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無所事事的傍晚,我開車在縣城閑逛,看街上川流的人群和那些俊男俏女,看花花綠綠的衣裙和夾雜在里面的混亂生活。正看得有滋有味的時候,接到杜強的電話。他請我到縣郊一家新開的野味酒館里喝酒。我不想去。這一陣子飯局太多,舌頭都喝麻了。但是杜強的語氣很堅定,說楊玉米、張高舉幾個都在,就等我了,要我一定參加。他們幾個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我降下車窗,看看灰烏的天空,一顆暗紅的太陽黏在上面,斑斑駁駁的,很像高中畢業那天我和某女生發生關系后染在床單上的處女血。我心里收了一下,朝郊區開去。
在餐館大門口迎接我的是周百惠。
周百惠也是我們同班同學,當年是有名的美人,嘴角一顆黑痣迷倒過很多男生,包括我最好的朋友陳五常?,F在想想,真不敢相信那是真事。
周百惠說,你完全不來照顧我生意??!
我一邊用電子遙控鎖車,一邊說,這是你開的餐館嗎?
周百惠說,是啊,我開業請過你嘛,你不來嘛。
我想起來了,周百惠是請過我一回,那次我到武漢去了。
生意好不好?我問。
不行啊,周百惠說,現在的人,野味都吃膩了,還吃什么呢?真是搞不懂??!
周百惠眼眶里好像要涌出眼淚。我看她的時候,她趕緊別過臉。她不看我,中學那會兒她就怕我,從不看我眼睛。
屋子里三個人邊玩撲克邊等我。杜強、張高舉,還有楊玉米。杜強是縣電視臺副臺長,張高舉是縣中副校長,楊玉米是縣審計局副局長。他們三個都是副局級,在我們這個縣城形成了固定的圈子。要進入這個圈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最不喜歡圈子,我認為正是這些人組成的圈子,阻礙著我們這個社會的進步和發展。當然這只是我的看法。我當年是班上倒數第一名,有名的混混兒,他們畢業考上學之后,我第一個流落到社會上,但是現在,他們經常請我吃飯,這幾年越來越頻繁。這說明我的地位正發生著變化,我也在融入這個圈子。
生活就是這樣。
野味在一陣喧鬧中上齊了,大家嘩嘩啦啦收拾牌局。每個人記著自己輸贏的次數,輸了的罰酒,一次一杯。
酒下得很快,很快兩瓶酒見底了,我們喝酒的速度也慢下來,杜強這才說明請客的目的。
杜強說,大家算一算,我們畢業幾年了?
我們算算,二十年了。
算完,每個人都沉默了。燈光不太亮,照著我們,晃著一張酒臉,紅彤彤的。沒想到不知不覺畢業二十年了。二十年,當初我們是什么樣子?現在是什么樣子?二十年里都發生了什么?
我們幾乎同時抬頭,互相看看,沒有看到青春和理想的影子。看到的只是一張張紅彤彤的酒臉,上面布滿了迷惘和不解。好像還沒開始正式進入青春,好像一直還在準備之中,青春卻結束了。好像總是這樣,我們從沒認真設計一個東西,從沒真正地被理想牽引。我們都曾有過理想和目標,但是回頭一看,很多是別人的目標,很多是虛假的目標,我們在這些東西的指引下,一年又一年,不知不覺,二十年了。二十年,我們都步入中年了。
杜強的意思是搞一場畢業二十年同學會。
我們幾乎同時表示支持。
討論在喝酒中繼續。在哪里聚會,每人湊多少份子,散落的同學怎么聯絡,誰誰誰在哪,通過誰誰誰才能找到誰誰誰。
熱熱鬧鬧說來說去,除了在家務農記不住姓名的,或在外地務工的,基本上都理出頭緒來了。大家準備成立一個類似于組委會的機構,地點設在了張高舉所在的縣一中,那也是我們的母校,除了在家務農的人,基本上都通知到。說了很長時間,人名幾乎說完了,還沒提到一個人,大家明顯地繞開了他,這個人就是我的好朋友陳五常。他們像繞開一座火藥庫或一座糞池。并不是疏忽忘記了他,他們不會忘記他,因為他前幾天還在電視上出現,和市長舉行簽約儀式。他學習開封市清明上河園的做法,準備在我們這個市投資兩到三個億建一座三國城,容納所有的三國典故。他的投資消息經媒體傳播后震撼了我們所有同學的神經和想像力。
沒人能想通這件事。
在我們同學的時候,大多數人看不出陳五常有什么過人之處。楊玉米是班長,很早就顯示出組織能力,而且他的父親當時就是縣里某局局長;張高舉是學習委員,每次考試,不用排,張高舉總是第一名;杜強是文體委員,每次運動會,他都為我們班拿幾塊金牌,他架起胳膊跑步的樣子曾經影響了我們一批男女同學的跑姿。
陳五常有什么長處呢?
論學習,他是中等,中等偏上一點點;論體育,他也是中等,中等偏上一點點;他不是任何班干部,連一個小組長也沒當過;論壞,他自然無法和我冷鐵器相比……總之,好得不出名,壞得也不出名。
但就是這么一個人,在畢業之后,在大多數同學眼中消失了十幾年之后,這幾年突然殺出來,讓所有人措手不及。
看看他們真的不想再說了,準備就這樣跳過去了,我說,還有陳五常。
大家頓了一下。
沉默了很有一氣,大家幾乎是同時開口了。
聽說陳五常上師大那會,大雪天為了入黨給系主任送禮被你碰上了?他們說。
我說,是。
他們哈哈笑。
聽說陳五常在武漢曾經下崗失業一年?他們說。
我說,是。
他們再次哈哈笑。
杜強拍了一下腦殼,用酒瓶敲桌子,喊,周百惠、周百惠——
周百惠跑進來,問,還要上酒嗎?
杜強說,不上酒,也不加菜,我只問問你,當年上高中的時候,陳五常給你寫了一封求愛信,是不是?
周百惠愣了一下。
杜強又說,聽說你把他罵了一頓,把信交給老師了?
哈哈哈哈,滿桌爆發出一陣強烈的大笑。
二
我沒有笑。
只有我知道,這個當時在大家眼中并不出色的陳五常有一天會殺出來,會讓所有的人大吃一驚。
我知道陳五常的本事。那時候全班都在昏天黑地學習,早上天不亮,教室就有人,晚上零點轉鐘后教室還有人。他們不停地做題、做題,背書、背書。除此之外,大家都不明白該做什么。用試卷、書本把時間占滿,是大家抵制對高考的恐懼的唯一辦法。
大家都接近神經質了,只有陳五常和我兩個例外。
我那時候已經開始喝酒了。晚自習全校靜謐無聲的時候,我會偷偷溜出來,到校門口斜對面的飯鋪喝酒。往往我溜出來不久,陳五常也悄悄溜出來,和我一起喝酒。
我們喝劣質的散裝白酒,一盤酸菜搛來搛去。我們邊喝邊探討未來和人生。有一次,天下著小雨,外面黑乎乎的,我們又開始邊喝酒邊談未來和人生,談得熱血沸騰。那一晚的情景讓我記了二十年,我就是從那一天開始佩服他的。
陳五常說,冷鐵器,你將來想做什么?
我說,反正考不上學,我做生意。
陳五常說,好,做生意好,做什么生意,你想了沒有?
我說,我販磁帶。
陳五常想了一下,說,你為什么選擇販磁帶?
我說,因為我喜歡唱歌,喜歡看電影。
陳五常說,誰不喜歡唱歌、看電影?大家都喜歡,你這個選擇不行。
我說,喜歡和喜歡不同,有的人是為了放松才喜歡,有的人是因為大家都喜歡才喜歡,我是真喜歡。
陳五常說,怎么叫真喜歡?
我說,我喜歡磁帶盒和電影機器,我能看出哪些歌星能流行幾年。我隨口說了幾個歌星的名字。我說當時紅得發紫的程琳最多唱五年,我說王潔實、謝莉斯能紅十年,我說羅大佑能紅三十年,我說黑澤明能紅到八十歲。后來這些預測都一一兌現了。
陳五常想了一下,說,我們班上,你認為將來誰會有出息?
我說,張高舉。
他搖搖頭。
我說,張高舉是學習第一名,現在高考全憑分數說話,按目前的狀況,我們班恐怕只有他一個人能考上省城本科,不是他是誰?
陳五常說,他能考上清華?考上北大?他走不出我們這個省。放在全國,他不拔尖。他只比我們的考分強那么一點點而已。
我說,那就是杜強,杜強是文體第一名,成績也可以,應該是他。
陳五常把腦殼搖成撥浪鼓,說,張高舉都不行,他怎么可能?他跑步快,他能跑上亞運會?跑上奧運會?他不可能,他只比我們快一點點,不拔尖,他甚至連市里都跑不出去。
我想想也是,說,那我就不知道了。
電突然停了,飯鋪的老板掌一只油燈過來。我隔著油燈看見陳五常的眼光,匕首一樣地一眨一眨。他說,冷鐵器,將來班上要說有出息,只可能有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我!
我愣了一下。這情景有點像曹操煮酒論英雄,讓我覺得我突然身在古代,有千軍萬馬,我不由得血往上涌。
不過他話鋒一轉,說,你冷鐵器這個人,要看時勢,時勢適合你了,你可能有點出息,我陳五常,他頓一頓強調說,不管時勢怎么變化,我都會殺出來!
你信不信?他隔著油燈用匕首一樣的眼光盯著我。
我說,你能殺出來我相信。你為什么說我能殺出來?
他說,這很簡單,第一,你的目標很清晰,很務實;第二,你做的是自己喜歡的事,一個人做自己喜歡的事,又有明確清晰的目標,必定會殺出來。
外面是滴滴嗒嗒的小雨,屋里是昏暗的油燈,還有兩顆躁動的殺氣騰騰的心,這種場景感染著我,讓我看陳五常越來越高大。
我說,我信!
陳五常為了讓我更加相信,策劃了兩次行動,一次和學習冠軍張高舉比考試成績,一次和文體冠軍杜強比跑步。
所有的學科中,陳五常最喜歡《政治經濟學》,他對馬克思、思格斯的政治經濟理論,對商品價值、價值規律這些我們大都討厭的知識有濃厚的興趣。在充分準備之后,他在一次單元測驗中壓倒了張高舉。
試卷發下來之后,他走到張高舉面前。張高舉考了95分,他拿著張高舉的卷子說,嘿,真不錯!95分,沒人比你再高了吧?張高舉很受用,如沐春風,每次發試卷都是張高舉的節日。張高舉說,沒有人,我是全班最高的。陳五常一拍腦殼說,我剛才聽說有人考99分。張高舉說,99分?怎么可能呢?這可是《政治經濟學》!陳五常走到自己座位上,把自己的試卷拿過來遞給張高舉。
張高舉有點傻眼,反復把陳五常的試卷捻來捻去,最后趴在桌子上,像女人一樣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
跑步比賽就困難了。人的身體基本素質放在那兒,不是一天兩天可以累積的,如何戰勝杜強是一個難題。
但這難不倒陳五常。
一千五百米中長跑分成兩組,杜強和陳五常是第一組,我是第二組。第一組準備開跑的時候,杜強站在排頭做準備活動,伸胳膊蹬腿,腦殼望天。
我走上前去和杜強搭話。
我說,杜強,能不能先打一場籃球?
杜強說,你們第二組先打,我跑完步再和你們打。
我說,哎呀,我們這一組,如果離了你,打的什么勁呢?你是有名的三分王嘛!
杜強很受用,說,真的?離了我你們組不成班子?
我說,組不成班子。
然后開跑了。
杜強跑步的姿勢很怪,他不像其他運動員左右擺臂,他把胳膊架起來,兩只手基本不擺動,就那么跑。他這種跑步的姿勢曾經影響了我們全班人,甚至女生,大家都學著他架起胳膊跑步。
杜強當然是沖在最前面。第一圈轉過來,到彎道的時候,杜強朝我擺擺手,我也朝他擺擺手。我喊,杜強,打籃球啊,沒你不行啊。杜強說,等一會兒等一會兒,一會兒就完。第二圈我手里捉一只籃球拋給杜強,杜強順手朝籃板上扔。
到第三圈我就明白,這一回沖線的不會是杜強了,肯定是陳五常,一定是他!第一圈陳五常一直吊在第一集團后面,每半圈移一個位次,到第四圈,沖在前面的只剩杜強和他了,但是杜強卻一直沒發覺背后有個人,還在接我手上拋過去的籃球。
陳五常突然發力,等杜強發現,頭望著天腳使勁蹬地加速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司線員是班上的兩個漂亮女生,其中一個是周百惠。一貫是這樣,原先每次杜強沖線,都伴隨著她們美妙而夸張的尖叫。
但是這一回沒有,一片沉寂。
杜強沖過線,他還沒回過神來,他走到數圈數的同學那兒,問,陳五常是不是少跑一圈?
那同學說,沒有,他跑的和你一樣。
杜強說,這么說,他竟然是第一名?
體育老師過來宣布:陳五常第一小組第一名。
這兩件事給我的印象很深,甚至影響到我以后的行事原則和做生意的方式。多年以后,我在電視上看奧運會,看見那些緊盯著第一方陣跟跑,一直不當前半程冠軍而又目光炯炯的人,我都會想到陳五常。他就是這一類人,領頭的人稍一分神,他便伺機殺出。
這一類人的存在讓所有高手恐懼而不敢懈怠,同時也是高手們深惡痛絕的一類。陳五常也是這樣,他傷害了一批高手。
跑步結束以后,我又和陳五常到校門口斜對面的飯鋪喝了一回酒。
陳五常說,怎么樣?
我無話可說。
陳五常說,我能戰勝他們,只有一點,說明他們比我強不了多少,他們再多一點點,你,讓我去比,我也不會去。我能和寧鉑(那個時候報紙宣傳的神童)比聰明?我能和許海峰比射擊?我不能!一個人在某個方面不比別人強很多,只強一點點,那是不行的。
三
周百惠也跟著笑。
她的笑聲大膽潑辣,和中學那時判若兩人,笑完之后,周百惠拎拎酒瓶,說,幾位哥,我陪你們喝一杯?
我們幾個齊聲說,好哇!
我們四個各霸一方。周百惠猶豫著坐在哪兒。杜強拍拍身邊的凳子,說,周百惠,過來坐,過來挨著我坐!我們幾個漲著酒臉說,憑什么?憑什么周百惠挨著你坐?
周百惠左手捏著一只酒杯,右手拎著一雙筷子,眼珠從左轉到右,又從右轉到左,嘴角的一顆黑痣在燈光下特別打眼。
坐在哪兒由我說了算,周百惠說。她用筷子挨個敲了敲杜強、張高舉和楊玉米的頭,敲到我,筷子在空中劃了一下,沒敲下來。
我要坐在我崇拜的人身邊啊!周百惠一屁股坐在張高舉旁邊。
張高舉說,周百惠,你真的崇拜我?
周百惠說,那當然。
張高舉說,你崇拜我什么呢?
周百惠說,那還用問嗎?你學習好啊,第一名啊。
周百惠酒瓶一歪,張高舉面前一碗酒滿起來。周百惠端起來遞給張高舉,說,你害我崇拜一場,不喝一碗酒嗎?
我們都快活地用筷子敲桌子,說,喝,喝,喝!
張高舉瞪大眼說,都喝完?
我們說,都喝完!
張高舉一口氣咕咚咕咚喝完。
周百惠又坐到杜強身邊的凳子上。
杜強說,周百惠,你又崇拜我了?
周百惠說,那當然,我崇拜你幾十年了,連我下一代都崇拜你!
我們都哈哈哈笑。
杜強說,乖乖,這怎么搞到下一代了?
周百惠說,你跑步那個架著胳膊的姿勢,真是迷死人了,我跟著你學吧還不算,我女兒又跟著我學。不信的話哪天早上我們看,我女兒一開始晨跑,兩只胳膊都架著,怎么教她擺臂都不行!
我們又快活地用筷子敲桌子,說,喝,喝!
杜強咕咚咕咚喝了。
周百惠又坐到楊玉米身邊。
楊玉米干脆先一口氣把碗里的酒喝干,說,我不用勸,喝光了再說理由。
外面一桌酒席喊周百惠,周百惠慌忙出去應酬,很快又回來。
楊玉米說,周百惠,你這么聰明能干的人,怎么開個餐館沒有人氣啊!
周百惠咕咚咕咚把自己面前的酒倒滿,說,好,沖你這句話,你就是一個值得我崇拜的人!
周百惠仰著脖子咕嚕一聲,先是劇烈地咳嗽,然后緩慢地坐下來,伏在桌上。她在哭,一開始沒有聲音,慢慢有了聲音,一抽一抽地。我們幾個相互看一看,不知該說什么好。
周百惠這幾年不走運,先是在單位里下崗失業,接著和老公離了婚。好不容易開酒店,一個一個地虧本,拉了很多債。她當年是我們大多數男生的夢中情人。她原先叫周曉琴,當時風靡一時的日本電視連續劇《血疑》讓我們看瘋了,里面的山口百惠影響了我們一代人。周曉琴和山口百惠一樣,嘴角長了一顆痣,目光飄忽而奪人,她就干脆改名為周百惠。
幾個人看著我,說,周百惠,我們都喝了,該冷鐵器了!
我說,我當年是班上有名的壞蛋,她怎么會崇拜我呢?
周百惠抬起頭說,嘿,那還真是,我那時候對你只有一個字,就是怕,我們都怕你。
四
進入高三以后,越來越多的同學怕我。在我們上一屆,即將進高考考場的時候,有一位男同學被路邊殺出的幾條蒙面大漢一頓棍棒抽打,最后纏著繃帶殺豬連天地喊叫著被人扶進考場,這件事讓新一年上高考考場的每個人都毛骨悚然。同學們大多數都認為,像我這樣的絕對考不上學的人會破壞他們美妙如新月一樣的高考希望。這是他們怕我的根本原因。
那些平時和我結仇的家伙挨個請我吃飯,地點當然還是校門口斜對面的飯鋪。散裝燒酒,酸菜,偶爾有一個青椒炒蛋。我逢請必到,每次都把盤子里的菜吃個精光。那時候生活艱苦,有人請的日子那真叫舒服。一碗酒,一盤酸菜,一只炒蛋,一盤飯,比今天滿桌的燕窩魚翅還好吃。
這就是拳頭的厲害。
我的一雙鐵拳打遍了班上的大部分同學。杜強厲害吧,沒人敢惹他,但是有一回上體育課他訓我隊形沒站好,推鉛球的時候我一顆鉛球朝他腦殼上飛,要不是他躲得快,他的腦殼恐怕已經變成了爛西瓜。我們的班主任肖文化,那是全校有名的厲害角色,誰都怕他,杜強、張高舉、楊玉米,沒有不怕他的,只有我不怕他。上高二的時候,有一回肖文化罵我是個沒爹養的貨,這句話把我激怒了。因為我爹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得病死了,用我們老家的話說,我是墓生兒。我捏了一塊磚頭追著肖文化打,從教室追到操場,從操場追到樹林,一群人追著阻攔我。追到一棵大樹后面,我一磚打過去,肖文化一躲,我把樹皮砸掉了一塊,追趕我的一群人嚇得遍地驚叫,這件事情震驚了全校。最后肖文化請了一個中間人給我道歉,承認自己說錯了話,這才算安撫好我。
但是和陳五常比起來,我只能算小巫見大巫。怕我的人是普通同學,怕他的大都是優秀分子;人們怕我只在表面,怕他是怕在心里。別人怕我,我卻怕他。
包括我們的班主任肖文化。
我們的班主任肖文化,那時候是我們縣中乃至全縣教育界的明星。有兩件事為他帶來巨大的名聲:第一是當民辦教師的肖文化以社會青年的名義考上大學;第二是大學畢業分到縣中以后,他所帶的數學課在一次高考中全班平均成績獲得全市第一名。
肖文化高中畢業的時候,社會上還不時興高考,時興推薦的工農兵大學生,肖文化沒有關系、背景,回到家鄉一個叫聶家灘的地方當小學民辦教師,并且在當地娶妻生子,就在很多人以為生活就這樣慣性下去的時候,隨著形勢變化,恢復高考以后,肖文化以社會青年的名義考上大學,這在當時是很有爆炸性的新聞。大學畢業后肖文化回到縣中任教,他教數學。我們那個縣,是全省三十七個山區縣之一,教學質量一直很差,但是肖文化帶的數學課卻是全市一流,在我們上一屆他也帶高三,全市八個縣,高考數學單科最高分和平均最高分都是他帶的班。肖文化講課有一個特點,就是聲音大,那時候我們正在學極限:“0.9,0.99,0.999…一直接近1是不是?”他問,“但是永遠也不可能等于1!”我們站在操場外面的廁所里,隔的有幾百米吧,都能聽到他的講課聲。他的講課聲帶有一種力量和威嚴,他能把枯燥的數學講出力量和威嚴來,讓我們不敢松懈和怠慢。
我們都很怕他。
快升入高三的時候,高二暑假補課,有一天上晚自習,我和陳五常溜出來上廁所,我們發現了肖文化的秘密。
肖文化住在校園角落廁所附近,他住單身宿舍。他的老婆在一所鄉鎮小學教書,還沒調到縣城里來。上完廁所,我們在角落里面各抽了一根煙之后,逛到肖文化的宿舍背后。肖文化的宿舍用紗窗蒙著,看不清,但是里面傳出了淡藍色的光芒和低低的怪聲。我找了兩塊磚,站上去看,沒有看清。陳五常伏下身子,我站在他的肩膀上,我扶住窗欄桿,他緩緩地朝上升。
我用鐵窗紗細絲撥開窗簾,看見了一片藍光,那是一件藍紗裙覆在燈罩上。
我看見了肖文化。
他正光著身子和屁股,趴在床上,下面有一個女人。
我的身子晃了一晃。
陳五常在下面用氣聲喊,怎么了?
我用手示意了一下,他緩緩地往下縮,我扶著欄桿往下退。跳到地上后,他還用氣聲問,怎么了?
我說,肖文化在搞女人。
誰?他在搞誰?是不是他老婆?他邊說眼里邊透出興奮的光芒。
不像是,我說,他老婆又矮又胖,這個女的不像,沒看清。
再看一回,他說。
我們再次緩緩地升上去,我用地上撿的一枝細棍撥開大窗上面的小窗。肖文化做夢都沒想到,在廁所背后的死角里,大窗上面的小窗有沒有關的必要。
我聽見肖文化在說話。
肖文化說,你是處女嗎?
下面是誰?
下面的人說,當然是,肖老師。
肖文化停了一下,說,處女不好。
下面的人說,我把處女獻給你,有什么不好?
肖文化說,我不第一個搞破你,第一個破你,那不好。
下面的人說,有什么不好?
肖文化嘆口氣說,等將來你就明白了。
下面的人說,那怎么辦?
肖文化說,那也還是有辦法。
肖文化讓下面的人用雙腿夾住他的硬物,他就在她的大腿部抽動。他每抽一下,身子一伏,下面的人頭仰一下,他們就那樣一伏一仰,如同兩面風中的旗幟。
肖文化忍不住了。上面的旗幟越飄越快,最終發出一陣抖動。
我看得大汗直冒,陳五常在下面壓得受不了,身子一縮,我撲通一下摔下來。
我們撒腿就跑,前面是一個死角,我們又折返身,跑到廁所門口。我們拐進廁所,陳五常假裝解小便,我假裝解大便。等了很久,我對站在廁所門口的陳五常說,怎么樣,沒事兒吧?
我們走出廁所,迎面遇上了肖文化。他點了一根煙,守在操場角落到廁所的必經之路上,四周一片靜謐,操場對面的教學樓一片燈光輝煌。我們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肖文化猛吼一聲:干什么?
我的腿一軟,差一點趴在地上。陳五常身子也晃了一晃。我們慢慢走到肖文化面前。
肖文化說,你們在干什么?
我們說,上廁所。
肖文化把我們倆迅速分開,相隔有五十米,在操場上兩個籃球架下面分開審問。
肖文化對我說,冷鐵器,你雖然成績不好,但是呢,你這個人直,品德好,你不會像某些人,你會說實話,對不對?
我當時心里面一熱,這種熱讓我以后很多時候心里發冷。肖文化的語氣舒緩而親切,像對自己的親兒子說話。
他說,你們剛才干了什么?
我正要開口,肖文化吸了一口煙,我在煙頭的火光中看見肖文化殺氣騰騰的臉,我心里一抖。
我們上廁所,我說。
上廁所?他似乎不相信,他解什么手?你解什么手?
我說,他解小手,我解大手。
除了解手,肖文化問,你還看見了什么?
我想了一下,說,好像廁所附近有一只貓。
貓?肖文化疑問了一下,又去審問陳五常。
你撒謊,肖文化說,剛才陳五常已經把你出賣了,你根本沒有解大手,你干了別的壞事,他已經說了,我現在只看你的態度了。
我不吭聲,眼睛望著遠處的教學樓,教學樓里一片騷動,下課了。
同學們潮水般地涌出來,有的上廁所,有的在操場閑逛,看見肖文化訓我們,都圍過來觀看。
肖文化把我們兩個叫到一起大聲訓斥說,別人都上自習,你們出來上廁所,有你們這么自由散漫的人嗎?
我們兩個低著頭。
肖文化不依不饒,說,你們兩個,先停課,停課寫檢查,看看態度再說!
一群看熱鬧的學生在身后竊竊私語,晚自習期間上廁所就停課檢查,處罰太重了。
陳五常用手猛一下挽住我的手。他故意大聲說,肖老師,我們剛才看見了一只狼!
狼?肖文化鄙夷地說,陳五常,你撒謊撒到天上去了,這是縣城,這是幾千人的校園!你說你看見一只狼!冷鐵器剛才只說看見一只貓!
陳五常捏了一下我的手掌,我突然有了底氣,說,我也看見一只狼!
陳五常說,一只貓一只狼!
對,我立即說,一只貓一只狼!
若干年以后的今天,我們看《色戒》的激情場面,聽演員湯唯的訪談。湯唯說,拍激情戲時,導演李安讓她裝貓。讓梁朝偉仿狼,一只貓一只狼,真是巧合搞笑。
圍觀的同學在后面哄笑,肖文化朝他們吼了幾聲,但是因為有很多人不是我們班的,都想看熱鬧,肖文化轟不走他們。
肖文化朝后退了幾步,提了很高的聲音,這種聲音把圍觀的人都嚇了一跳。
他說,你們都是我的學生!我會害你們嗎?我訓你們是害你們嗎?
這句話高到尖利的程度,把我和陳五常都嚇了一跳,這句話從此深深地植入我的腦殼。
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和肖文化之間風平浪靜,上課、下課、自習,和平時沒什么兩樣。我心里正慢慢松懈的時候,陳五常有一天忽然說,肖文化要對我們下手了。
五
一部日本電視連續劇《血疑》攪動了中國,也攪動了我們的青春。我們的桌子上、文具里、帳子里全都是山口百惠的劇照,一雙大而憂郁的眼睛,盯得我們每個人心里發疼。一種東西,又崇高又曖昧的東西在我們心里瘋長。長得有點像山口百惠的周百惠同學迅速在全校走紅。全校開田徑運動會,她是司線員;全校開歌詠會,她是報幕員,嘴角一顆黑痣,大大的眼睛,這是天生的,憂郁是從電視上學來的,學得不好的時候,伴隨著撒嬌的尖叫和大笑,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陳五常的心中萌生愛情了。某一天晚上,天氣悶熱,晚自習的下課時間,我們在操場頂端的國旗桿下面乘涼。陳五常順著旗桿往上看,頂上有一面沒有飄動起來的紅旗,再上面是淡黑的天空。他說,冷鐵器,我愛上一個人了。
我說,誰?你會愛上誰?
他不吭聲,一直順著旗桿和天空看。
我明白了,他愛上了周百惠。
陳五常說,這么說,你知道是誰?
我說,只能是她。
陳五??孔∑鞐U,面帶痛苦地說,我連續幾個晚上都夢見她,我想忘掉她,總是忘不掉。
我說,我認為你不該喜歡她。
他說,為什么?
我想了一想,不知道該怎么說。我想起肖文化身子下面的那個人,和肖文化一起飄揚的另一面旗幟,我拿不準是不是周百惠。本來那晚我準備到教室去看一看,如果那天周百惠穿的是那種裙子,如果她當時沒在教室,那必是她無疑,但是肖文化那天把我們堵在操場里,我失去了機會。
在我的記憶中,周百惠穿過那種裙子,但是從此之后,再也沒有見她穿過。
他說,她如果有眼光,會在你和我中間選一個。
我連忙擺手,說,我怎么可能?我是班上成績最差的人,再說,我這個人只喜歡打架,我不喜歡女人。
陳五常說,真的,你從來沒想過?
我說,我從來沒想過。
陳五常嘆口氣,說,我真佩服你,我怎么就想女人呢?
在陳五常的堅持下,我們開始商量行動方案。陳五常決定給周百惠寫一封信,這封信由我來轉交。
第二天,陳五常把寫好的信給我,我那天破天荒在教室里加班學習。燈熄了之后,有人點蠟燭,我一邊點蠟燭一邊看外面黑漆漆的操場,一邊想心思。教室里很安靜,加班學習的同學偶爾翻書的聲音,伸懶腰打哈欠的聲音,一切都很美好。我愛這所學校,但是,有誰信呢?終于人都走了,我走到周百惠桌子前,打開她的文具盒,里面有一塊橡皮,一枝鋼筆,半截鉛筆。我把信放在橡皮下面,壓好。我看到了文具盒背面的兩張照片。一張是山口百惠,一張是周百惠本人,兩個都朝一個方向微笑。
周百惠在對誰微笑呢?
后來我沒看周百惠穿那種裙子,心里面也慢慢淡了下來,興許是我看錯了吧!
我們開始焦急地等待結果。第一天晚自習后,我們在校園里散步,散了很久,陳五常很少說話。有一種巨大的不安和恐懼籠罩在他的全身。他一邊走一邊問,鐵器,你確信她已經看到信了嗎?我說,當然看了,早自習的時候,她打開文具盒,我一直在盯她。她叫了一下,又迅速蓋住文具盒,過了好久,才拿出信,裝著上廁所去了。
第二天風平浪靜。第二天晚上我們散步散得更遠,一直走到南河和漢水的交匯處。月亮很大很亮,面前一條清澈的江水,周圍是齊小腿深的雜草、薺菜和螞蟻草,一陣清風吹過來,撩動我們的衣角。
陳五常大聲說,冷鐵器,今天有你作證,有漢江和南河作證,我當著月亮發誓,如果周百惠答應我,我會一輩子愛她,永不變心;如果我變心,我的尸體會沿著漢江飄,讓千萬條魚來咬我!
第三天,肖文化的數學課上完以后,陳五常立即找到我,說,大事不好了。
我說,怎么大事不好了?
他說,肖文化可能知道這件事了。
我說,不會吧。
他說,剛才肖文化講課的空當,盯了我一眼,這一眼只有我和他明白,要出事了!
我說,你神經吧。
他很焦躁,身子轉來轉去,說,你相信我的感覺好不好?
我說,那怎么辦?
他說,一定要把那封信要過來。
我說,為什么?
他說,要快啊,再晚一點要被肖文化拿去了。
我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中午吃完飯,周百惠剛洗過碗,我迎面黑著臉走向她。我低聲讓她站住,她站住了,又向后退一步,她一向怕我。我說,周百惠,如果你想長得繼續像山口百惠,你把那封信給我,如果你不想長得像她,你就不給我那封信,那我讓你像另外一個人。周百惠張張口,話沒說出來,我扭頭走了。
晚自習后,陳五常留下來坐在座位上,我站在門口,周百惠走上去把信給陳五常,陳五常左右看了一下,在蠟燭上點燃了,看著燒成灰燼。
起風了,吹得人很涼爽。陳五常渾身發抖。像一塊水豆腐一樣,抖著抖著要散架了。我上去抱住他,他抖得止不住,牙齒咯咯直響,骨頭也咯咯直響。
校園外面遠處有一架高音喇叭,還在播放我預言只能紅五年但當時紅得發紫的著名女歌星程琳唱的歌曲《風雨兼程》,不停地重復一句:就這樣風雨兼程/就這樣風雨兼程……
很久很久,陳五常從牙縫擠出一句說,鐵器,你打我一頓吧。
我說,怎么會呢?
他抖得止不住,哀哀地求我說,鐵器,你一定要打我一頓。
我一拳揮過去,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我這一拳打得太猛了,很久很久,他在地上起不來。風一股一股吹過來,樹葉在他身上盤旋。他在風中抱住頭,偌大的操場上一片安寧,冷月亮懸在很高很高的天上。下面是盤旋的樹葉和抖動的人。這個情景在我腦海里面映現多年,久久不散。
很久很久,他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說,好了。
我說,什么好了?
他說,鐵器,你這一拳打得好,我不抖了。
我上去抱住他,真奇怪,他的身子一點也不發抖了。
六
我到武漢找到陳五常,他正在給部下開例會。陳五常讓我進會議室,在角落給我安排了一個位置和一杯檸檬水。
很快就完了,他說。
例會簡潔而干凈,幾個部門老總站起來匯報了一周的工作進程,陳五常稍加點評。他似乎很疲憊,語氣緩慢,聲音低沉,匕首一樣的目光不見了,眼光平靜如秋天下午的微風。
會議很快完了。
他不停地接電話,不停地給我道歉。一件一件事情安排停當之后,他把手機一關,說,好了,下面的事情就是陪你了。
我說明來意,他一邊聽一邊擺手,說,同學會?別說了,我不會回去,不可能回去。
我說,你必須回去,哪怕一天少賺十萬,一百萬,一千萬,你都要回去!
他問:為什么?
我說,第一,縣長都知道你要回去了,他讓我帶個信給你,說他在家鄉等著見你。
他愣了一下,說,他見我干什么?你想想,一個同學會,民間性質,縣長要參加,為什么?
我說,重視嘛。
他說,為什么重視?你不知道吧。他見我的目的,是想把三國城這個項目引一部分到縣里,他找我幾次了,我都沒理睬,這怎么可能呢?三國故事和我們縣八竿子打不上邊,不是和歷史開玩笑嗎?再說項目要集中才能節省成本啊,他懂什么項目呢?
我說,好了,不說縣長,我想讓你回去,總可以吧。
他說,為什么?我們不是已經見面了嗎?
我說,陳五常,二十年了,我們即將步入中年了,說心里話,我這一陣子天天做夢,夢見我們的中學時代,夢見你和我,我們的教室,我們的操場。當年我們兩個遭受屈辱的情景歷歷在目,現在我們都混得不錯,正如你所說的,班上就我們兩個混出了一點名堂,特別是你,在我們班是最有出息的,我們應該揚眉吐氣回去一次,為什么你一直躲躲閃閃,不愿意揚眉吐氣地回去一次呢?
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這個冷鐵器,你真的在回憶過去嗎?
我說,是。
他說,那說明你老了,真沒想到,當年那么剽悍的冷鐵器,這么快就老了。
我說,也許我老了,也許當年成績不好太窩火了,所以特別想和你一起回縣里風光風光,出一口鳥氣。
他笑笑說,你認為我是全班最有出息的?
我說,不光我,大家都是這么公認的。
他說,你們可能判斷錯了,二十年了,我們的同學散落在全國各地,怎么可能我混得最好呢?你們沒認識沒發現的多了!再說,你們判斷的標準是什么?好像只是金錢。一個億萬富翁和一個特級教師、一個縣長相比,誰混得最好?那還真不好說。
我說,你這不是抬杠嗎?不同的行業有一個共同的標準,這個標準不是別的,是我們大家的眼光,大家公認你混得最好,你就是領頭人物,社會就是這樣。
他端起茶壺,明顯地不安和驚慌。怎么會這樣呢?怎么會這樣呢?他說。
這真的很可怕,他又說。
我們還不到四十歲,人生剛過了一半,連半程都沒到,我就領頭了?這不是個好現象,他說。
我笑起來。我說,人生和賽場上跑步畢竟不一樣,我們現在,人生的大模樣基本上都定型了。
你錯了,你完全錯了,他說,你看過前年的奧運會馬拉松比賽沒?
我當然看了。我和陳五常一樣,所有的體育比賽最喜歡看的是馬拉松。
在前半程一直跑在后面的那個戴白帽子的小個子,他最后是冠軍,他說。
這個場景我也記得,那個小個子,他一直跑著碎步,很多人以為他會被淘汰掉,以為他會放棄比賽,沒想到他最后奪了冠軍。
領跑不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說。
中午吃飯,能坐二十個人的大桌子,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的面前是海鮮和鮑魚、一盤幾百塊的高檔菜,他面前是兩盤素菜、一盤蘿卜葉,一盤豆腐。他現在吃素了,不光吃素,酒也不喝了。
他的部下經理們分別從隔壁的屋子里過來給我敬酒。他鼓動他們說,這是我中學最好的同學、兄弟,你們好好敬他!他的部下們賣力地敬酒,他在一邊笑,目光平靜而溫軟,如秋天下午的陽光。
我們邊吃喝邊談及中學時期的人和事。
他說,中學時期我最感謝三個人。
我說,哪三個?
他說,一個肖文化,一個周百惠,一個你。
我們自然談到周百惠。
我說,這個周百惠,腸子只怕要悔青了。
他說,怎么可能!冷鐵器,你千萬不要這么說,她真的和我戀愛結婚,未必會幸福。成功有成功的原則,幸福有幸福的原則,很可能嫁給一個農民比嫁給一個市長幸福,你信不信?
我說,你這又是抬杠了!周百惠已經離婚了,下崗了,拉了很多債,無論談到什么原則,她都沖不到前面啊。
他聽了以后,來回踱步,臉色很不好看。踱了一氣,他停住腳步,說,冷鐵器,你一定要幫她!
我說,幫她?怎么幫?我多帶幾個客戶到她那里吃飯吧。
他擺擺手,說,那不起作用。
我說,那怎么幫?借錢給她?
他說,那也不起作用,你就是給她錢,不要她還了,她再去投酒店,還是要虧進去。
我說,那怎么辦?
他說,你回去問問她,到底是不是真喜歡酒店,如果不是真喜歡,只為賺錢,那就趕緊關門,找自己喜歡的事干。想一想,你冷鐵器能發財,你二十年沒換行啊,你一直守在磁帶光碟音響這個行業,你記得你當年說的話嗎,你判斷的程琳、王潔實和羅大佑,還有黑澤明,都兌現了啊,你是真喜歡啊,真喜歡才能做成功。
我說,如果她是真喜歡開酒店呢?
他說,那你讓她想好開什么店,不要跟風,要干一個和別人不一樣的店,哪怕是一道菜不一樣,哪怕是裝修不一樣。
我說,她現在開野味,怎么也不行?
他說,不一定野味就賺錢!你讓她守住一道野味,做精做好做出名,一個小酒店,不要什么都做,只做一道菜,還記住一條,增加壁壘,增加一點點技術難度,這樣可以防止別人跟風學她,只要做好一道別人學不來的菜,還愁生意不好嗎?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回到原來話題,他說,我感謝肖文化,因為他讓我認識了困難,培養了我的意志力;我感謝周百惠,她讓我認識了女人之復雜,女人看著向你笑,往往并不是好事,這培養了我的定力;我感謝你就不用說了,你讓我認識了友誼。
他繼續說,一個男人,只要能頂住困難,在女人面前有定力,注重友情,這個男人如果天不滅他,終究不會落在別人后面。
我問,你現在的資產到底多大呢?聽說你有幾個億是嗎?
不值一提,一個浪頭里的浮葉而已,他說,我現在每天活得顫顫驚驚,一點也不快樂。
是你的貪心太大了嗎?我說。
不,不,他連忙擺手,說,我現在好比一個船長,一船人聽我的號令,但是周圍卻是波濤洶涌,的確是這樣,我們做房地產開發的,去年還是幾千萬富翁,今年卻可能是窮光蛋,遇上中央宏觀調控,銀行緊縮貸款,我這頭發都急白了??!我們的錢有多少是銀行的錢啊!所以,鐵器,我的兄弟,你要記住,千萬不要在同學面前提我,千萬千萬,不管是公開還是私下,更不能說我混得最好,千萬千萬。
七
陳五常不回來參加同學會的消息大大刺激了肖文化。
肖文化委托張高舉請我吃飯。
張高舉是肖文化的副手。肖文化在我們中學畢業后,因為帶班有功,先當政教主任,又當副校長,最后當到了校長。他的最得意的學生張高舉,在省城師大畢業后,分到我們縣一中,也像肖文化一樣,先當班主任,再當政教處主任,現在當上了副校長。肖文化為了穩固張高舉的位置,在幾個副校長中排了一個序,張高舉是第一副校長。
我們所有的同學都能看出來,張高舉是肖文化培養的接班人。
飯局定在縣賓館最大的一間包房。張高舉前后慌不迭地安排酒菜。酒是五糧液,菜以海鮮大龍蝦為主,滿滿一大桌。
酒菜上滿之后,張高舉悄悄退出去了。
能坐二十多人的大廳里只有肖文化和我兩個人。
我突然想起陳五常上次招待我,也是這樣,像皇帝吃飯的大桌,空蕩蕩的,只有兩個人。什么都很像,包括菜和酒。
我說,肖老師,只有我們兩個嗎?
肖文化說,對呀,只有我們兩個。
我突然有點拘謹。
肖文化讓服務員出去,他親自開酒瓶,邊開邊說,我今天專門請你,我要給你最高的禮遇!
我坐不住了,起身幫肖文化開酒瓶。肖文化側身把我擋住,一定要親自開。五糧液采用了一種新的防偽手段,擺弄了很長時間,肖文化才“嘭”的一聲把酒瓶打開。
肖文化把兩個直身杯放在一起,嘩嘩地倒酒。
我說,肖老師……
肖文化手擺擺,說,冷鐵器,你是想問,我為什么這么隆重請你,是嗎?
我說,是。
他說,幾十年來,我沒有這么隆重請過學生,今天我要請你!最近你們在籌備畢業二十年同學會,我很高興。二十年啊,你們長成大人了,到中年了,我卻老了,我快退休了。
我說,肖老師快退休了?
他說,是啊,我快退休了啊。
他拿起直身杯和我碰一下,半直升杯白酒一仰脖子咕嚕咕嚕喝了,然后空杯亮給我,說,喝,冷鐵器,看你是不是漢子!
我也一仰脖子咕嚕咕嚕喝了。
肖文化說,好,冷鐵器,上學我就看出你是個好樣的,我當時就看出來,你將來肯定是個有出息的人!
我說,肖老師,你沒記錯吧,我當時可是班上倒數第一名,全校有名的混混兒??!
肖文化說,你錯了,什么叫混混兒?我們的教育,幾十年的教育,一直在扼殺人才啊,你冷鐵器,你當年壞,有多壞?你只是調皮,你只是調皮嘛,調皮的原因是你個性無法張揚,無處釋放啊,怎么叫混混兒?
我說,肖老師,你真這么想的嗎?
肖文化說,不單我是這么想,現在整個教育界都在這么想。我還專門寫了一篇文章探討思索這個問題,我們的教育是干什么的?是培養人才的,但是我們卻培養了什么人才?你看,看我們培養的人才!
他起身拉開窗簾,我看見張高舉在外面的停車場上一邊踱步一邊低頭沉思。
我說,張高舉不是很好嗎?好學生、好老師、好干部。
他說,一般人眼中的確是這樣。一路順風,沒有波折,但是這樣的人才對社會到底有多大作用?這個問題真值得我們思考。我們培養的人才,讀了一肚子書,又回頭培養下一代人才,周而復始……而我們淘汰的,我們不喜歡的,像你冷鐵器這樣的,卻成了千萬富翁,成了一個能養一批人的,能為國家每年上繳稅收的人!
我們返回桌上接著喝。我酒量很大,肖文化不是我對手,但是他撐著陪我喝。
你們那一屆,肖文化接著說,我當年就說了,真正能鬧出點響動的只有兩個人。
我心里一跳。
肖文化繼續說,一個是你,另一個是陳五常。
我用手使勁捏住直身杯,讓自己平靜下來。我想起那個晚上小飯鋪,煤油燈,一盤酸菜,還有陳五常匕首一樣的目光。外面稀落的小雨,兩顆青春的、躁動不安的心。
遙遠又近在咫尺,寒冷而又溫暖。
我不信,我搖搖頭說。
你不信我說過這話嗎?肖文化說,我想你不會信,沒有人會信,但是,有一個人會信,這個人是陳五常!
陳五常?我詫異地說,對,肖文化說,我曾經給他說過這話,我想他應該不會忘。
我快退休的人了,我為什么要說假話?你還記得陳五常的神經性頭疼嗎?肖文化說。
我點點頭。
肖文化說,以后每屆學生我都給他們講,我沒有講張高舉,我卻講了陳五常,講了他忍住神經性頭疼堅持學習參加高考的事,講他用繩子捆住腦殼和請中醫用針灸扎腦殼的事……
肖文化的眼淚涌出來。
我坐在那里,看著流淚的肖文化,我突然想起了我和陳五常偷看他窗戶的那一幕,他那有力的背,有力的裸體,兩面抖動的旗幟。但是,現在這面旗幟被風雨吹舊了。
我突然說,肖老師,聽說周百惠也不參加。
肖文化愣了一下。
我說,當時我們班最漂亮的,長得像電影演員山口百惠的那個,肖老師沒有印象了嗎?
肖文化略顯了一會兒尷尬,很快又恢復過來。我忽然間把二十年前沒有看清楚的那面旗幟看清楚了,一瞬間看清楚了!
她為什么不參加?他問。
有一些同學不想參加,我說,我們去通知組織了一下,大多數同學都很熱烈,但是有一些,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樣子吧,不想來。
不想來的人是不是目前混得都不怎么好?肖文化問。
我想一想,說,大部分是。
你們都是我的學生!肖文化忽然提高聲音說,你要盡量通知他們都來!混得好不好,那不要緊!最關鍵的,你們都是同學,對不對?你們都是我的學生,對不對?
你讓周百惠來!就說我請她!你讓陳五?;貋?,就說我請他!你請大家都來!就說我請大家!
冷鐵器,肖文化舉起酒杯,哽咽著,說,你給陳五常帶個信,說我對不起你們!
陳五常為什么不回來?肖文化眼淚汪汪地說,為什么?是因為恨我嗎?如果是因為恨我,那你告訴他,說我請他吃飯,給他賠禮道歉,好不好?并且告訴他,放棄仇恨,只有放棄仇恨,才能干更大的事,是不是?
張高舉進來扶肖文化。肖文化的確喝多了,但他掙扎著還想喝。他的頭發白了大半,眼袋吊下來,手臂開始哆嗦。
這是當年那個講課幾百米都能聽見,大聲訓斥我們的肖文化嗎?
八
高中三年級,陳五常和肖文化打了一場遭遇戰。那時候的肖文化,對陳五常來說,幾乎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
肖文化到學校政教處和分管副校長那里匯報,說有一個學生不僅寫信追求女生,還影響和帶動了一批人去日思夜想日本電影明星山口百惠,這在逼近高考進行沖刺的高三簡直如同瘟疫。全班學生被這瘟疫傳染,無心高考。瘟疫不除,將影響全校的高考成績,并且該生一貫組織紀律散漫,經常帶動其他同學逃課,在校門口的飯鋪里喝酒。
經過學校幾級組織研究,調查核實后準備將陳五常開除。
這個消息被我們班上的一位教師的孩子聽說了,迅速在全班傳開。
空氣頓時緊張起來。陳五常聽到這個消息后,臉色緊繃,整天一言不發。我那一陣每天跟著他,形影不離。教室里,操場上,飯堂里……凡是我和陳五常出現的地方,都能感受到一片一片異樣的目光。這種目光無處不在,網一樣罩住我們。
但是有一條重要的東西肖文化和校方沒有拿到,那就是證據。沒有證據。校方調查陳五常,他堅決否認自己給周百惠寫過求愛信。
沒有,根本沒有,他一口咬定。
校方和肖文化極為惱火。他們調查我,我說沒有,我根本沒有傳過信。他們去調查周百惠,周百惠在我的鐵拳威脅下只敢哭,只要有人一問,她就趴在桌子上哭。
怎么處理陳五常成了一個難題。按學校規定,開除一個學生要張榜公布,公布的布告中須歷數其過錯,現在證據拿不到,處理不下來。
學校決定不開除,肖文化態度堅決地要求開除,形成兩派意見。
那一段時間,陳五常迅速地消瘦,頭發一撮兒一撮兒掉,半夜里常常被噩夢驚醒,一醒一身大汗。有一天夜里,凌晨三點是有了,陳五常搖醒我,我們悄悄跑出來,商討辦法。
怎么辦?向肖文化投降求饒?還是一直抵抗下去?
如果肖文化把我開除,陳五常說,我就把他殺掉。
他目光灼灼,我看著他,我相信他敢。
如果是處分呢?記大過,警告?我說。
只要不開除,其他都不要緊,陳五常說。
我們踱到操場正中心,中心用線畫了一個圓圈。我們盤腿坐在圓圈里。兩幢學生宿舍里,我的同學們都睡熟了。
月亮如一枚冰冷的銀元,很高很高地懸在上空,也懸在我們的心底。天空是一片大海,我們的心底也是一片大海。這枚冰冷的銀元沉進大海里,一直往下沉。
我慢慢感覺到了,肖文化并不想處分一下了事,一心想開除陳五常。有關肖文化的傳說在學校流行開了,說他搞了一個女學生,但是搞了誰,大家都不清楚。肖文化對這種查無來源的消息極為惱火,他堅定地認為這個消息是陳五常和我傳播的。偶爾講課的間隙,或者主持班會的空當,我能感受到肖文化斜視我們的寒冷的目光。
因為拿不到證據,學校決定,暫時不開除,先觀察一段陳五常,如果發現陳五常繼續違反紀律,影響全班的高考,一定開除。
肖文化沒有將這個決定在全班傳達,也沒有告訴陳五常本人。陳五常一直以為開除隨時都會降臨。他不敢遲到,不敢曠課,更不敢再到學校斜對面的那個飯鋪喝酒,和我基本上斷絕了來往,每天到得最早,走得最晚,比任何一個人都遵守紀律。
有一天下雨,陳五常拉肚子遲到了,那一天是歷史課,活該陳五常倒霉的是,歷史老師臨時有事,肖文化頂替他上課。
陳五常喊,報告。
肖文化正在板書,扭身看了一下,扔掉粉筆,大聲吼著說:報告什么?報告什么?大家都在聽課,你影響大家沒有?
陳五常站在門口不做聲。
肖文化一腳踢倒講桌,大聲吼:干什么去了?
陳五常說,我拉肚子。
肖文化說,有醫生證明嗎?
陳五常說,還沒有。
肖文化說,沒有醫生證明,你不是騙人嗎?
全班人都盯著陳五常和肖文化,陳五常的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但是拼命地止住了。
站在外面!肖文化朝雨地里指。
陳五常在幾十雙眼睛中慢慢走向雨地,站穩,轉身面像教室。
這個姿勢一直持續了幾十分鐘,一直到下課。我們邊聽著越來越大的雨聲,邊聽著肖文化高聲的講課,一直到下課鈴響。
在這種高壓的態勢下,陳五?;忌狭藝乐氐纳窠浶灶^疼,整夜整夜失眠,最疼的一次,他讓我用麻繩捆住他腦殼,才能止住。
有一天夜里,我起來解手,又在操場圓心的位置看見了陳五常,這一天沒有月亮,滿天繁星,他盤腿仰望星空,像一塊沉默的巖石。
我快發瘋了!他說。
我陪他去了一回醫院,在中醫科把了一回脈。醫生說,你沒有別的問題,主要是太緊張了。從此以后,陳五常每天中午跑到這位醫生這里,由這位醫生在他腦殼上扎針灸。
天氣一天一天變熱,陳五常也一天一天熬,居然熬過去了,直到高考。
九
這么多年來,只有我和陳五常一直往來,不管在哪里,一直沒有斷。
高中畢業后,我第一個踏上社會。我的同學中一批考上大學、大專和中專的繼續上學;另一批沒有考上的同學,大都留一級繼續復讀。我是第一個堅決不再讀書的,我開始販磁帶,踏入商海。
畢業后第一個春節,我準備到深圳去,大雪阻止了火車。那個春節下了十多年都沒下過的鵝毛大雪,雪下得齊腿深,世界白晃晃的一片,雪光亮閃閃的,刺得人根本睜不開眼睛。我輾轉到市里,市里到深圳的火車也停了,市內的公共汽車也不通,我步行了接近七十里路,趕到市郊的師范??茖W校,去找陳五常。
陳五??忌狭诉@所地區行署師范??茖W校,讀中文系。那時候房間里不可能有電話,縣級以上的人家里才有電話,我們的聯系主要通過書信。
春節剛過,師范專科學校還沒有正式開學,遠遠地望見一個大足球場,球場上面一大片棉花白,居然還有幾個人在上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踢足球。我沒想到會在路口碰到陳五常。他穿著一件過大的拖到地上的黃軍大衣,戴一副墨鏡,頭仰著天,牛B哄哄的樣子。我心里好笑,站在路邊的一棵柏樹下等他,他沒發現我,一心一意往前走。
陳五常在前面走,我在后面,不遠不近地跟著。我想看看這家伙想干什么。他走到校園角落向山坡的方向,那個學校真是太大了,走了好久前面還有路。四周空無一人。這里顯然是教師們的家屬區。他停頓了一下,不往前走了,又機警地四周張望,一下就發現了我。
他笑起來,我也笑起來。
我說,你干什么你?像特務一樣。
他說,不瞞你說,我送禮啊。
我說,你送禮,你的禮呢?
他掀開黃大衣,他的肩膀上吊著一個包,里面叮里咣當幾瓶白酒,這些都是我們縣一個酒廠生產的白酒。
我說,就這些嗎?
他說,就這些。
我說,你這幾個瓶瓶罐罐,送給誰?
他說,我送給我們系主任。
我說,你送他干什么?
他說,嘿,這家伙可厲害了,入黨,分配,都歸他管啊。
我說,這么重要的人,你送的禮太輕了吧。
他說,千里送鵝毛,禮輕情義重嘛。
我說,我現在有點錢,干脆你再換一點禮物算了。
他把腦殼偏著想了一下,說,不行,禮物一搞重,性質就變了,效果會適得其反。
我在樓下等他,萬籟俱寂。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選擇這樣的天氣,這種時候,這么嚴肅地去送幾瓶叮哩咣當的白酒,真是一件既搞笑又笑不出來的事情。
他很快從樓上下來。他匕首樣的目光到底較量不過滿天地肅殺的雪光,不得不又重新戴上墨鏡。
我說,送出去了?
他搖搖頭。
我說,怎么回事?
他說,他一直拒絕收啊。
我說,有的老師是這樣,這很正常,一回生二回熟。
他說,不會起反作用吧。
我說,絕對不會,中國是個禮儀之邦,你這又不過分。
他重新高興起來。我們很高興地邊踩著硬雪邊往回走。
我和陳五常最大的一次沖突發生在他下崗失業期間,這次沖突差一點中斷了我們之間十多年的友誼。
陳五常畢業分配在武漢的一家國有企業里,做過普通職員,公關部科員,后來又升任總經理秘書和辦公室主任。正當陳五常躊躇滿志準備進一步升遷的時候,總經理突然被政府通知退休了。新上任的總經理原先是政府的一名官員,他上任后首先調整了兩個崗位,一個是財務部主任,一個是辦公室主任。
陳五常被調整下來,一直沒有正式下文另行通知職務,三個月后,陳五常一氣之下辭職離開。
這種典型的國有企業一朝君子一朝臣的用人模式造成了陳五常近一年的失業,當然,也造就了他后來一番事業,這是后話。
陳五常下崗失業幾個月了,我們都不知道,后來有一位朋友到武漢,聽說了他的失業狀態。
這位朋友說,嘿,冷鐵器,你天天掛在嘴上吹的陳五常在干什么,你知道嗎?
我說,在當辦公室主任啊。
他擺擺頭,說,他只有騙你們這些人,他是個下崗失業的人,沒有工作?。?/p>
這位朋友向我描述的時候,我周圍剛好有幾個朋友,這大大傷了我的面子和自尊心。晚上,我怒氣沖沖地給陳五常打電話。
我說,陳五常,你下崗失業了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低,說,是,我失業了。
我說,你為什么失業呢?
他對我的語氣很吃驚,他說,怎么了,我連失業的權利都沒有嗎?
我說,你這種人,牛B哄哄的,整天都給人一種往上的樣子,你怎么有一天會失業呢?
他語氣很冷地說,到底怎么了?
我先給他描述了那位朋友的說法,然后問他到底情況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大氣,然后開始說話,語氣冷得像剛拉開的冰箱,一股一股冒寒氣。
他說,冷鐵器,你如果還是我十多年的同學,你現在替我辦一件事。
我說,什么事?
他說出那位朋友的名字,然后說,你立即給他打電話,就說我,我陳五常從今天開始和他絕交。
我一愣。
他說,請你立即打電話,立即。
我把他的原話打電話轉述給那位朋友,剛放下電話,陳五常的電話緊跟著追來了。
說了嗎?他問。
已經說了,我說。
我的腦殼冷靜下來,我開始思索這件事。
他說,好,冷鐵器,現在來了結我們之間的事,從今天開始,我們兩個人不要再來往了,我們絕交。
我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耳朵。我說,陳五常,你沒瘋吧,你和我絕交,你總要有個理由吧。
他說,這還需要理由嗎?我只是下個崗失個業,你就這樣變臉,那要是我坐了牢,被槍斃了,怎么辦?
我剛要開口,他就掛斷電話。我再打電話,他不接了,隨后的幾天里,我一直給他打電話,但是一聽是我,他就極為果斷地掛斷電話。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給他發了封特快專遞。我在信中向他道歉,并且說自己完全不是那個意思。我冷鐵器一生把友誼看得比生命更為重要,別說你失業,如果你坐牢,我去給你送飯,如果你被槍斃,我去給你收尸,怎么談絕交呢?
陳五常沒有給我回信,隔了幾天,我實在忍不住了,跑到武漢去看他。
我在郊區的一條僻靜的馬路上找到他,一看他就很落魄,頭發蓬松,衣著隨意,正目光呆滯地研究天空。我想起高三時候那些夜晚,他也是這樣研究天空。我的眼淚涌出來。
他起身往前走,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著,后面是我租的一輛出租車,也慢慢地跟著,一直走了有十里路,雙方都沒有一句話,又仿佛說了很多話。
走到路的盡頭,他說,你回去吧。
我說,需不需要錢?
他擺擺手,說,好了,你陪我走這一段路,說明你是個朋友,你走吧。
我返身走了。
十
社會給我的同學們上的第一次大課是他們畢業分配。一九八九年他們畢業分配的時候,像趕鴨子一樣先被一股腦趕到縣里,縣里又一股腦將他們趕到鄉鎮。
這是他們所有的人都猝不及防的。他們幾乎每個人都懷揣著理想和野心,懷揣著或大或小的本領,而他們所分配到的地方大部分無法施展他們的才能。鄉村的封閉和簡陋幾乎讓他們每個人都無法忍受。有的人甚至要發瘋。
我們有一位姓權的同學,分配到山區的一個鄉鎮中學,他的教研組長是一位民辦教師,整天無聊地檢查并漏洞百出地指責他的備課,他在忍無可忍之時,把所有的備課本撕成碎片,拋在空中,然后辭去公職只身漂到深圳。我們另一位姓徐的同學,分配到一個山區林業站,他在當地談了一個美貌的山姑,但是林業站長卻要求談戀愛必須開著門。在他違反規定摟著山姑睡覺之時,被林業站長率領全單位人捉拿,并準備課以處罰。一氣之下,他帶著山姑逃往上海,開始了流浪的打工生涯。
這種與鄉鎮習俗的抗爭大都以我的同學們的失敗而告終,一兩年以后,他們翻然醒悟,開始利用各種關系,力爭朝縣城調動。
這是一項漫長而復雜的工程,我的同學們在這項調動工程中大都有悲傷的故事,前前后后,算起來有五到八年。五到八年,能調的基本上調好了,沒調動的也基本上絕望了,就在當地娶妻生子。無論調動成功還是沒成功,五到八年后,他們大部分都變得沉默了,提到理想和野心,長嘆一聲,每逢喝酒,必然大醉或小醉。
值得一提的有兩個同學。一個是姓胡,一個是姓王。
胡同學郵電學校畢業,分配在我們縣最偏遠的一個山區鄉鎮,這個鄉鎮每周只有一次班車通往縣城。偶然的一回,胡同學參加了全市的一次系統內會議,認識了住在一起的一位市內部系統領導,本來已經絕望并準備在鄉鎮度過一生的胡同學看見了汪洋中的一根草,并迅速抓住。我當時已經沒做磁帶生意了,我開了一家光碟音像店,胡同學每周都搭車出來,用蛇皮袋裝山貨,再托我買上野味朝市里送。我一開始對他這種送禮成功可能性表示懷疑,一袋子板栗,加上幾只山雞,能調到市里嗎?胡同學鍥而不舍地送了三四年,很多時候眼睛通紅,神色疲憊,看了讓人心酸掉淚。他花光了每個月的工資不說,還四處借貸。但是三四年以后,他成功了!他調到市里半年以后,得了胰腺炎,差點丟了命。有一回他請我喝酒,十分感嘆地說,守住這份工作,保住這條命,這是我的兩大任務!
聽起來悲壯而悚然。
王同學長得很矮,他學的是供銷專業,分到鄉鎮供銷社,幾經輾轉耗空家資調到縣城以后,整個供銷系統卻面臨著崩潰和瓦解的局面。王同學面臨著下崗失業的危險。王同學沒有社會關系可用了,那一陣子他每天關注的是縣報和縣電視臺,他注意到縣委書記一直在提開發汾河,充分利用汾河的水域資源。王同學老家是汾河人,在充分調研各種資料的基礎上,他給縣委書記寫了一封慷慨激昂的信。信寫得催人淚下,他說,國家花錢培養了我們,我們卻在這種無所事事的單位消耗自己的青春,我是汾河人,我為什么不能去開發自己的家鄉,回報我們的社會和國家?縣委書記看了以后,當即批示,將王同學調到全縣汾河流域開發建設總指揮部,該部直接辦公地點在縣政府。
因為開音像店,又是所有同學中的局外人,這一時期很多同學都和我來往,我見證了他們的酸辣經歷和奮斗史,他們每個人都在掙扎和拼搏,用陰暗也用正常的方式向上攀登。
包括杜強。
杜強分在一家鄉鎮廣播站,廣播站每天的工作就是早晨的轉播,先轉播中央電臺,再轉播省市電臺,最后是縣廣播電臺。像杜強這樣長相的小伙子在鄉鎮居然朋友都談不上,為什么?鄉鎮上只有幾個有正式工作的姑娘,她們要么正和縣城里的小伙子談戀愛,要么準備和縣城里的小伙子戀愛,鄉鎮的小伙子,不管多么優秀,不管多么帥氣,都不在她們考慮之列。有一位好心人,給杜強介紹了附近菜農的女兒,那姑娘見了后給杜強送了兩條煙,這兩條煙有兩個極為美好的名字,一條煙的品牌叫“花好”,另一條煙的品牌叫“月圓”。這兩條寄托菜農女兒美好愿望和心計的香煙像兩枚炸彈,半夜里把杜強數次警醒。
杜強最后找了一位教師,這位教師的姐夫是縣報的總編,總編先將杜強調到縣報社,縣電視臺成立后,杜強又調到縣電視臺,這前后一晃,十年過去了。
十一
最先在同學們中領跑的是張高舉。張高舉是我們同學中唯一一個考入省城讀本科的人,讀書期間,有源源不斷的消息傳入我們耳中。譬如說,有一年日本大學生代表團到了武漢,武漢組織了部分高校學生參加聯歡,其中有一名陪同人員是張高舉;再譬如,有一次,張高舉參加了一個全國大學生的化學競賽,代表他們學校到北京去參加比賽,等等。
在我們同學的期望和想像中,大學畢業,讀研究生或者出國留學,至少留在省城吧,應該是張高舉的一條坦途。至少不會回來,哪怕是給他個縣長,同學們都說。
但是沒想到張高舉畢業后分回來了,不僅沒有當縣長,縣政府都沒進,而是直接分到縣城一中,當上了一名普通的老師。
我的同學們每提此事,都一聲嘆息。
接著在我的同學們中領跑的是周百惠。中學畢業后,周百惠考上了市財政中等專業學校,中專畢業后分配到縣供銷社??h供銷社是個經濟效益很一般的單位,但這并不影響周百惠大出風頭,因為周百惠很快嫁了一個相當不錯的老公。
周百惠的老公是鐵道部大橋局設在我們縣里的分公司,是整個縣城唯一一個說普通話的單位。這個單位的人,平均工資是縣城人的兩到三倍,單位領導的級別比縣長都還大,在這個單位上混到科長以上干部的人,經常會全國出差,北京、上海、廣州……在所有的大城市跑。更重要的是,這個單位的人,雖說住在縣城,但眼睛卻長在額頭上,根本看不起縣里人。男人不娶當地姑娘,女人絕不會嫁給當地小伙,哪怕你是縣長的兒子或千金。
周百惠居然嫁到了這個單位!
周百惠嫁人不久,開始改說普通話。逢年過節,也和這個單位的人一同外出旅游,成了同學們羨慕的對象。
但是誰能想到,這個歸鐵道部直屬的單位也會垮掉呢?在隨后幾年的國有企業改制過程中,我們縣城里的大多數國有企業都改制賣掉給私人,周百惠老公這個單位也迅速垮臺,其境況比我們縣里垮臺的企業還要慘。工資發不下來,工人失業下崗擺攤,大量人才流落到南方去打工。姑娘們紛紛找地方小伙嫁人,小伙子們找不到地方姑娘做對象??h里迅速暴發的一些個體戶,專門找這個單位的婦女搞婚外戀,包二奶。我當時生意已經做得小有名氣了,我那一圈子朋友們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娘的B,找個說普通話的女人去睡啊,風水輪流轉啊!周百惠的供銷社也垮掉了,又過了幾年,人也離婚了。
我的同學們每每說起此事,也是一聲嘆息。
另一個在同學中曾經領跑的人物是楊玉米。大專畢業以后,他先給一位副縣長當秘書,兩年后又直接給縣委書記當秘書。他成了我們同學中的一顆政治明星。經常陪著縣委書記下鄉鎮檢查工作,各鄉鎮的黨委書記和鎮長,為了打聽縣委書記的行蹤,都巴結他,對他禮貌備至,恭敬有加。楊玉米每到一個鄉鎮,在條件許可的情況下,會喊上分配在當地的同學參加飯局,讓這些同學們受寵若驚。同學之間小型聚會,為等楊玉米吃飯,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大家都不覺得煩。
幾年以后,楊玉米調到縣里熱門的審計局當副局長。
楊玉米當副局長的時候不過二十六七歲,是當時全縣最年輕的副局級干部。楊玉米上任以后,策劃組織了幾次大的活動,一次請全省審計系統在縣里面開現場會,省審計廳廳長親自參加;另一次請縣委書記到審計局檢查評比全縣審計工作,全縣各局各鄉鎮的主要領導全部參加會議,這兩場活動效果都比較好,有很大的轟動效應??h里輿論界有三種看法:第一種看法說審計局長五十多歲了,到了快退休的年齡,楊玉米很快就會由副局長扶正;第二種看法說楊玉米被省審計廳廳長看中了,要調到省城武漢去;第三種說法是縣委書記要把楊玉米調回縣政府辦當主任,放到一般的行業部門,楊玉米覺得屈了才,還是直接在政府部門好。
輿論總的趨勢是一致叫好,在某一個圈子里,楊玉米被我們稱為“少帥”。
“少帥”楊玉米看得起誰呢?他當縣委書記秘書的時候,陪縣委書記視察自己的母校,當時肖文化是主管學生工作的副校長,他的筆記本掉在地上,肖文化連忙幫他撿起來。
“少帥”楊玉米的風光生活因為縣委書記的被捕而中止。
這是一件讓全縣人民深為震驚的大事,這位天天在臺上講反腐敗讓群眾心潮澎湃的縣委書記因為受賄一百多萬而下獄,楊玉米和縣委書記的現任秘書、司機均遭到組織問訊,最后因為不知情而不了了之。隨之而來的是一系列負面效應,單位把他的專車權收了,吃飯的簽單權也收了。因為沒有任何過錯,他的副局長仍然保留。
楊玉米怎么形容這段時光?!扒缣炫Z”,“滅頂之災”,他一次又一次地對我說。
楊玉米從此變了一個人,經常喝酒,一喝便醉。很快學會了賭博,打撲克、打麻將,一學就會,并且很快成為圈子里面的高手。楊玉米發撲克牌的速度簡直可以上吉尼斯大全,他能用一只手飛鏢一樣嗖嗖嗖發牌,隨便能發成扇形或梅花形。楊玉米的麻將技術也是一流,扣張卡張,無不精湛。但是如此好的技術卻經常輸,逢賭必輸,每次都灰頭土臉。我有一次在他后面看,他打的牌的確很好,最后卻全部輸光了。
楊玉米還學會了嫖娼,他像吸了鴉片一樣,一發工資,首先殺進縣城里的低級小發廊,拎住一個從山溝里跑出來的“小姐”或者縣城里的下崗女工開始干,一開始是一個,后來發展到一次干兩個。
有一回楊玉米被巡邏大隊抓住了,我拿出三千塊錢把他取出來,然后我們到餐館喝酒。
我說,楊玉米,你也太不像話了,你怎么這么自暴自棄呢?縣委書記雖然出了事,但是又不是你出了事,事實證明你是清白的,你怕什么呢?你還有你的優勢,你的優勢就是你的年齡,從全縣來看,你還是年輕的副局級,誰能拿你怎么樣呢?
楊玉米說,鐵器,你是生意人,你不懂政治。
在楊玉米學會賭博的時候,我的同學們一個一個也都學會了賭博;在楊玉米開始嫖娼的時候,全縣的發廊像雨后的春筍,我們一個縣城就有了一百九十九家發廊,在這些發廊的鼓惑下,我的同學們大都學會了嫖娼。社會風氣像空氣里的氧,里面改變了成分,但是每個人都在貪婪地大口呼吸。
十二
我再次見到陳五常,是他正帶著一幫子人在古城襄陽為他的三國城項目勘測地形。他請了一幫子策劃師共同論證。第一班子策劃師認為這個三國城應該建在襄陽西郊的古隆中附近,理由是依托現有的風景名勝古隆中的旅游人氣,利用現有的景觀。第二班子策劃師認為這個三國城項目應該建在從樊城往東的余梁洲地區,理由是能輕易地再現關羽水淹七軍的大型場面。兩派意見爭論不休,我們的談話在古隆中和余梁洲的途中展開。
我說,肖文化請我吃飯了。
他很有興趣,說,是嗎?他為什么請你吃飯?
我說,他請我不是目的,主要是想通過我來請動你。
他挑挑眉毛,說,肖文化請我?他為什么請我?
我給他描述了那天肖文化請客的具體過程,怎么樣開始,怎么樣喝酒。肖文化的談吐,喝酒,肖文化的眼淚。
他很仔細地聽完了,中間還打斷我的話插問一些細節。
問完了之后,他沉默了一氣。
我說,肖文化說,他當初就知道全班能鬧出響動的只有我們兩個,這話你信嗎?
他說,他說過。
我說,真的嗎?
他說,是,高考快進考場的時候,我上廁所,他把我喊住,說了這么一句話。
還說了些什么?我問。
他說,陳五常,你是我的學生,你記住,你是我的學生。
我真不敢相信。
這話我想了很久,陳五常說,這話意思很深。
肖文化這個人,陳五常繼續說,他是一個教育的天才,只可惜在我們那個縣,那種體制,他走了一條從政之路。
我說,他請你回去,有沒有別的意思?現在你是全市的紅人,縣長都想見你。
陳五常搖搖頭說,他要退休了啊。
我說,你恨他嗎?
他說,一開始恨,現在不恨了,反而很想念他。
想念?我說,怎么會想念呢?
他說,其實肖文化和我一樣,都是很孤獨的人,我們是一類人。他當老師的時候,多少學生怕他啊,但是我沒有,我們的心理在一個平臺上,只是沒有成為朋友。我相信他在以后的教育生涯中碰到我這樣的學生會越來越少,因為他的職位越來越高。只有心理在一個平臺上才有相互想念的資格。我甚至應該感謝他,因為我當時的成績在一個臨界點上,考上大學沒有絕對的把握,沒有他那樣逼一下會成什么樣呢?設想一下,如果我和周百惠談了戀愛,會怎么樣?會考上大學嗎?會有以后的若干歷史嗎?
我們都嘆一口氣。
我說,這么說,你同意回去了?
他說,不,我不回去。
我說,我真搞不懂你。
他說,你回去給肖老師帶個信,說我很想念他,我改天請他吃飯,給他賠禮道歉。最好我們倆一起,因為我們那個時候真是太搗蛋了,他說得對,不管怎么樣,我們都是他的學生。
十三
高考結束以后,在等待分數,照畢業相和互相在畢業相簿上簽字留念的這幾天,班上有一位女生突然間向我貢獻了自己的身體。在此之前沒有任何預兆,在此之后沒有任何聯系。但是這都是我們的第一次。鮮血大流,順著她的屁股印在床單上,形成一個獨特的圖案,一個破破爛爛的太陽的圖案。
這位女生叫岳緒英。
岳緒英的成績是中下等,長相也是中下等,眼睛小,臉大,胖,只是有點白,一白遮三丑,讓她看起來不是太丑。岳緒英總的說來,很難給同學們留下什么印象,除了有一條,就是她說普通話。
說普通話在我們那個年代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它幾乎是一種身份的象征。在我們班,除了一位隨父親南下的三線廠礦子弟講普通話之外,其余的人,無論成績好壞,無論家住縣城還是鄉村,一律講土話。岳緒英和那位三線廠礦子弟同位坐了幾天,某一天突然改說普通話。
岳緒英說普通話一度成了我們大家嘲笑的對象。老師點她回答問題,還是和同學對話,只要她一開口,我們就起哄。人家三線廠礦的人說普通話,她一個農村女孩,憑什么說普通話。再說了,人家說普通話,那真是好聽,百靈鳥一樣婉轉,她一開口,土話夾雜普通話,讓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和岳緒英高二的同桌劉同學,是縣城一位科長的女兒,看不起岳緒英。某一天自習課,突然沖到講臺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臉皮厚,她憑什么說普通話?岳緒英也沖到講臺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在無知面前我們怎么辦?只有保持沉默。
我們其余的同學都在后面嗬嗬嗬怪叫,然后快樂地大笑。
想一想,岳緒英同學高中三年留給我們的印象也就這些了。
高考結束的第二天晚上,我從校門口斜對面的飯鋪走出來,我剛喝完酒,走在路上,心里面空蕩蕩的,好像有人把心都給我掏走了。高考一結束,我就有這種感覺。這所學校,這所讓我厭惡和憎恨的學校,變得讓我留戀和熱愛。我不知道該給這所學校留下點什么,能留下什么呢?
剛進校門,岳緒英喊我。
我看看四周,只有岳緒英站在一棵樹下面。
冷鐵器,她又喊。
我朝她望望,說,你喊我嗎?
她喊我過去,說,冷鐵器,聽說你是我們班最膽大的,是么?
我看看她,說,膽大不膽大,和你什么關系?
她說,我今天測一下你的膽量,我想給你一樣東西,你敢要不敢要?
我冷笑了一下,說,什么東西我不敢要呢?
她說,冷鐵器,這樣東西對我來說是一生最寶貴的東西。
我說,是什么?
她說,是我,是我自己,我想把自己給你,就在今天晚上。
我向后退了一步,很奇怪很震驚地看她。
她的眼淚流出來,說,冷鐵器,我不會黏上你的,永遠不會,我岳緒英不是那樣的人!你連這個膽量都沒有嗎?
我說,岳緒英,你不是開玩笑吧,這種玩笑可開不得!
你是一個懦夫!她說。
她的這句話刺激得我雙臉發紅,我拉著她去找地方。先找一個旅店,環境太差,又找到我的一個朋友的房間。
岳緒英開始脫衣服,白晃晃的一片。
我怎么弄都弄不進去,急得一頭大汗,岳緒英說,冷鐵器,像你這么壞的人,也是第一次嗎?
我一下子插進去了。
岳緒英眼望天花板,她說,好,好,我死也值得了。
我們光著身子起來,我看著床單上的血,不知所措。岳緒英說,冷鐵器,今天之后,我們就不認識了,我要死了,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我心里不以為然,說,死?你為什么要死呢?
我考不上學,她說,考不上學,對于我來說,意味著什么呢?我已經無法再回到農村去了,我對農活一點都不知道,我討厭農村,向往城市,但是我考不上學,我有什么辦法呢?
我說,我也考不上學,我怎么沒想到死?
她說,你不同,冷鐵器,你是一個壞人,公認的壞家伙,你在社會上能混出來,我這樣讀書不行,別的又不行的人,怎么辦呢?全社會都沒有我立足的地方!
我說,你可以再復讀一年啊。
她說,我對讀書失去興趣了,我不想再讀了!冷鐵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一開始就這么壞,成績就這么差嗎?
我哈哈大笑,說,怎么會呢?如果我一直這么壞,一直成績這么差,我怎么能考上這所全縣一流的重點中學呢?我上初中的時候,成績很好啊,我是班上第一名考進來的啊!
岳緒英說,我也是,我上小學、上初中,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我那個時候多么熱愛學習啊,一排分數的座次,我總是在前面領跑,家里人,親戚們,對我有多高的期望啊,但是到了高中,怎么越來越不行了呢?我不明白是哪個地方出了錯,我的狀態出了問題,如果我的狀態好,哪有張高舉呢?他那個位子應該是我岳緒英??!但是我不曉得是哪里岔了氣,我慢慢掉隊了。我對學習完全喪失信心了,一看見書就心煩。
岳緒英帶著我們共同的迷茫離開了,留下了一顆破破爛爛的太陽。她和我一樣,也是熱愛這所學校的,她努力地想留下一點什么,但是沒有人要,除了我這個壞學生。
她沒有立即去死。據同學們說,她高考失利以后,被父母痛打了一頓,強迫她從普通話改成土話,然后被她的父親帶著到學校找老師要求復讀。復讀一直是教育部門禁止的,能復讀的人需要一定的關系。岳緒英找肖文化復讀,被肖文化婉言謝絕了。之后她自殺了。
十四
同學會定在五月五號。
五月五號一大早,我還在床上躺著,接到張高舉的電話。
張高舉在電話里說,鐵器,趕快來吧,肖老師出事了!
我問,出什么事了?
還沒等到回答,張高舉把電話掛了,我撥過去,一直不通。
預感到不好,我爬起床上車朝肖文化家里開。車開到樓下,有幾輛警車停在那里。
我朝樓上跑。肖文化住在五樓,我一口氣跑到四樓拐角的時候,兩名檢察官押著肖文化下來了。
肖文化戴著手銬,頭發凌亂地搭在前額上,兩名檢察官一左一右架著他,他的腿已經軟了,根本挪不動步子。
我喊,肖老師!
肖文化猛一激凌,盯住我,他的眼泡更加浮腫,嘴唇發烏,看起來一下子又老了十歲。兩名檢察官厲聲說,不許說話,快走!
他們從我面前過的時候,肖文化拼命掙了一下,說,快找陳五常救我,我是冤枉的!肖文化還要再說話,被兩名檢察官拖著迅速下了樓。
我快步跑上樓,肖文化的老婆坐在地上哭,他的家剛被抄過,狼藉一片。
張高舉垂著頭站在客廳。
我問,怎么回事?
張高舉說,檢察院懷疑他受賄。
受賄?受什么賄?我問。
我們學校前幾年基建搞得多,基建老板在外地出了事,供出來了,張高舉說。
我們兩個走下樓。一邊下樓一邊打電話,張高舉給公檢法戰線的朋友打,我給陳五常打。
陳五常的手機關機。
張高舉坐上我的車,我們朝縣賓館同學會的現場開,一路上我們還是不停地打電話。張高舉四處打聽案情,陳五常手機還是關機。
杜強、楊玉米他們早早等在縣賓館門口了??h賓館插滿了彩旗,從大門口到我們慶典的3號樓,沿途都是標語。
我們停好車,太陽映在車窗上,紅彤彤的一片。我再一次撥陳五常電話,電話通了。
陳五常,今天同學會。
噢,是今天嗎?
陳五常,今天你該高興了!
好,高興,你代我問候大家,說我高興。
陳五常,我們的仇人肖文化今天早上被抓起來了,你不該高興嗎?
這句話說出來,我愣了一下,仿佛舒了很大很大一口氣。肖文化被抓,我心里實際上是很高興、快樂的嗎?我問自己。
陳五常說,什么?
我說,你聽清楚,肖文化被抓起來了!
他顯然很吃驚,為什么?
受賄,蓋學校大樓受賄。
他這個人,不會吧,他不是這種人?。?/p>
我早上趕過去,親眼看見檢察官把他押走了。
他沉默了一下,顯然還沒回過神來。
我說,肖文化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快找陳五常救我,我是冤枉的。
是嗎?他真說了這句話?
我長長地又舒了口氣。
他急急地說,好,冷鐵器,同學會你們照搞,不要讓大家看出問題,你們幾個一定要把場面穩住,我馬上回來。
我問他,你為什么回來?
他說,別說了,鐵器,我在市里搞項目,一個小時就到了,我回來救他。
我說,你真的回來救他嗎?
是。
我說,陳五常,我們沒有害他,沒有罵他,已經夠了,為什么要救他?你忘了你當年的神經性頭疼嗎?
他說,鐵器,你聽我的。
陳五常邊往回趕邊給市縣領導打電話,協調的結果,領導們同意肖文化參加同學會,但必須有檢察官穿著便衣跟著,以免出現意外。
十五
同學會開始了。
第一個來的是跑深圳的權同學。權同學長成了一個大胖子,光頭,目露兇光。權同學到深圳以后,一開始沒工作,在火車站倒賣火車票,當“黃?!保髞沓闪恕包S牛黨”的頭目。幾年后,權同學的“黃牛黨”不斷壯大,惹惱了當地另一幫“黃牛黨”。雙方矛盾不斷升級,最后演變成一場大型械斗。械斗中,權同學率眾擊潰對手,打掉了對方頭目的一顆眼珠,權同學被警方逮捕判刑十年。權同學在監獄呆了整整十年,出獄后,仍舊率領當年那幫兄弟占領深圳羅湖車站一帶,讓警方深感頭痛。
權同學和我們每一個人深情擁抱,淚光一直在他眼眶撲閃。
同學們陸陸續續地都來了。大聲喊叫、握手、擁抱。男同學抱男同學,女同學抱女同學,男同學抱女同學。開懷地大笑,快樂地尖叫,夸張地問詢,吵吵鬧鬧,熙熙攘攘。
每個人變化都很大,大部分變胖了,當然,也變老了。我們從彼此身上看見了自己。二十年了,我們在這二十年里,成長著,成熟著,消耗著,衰老著。
那位帶女友跑上海的徐同學,開著奔馳回來了。他現在是上海一家證券公司的財務總監,已經有了上千萬的資產。徐同學挺著大肚子,和每個人親熱過后,走上主席臺,大聲宣布:今天這場同學會,二十年的同學會,我買單!
同學們齊聲亂叫。
會議由杜強主持,杜強簡單地說了幾句。我們的任課教師:語文、數學、歷史、地理、英語、政治老師也都來了,他們被請到臺上坐,每個人講了幾句,意思大同小異,下面也跟著一陣尖叫,一片歡樂。
教我們語文的王老師,現在已經七十多歲了,至今仍保留著當年的座次表。他顫顫巍巍地掏出座次表,說,我點一次名,好不好?
下面一片“好”聲。
王老師第一個就點出了岳緒英。
全場沉默了幾秒。杜強連忙說,沒來。王老師掏出筆,說,遲到了?怎么第一個就遲到?
下面一陣哄笑。
我的淚水突然迸出來。
最后請肖文化上臺講話。
肖文化被張高舉和另外兩個人扶著,知道陳五常馬上要趕到,他的情緒穩定了一點,但仍然很激動,還沒開始講,淚水流出來了。有人給他遞來紙巾,他擦一遍又流出來,擦一遍又流出來,身子不停地抖動。
你們都是我的學生……
很久很久,他開口說。
責任編輯 舟揚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