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一個云淡天高的日子,我健步登上采石磯。就有青蓮寺(即謫仙樓、太白祠)軒然兀立,依山傍水,凌空俯瞰,大江浩淼,滾滾東流,麗日凌波,千帆競發,實在是雄偉壯觀。
我走進寺內,迎面是李白木雕立像,氣宇軒昂,正舉頭遠眺,風姿瀟灑,神彩飄逸;更有半臥雕像一座,手持酒樽,極目凝思,那目光正穿越歷史的群峰,像是拷問著古往今來的每一位游客:“你們真的了解我嗎?”
我佇立在兩尊雕像前,肅然起敬,耳際想起明代思想家王守仁的吟誦:
攬衣登采石,明月滿磯頭。
天礙烏紗帽,寒生紫衣裘。
江流詞客恨,風景謫仙樓。
安得騎黃鶴,隨公八極游。
我沉思著,希望能給謫仙人一紙滿意的答復。在眾論紛繁的議論中,我斗膽奉獻出自己思考的回答。
一
李白出生于盛唐時期的武后長安元年(701年),他“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十五好劍術”、“十五游神仙”、“十五觀奇書”。到唐玄宗開元十二年他25歲出蜀,這是他要實現“學好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伊始,他像中華帝制下所有的知識分子一樣,血管里奔涌著出仕入世的政治抱負的熱血。但是他鄙視士人必須履行的參加進士考試以作晉升的階梯。自負天才,奇貨可居。希冀由布衣一躍為卿相,實現自己治國平天下的宏偉抱負。他在江南、湖北等地漫游,襄陽、廬山、金陵、揚州、云夢、安陸、山東、太原、浙江等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跡,廣交天下俊才豪士,仙客道友,砥礪人生。到三十歲時在安陸被曾任宰相的許圉招贅為婿,隱居于安陸的北壽山中,友人孟中府敕書評說他胸無大志,只圖小隱,不希大展宏圖,于是他寫了一封復書,《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
近者逸人李白,自峨眉而來,……遁乎此山,仆嘗弄之以綠綺,臥之以白云,激之以瓊液,餌之以金砂。既而,童顏益春,真氣愈茂,將欲倚劍天外,掛弓扶桑,浮四海、橫八方,出宇宙之寥廓,登云天之渺茫。俄而,李公仰天長吁,謂其友人曰:吾未可去也?吾與爾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安能餐君紫霞,蔭君青松、乘君鸞鶴、駕君虬龍,為方丈、蓬萊之人也!此則未可也!乃相與卷其丹書,匣其瑤瑟,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愿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事君之道成,榮清之義畢,然后與陶朱、留候,浮五湖、戲滄州,不足為難矣!
這是李白申述志向的白皮書,他向世人坦誠地宣揚令他艷羨并為楷模的歷代政治家,如呂尚、管仲、樂毅、范蠡、信陵君、張良、韓信、諸葛亮、謝安等。他認為自己在未入仕之前,與先賢們很是相似,“尺蠖之屈”、“龍蛇之蟄”,并且對他們曾經隱居時給予批評:“恥學瑯玡人,龍蟠事躬耕”、“莫學東山臥,參差老謝安”。
他求仕心切,但始終保持自己高傲的人格品性。他完全可以通過岳父故相許圉在朝中的裙帶關系謀取一官半職,但他卻恥于此舉,自信以自己的才華學力一定能被朝廷賞識,晉階仕途。他在《與韓荊州書》中自薦道:“生不愿封萬戶侯,但愿一識韓荊州”,韓朝宗在開元年任朝廷高官,以喜獎拔后進聞名遐邇,李白寫道:“……則三千賓中有毛遂,使白得脫穎而出,即其人焉……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十五好劍術,遍干諸侯,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青云也。”有人說李白這封求職信有自我吹噓之嫌,我曰不然,李白飽學雄才,十分自信,自然不必俯首獻媚呈卑躬屈膝態。與今日一些厚顏無恥的求官跑官者流,向上司低聲下氣,一副奴才相可憐相,吮痔吸膿也心甘情愿的下三爛不可同日而語。
二
開元十八年(730年)李白第一次抵達長安,希望能被朝廷接納,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和政治抱負。這一年多,他結交了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秘書監賀知章等一批當時名震中華的著名人物,還與杜甫及酒中八仙廣泛交往,建立了深厚的友誼;李白也如旭日東升,名聲大噪。賀知章稱譽他為“謫仙人”,李白自己也更加自信自負:
仰天大笑出門去,
我輩豈是蓬蒿人。
但是,這一次他未能如愿地受到朝廷的青睞。甚至有些氣餒了,隱居終南山,漫游八百里秦川。
五十歲的李白第二次入京,故友吳筠和賀知章等人向唐玄宗推薦了他。唐玄宗一見李白,就被他那飄然道貌和大器英才所吸引,留在身邊做翰林供奉。李白把唐玄宗比作漢武帝,自詡是司馬相如。有龍巾拭吐、御手調羹、高力士脫靴、楊貴妃捧硯等故事,正所謂:
昔在長安醉花柳,五侯七貴同杯酒。
氣岸遙凌豪士前,風流肯落他人后?
夫子紅顏我少年,章臺走馬著金鞭。
文章獻納麒麟殿,歌舞淹留玳瑁筵。
翰林秉筆回音盼,麟閣崢嶸誰可見。
承恩初入銀臺門,著書獨在金鑾殿。
龍駒雕登白玉鞍,象床綺席黃金盤。
當時笑我微賤者,卻來請喝為交歡。
你看李白得意之情狂傲之態溢于言表,其實在李白所有的作品中,這個時期的宮廷供奉之作,免不得有趨炎附勢之嫌,連南宋詩人陸游也譏哂他:“以布衣得翰林供奉,此何足道哉!”但這一時期李白確實做了不少典雅美麗的歌辭,也不泛一些優秀之作,如: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一枝濃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這是三首投唐明皇之所好,歌頌楊貴妃美色的詩。傳說受李白侮辱過的高力士挑唆貴妃,“可憐飛燕倚新妝”是李白以漢宮趙飛燕身材苗條而譏哂楊貴妃的肥胖。貴妃因而震怒,在玄宗面前大罵李白,因而才被逐出宮廷的云云。
這大概僅僅是傳說而已。其實以李白狂傲恣肆、放蕩不羈的個性,是什么人也不放在眼里的,按李白的奇才和器識滿可以撈個大官當當的。使他始料未及的是整天盡是替皇帝編纂刻板的制誥,做一些歌功頌德、典雅浮麗的歌辭,他很苦悶,只得借酒澆愁,放浪疏狂。他如此狂傲疏散,使得皇帝和大臣們都莫名地既厭惡又害怕,特別是奸相李林甫,李白似一座冰山和利刃橫在他的面前,望而生畏,急欲除之而后快。君臣在無言中達成一個默契:此人不好對付,不可大用。加之他自己越發覺得冰炭不同爐,便萌生了跳出樊籠,回歸大自然,自由自在地游山玩水之念,并且把這種想法還常常向同事傾吐或寫成詩文發泄,唐玄宗正想驅逐他而沒找出托詞,這下子正好,“謫仙先生,你既然在宮中不耐煩了,朕同意讓你去天高任鳥飛的自然中游玩吧!”于是厚重賞賜,所謂賜金還山,拜拜了。
三
李白孜孜以求的是登上廟堂,實現自己“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愿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的政治抱負,按理說整天在皇帝身邊,是可以實現自己的出仕情結的,“沽之哉!沽之哉!”“貨與帝王家”能達到“事君”“榮親”的雙重目的了。然而李白的悲劇在于,自幼所習的各種學問乃至“求神仙、觀奇書”中,似乎唯獨沒有多少儒家經典,沒有儒家“中庸之道”“為政之道”“君王南面之術道”那一套,而一般“售主”們是深諳儒學經典的,這些“售主”們是奴才,是順從,是俯首帖耳。“百年禍樂由他人”,雖然李白也功名心切,具備一些正統儒學出世入仕的一面,但更多的是受老莊融入自然放浪形骸,縱酒尋仙、不受約束的自由主義精神的影響。叫他循規蹈矩、俯首聽命、兩面三刀、左右逢源的去做封建專制官場那種大儒的政治游戲,他是一萬個不能接受的,你不接受,就必然被周邊的君臣所傾軋、所排擠、所厭惡,就必然遭到群起而攻之,嚷嚷著叫你滾蛋。李白臨走之前,唐玄宗指著李白對高力士說:“此人固窮相!”
真的要離開朝廷了,這在李白當時看來,確有幾分失落和惆悵,治國平天下的政治抱負忽然落空了,又成了斷線風箏,無根漂萍。
但這實在是詩仙李白的幸運,離開了窒息的宮廷,明槍暗箭的官場,時時刻刻與爾虞我詐勾心斗角和虛偽應付,像無數根繩索縛住了飄然放浪的李白的身體,像無數具鐵閘攔住了奔騰澎湃的李白的詩思,再若繼續下去,一代雄才李白真的要被磨的沒有棱角、沒有個性、沒有精氣神了。這使我想起了早李白九十多年前的宮廷畫師閻立本,在民間時本來是一位天才的畫家,所繪山川人物大氣磅礴呼之欲出,潑墨揮灑有如神力,斑斕色彩如自然風光,但變成了皇帝身邊的待詔畫師之后,腕底日漸僵硬平庸拘束,怎么也出現不了理想的墨線和色彩。畫的盡是歌頌太平盛世、皇上威儀、宮中侍女等等,以致于畫不出一張像樣的藝術作品了,到了江郎才盡的地步。唐太宗感嘆道:“朕得了個平庸的大臣,卻失去了一位天才的畫師。”
同樣,唐玄宗攆走了一個平庸的供奉翰林李白,歷史、人民和大自然卻成就了一位名垂千古的輝煌不朽的詩人李白。
李白確實是幸運的。
我們今天有一些本來可以成為大作家大藝術家的文藝工作者,有了點名氣之后,不好好繼續沿著創作的道路披荊斬棘,創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創造出經得起時代與歷史考驗的優秀作品,卻心有旁鶩,握筆支頤,想像著如何擠進官場撈個一官半職,名利雙收,又有寶馬香車,前呼后擁,又能擁有金錢美女,榮華富貴……想著念著,便要離開寂寞的作坊,祭起跑部串聯背靠大樹的法寶來(跑各部委、跑中國文聯、背靠政治家、企業家)。官癮越來越大,權欲越來越強,不再滿足于委員、代表、模范的虛名,夢寐以求搞一個“實職”干干,于是在不知不覺中,藝術思維枯竭了,筆墨靈性消失了。結果可能是攀到了一個實職,謀得了書記、主任之類的位置,但之于文化藝術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江郎才盡了,只剩下喋喋不休指三道四一張嘴了,又沾沾自喜地向人們展示著他昔日的藝術輝煌。
四
李白怨恨地寫道:“風吹芳蘭折,日沒鳥雀喧”“浮云蔽日去不返,總為秋風吹紫蘭”。
李白的心情是復雜的,被驅逐之后,仍然是一步一回頭地戀戀不舍地望著朝廷,“日憶明光宮”“屈平憔悴滯江潭,亭泊流記放遼海。”
郭沫若在《李白與杜甫》中把李白與杜甫對朝廷的態度,分析得非常中肯:
同,是始終眷戀著朝廷;不同,是李白對于朝廷的失政還敢于批評,有時流于怨悱;杜甫則對朝廷失政諱莫如深,頂多處于諷喻。李白是屈原式的,杜甫是宋玉式的……因此,舊時代的士大夫們對于杜甫的“每飯不忘君”能夠津津樂道,對于李白的“日憶明光宮”則視若無睹……把杜甫比作“圣人”,把李白看作“浪子”,實際上不是那么平允的。
“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拂去了宮廷廟堂的氤氳,砸碎了身上心頭的桎梏,李白又如展翅高飛博擊云天的大鵬,挾雷電、浮白云,遨游天穹;無限自由的羽翼振翮碧宇、俯沖自如。他狂飲四方,求仙名山,高歌向月,仗劍長嘯,“每思欲遐登蓬萊,極目四海,手弄白日,頂摩青穹,揮斥幽情……”
安能摧眉折腰侍權貴,
使我不得開心顏。
我本楚狂人,
性本愛山丘……
別君去兮何時還,
且放白鹿青崖間。
須行即騎訪名山。
萬里無主人,
一身獨為客。
人生在世不稱意,
明朝散發弄扁舟。
大道如青天,
我獨不得出。
一朝謝病游江海,
疇昔相知幾人在?
前門長揖后門關,
今日結交明日改。
放蕩不羈的李白,潦倒落魄的李白,像無序飛云,沙洲孤鴻,他看透世態炎涼,人生淡泊,他想念妻兒,思懷故鄉,徜徉在大自然的懷抱里,用飽蘸五彩的生花之筆,寫下了無數首追求自由豪邁奔放,充滿浪漫主義的偉大詩篇,一掃作為供奉翰林那種拘泥浮糜的霧靄,蒸騰著正氣、奇氣、壯氣、骨氣、浩氣。揮毫落紙,有一種萬馬奔騰橫掃千軍的氣概,沖破一切束縛,大氣磅礴,所向披靡。即使是寫幽懷的愁思,也寫得蕩氣回腸。
這便是李白的另一面,最生動、最光輝、最壯麗、最燦爛、最真切、最動人的一面,詩中閃爍著“排圣賢、反專制、鄙權貴、輕禮教”的思想,同時又排遣不了滿腦子幻想,滿腦子苦惱。“舉杯銷愁愁更愁”“與爾同銷萬古愁。”愁而樂,樂而愁,展示了一位天才詩人真實的襟懷。
李白身上同時聚集著兩面性的世界觀,一面是正統的儒家思想,一面是莊周的浪漫主義精神,得意時顯出儒家的面目,失意時則表現出莊子思想,抑或是外儒內莊,亦莊亦儒。其實,這也是古往今來中國知識分子的共性,知識分子這種兩面性,才凸顯出其復雜多變性,才具有活躍的思維和開拓的創造性。
我們清楚地記得,在“文革”期間,社會上分成兩大派(好派、壞派或極派、屁派)還有兩派都不參加的叫逍遙派,但不管哪一派,都受到“四人幫”的控制。在那腥風血雨的黑暗時期,大多數知識分子(臭老九)都處于隨時被批斗的境地。只有極少數人暗閃秋波,鉆進“四人幫”的圈子參加各種“寫作組”“大批判”,希圖撈取稻草撈取一頂紅帽子。后來又搞什么法家與儒家,革命干部和“臭老九”似乎都成了儒家,“四人幫”及所謂造反派成了法家。那么那些逍遙派倒是有些像老莊道家的味道了。其實,那是個思想最混亂的時代了,李白、李賀、李商隱因為偉大領袖喜歡才沒有被“四人幫”斥為儒家,但也沒有說他們是法家,大致是“逍遙家”或浪漫主義派了吧。當時“臭老九”們喜歡在私下里議論:要是魯迅和李白在文化大革命時還活著,肯定統統被打倒,一概列入封資修行列。我想確是如此,單李白那疾惡如仇、蔑視權貴、追求自由的思想行為,“四人幫”是絕對不可輕饒的,管你是什么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你的思想是反動的,自由化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統統要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掃進歷史的垃圾堆。正因為李白活不到“文革”,偉大領袖又偏愛,所以,聰明的郭沫若在“四害”橫行時才敢寫出《李白與杜甫》來,我猜想這書之所以能出版也是偉大領袖默許的吧。所以才在扉頁上用大號黑體字羅列三則“語錄”,嗚乎哀哉。
五
李白第二次被逐出長安,政治上的理想和抱負似乎破滅了,他自恃從政安國的種種才能自然也就化為子虛烏有了。一度時期,他顯得消沉、苦悶、郁郁而不得志。然而自由人和自然人的李白,他的放蕩不羈、天馬行空的詩歌天才卻得到了空前的釋放。
但只要一有機會,他的從政情節又要被激活起來。
天寶十四年,安祿山造反了,以排山倒海之勢,攻下潼關,危及京城長安。唐玄宗倉皇出逃,至馬嵬坡下,六軍不發,斬決楊國忠等楊氏族人,威逼天子,李隆基只得賜死楊貴妃。此后,大權旁落,蓄謀已久的李亨取代了玄宗登基,是為肅宗。
安史之亂,天下動蕩,陷人民于水深火熱之中,李白也飽經戰亂之苦,顛沛流離,“白骨成丘山,蒼生竟何罪”、“君王棄北海,掃地借長鯨”……
唐玄宗詔示天下,分置詔告,令天子李亨充天下兵馬元帥,永王璘充山東道、嶺南、黟中、江南節度使……使天下兵馬合擊安祿山。
永王璘招募賢才,三次派特使至廬山請來了李白入幕。此時的李白已是五十多歲了,但“為君用”的興奮劑再次刺激了他,到了永王身邊,激情澎湃地寫下了《永王東巡歌》十一首、《在水軍宴賜幕府諸廬山》等一系列好詩,想像著討伐叛賊安祿山勝利之后而立下戰功,或許又可以側身宗廟、治理天下了。
永王正月東出師,天子遙分龍虎旗。
樓船一舉風波靜,江夏翻為雁鶩池。
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
雷鼓嘈嘈喧武昌,云旗獵獵過尋陽。
秋毫不犯三吳悅,春日遙看五色光。
十一首詩一氣呵成,把個永王勤王的氣勢、軍威浩蕩、所向披靡,寫得淋漓酣暢,李白自己也以晉名將謝安自居,豪情高亢,溢于言表。似乎他認為這就是他的人生價值,在向實現他的政治抱負的道路上邁進了一大步。
可是李白萬萬沒有料到,他所輔佐的永王卻被李亨突然宣布為叛軍,怎么的合擊安祿山卻成了叛軍?書生的李白,興奮的李白,水晶一般透明的李白對于政治斗爭的險惡丑惡實在是太生疏了。已是肅宗的李亨,對于永王帳下的千軍萬馬視為威脅,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便宣布永王謀反,自然要消滅他是天經地義的了。
于是永王璘和幾位謀主及幕府中頭領皆被殺害。李白也被投進監獄,幸而得到郭子儀等多人多方救助,才幸免一死,得以出獄。后人以此(參加叛軍)誣李白不忠,確是迂腐之見。劉大杰在《中國文學發展史》中指出,“當日的敵人是安祿山,誰打勝了誰做皇帝,為什么擁護哥哥就是忠,擁護弟弟就是叛道?”
乾元二年(759年)李白在長流夜郎,行至夔州奉節縣白帝城時,收到了赦書獲釋,回至金陵,心中大悅,乃欣然命筆,寫下了千古絕唱:
朝發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遇赦東還至江夏后,李白還寫下了這樣一首詩: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蕩梅花。
黃鶴樓頭,詩人聽到笛聲,聯想起被流放的悲哀,遷謫之怨、去國之情蓄于筆端。
從此之后,脫籠的鳥兒又回到自然,放達的身心在自然的懷抱里再次升華。磨難成為過去,“人生有酒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他狂飲高歌,游山歷水,訪賢求道,不亦樂乎。他繼續在自然中尋找自我,發現自我,激勵自我:
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
相看兩不厭,惟有敬亭山。
他的身心是十分苦悶的、孤獨的、憤懣的,所以才有“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的愁苦;才有“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里人”的傷感;才有“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唯有鷓鴣飛”的惆悵;才有“曾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的憤怒。
“晚年他依當涂令李陽冰,往來宣城、歷陽間,愛賞大青山、敬亭山、采石磯一帶的風景。年紀大了,心境也沉靜了……寫了好些恬靜淡遠的山水詩。六十二歲,以腐脅疾死于當涂……好在范傳正做了一件好事,于元和十二年正月(817年)把他的墳遷葬青山,了卻了他的心愿。”(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
李白至死也沒能實現他的“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愿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的政治抱負這一面。但是我卻認為這是一大幸事、是上蒼有意的安排,倘若李白真的列于朝班,拜相封侯,那么他一生的精力都將消耗在卑污的官場,應付勾心斗角的傾軋,陷入爾虞我詐的泥沼,他那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偉大詩歌天才說不定因種種羈絆、桎梏而被扼殺、被消解,那才是中國文學史的悲劇,是全人類文化的悲劇。
歷史拋棄了李白從政的卑瑣的一面,成就了天才詩人李白最光輝最燦爛的一面。
感謝歷史,感謝上蒼!
因此,我倒真希望這位天才詩人真是如王定保在《唐摭言》中所言的那樣,李白是在大江之上,入水撈月而死!那樣的死更有詩意、更加悲壯,更符合謫仙人李白浪漫主義自由主義的情懷。
李白的一生實在是波瀾壯闊,五彩繽紛的了。游覽采石磯“青蓮寺”回到寓所后,便用“雙面李白”作為題目,寫下這篇文章。當代的知識分子,對李白的兩面性,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恐怕還是要爭論不休的。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