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家李澤厚認為藝術是“有意味的形式”。優秀的詩歌一定是值得反復咀嚼的、富有意味的形式。記得十多年前,收到湖南幾位詩人的詩集,他們標稱自己的詩是“意味詩”。不論他們在詩歌藝術上是否真的大到了“意味詩”的標準,他們敢于提出“意味詩”的主張,并且重視“意味”,這就令人敬佩。因為當時詩壇可以說“口水詩”、“口語詩”泛濫成災,各色小說中電視劇的日常性、敘述性的元素在詩歌寫作里大行其道,讓讀者確實為詩歌的詩意流失而捏一把汗。
讀了林莽和長島這兩位詩人的作品,覺得他們的詩歌又恢復了“意味”給予人的美感,給讀者一種可以細細品味的閱讀體驗。林莽和長島,一位是北方的中年實力詩人,一位是南方的青年實力詩人,風格頗有些不一樣。林莽的詩意象變幻、跳躍,有印象派畫家的色彩感,而且在看似客觀的述說后面,有著對現實溫情的懷疑與質問。如《我看見曼陀羅潔白的花朵》這首詩就是詩人在海濱散步時瞬間印象的記錄和描繪,但詩人不只是敘述,還有對生命意識的感應與召喚,所以當主體的“我”行走時,就感受到了“一只靈魂的燕子鳴叫著飛進我的心中”,也在“傾聽一只小小海妖的歌唱”。而在《月光下的鄉村少女》里,詩人看似描述質樸的鄉村少女的生命蛻變,但實質上是對宿命的憂傷和對不可預測的力量的無奈。長島的詩意象清新、流暢且情感沉潛而深沉,似含古典音樂的韻律,在舒緩而平靜的語調里,包蘊著細膩的生命體驗。如《細雨中的庭院》一詩就是一種非常安靜的底色,抒情主體在孤獨中聆聽大自然“落寞的曲譜”,感受到了“你的心跳”——這是一種純粹的諦聽方式,是詩歌之心與大自然與外界交匯融通的方式。《秋天奏鳴曲》也是這樣的,抒情主體是一個安靜的角色,處在安靜的環境,“在柔和的光線里,/在晚風吹拂的車窗外,/在我們不說話的片刻間”,主體的情緒與大自然的情韻產生了有機的溝通。在《晚餐》里,也是這樣的,意象古典而柔和,情緒安靜而頗有東方情調。
可以看出來,兩位詩人都對詩歌藝術很熟稔,林莽對意象的選擇與提煉自然而富于變幻,而長島對意境的營造也很從容而沉靜,都是寫詩的好手。不過,坦率說來,林莽的詩在“技”上更下功夫,多些老到的詩歌寫作經驗,因此詩之所指更具有針對性,語言背后的力度很強;長島的詩,情感流泄自然,可以說更用“心”一些,因此主體的思考顯得細綿、平和而豐滿。而且可以肯定的是,長島的詩更有吳越文化的陰柔和溫婉,帶著明顯的江南意境和格調。這兩位詩人的詩都值得認真品評,可以說給讀者的審美體驗有差異,但總體美感享受都是和諧的,且給人情緒的感染,乃至精神的洗禮。
林莽和長島兩位詩人的作品也讓我想到了什么是“詩的意味”?柏拉圖有過“美的東西是一種形而上學深度的效果”的理論,我想這就是對“意味”的絕好表達。藝術作品可以給人帶來與日常生活經驗完全不同的體驗,這就是藝術的“意味”,這種意味當然就是詩的審美效果。有美學家把藝術的審美效果分為兩種:一是藝術的表層效果,一是藝術的深層效果。德國美學家蓋格爾就曾生動地論述過藝術的這兩種效果,他認為藝術的深層效果是“由倫勃朗的一幅肖像畫的內在的單純性,由一座哥特式大教堂所具有的超人的特性,或者由莫扎特的一首回旋曲所具有的優雅的魅力而給人們帶來的藝術效果——這些藝術效果都對深層的自我產生吸引力,并且把握它的深層本性。”而“與這種藝術效果形式具有鮮明突出的區別的是另一種藝術效果,即藝術的表層效果。”很顯然,蓋格爾關于藝術的深層效果和表層效果的生動形象是藝術心理學的闡述,但我們不得不承認,蓋格爾的闡述是非常有道理的,真正的藝術是不僅僅尋求表層效果的,因為真正的藝術家不可能僅僅希望自己的作品觸及人的情感的表層。如果藝術作品無法進入人的內心,不能在人的精神提升上發生作用,那么這樣的藝術家至少不是一流的藝術家。
蓋格爾還認為藝術的表層效果是給人以快樂或類似快樂一樣的情感(比如滑稽、可笑、娛樂等),但藝術的深層效果是給人以幸福。而且他認為“人們追求的目標不是快樂,而是幸福。幸福——而不是快樂——本身是藝術的深層效果造成的。”蓋格爾這一闡述無疑非常精到,我個人的理解是這樣的:藝術作品如果僅僅給人快樂或樂趣還不夠,還應該讓人有幸福感,即藝術最終是希望能夠成為人的幸福的精神家園。如果有人要問,詩歌的藝術目的在何處?詩歌的藝術效果應該如何?蓋格爾關于藝術效果的觀點是很值得我們思考的。今天很多人在思考詩歌何為與詩歌為何的問題。面對流行文化、娛樂文化的沖擊和商業文化的擠壓,詩歌的位置確實很尷尬。詩歌不可能替代影視文化,也很難成為商業娛樂文化,詩歌也很難替代政治文件,在政治生活中也是很難有所作為的。古代有人專寫宮廷艷詩,那是娛樂文化;今天也有人寫政治抒情詩,那是政治文化。這兩類詩歌作品都是娛樂官員的,都是應景與應酬之作,可能使一些人快樂,卻很難給人以藝術的深層效果,而且這兩類作品注定了在藝術上是短命的,時過境遷就會銷聲匿跡,甚至為人所鄙笑輕蔑。因為這些作品雖然有生活的意味,但缺失的是詩歌的意味。
優秀的詩歌不僅需要合適的形式與經驗,還需要把形式與經驗精妙結合并生發出比形式與經驗更加靈動高飛的精神氣質。林莽的詩里意象的建構與瞬間感覺的捕捉都是恰到好處的,但如果沒有詩人的智性就不會有讓人回味的品質。長島的詩里,個人的生命體驗和詩性的敘述天然地融合在一起,營造出了一種超然淡定的境界。我想,他們是懂得如何賦予詩歌意味的。林莽在接受一家媒體記者的采訪時,這樣表達過他的詩歌觀點,他說:“詩歌能夠含蓄地表達人的內心感受。我一直堅持用詩歌來表達自己的心路歷程,用詩歌來感受生活。我認為,一個優秀的詩人應首先是一個社會人,然后才是詩人,不僅是一個有文化修養的人,而且在生活上、工作上都應該是個全面的人。我非常喜歡羅丹大師的一句話:‘藝術也是一門學習真誠的功課。’詩歌本身就是一種語言藝術,三十多年來我始終堅持對藝術的追求。”林莽的話告訴我們,詩歌的意味來自于詩人的內心、生活和他的藝術修養,以及他的真誠的品格。也曾經在它處讀過一組長島的詩,在詩人自我介紹性的文字里,也了解到了他的一些創作觀點,長島認為詩歌就是“他的呼吸、心跳和體溫,是留在人世惟一的一點痕跡。”我也欣賞長島這樣的詩歌方式,一個詩人如果用生命的感覺去寫作,那么他的詩就能給人一種心靈的觸動,一種深層的思想的感應。
讀林莽和長島這樣有意味的詩,一定會獲得幸福的滿足——因為擁有真誠的詩歌,擁有一份虔誠的詩心,生活在一個充滿詩意的世界,怎能不為之感恩,怎能不覺得幸福呢!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