該當何罪?讓我生個孩子沒屁眼兒好了,只怕她郝彩霞沒這個本事。

王德林,你那個鐵疙瘩不是能透視嗎?那你給咱透視透視,我的襠里藏了幾根黃瓜幾顆雞蛋?

咦咦,快看快看,郝仙姑手里還拎個破口袋呢。只見過她的桃木劍和照妖鏡,還沒見過這個玩意兒,莫非也是寶物?

兩撥人這么吵嚷,外來者不明真相,沒準會嚇個半死。說來也巧,這天就正好來了一個走村串鄉磨剪子戧菜刀的和一個貨郎。兩個人站在人群的外圍豎起耳朵聽了聽,一下子就慌了神,磨剪子戧菜刀的對貨郎說,老哥,我這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怎么聽起來他們說的鬼話連篇?貨郎說,我也沒聽出一句人話來,咱這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呀?兄弟,咱可不能惹禍上身,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我看還是快走吧。兩個人還以為誤闖了魔域仙界,躡手躡腳地溜出村口,撒丫子就跑。

再說郝彩霞聽到有人提到了她手里的口袋,顯得有些慌亂,下意識地把它藏到了背后。那是一條長條形的粗布口袋,如今已經很少能見到這樣的口袋了,它原本是裝糧食用的,裝滿糧食后的形狀類似于現在的火腿腸。那時候的機械化程度低,搬運笨重的貨物主要靠肩挑背扛,這種口袋扛上肩膀后可以用兩手攥住口袋的兩端,便于平衡身體。這條口袋還是郝彩霞的丈夫馬長庚活著時用過的,眼下馬長庚不在了,家里沒有了男勞力,基本上用不上它了,不過口袋上還殘留著馬長庚身上的汗味兒,所以她一直沒舍得丟掉。沒想到藏得好好的,卻被老鼠咬出了三個洞。郝彩霞在口袋上補了三個補丁,那三個補丁呈倒三角形分布,上邊兩個下邊一個,由于補丁跟口袋不對色,因此看上去上邊那兩個補丁就像兩只眼睛,下邊一個像一張嘴巴,乍一看就像那口袋上繡了一副面具。在這樣的場合,那口袋上的面具就更加顯得怪異了。經人一提醒,兩撥人的目光唰地都朝口袋投過來。郝彩霞慌亂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她顯然不愿意讓人看到那口袋里裝的是幾只瘟死的雞。正在危急的關頭,老壽星李常發悄悄從人群里擠到郝彩霞身邊來了。李常發是個虔誠的信徒,他附在郝彩霞耳邊請示,郝仙姑,老朽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郝彩霞見到了這么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肯放過,急不可耐地說,那你還磨蹭什么?有屁快放!郝彩霞的話有些慌不擇詞,噎得李常發咽了一口唾沫,不過咽過唾沫以后李常發還是畢恭畢敬地說,我是個土埋半截的人了,老眼昏花的,但我還是一眼就看出這不是個一般的口袋,要是我沒猜錯的話,這口袋恐怕是個降妖伏魔的寶貝。這里頭裝的是妖魔鬼怪吧?到了這時候,郝彩霞只好順竿爬了,說正是。李常發一聽,立即叫了一聲老天,他說老天呀,這亂哄哄的場合,放走了妖魔如何是好!郝彩霞將口袋綰了一個死結,交給李常發說你在口袋上綁幾塊磚,把它沉到河里去。千萬別打開看,免得妖魔鉆出來。劉招財自告奮勇,護送顫巍巍的李常發擠出人群去執行。

不知道為什么,王德林并沒有當眾揭穿郝彩霞那條口袋里只不過是幾只死雞,當他身后的人發現李常發和劉招財鬼鬼祟祟護著那條口袋準備開溜,就要沖上去時,王德林用手勢制止住了。

王德林頗有大將風度地對郝彩霞說,你看,大家都等著看好戲呢,你今天是不是露一手,咱們比試比試?

郝彩霞鐵青著臉,咬牙切齒說,王德林,你就不怕死得太難堪?

王德林冷笑一聲,哼,再難堪也沒辦法,這么多人都眼巴巴的,總不能讓大家失望吧?再說你的話說得太早了點,難堪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郝彩霞說完你等著,就轉身離開,回家準備去了。

王德林沖著郝彩霞的背影打了個響指,說打麥場上見。

春天的打麥場空蕩蕩的一片,地皮上剛鉆出的草芽綠茵茵的,是個天然的比試功法的好場所。一村人早已嚷動了,都知道村里最厲害的兩個對手今天要真槍真刀地比個高低了。雖然兩個主帥暫時不在場,但他們各自的擁戴者們卻分列在了兩旁,摩拳擦掌。村里人呼爹喊娘,扶老攜幼,甚至有人還搬來了小板凳,真的就像看一場大戲一樣。

過了一會兒,王德林和郝彩霞在人們的歡呼聲中分別從兩個方向入場。

王德林精神抖擻,一身的短打扮,腰間束著牛皮帶,膝蓋以下打著綁腿,當然少不了脖子上掛著的望遠鏡。郝彩霞威風凜凜,披了一件外黑里紅的披風,左手握桃木劍,右手執照妖鏡。

說起照妖鏡的來歷,可與王德林的望遠鏡不同,王德林的那架望遠鏡是祖傳下來的,而郝彩霞的照妖鏡卻不是祖傳。那是怎么得到的呢?據說……你看,又是據說,許多事情好像都躲不開據說,大家知道,據說的意思就是根據傳說,也就是靠人的嘴流傳下來的說法。所以據說的事情大多真假難辨,信不信由你。

據說有一天夜里,郝彩霞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道閃電般的光芒劃過天空,“日”的一聲,就有什么東西落到了郝彩霞家的院子里。郝彩霞醒來以后,回想夢里的情景,越想越覺得蹊蹺,就披衣下床,到院子里去看個究竟。果然就見冰塊似的圓圓的月亮落在了院子的地上。郝彩霞嚇得不輕,心說月亮怎么落到院子里來了?但她還是壯了壯膽子把它撿了起來。拿回屋里放燈下一看,原來是一面銅鏡。鏡面不甚分明,映在里面的影像模模糊糊,細瞅卻見白森森的骷髏來回移動。翻轉過來,鏡子的背面卻精雕細刻著祥云圖案,正中三個篆字:照妖鏡。至于這個照妖鏡的威力,我在前面已經說過百歲老壽星李常發魔鬼纏身時它發揮的神奇作用,這里不再贅言。

好,接著講正在打麥場上進行的故事。

王德林緩舒猿臂,來了個馬步蹲襠。郝彩霞輕擺柳腰,來了個白鶴亮翅。兩個人面對面拉開了較量的架勢,圍觀者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只聽王德林朗聲叫道,雖說如今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婦女能頂半邊天,但尊重女同志還是應該的,郝彩霞,還是你先出手吧。只見郝彩霞一言不發,也不謙讓,就陀螺似的旋轉起身體,身上的披風被風鼓蕩起來,宛如一朵盛開的蓮花,桃木劍左右揮舞,照妖鏡上下翻飛。正當人們看得眼花繚亂之際,猛然響起郝彩霞銀鈴般的聲音,妖怪,著!搶前一步,桃木劍直刺王德林的心窩。隨著人群里響起的驚呼,就見王德林踉蹌著倒退了幾步,咚的一下,仰面朝天倒了下去。之后一切都安靜下來了,眾人好像在一瞬間都變成了木偶,姿勢僵硬地木在那兒。一只蝴蝶,翩躚起舞著飛進場內,落在王德林胸前,稍作逗留,又飄然飛開。一個穿開襠褲的小男孩兒,手指頭含在嘴里,扎煞著一只小手去追趕那只蝴蝶。小男孩兒的年輕母親攆上小男孩,叫著祖宗,不由分說就在男孩兒的屁股打了幾個響亮的巴掌。小男孩兒哇哇哭起來,大張的嘴巴將眼睛都擠沒了。眾人這才被孩子的哭聲驚醒似的,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哎喲我的娘哎,這么快!沒等還手就完了?

看來還是郝仙姑厲害!厲害!厲害!

呸呸,沒想到王德林這樣稀松。

怎么沒見血流出來?

這種事怎么會流血?又不是人跟人打架。

你是說,他們兩個都不是人?那他們是什么?

是你個頭!

郝彩霞卻傻在了那里,瞧了瞧手里的桃木劍,又瞧了瞧直挺挺躺在地上的王德林,納悶地自言自語,不會吧?我這劍可是桃木的,連雞也殺不死的,怎么會殺死人?

這時候老壽星李常發從人群中站起來,搖頭晃腦地捻著胡須說,郝仙姑不必太驚慌,這也怪不得您,他冒犯天神,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話還沒落音,王德林一個鯉魚打挺就從地上躍起來。驚得李常發一屁股跌坐下去,兒孫們七手八腳地攙了半天,才幫著他爬了起來。王德林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說郝彩霞,你那劍甭說是桃木的,就是鐵的鋼的也奈何不了我。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當的一聲扔在了腳下。眾人探頭去看時,卻見是一塊生了銹的破鐵皮。這塊鐵皮顯然是搪瓷臉盆爛掉的盆底子,因為那上頭還依稀可見沒有脫落盡的白瓷片兒。原來這個王德林詭計多端,他早有準備,拿一塊鐵皮擋在胸口上作了護身甲。剛剛恢復過來的李常發,一見就氣不打一處來,他用手指頭點著王德林激動地大叫,你小子,耍賴,這回不算數!郝仙姑,照他,拿照妖鏡照他,讓他現出原形!郝彩霞見死人突然間活過來,不知是喜是憂,就懵里懵懂聽從了自己信徒的指揮,把手中的照妖鏡高舉過頭頂,口里念起了咒語,天靈靈,地靈靈,咿呀哪嗡啊喲南無阿彌陀佛哎喲哪啊呀……后面這一長串囈語般的話當然不是人間語言,凡人聽不懂也是可以理解的。然后郝彩霞就運足一口氣,將照妖鏡對準了王德林。看得出來,郝彩霞雖然把那套程序進行得井然有序,行云流水一般,但卻有些走神兒了,動作也顯得機械。眾人瞪大眼睛,都想親眼看看王德林是如何在郝彩霞的照妖鏡下現出原形,變成一只狐貍或者一頭毛驢的。王德林卻鎮靜自若,輕松自如,兩條胳膊抱在胸前,抖動著一條腿,笑瞇瞇地面對著郝彩霞。過了一會兒,王德林甚至還撮起嘴唇吹起了調子歡快的口哨,他吹的是《洪湖水浪打浪》。又過了一會兒,他借著郝彩霞手里的照妖鏡把垂在額前的一綹頭發抿上去,整理整理衣服領子,好像那個照妖鏡就是他們家的穿衣鏡。

一個時辰過去了,郝彩霞舉著照妖鏡的手開始發抖,她終于堅持不住了,那條胳膊斷掉似的頹然垂了下去。

觀眾里發出一片長長的噓聲。

郝彩霞正想扭身走掉,王德林卻在身后叫了一聲,慢!

王德林斜睨著郝彩霞,陰陽怪氣地說,這樣就走不公平吧?我剛才讓你先來,并沒說我就不還招嘛。

郝彩霞怔怔地轉過身來,怔怔地望著王德林,好像沒聽懂王德林的話。然后她就慢慢地低下頭,垂下來的長頭發將她的臉完全遮住了。

王德林并沒有像郝彩霞那樣舞弄望遠鏡,也沒有念什么咒語,而是把望遠鏡舉到眼前,對著郝彩霞上上下下地看,前后左右地繞著圈子看,就像鑒賞著一件精美的瓷器。最后王德林把鑒賞的重點放在了郝彩霞的正面,放在了胸部和肚臍以下的部位。王德林一邊看一邊笑起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這時候劉招財醒悟過來,提醒郝彩霞,小心!他那玩意兒可是能透視的呀,就是穿著衣服也白搭。

郝彩霞這才一個激靈,趕緊捂住胸脯,夾緊雙腿蹲了下去,嗚嗚咽咽地哭起來,王德林,你缺德,你不是人!

自此以后,郝彩霞元氣大傷。

不過,真正使郝彩霞的神話徹底破滅的是一個時代,是那個時代幫了王德林的忙。

村里來了工作隊

就是在那個荒唐的年代里,村里駐進了一個工作隊。

工作隊的隊長姓方,叫方尚武。方尚武矮矮胖胖的,臉挺白,愛笑,一笑眼睛就變成了彎彎的月牙兒。不過,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那笑讓人覺得不自在,不對勁兒,不舒服,不是和藹可親,而是叫人心里發毛。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草綠色舊軍裝,風紀扣一直扣到勒緊咽喉,上衣口袋里并排插著三桿鋼筆。聽說那三桿鋼筆,一桿灌著黑墨水,一桿灌著藍墨水,一桿灌著紅墨水。還聽說他那三桿鋼筆也不只是墨水的顏色不同,還各有各的用途,要是他當著人的面掏出鋼筆來寫字,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會有三種不同的反應,一種是平靜嚴肅,一種是臉蛋兒笑成一朵花兒,還有一種就是雙腿篩糠。他走起路來總是背手邁著八字步,邁左腳的時候身體向右歪,邁右腳的時候身體向左歪,身體左右搖擺的幅度很大。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人一邁八字步就顯得有風度。

到村里來的第一天,方隊長在村里溜達著熟悉環境,就發現了楸樹上的王德林。那時候王德林正像個巨大的蜘蛛似的,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自己結的網上睡覺,胳膊和腿都在網外邊吊著。剛開始方尚武沒認出王德林是個人,心說那是啥家伙?仰臉瞅了半天,最后才確認那真的是個人,就沖著上面喊,喂!王德林迷迷糊糊醒過來,揉了揉眼睛,拿起望遠鏡向下面望了望,睡意一下子就飛到九霄云外去了,因為他看到了方尚武口袋里插著的三桿鋼筆。村里人別說口袋里插三桿鋼筆了,就是插一桿鋼筆的也只有一個人,那個人是村里的小學老師黃斯理,他那桿鋼筆的筆帽兒還丟了,鋸了一截竹竿,套在筆上代替筆帽兒。口袋里插三桿鋼筆的人肯定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王德林馬上就從樹上下來,站到了方尚武的面前。

方尚武剛要開口問王德林叫什么名字,一眼看見王德林胸前掛著的望遠鏡,就丟開王德林的名字去問望遠鏡的名字了。

方尚武問,你那玩意兒是什么?

王德林說,紅色革命望遠鏡。

方尚武噢了一聲,算是對這個名字認可了。因為當時王德林已經把他的望遠鏡用油漆涂成了紅色,而且望遠鏡的帶子也換成了紅綢布條,看起來真的像是紅色革命望遠鏡了。

戰場上退役下來的吧?

不是,是我們家祖傳的。

方尚武又噢了一聲,連說了三個好好好,作了自我介紹,然后才問王德林叫什么。

王德林說叫王德林。

這就是王德林和方尚武的第一次見面。

往后他們兩個見面的機會就多了,因為那個工作隊在村里住了下來。那個工作隊的工作內容村里人不太清楚,反正他們對那些古董挺感興趣的,不,是對古董充滿仇恨。張天寶家有一個咸菜壇子,肚大口小,怪模怪樣的,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只知道張天寶的爺爺就拿它腌咸菜,都腌了一百多年了。能吃半年的蘿卜纓子,放到這個壇子里腌,一年也吃不完,聽說你頭一天撈出來多少蘿卜纓子,第二天它就會長出多少蘿卜纓子。工作隊知道后,到他們家搬出那個壇子,二話不說就摔了個八瓣。小學老師黃斯理的線裝書,寶貝似的,閑下來的時候就津津有味地翻幾頁,書名叫什么《封神演義》。工作隊去收繳,黃斯理還牛皮哄哄地跟他們犯犟,紅頭漲臉地說那是古典名著,結果方隊長的手下一個大嘴巴就把小學老師給揍懵了,那本書也當場劃一根火柴給點了。一個手下向方尚武報告,說村里一個老頭的后腦勺上留了一根兔子尾巴似的小辮兒,算不算封資修。方尚武說當然算。他說的那個老頭就是老壽星李常發。剪掉李常發的辮兒頗費了一番周折,因為李常發就像護著自己的私處一樣護著他那個小辮兒。李常發倚老賣老,竟然破口大罵,弄得幾個工作隊員舉著剪刀手足無措。后來還是方尚武親自動手,才制服了秋后螞蚱似的蹦達的李常發。方尚武顯然是會些武功的,他用了當地叫做“老王看瓜”的一招,伸手用虎口鉗住李常發的下巴,推,一直推,推得李常發的老臉不得不仰面朝天,嘴里嗚嚕嗚嚕說不出話。這樣一來,那個小辮兒自然就耷拉了下去,咔嚓,小辮兒應聲飄落到了地上。剪掉小辮兒的李常發,哭哭啼啼一遍又一遍對他的兒孫們說,我沒臉見人了,我沒臉見人了。但是,他是再也不敢罵人了。

還有一個工作隊員瞄上了王德林的望遠鏡,問方尚武要不要也把那玩意兒給弄毀了。

那個可不能動。方尚武嚴肅地說。

為什么?

你知道那叫什么嗎?

不知道。

那叫紅色革命望遠鏡。你敢對它動手?

王德林的望遠鏡就這么幸免于難了。可郝彩霞的照妖鏡就在劫難逃了。郝彩霞的照妖鏡就找不到什么動聽的新名詞來遮掩了,紅色革命照妖鏡?這不是扯淡嘛!工作隊對郝彩霞家那些物件的清理就費勁兒了,她家的那類雜七雜八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清理活動整整進行了一個上午。郝彩霞的態度倒是老實,她始終像一只溫順的貓一樣縮在墻角里,眼看著那些人噼里啪啦地折騰。那天上午,郝彩霞家平常總是虛掩著的兩扇門終于敞開了,露出了廬山真面目。那些垂掛得滿屋都是的紅色帳幔被扯落了下來,那上面結的蛛網和灰穗子弄得工作隊員們個個灰頭土臉的,都成了大花臉,他們一邊干活兒一邊不斷地往下摘著那些粘在身上頭上的蛛網灰穗子,還一邊罵罵咧咧的。屋里也搞得到處煙霧騰騰。帳幔被抱出來,堆在院子里竟然有一大堆。方尚武繞著帳幔轉了一圈兒,就揮揮手說,點火吧。火一燃起來,那些藏在帳幔里的蟑螂、蜘蛛、臭蟲什么的就倉皇地從火海中逃出來。方尚武就站在火堆旁邊,逃出來一個,他就用腳尖碾死一個。沒來得及逃出來的就只好葬身火海了,所以帳幔在燃燒時發出了一股又臭又香的氣味。

連躲在屋角里的郝彩霞也聞到這種怪味兒了。她一聞到這味兒就哇的一聲嘔吐起來。方尚武聽到了嘔吐聲,他背著手踱著八字步走進屋里,在郝彩霞面前站定了,問,你怎么了?

沒……沒怎么。

郝彩霞其實也沒嘔吐出什么東西,她只是干嘔。見方尚武走過來,她使勁捂住了嘴,她顯然是在極力控制著自己不再嘔吐,但看得出來她的小腹還在劇烈地收縮,肩膀在劇烈地聳動。

受不了,是不是?方尚武笑瞇瞇地問。他的眼睛又變成彎彎的月牙兒了。

忍著點兒,啊?方尚武這么關切地囑咐郝彩霞。

被郝彩霞恭恭敬敬地供奉在后墻條幾上的諸位神仙也被清理出來了,它們全都失去了體面,威風掃地,亂七八糟地扔在院子里的地上。鐵拐李的拐杖搗在了樂呵呵的彌勒佛的大肚皮上,秉燭夜讀的關公趴在了何仙姑的身上,而目眥怒張的鐘馗的鐵拳頭卻打向了岳飛那張威嚴端莊的臉,全都亂了套了。方尚武嫌一個一個地砸碎這些神仙太麻煩,他望著它們想了一會兒,就想出了一個辦法。他撿起兩個,一手握住一個,讓它們相互碰撞。一碰撞兩個就同時碎了。當然也有只碎了其中一個的,因為泥塑的碰不過石膏的,石膏的碰不過陶瓷的。工作隊員們見他們的隊長那樣做挺有趣,就都嘻嘻哈哈地摹仿隊長,讓神仙們自相殘殺,乒乒乓乓,一會兒就全部消滅光了。

那天王德林正在那棵楸樹上,透過望遠鏡,他把郝彩霞家院子里的情景看了個一清二楚。每碰碎一個神像他就叫一聲好。好!好!好!好!好著好著他就咧開嘴笑了。王德林看著這樣的場面當然解氣。你還記得王德林和郝彩霞在打麥場上的那場較量吧?其實那天王德林并不是真正的贏家,充其量只是打了個平手。接下來的幾天,村里人沒看見王德林爬上那棵楸樹,都感到挺奇怪,一打聽,你猜怎么著?原來王德林一直在拉肚子,直拉得眼窩深陷,四肢無力,別說爬樹,就是走起路來兩條腿都晃蕩得像跳舞。郝彩霞的信徒們自然不肯放過這個,說看看看看,遭報應了吧?弄得王德林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眼下工作隊把那些替郝彩霞仗膽撐腰的神仙砸了個稀巴爛,他哪有不高興的道理?王德林高興得叫起來,看你還拿什么裝神弄鬼!這下好了,少了一位神仙,多了一個女人。

還有桃木劍。對付桃木劍比較簡單,方尚武曲起一條腿,兩手抓住桃木劍的兩端,橫著在膝蓋上那么一磕,咔吧,就折為了兩截。

照妖鏡哪兒去了?都說沒見著。

方尚武經驗豐富地走進屋里去了,他再次站到了郝彩霞的面前。

聽說你還有一面挺神的照妖鏡?方尚武笑瞇瞇地盯住郝彩霞的眼睛。

郝彩霞不敢跟方尚武對視,躲閃開他的目光,頭搖得像撥浪鼓,連著說了好幾個沒有。可她正好跟方尚武相反,她太沒經驗了,嘴上說著沒有,雙手卻慌亂地護住了肚子。方尚武似乎是好言好語地跟郝彩霞商量,拿出來讓我看看,好不好?說著他的手就伸向了郝彩霞的肚子。郝彩霞顯得更慌亂了,她順著墻角出溜了下去。這么一來,方尚武原本要伸向郝彩霞肚子上的手,卻陰差陽錯地伸到了郝彩霞的胸脯上,他的手指頭觸到了郝彩霞胸脯上一團棉花似的柔軟的東西上。方尚武畢竟是方尚武,他只是怔了那么一下,手就又頑強地繼續前進了。那一觸卻好像觸動了郝彩霞身體上的某個機關,她的身體頓時就僵硬得不聽使喚了。就這么的,郝彩霞一動不動地聽憑方尚武從自己的衣襟下掏出了照妖鏡。

那面照妖鏡還帶著郝彩霞熱乎乎的體溫。

方尚武并沒有像對待別的東西那樣粗暴地對待照妖鏡,他把它帶回了住處。

工作隊在村里工作了半個月,村里超過百年以上的東西基本上都被清理掉了。當然,百歲的老壽星李常發和那棵據說是神樹的楸樹除外。要不是出了意外,恐怕連那棵楸樹也保不住的。

事情是這樣的。

那天,方尚武領著他的所向披靡的工作隊,帶著鋸和錛來到了楸樹下。

你下來,方尚武對著樹上喊。

王德林從樹上下來。

你怎么老是呆在樹上?方尚武問。

王德林說站得高看得遠。

那你往后就站不了那么高了。

你們打算撂倒這棵樹?

方尚武沒有回答,他只是沖王德林笑了笑,因為他覺得王德林這是在明知故問,他們手里明明帶著鋸和錛這些家伙。

王德林說你們可不能動它。

為什么?

它是一棵神樹。

方尚武微微蹙起了眉,他說怎么連你也說它是神樹?你不是一直都在跟那個裝神弄鬼的郝彩霞對著干嗎?

王德林說這是兩碼事。接著王德林就把這棵樹的神奇歷史講給方尚武和他的工作隊員聽了。無非是有一天怎么一聲炸雷劈開了這棵樹,怎么著起了天火,這棵樹又怎么變成了兩棵樹那一套。聽得工作隊員們直瞪眼,直瞅那棵樹,一眼一眼地瞅,瞅著瞅著連眼神都變了。方尚武卻越聽眉頭擰得越緊,聽完了他的眉頭才慢慢舒展開了。方尚武笑起來,他的眼睛又變成彎彎的月牙兒了。他說,我來給你講講這棵樹的歷史吧。是這么回事,有一天,從地皮下鉆出一棵嫩芽,對,就是一棵嫩芽。嫩到什么程度呢?嫩到一碰它就會折斷,就會從那斷口里冒出汁水。一只羊走過來,伸出舌頭一卷,嫩芽的尖兒就沒了。也許不是一只羊,而是一只雞,叭,一下就把它的尖兒啄掉了。后來就從斷掉的芽兒兩側長出了兩個芽尖,這兩個芽尖比較幸運,沒有羊或者雞發現它們。它們長啊長啊,越長越高,長到如今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就這么簡單。方尚武就像講述一個美麗的童話,講完這些,方尚武沒有再搭理王德林,以他一貫果斷的作風對他的工作隊員揮揮手,說動手吧。

兩個工作隊員拉開了大鋸。

意外就是在這時候發生的。鋸齒剛吃進樹里去,楸樹好像長了嘴一樣,而且是鐵嘴銅牙,嘎嘣一聲,鋸條就被咬斷了。那兩個拉鋸的隊員嚇了一跳,扭過臉傻乎乎地看著方尚武。王德林一見,卻樂得捧著肚子嘎嘎大笑了半天,差點兒笑得背過氣去。方尚武瞥了王德林一眼,轉臉對他的隊員說看什么看,鋸斷了就拿錛砍呀。一個虎背熊腰的隊員褂子一甩就赤膊上陣了,說日他奶奶,你就真是神仙,老子也要砍出你的血來。說著掄圓錛就朝樹上劈了下去。果然就砍出血來了,只不過那血不是從樹里流出來的,而是從那個隊員的腳脖子里流出來的。那個隊員的胳膊好像被無形的力量推了一把,竟然把那一錛砍在了自己的腳脖子上,疼得抱住腳脖子嗷嗷叫喚著滿地打滾。

方尚武好像什么也沒發生一樣,聲音平靜地問,誰還上?

隊員們都縮著脖子,沒人敢看方尚武。

方尚武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孬種!看我的!

方尚武呼的把錛高高舉過了頭頂,但隨著就響起一聲喊,著!方尚武扭頭問,亂喊什么?工作隊員們面面相覷,都說沒聽到有人喊呀。方尚武又看王德林,王德林也搖頭,說我也沒聽見,說著抬頭瞟了一眼那棵楸樹。方尚武也抬眼瞅了瞅那棵樹,小聲嘀咕了一句,難道真鬧鬼了?就把手里的錛軟綿綿地放了下來。他說,算了。

后來村里人說,要是那天方尚武那一錛真的砍下去的話,說不定他的腳筋就被砍斷了,他就不會那么整郝彩霞了。

到底方尚武是如何整郝彩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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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方尚武把照妖鏡帶回他的住處,他就天天拿出來把玩。起初他并沒有從那個照妖鏡里看到什么,鏡面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楚。他拿一塊布擦了擦,可仍舊是老樣子。后來他又找來一張砂紙,因為鏡子是銅的,他也許覺得用砂紙打磨打磨可能會光滑些,光滑以后的鏡子大概就會看清了。不過最終他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時候他也疑心這面鏡子有些邪氣了,用砂紙一打磨,說不定會打磨出什么蘑菇事來。

終于從照妖鏡里看出點兒什么是在一個雨天。那天的雨下得非常大,瓢潑似的,空氣里充滿了刺鼻的泥腥味。雨天沒什么事可干了,那些隊員就睡得死豬一樣。屋里光線暗淡,方尚武一個人坐在桌前,把玩著那面鏡子,他猛然間就吃了一驚,他竟然從照妖鏡里看見了自己。如果僅僅是看見了自己,他也不會如此吃驚,讓他心驚肉跳的是他的臉上少了一樣東西。他的鼻子沒有了,那個應該長著鼻子的地方只有兩個黑洞洞的小孔。他迅速把鏡子翻轉過去,把鏡面趴在了桌子上。他感到坐立不安了,在屋里來回走。他走到熟睡的隊員身邊,打算叫醒他們也來看一看。但他猶豫了一陣還是沒叫醒他們。也許是看花了眼?肯定是看花了眼!他又小心翼翼地翻開鏡子,這回更讓他魂飛天外了,這回不但他的鼻子沒有了,就連嘴也不見了。嘴大約是爛掉的,沒有了嘴唇的遮掩,那些牙齒暴露無遺,像一道白花花的木柵欄。他是再也不敢看了,將它藏進隨身帶來的一只箱子里,還加了一把鎖。

可是,過了幾天,方尚武的心里又癢起來,他知道那癢是一種叫好奇的東西給撓的。這回他沒有自己看,而是讓一個隊員看。

那個隊員拿著照妖鏡左看右看的,失望地說,隊長,看不清楚。

又讓另一個隊員看,還是說看不清楚。

一連幾個人都這么說。

方尚武這才要回鏡子,自己看了看,果然什么也沒看到,還是那么模糊一片。他隨手遞給一個隊員說,這玩意兒是銅的,你拿到收購站賣廢銅吧。

村里人以為工作隊該離開了,因為村里已經被他們折騰得再也折騰不出什么花樣來了。可出乎意料的是,工作隊好像要在村里扎下根,看不出他們要走的樣子。人們看見工作隊長方尚武每天都獨自一個人到郝彩霞家去。方尚武還是那么背著手,走起路來左右搖擺著八字步。過幾天,人們發現方尚武的一只手上纏了一圈兒紗布。纏了紗布的第二天,人們看見方尚武又出了門,都以為他還去郝彩霞家,不料經過郝彩霞家門前他卻沒有停下來,一拐就拐進了王德林家。

你來當你們生產隊的隊長吧。方尚武跟王德林說。

王德林愣了一下,說我們村已經有隊長了。

我知道。那個隊長不行,這許多年郝彩霞在他眼皮底下搞迷信活動他也不哼不哈的。他不行,你行。這個這個,那個什么,嗯,就這么定了。

王德林張了張嘴還要說什么,方尚武用手勢制止了他。方尚武對王德林的稱呼也馬上變了,他稱王德林為王隊長,他說王隊長,我這次來是想和你研究個事。這些天你可能也看到了,我每天都去那個郝彩霞家,知道去干什么嗎?是去做說服教育工作。我真的是仁至義盡了,可她卻跟我來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你別看郝彩霞那么軟綿綿的,她那是耍花招,那叫綿里藏針。說到這里他恐怕王德林不理解綿里藏針的意思,就問王德林,知道什么叫綿里藏針嗎?

王德林糊里糊涂地搖了搖頭。

方尚武說,綿里藏針就是在棉花里頭裹一根針,你看著那團棉花軟綿綿的,就想用手去捏它,結果你一捏,那根針就扎住了你的手。

王德林卻還是糊涂,說你干嘛要捏它?你不捏它,它不就不扎你的手了嗎?

方尚武說問題不是捏不捏的問題,問題是本來棉花里就藏著一根針。

王德林說我知道棉花里藏著一根針,可你不去捏它它就扎不了你的手。

方尚武說關鍵是那團棉花看起來太柔軟了,太可愛了,你忍不住就想捏一捏。那我問你,換上你,你捏不捏?

王德林說我不捏。

方尚武說你不捏它當然就扎不了你的手。

王德林說,我說嘛,你不捏它它就不會扎你的手。

方尚武被王德林的話繞來繞去,也給繞糊涂了,他的耐性沒有了,急得那張白白胖胖的臉漲得通紅,揮動著那只纏著紗布的手大聲說,王德林同志!這根本就不是捏不捏的問題,這是……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說了,反正明天要開郝彩霞的斗爭會,就這么定了。

說完方尚武就火冒三丈地走了,走起路來也忘了邁八字步了。

望著方尚武的背影,王德林不滿地嘟囔一句,定了你還跟我研究個屁。

郝彩霞的批斗會如期舉行了。在來村里之前,方尚武和他的工作隊還在別的村子開展過類似的工作,因此對這樣的事他早就輕車熟路了。但方尚武是個銳意革新的人,他不滿足于已有的那些經驗和成績,批斗郝彩霞的時候他就別出心裁地想出了兩個新的花樣。這兩個新花樣,一個叫花港觀魚,一個叫蘇堤春曉。你知道,花港觀魚和蘇堤春曉是杭州西湖的兩個景點。看來方尚武去杭州旅游過,對這兩個景點印象深刻,如今就靈活運用到這里了。所謂花港觀魚,就是把一只鐵桶掛在郝彩霞的胸前,桶里當然有水,魚兒離不開水嘛。水里呢,水里游動的就不是真正的魚了,代替那些美麗的魚的是干硬的大便。那東西漂浮在水面上,乍一看跟魚差不多。那只鐵桶剛掛到郝彩霞脖子上的時候,郝彩霞還是一臉無所畏懼的神色,大義凜然的女英雄似的,不就是一桶水嗎?老娘我受得了。方尚武笑瞇瞇的,他的眼睛又變成了人們熟悉的月牙兒,他說,好好欣賞吧,機會難得。見郝彩霞抬著臉,方尚武就朝一個工作隊員抬了抬下巴,說讓她看。那個工作隊員走上去,用手往下摁了摁郝彩霞的腦袋。郝彩霞低下腦袋以后,皺了皺眉,她顯然一下子沒有看清水面上漂浮的東西是什么,她在分辨。等她終于分辨出那是什么的時候,她好像嚇了一跳,發出一聲尖叫,接著就發瘋般地摘下水桶,哐當扔在了方尚武的腳邊。那桶里的水潑灑了出來,還濺了方尚武一褲腿的。方尚武看起來一點也沒生氣,他慢吞吞地掏出手絹擦了擦,仍舊笑著對他的手下說,她這是不習慣,重新來。于是一個隊員又如法炮制弄來一桶掛在了郝彩霞的脖子上。這回郝彩霞不再那樣激動了,好像她真的習慣了。人們看見郝彩霞眼里一下子涌滿了淚水。可是,那淚水卻始終沒有流出來,它在眼睛里打了幾個旋兒就不見了,就像是倒流了回去。剛才潑出的一截大便滾到了劉招財的腳邊,劉招財當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把臉湊過去仔細觀察,一點一點地往前湊,湊,一直湊到他的鼻尖快挨著那東西了,猝然爆發的臭氣才讓他恍然大悟地大叫,哎呀,屎!

那天,全村幾乎所有的煙囪里都沒冒出炊煙,村里人惡心得都沒吃下飯。

蘇堤春曉就比較有詩意了。它是在開過郝彩霞幾次批斗會以后,方尚武覺得花港觀魚不再有新鮮感的時候才使用的花樣。方尚武著人把郝彩霞一邊的頭發剃掉,剃得青光光的,而另一邊的頭發卻保留下來。這算不得什么驚人之舉,這在當年叫陰陽頭,有許多人都這么做過。假如僅僅是給郝彩霞剃了個陰陽頭,讓人看起來就太沒意思了,也顯得他方尚武太沒水平了。顯出方尚武水平的是剃完陰陽頭以后的做法。那天在批斗會上,方尚武態度溫和地對郝彩霞說,請你把腦袋歪到一邊去。幾場批斗會下來,郝彩霞已經被折騰得夠嗆,所以她變得比原來聽話多了,她按照方尚武的意思把腦袋歪向了一邊。可方尚武說不對不對,應該是往這邊歪,說著方尚武還做了個示范動作,就像如今洗發露的電視廣告,故作天真少女狀,將自己肥碩的大腦袋偏向了一邊。郝彩霞呆呆地看了方尚武一會兒,掌握了動作要領以后,就把自己的腦袋由原來的向左歪改成了向右歪,左邊的是光頭,右邊的是留有長發的。方尚武,哎——對對,再歪點兒,對,注意傾斜的角度,好好,就是這個樣子。現在,郝彩霞的長發完全垂掛下來了。方尚武搓了搓手,他也感到滿意了。他獨自欣賞了一陣自己的作品,才得意地把目光投向了群眾。可是,他馬上就發現群眾大都一臉的不明白。特別是劉招財,迷惘地張著一張傻嘴。但方尚武并不著急,他說看到了嗎?這就叫蘇堤春曉。為什么叫蘇堤春曉呢?方尚武朝郝彩霞走近了一步,指著郝彩霞垂掛下來的長發,瞧,像不像春天里柳樹的枝條?春天了,萬物復蘇,百花盛開。柳條也開始泛青,變得柔軟起來,隨著春風飄蕩,飄呀飄呀,蕩呀蕩呀。方尚武越來越陶醉,他陶醉得詠起詩來了:

碧玉妝成一樹高,

萬條垂下綠絲絳。

不知細葉誰裁出?

二月春風似剪刀。

讓人遺憾的是,當天夜里郝彩霞就把自己的另一半頭發也弄掉了。郝彩霞也是像二月春風一樣拿剪刀剪的,但看來她的技法不如春風的技法嫻熟,頭皮上殘留的頭發碴兒犬牙交錯的。這樣一來,人們就再也沒有眼福欣賞蘇堤春曉的景色了。方尚武別出心裁的創意也只得作罷。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方尚武對郝彩霞就此罷手,村里人看見,方尚武又一個人獨自去郝彩霞家做說服教育工作了。這時候方尚武手上的紗布已經除去,他背著手邁著八字步朝郝彩霞家走去時,臉上還是充滿自信的表情。讓村里人想不到的是,幾天后的情景竟然和上次的情景重復再現了,方尚武手上又纏上了紗布。只不過上回纏的是右手,這回是左手。

怎么又纏了紗布?

這個秘密除了方尚武本人之外,只有郝彩霞和王德林知道。

謎底揭開了

在那個年代里,紅色是個敏感的字眼,紅色革命望遠鏡幫了王德林的忙。在方尚武眼里,也許王德林的望遠鏡和郝彩霞的照妖鏡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雖然據說王德林的望遠鏡也有著類似于妖術的功能,比如透視,可以穿墻視物,透衣窺體等等,但望遠鏡代表著科學、先進;照妖鏡則代表著迷信、落后,何況望遠鏡又是紅色的呢?因此盡管方尚武對王德林看不順眼,但也拿他毫無辦法。

王德林對方尚武說,方隊長,我幫你看著點兒。

方尚武問看什么?

王德林拍拍胸前掛著的望遠鏡說,那個那個……新動向啊。

還別說,還真讓王德林看到了一個新動向。這天王德林像往常那樣爬上那棵楸樹,端著望遠鏡瞭望,看到村外的田野里升起了一股青煙。正是秋天,秋作物已經長得很深了,那股青煙就是從一片玉米地里升起來的。天氣晴朗,卻有風,那股煙剛升到超過玉米梢就被風吹散了,從玉米地外面根本看不出來。也就是說只有處在王德林那樣的高度才能看出來。王德林從樹上下來,鉆進了玉米地,悄悄向青煙升起的地方靠攏。

等靠近了,王德林才發現是郝彩霞在那里燒化紙錢。那里是她的丈夫馬長庚的墳地。郝彩霞一邊往火堆上一張一張地續草紙一邊念叨著,死鬼,你兩腿一伸上了西天,留下我一個人孤單單的在陽間活受罪。你要是有良心,就把我的魂兒也勾去吧,咱倆到陰間還做夫妻。你要是在陰間已經娶了老婆,我情愿做小,做二房。唉,也不知道你那個陰間是舊社會還是新社會,要是新社會可就麻煩了,新社會不興娶小老婆。

念叨到這里,郝彩霞停下來,愣住了,她好像被自己設想出來的麻煩難住了。愣了一會兒,郝彩霞一咬牙說也罷,不能做夫妻我就偷偷跟你相好。你還記得咱村里的張天寶和李小萍吧?咱倆就像他們那樣偷偷相好,只要你嘴嚴實不亂說,我也豁出去了。

聽到這里,王德林忍不住噗地笑出來,趕緊捂住了嘴。

郝彩霞嗔著臉說,死鬼!你笑什么?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你不知道,村里來了個工作隊,那個姓方的隊長,表面看著慈眉善目的,其實一肚子壞水。他天天來咱家找我談心,談著談著,就伸手捏我的奶子。我當然不讓他捏,我一口就咬破了他的手。他見占不上我的便宜,就整我。咋整的?你想都想不到。唉,不說了,說了你心里難受。他以為那樣一整我就依了他。告訴你吧死鬼,那他是打錯了算盤!姑奶奶我也不是好惹的。他不死心還來捏我,結果你猜怎么著?我又咬了他的手。你也看見了他手上的紗布,先是纏的右手,后來纏了左手。死鬼,我可沒做對不起你的事。可話又說回來,我眼看著快撐不住了,要是哪天我實在受不了他的糾纏依了他,你可不能怪我,可不能吃醋。

王德林不由得小聲嘀咕,嘁,能不吃醋嗎?

郝彩霞生氣地說死鬼,你憑什么吃醋?你在陰間娶了老婆風流快活,把我一個人丟下不管,你知道我這十來年是怎么熬過來的嗎?我本來是來跟你訴訴苦,說說心里話的,沒想到你早就變了心,沒良心的,狼心狗肺!陳世美!不跟你說了,不搭理你了!說著呼地站起來,抹著眼淚就走。

這么冷不防的,弄得偷聽的王德林慌了手腳。王德林慌不擇路地逃走,當然碰得玉米秸稀里嘩啦亂響。

郝彩霞吃驚地問,誰?

王德林只得站住,尷尬地轉過身,朝郝彩霞咧開嘴笑了笑,說,嘿嘿,是我。

你一直都在偷聽?

王德林只會嘿嘿地笑。

不要臉!

郝彩霞罵完就走了。

一般來說,挨了罵當然不舒服。可王德林卻正好相反,舒服得好像六月里喝了雪水。他主動找到方尚武,說方隊長,那個郝彩霞不好對付吧?要不要我幫幫你?方尚武上下打量著王德林,就你?王德林勾了勾手指頭,示意方尚武靠近點。方尚武疑惑地往前靠了靠,王德林就附在他的耳邊,的吧的吧的吧地嘀咕了一陣。方尚武還是半信半疑,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王德林,說,真的?王德林神秘地笑了笑,說那還有假?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方尚武想了想說,那你就試試看吧。

接下來的幾天,村里人發現,代替方尚武去郝彩霞家的人就是王德林了。王德林也是一個人獨自去。更讓人納悶兒的是,他們發現王德林走起路來也像方尚武那樣背著手,邁著八字步了。王德林在郝彩霞家一呆就是好半天,等他從郝彩霞家出來的時候,總是顯出精疲力竭的樣子。

王德林一出來就徑直去了方尚武的住處。

方尚武迎上來,急不可待地問,怎么樣?

王德林無力地搖搖頭,這娘們兒,挺難對付的。

第二天王德林再從郝彩霞家出來,方尚武又問,怎么樣?

王德林還是搖頭,挺難對付的,這娘們兒!

到了第五天,方尚武聽到王德林顛過來倒過去的還是那句話,就說,干脆這樣吧,還是我親自去找郝彩霞。聽說你的望遠鏡能透視,穿著衣服也白搭?那你能不能把你的望遠鏡借我用用?王德林撓了撓頭皮,磨蹭了一會兒說,能是能,可……可這玩意兒它有點邪門兒,就是只有每天的午時才能透視。你看,眼瞅著這天就要黑了,時辰已經過了,要不等明天吧?方尚武大概想起了那個照妖鏡,那個照妖鏡就只有在陰雨天才能顯靈,說不定這個望遠鏡也有個什么講究,就說那好吧,明天就明天。

明天果然方尚武拿到了王德林的望遠鏡。

不過,對方尚武來說,那個望遠鏡已經沒有什么用途了,因為當天夜里王德林和郝彩霞就雙雙從村里消失了。

方尚武推開王德林家虛掩著的院門,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經常掛在王德林胸前的望遠鏡,它此刻正掛在屋門的門鼻兒上。方尚武把望遠鏡摘下來,表情挺復雜地把玩了一陣,就把它舉到了眼前。舉到眼前以后,方尚武一下子就怔住了。他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對頭了。他從屋檐上抽了一根麥秸稈兒,把麥秸桿兒插進望遠鏡的一個孔里。跟他猜想的一樣,那根麥秸稈兒從另一端露了出來。他又試了試望遠鏡的另一個孔,麥秸桿兒同樣從另一端露了出來。也就是說,望遠鏡的那兩個瞭望孔里根本就沒有透鏡,什么也沒有,只是兩個空空的洞。

方尚武臉上的肌肉止不住痙攣起來,整個臉都變形了,咬著牙把望遠鏡砸到了地上。隨著一聲悶響,望遠鏡碎成幾塊。他撿起一塊,看到了里面的黃泥。

原來望遠鏡是用泥巴捏出來的。

尾 聲

直到王德林和郝彩霞雙雙離開了村子,村里人才醒悟過來,原來他們是一個光棍一個寡婦!鬧了半天,王德林那么出郝彩霞的洋相,就是為了逼著她從神仙重新變回個女人,然后再變成自己的老婆。

但是,事情果然這么簡單嗎?

三十年后的一天,張天寶去外地做生意,竟然意外地在一個小城里遇到了王德林和郝彩霞。那是一條窄窄的胡同,鋪著青石板,行人稀少。王德林就在小街邊擺了一個修理自行車的攤子。在他旁邊是一個燒餅爐,打燒餅的女人就是郝彩霞。雖然他們都明顯見老了,但張天寶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們。見張天寶經過,郝彩霞就揚起沾滿白面的手招徠生意:老鄉,剛出爐的燒餅,又香又脆,買幾個吃吧。張天寶瞪大眼睛問,郝彩霞?郝彩霞卻不滿地嘟噥一句,什么好仔蝦?我這里只賣燒餅,不賣蝦。

王德林正坐在一個馬扎上補車胎,張天寶走上去推了推王德林的肩膀,說王德林,原來這三十年你就躲在這個地方呀?

王德林抬起頭,一臉茫然地打量著張天寶,說你是誰?我怎么不認得你。

張天寶笑著說,王德林,你就別裝蒜了,扒了你的皮我也認得你的骨頭。三十年前你和郝彩霞(指了指打燒餅的女人)一起從村里逃走,一走就是三十年沒有音信,沒想到卻在這里過上了比神仙還快活的日子。

別鬧了,我根本就不是你說的什么王德林,我姓趙。自稱老趙的人嘟囔了一句,對不起,我可沒工夫陪你閑磨牙,還有一大堆活兒要干呢。

張天寶只好疑疑惑惑地走開,他一邊走一邊掐自己的大腿,心說我難道遇見鬼了?

走到一個街角,張天寶停了下來。他還是有些不死心,站在那里觀察著,一見他忙完了手頭的活計,便又湊了上去。這回張天寶跟他提到了當年望遠鏡和照妖鏡的事。沒想到自稱老趙的人一聽望遠鏡和照妖鏡就哈哈笑起來,笑完卻板起了臉,一本正經地開導張天寶,讓他千萬別相信那些稀奇古怪的事,那些事都是瞎傳的,傳來傳去人都信以為真了。那些講故事的人一開始總是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據說什么什么的,你聽聽,據說,據說有個準頭嗎?人都只長了一雙肉眼,連身前身后事都看不清,弄個望遠鏡就能看清了?那不是扯淡嘛!照妖鏡就更離譜了,要是真有妖有鬼的話,也是心里有妖有鬼,心里有鬼你能拿那個什么照妖鏡照出來?自稱老趙的王德林,或者看起來像王德林的老趙,就這么啰啰嗦嗦地開導了張天寶好半天。

張天寶急了,說村里人還都清清楚楚地記得望遠鏡和照妖鏡的事,怎么單單就你和郝彩霞忘記了呢?

自稱老趙的人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說不是我們忘記了,肯定是你們村里的人做了一個荒唐的夢。

責任編輯 趙宏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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