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都是落葉（外二篇）

我呆在距離你五米的遠地方寫作，在這之前，在昨天凌晨，有人在我那間孤獨的房子里通過長達四小時的電話向我求婚，我在這種不知如何背離了那些見過你爾后又離開你的時光里和陌生人進行著調情。今天早上一起床，在我期待的陽光沒有再次出現的時候，我的心靈在北京冬天的清晨又獲得了一種孤獨的冷靜。

在我獨居的那間房里，我想著應該選擇一個什么樣的時間，以哪一種裝扮前去看你。我想著這一切，不知道在重回北京的一周里該在什么樣的時候走近你。

事實上，一周前我剛剛抵達北京時我就來看過你，我一次次來到這里，看這里的尚未結冰的湖水，看這里被改變過、拆卸過的一切，我步行，我找各種借口，甚至有時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為何再次選擇了這條從金臺西路水椎子車站抵達寬街的這種路線。我以為回到北京之后我會像在南京時那樣去選擇一條我從未走過的路線，去一些我未曾見過的地方。然而我的身體不自覺地在冬日里走出去，關上那年代久遠的鐵門，迎著冷風我步行出小區，我再次發現我不由自主地從遙遠的地方朝你走去。

你應該是永久在那兒的，應該永久的屬于那個路段，無論在什么樣的季節里我想著你應該永久的呆在那粉紅色的光線里，你年輕，也許已經衰老，你遇見我的時候我正是孩子，或者是一個仍舊堅定地相信著什么的人。這種距離上的靠近讓我心生安慰，也讓我忐忑不安。剛才我經過你不足十平米的門前，我按著兩個月前去你那里的路線前往你的所在，我依舊經過你的房門，我朝里看，明知看不見什么，我特意路過那兒，只是迅速地走過，像任何一個路人，可是那短暫的向著你緊閉房門的一瞥對我來說至關重要，我在心里默默念叨著：“我來看你了，我按照我對你說過的那樣來看過你了。”

我經過你在的那一時刻，那時候應該是11月25日的正午時分，我猜測你還在睡，或者并沒有躺在你常在的那張溫床上，你也許正和你的情人在這樣的冬日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我努力記住這次看望途中所經過的一切，在從我家門口出發的那個站臺前我背著電腦包呆坐在路邊的藍色躺椅上，周圍都是落葉，偶爾來一陣大風，將那些樹葉集體從樹上抖落下來。無數種畫面在我的腦海中翻騰，我想像著我被落下的枯葉層層覆蓋，想像著也許在樹葉堆積成的那種房間里可以找尋到你。而你是誰，又在哪種存在之中？我尚不知曉。

我的身邊有剛剛離開的人群，有這個下午的光線，以及剛剛來到這間咖啡館的人群，我呆在這里，身體和腦海悄悄從我所在這把藤椅起身，這時候的我真渴望能夠擁有兒時電視劇里演過的那種分身術。中午一點我呆在離你十米遠的地方畫了后海的那座視線中的橋，我坐在冷風里，面前是湖水和落葉，周圍的一切都在進行著午睡，我拿著那種多彩的圓珠筆就開始用紅色、藍色、黑色和綠色逃離著我對你的想念。我不安而潦草的勾勒著眼前的畫面，我站在生命的末端之處看望這里。

昨天晚上，在許久沒看過的電視前我哭了，我看到了一則新聞紀錄片：一個精神失常的女孩爬到了電線桿的頂端，她用一塊毛巾蒙住了自己的腦袋，她在電線桿頂端的方塊里不停地跳著。她毫不知曉死亡正在她的周圍。

有人發現了她，報了案。很快消防車來了，公安局的人也來了，丟失她的親戚們也來了，圍觀的人以及警車、消防車包圍著她。人們呼救，想方設法，人們想過用云梯靠近她，救她。他們派了兩個警員上去，可是女孩看到他們，警惕的躲開了，她的任何一種躲避都是一種可能導致死亡的危險。供電局的人斷了電，以免將她電死。可是她依舊的跳，頭頂是天，腳下是同類。

看著這種孤立無援又毫不知情的向死亡靠近的事件我哭了。我蜷縮在那里，我不知道對于死亡這件事我是否和她一樣毫不知情，或者我清晰地感覺到一種遠離在生活常態之外的異樣氣息？對于這些你毫不了解，現在我正對你訴說那些為了與你相見的時刻里發生的一切。或許無人知曉，在咖啡館人群的談話聲中，在他們的眼神和努力詮釋著自己的手勢之間，我就在親近著你，進行這種無言而且永不會被你知曉的對話。在我面前火爐里燃燒的火焰中我就能夠看到與你相處片刻的歡愉。

在三年的日子里，我一次次經過你，一次次走在離你五米、五十米、五百米、五千米的地方，我總是在靠近著你所在的那個地方進行著某種對逝去時光的想像和哀嘆。我們進行著不同的生活，和陰差陽錯的愛情生活在一起。我們彼此不交談，不見面。

我們只在某次偶遇中短暫的交談過幾次。我們忽略著彼此，我已經算不清我們未見的日子到底有多長，也許是兩個月，也許是兩年的時間，而我之所以走近你，靠近你，圍繞著你周圍的這些胡同建筑轉悠是在害怕，害怕有一天因為突如其來的命運所定的事件會從此將我們分隔，爾后是一個又一個相似的遺忘像布滿灰塵的落葉掛滿枝頭。

身邊的人群遙遠了，此時此刻也遠離了。而剛才突如其來的一個電話將遠離這一切去靠近你的我迅速拉回了現在，拉回了我的周圍。那也是我的一個情人打來的電話，她穿過遙遠的時光從英國飛回國內來看望我，于是短暫的幸福與活在此刻的感覺讓我在冬日里了解我體內的那種血液和心跳，我在接電話時進行了一種生命所在時光里的宣誓：我宣誓我活著。

活著，僅僅是這種能夠活在此刻的感覺已經讓我完全的知足，我的心里懷著一種感恩，感謝你嗎？還是感謝著對你的這種言說將我帶回了這個世界，讓我了解現在的光線，和窗外的投影？

我們都在消逝著，在所有彼此不在的陌生時光里，整個下午我用步行追隨隨風而起的落葉，追隨著下水道工人一點一點扯進下水管道里的黑色水管，我還經過了飯館門口正在吵架的人群，我記住這一切，所有正在上貨，正在建設，正在倒閉，正在成長和結束的周圍，我就這樣子來看你，來克制我心中想著與你相見的這種激動。

而你，你在那兒嗎？在你的三十歲期間的那間房子里嗎？在永久不變的那個存在里嗎？我揣測著這些，并未帶任何見你的禮物，我只將我自己帶過來，看望你，看望我隱約了解著的那個事——某一天也許永不會再相見的哀愁。

切換中的海水片段

我閉上眼睛，我很困。我在午夜尋覓著消失已久的顫栗，如何解釋這樣的時刻？如何闡述在黑夜里，在人們熟睡之后，在一次昨日與今生分娩出的痛哭流涕之后再次在不眠中選擇了寫作？

這時屋子里亮著冷光顏色的燈，這時候身邊無人，但是有我所不了解的生靈，有關于自然和生命之事，有內心的那種焦灼。我又在平靜之后舉起了武器，不知道在同什么敵人作對，仿佛是那個溫順的自己，形單影只的回到了某個私人時刻之中，這時停在鍵盤上的雙手只要稍稍因疲勞而停住，我就能夠捕捉到身邊空氣交織在一起的聲響。我沉浸在一種荒誕而孤獨的時刻中，雖然身處臥室，雖然睡在暖暖的床上，我仍舊在腦海中不知去了何處。我瞇起眼睛瞥著模糊的字跡，我在音樂中分辨鍵盤的聲響，然后在不了解自己的情況下停住打字的手，停住這種困倦和無聲中巨大的聲響。我用頭腦中不能說話的那部分說話，繼續著午夜在黑漆漆的密林之中的前行。這時我的思緒應該在哪，我應該如何開始或結束？我似乎應該步行出去，去現在無人的街道，在綠色的燈光下行走，去那種寒冷之中冷靜下來并戰勝黑夜。

似乎每一次空氣與雙手之間的相互觸摸都清晰地刻畫著我的表情，我松軟的身體以及那種困惑。寫作，是午夜里惟一可能的地方。是那種靜止著但又安排好的一切，這時我的心靈站在兒時的夜空之中，站在那種與星星和月亮無聲而幸福的交談之中，我貼近石塊，貼近那種厚度和經歷過風雨龜裂后的凹陷之中，無數的時刻在這時簇擁著我，無數次逃亡的瞬間陪伴我消解著周遭縈繞的事物。這時我的苦痛依舊不亞于任何一次兒時不能夠對抗的事，我說的話可以越來越真實嗎？我能夠將這種困惑在黑夜里趁著這種聒噪的內心不斷作惡記錄下它的面容嗎？你不斷地說，不斷地告訴我笑容和一種掩蓋住潛意識的方法，你不斷企圖將與你相似的那個我和你拉到同一個戰線，你說了潛入水中的那種感受，你說無力支撐的時候，就躲進水里，做被水擁抱的那個嬰兒。

我了解這些，了解你被水包裹，藏匿在那種壓力之下短暫的安全感，我了解過未曾開口言說的時刻。多年前我只是看到自己，不斷地看著自己的愛，或是隱藏在成人目光下的那種威脅。在我們相繼來到這個世界上時，我們一定在不同角落里用哭泣進行過一次無聲的交談，那時我們就開始哭了，直到十一歲，我們才在這世上，在某一安排好的時刻里延續著那種哭泣和交談。于是你變成我一直以來的女友，而我們的交談則換算成那種互相傾吐事實上卻只字未提的心事。

誰更堅強些，誰更脆弱些，誰更能了解那些成人世界的正當之事？誰更明晰些，誰更絕望些？看上去那里是兩條不同軌跡，那兩條都看上去順暢筆直，看上去那兩朵世間的花都綻放得純潔嬌羞。

只是一個聲響就在午夜里把我嚇壞了。

我說不清，那是幻聽，還是來自窗外或者墻壁的聲響？要么是來自內部，來自這種內部的喘息夾雜在獨自乘坐末班車后的孤單之中。我確定我需要它，需要這件事，需要這種獨自居住的恐懼和寂靜，有時它也讓我處于享受之中。這種過分靜謐的生活像一棵樹在所有無人的時刻悄然無聲地延續了它的根系，它將那些細長而瑣碎的根須蔓延在我前行的每一個時刻，每一寸土地之中。后來所有周遭的那些無聲都變成了我的意義，變成我的友伴和知己，那種電熱水器塑料殼上的白色光澤和那種熱水沸騰時滾滾的聲響構成了我每一個早晨的音符，以及生活的開始。我總是在醒來后習慣性的煮水，水涼后繼續煮第二次，第三次，它慢慢沸騰，慢慢蒸發掉那種聲響，那就是我早晨注意力里全部的事情。我總是忘記喝它們，忘記我們生命的體內流動的原本就是水。你說那種熱氣騰騰的氛圍，那種滾動的聲響凝聚的早晨，還有那些美輪美奐的陽光？除了癡癡傻傻地望它們，陶醉于它們，還能做別的什么嗎？因為這些我常常忘記了我的早飯，甚至午飯。因為那些時候一般光線良好，那間獨居的房間一般會充溢出一種令人不舍的安詳。那是水，水延續了那些早上，而這些清晨不斷脫干的水，它們滾燙，不能碰，也不能在剛剛煮沸時那樣倒進嘴里。它澆在哪里，哪里都會疼痛。這些水遠遠不同于你潛入其中那些涼著你身子洗滌著你靈魂的水。這些水和我一樣，反復沸騰，反復燒干，好像自己在啜飲著自己，自己就在每一個清晨將自己吞噬下去。我是我自己的食糧，而我房間里的那些擺設，不過是我走在其中的一望、一瞥中的回想。

你了解過水，而我似乎永遠無法走近水。你在今晚的日記里說，你在水中不斷切換著你腦海里的片斷，切換著永生不可遇見的那個愛人的身影。你在水中應該無數次與他相逢過，相逢在那種依靠著水而又逃離著水的撞擊之中，你一定在水中哭泣過，那時你的眼淚應該和那些周圍的水相互合成起你身體內部的那種憂郁。你就飄蕩在你的淚水里，你就在里面不斷游泳，不斷來來回回，你應該覺得也許下一次上岸的時刻，下一次抬頭之后再睜開眼，就能夠看見你想遇見的那種愛情。我們在遙遠的時刻分隔著，也許一年才說一次話，也許只說一次的那次對話也不一定真實。那背后層層隱藏著最了解對方，似乎又最卑微的我們，我們是女友，是姐妹，是好像永遠成熟不起來的那兩個果實。你參加了舞會，參加了那次足球賽，你組了樂隊，你應當用任何一種形式嚎叫和嘶喊過。這些我都未曾做過，我只是始終在人群中緩慢步行，散著步，在腦海里寫著無數次和你的相逢和交談。我疲憊了會給你寫信，我記得十五歲的時候我在那張隨手撕下來的紙上對你寫著：八月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而這里，這里是十二月，是北京的十二月。是那種逐漸康復狀態下的成長之后所居住的那個地點。我仍舊可以像兒時一樣和你說話嗎？仍舊可以像那時那樣告訴你這里，以及我周圍的一切嗎？這種脆弱、敏感的事看上去那么不偉大，甚至有些可笑，可是這樣的時刻，只能拿這種言說對抗身體的疲憊以及那種被脆弱、敏感降服了的夜晚。應該有多少的時刻你也是如此吧？即使在睡夢中，那些交換了身份的人仍舊擾亂著你的生活，化成幻覺中的生者和死者，化成那種推托和婚姻，你也許已經同那個不愛的人結了無數次的婚，你也許不斷地看到這種身體內惟一的希望不斷隨著你的目光走遠。那一點光亮，那一次永久的回眸永遠的讓你呆在地獄之中，那就是但丁訴說的全部關于地獄的故事。

如果你了解這些，你就了解了水，了解了我對水的那種渴望。看到那種毫無邊際我就愛它，無論它翻滾著、呼嘯著或是平靜著，都無一例外，使我在身體里，目光里走向它。那是水，那是生命最早的那次羞澀而婉轉的低語，在僅有一次的海水的懷抱里，你就踏實下來，柔軟下來，你就安穩地漂浮在海浪上，周圍永遠是水，永遠是深深淺淺的藍色，石礁和那種清涼，你就是埋藏在那里的一顆石子，藏匿在淺灘上，你就被不斷沖刷著，然而永不改變，永遠是個石塊，永遠聽著海水撞擊而來的聲音，任由它激蕩。這些都是永遠的事。

事實上，我從未遇見過真正的海水，事實上，我從未敢走近它，走到它的面前，去看那種呼嘯，那種源于水的真理，我不敢像你一樣深入水中，我害怕那種深入其中的迷戀，是救贖也是宰殺，我無數回模仿她的面孔，驚恐于這種從未謀面又使我饑餓的追隨。最后的那個結局，是寫作再次戰勝了這個夜晚，而海水流淌之處，是那個早晨醒來之后惟一需要抵達的地方。

近距離遠離太陽

我在清晨起床之后看你，我找了房間里合適的位置坐下來看你，我閉上眼睛想著那次飛機上與你的那種臨近之感。我在這種回想之中慢慢走出機艙，站在滑動的機翼之上，我偷偷的用了相機，偷偷記住了你那天灑在云朵之上的那種色澤。我看著你挪步，在我閉上眼睛的世界里，你慢慢變紅，我只是一直凝視著你，凝視你慢慢越過我面前的枯樹，凝視你俯視著正在下班的人們。

于是你和我交融在這樣的直線之中，從我的心底，仿佛延伸出一條抵達你的路線，我撥開了面前的樹枝，我從寒冷之中步入你，一點點凍結，而后越走近你，越慢慢融化。

每個早上醒來的時候我都望你許久，有許多次我看到你的這種光芒我就忍不住流淚。你只是那種永遠的形狀，永遠的無法模仿、描述，永遠沉默不語，用那些金色的火焰般的世界構造著這大地上的一切。我想著你在你永久的軌跡上，目睹著多年前的戰爭，目睹著無人看過了解過的那次強奸案。在那些土壤之中，你允許著任何一種消亡和再生，你允許在那個季節里路人凍死在登山的旅途中，你允許老婦的臉上刻滿皺紋，然后你還允許了什么？——這種隨時的出現和隱沒。

為什么每個混亂的夜晚總是在你到來的時候就宣告了結束？為什么你也同樣允許了黑夜和那些難眠的困惑。我隔著玻璃門向你埋下頭去，我望著你，然后閉上眼睛想著你，我用那種無法言說的情感讓我的雙手在清晨慢慢合十，祈禱。你已經消失在我不動的這個時刻，消失在我的視線中，而你仍舊留著那種光亮，給予我這個早晨醒來的全部理由。我不動聲色的看你，我知道即使你消失在那些云朵之中，你那種小憩之中的一瞥仍舊不聲不響的注視著大地上的事——比如這遠離了1888年的我。

與我相似的那個人成活在那里，出生在1888年。你也允許了他，允許了他的名字以及他的寫作。他已經功成名就，他已經永久的埋葬在西班牙的那座歡樂墓地之中，他的悼詞上寫著：我中學時候開始寫作，后來我的世界里全部只是不安和靈魂，于是我寫了它——《不安之書》，我企圖活得更長一些，但是我死在了47歲，我在另一個世界獲得了永久的安寧。您了解嗎？今天早上我原本打算出門去迎接融入生活的可能，我會去那個歐式風格的家具城里，挑選可以使我快樂并且接受生活的那種燈具。我想像著，但是有什么在我醒來之后留住了我，依舊把我留在了家里。

我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三天沒有寫作，卻嘗試了許多別的事。在這三天之中，像是經過了好幾次生命的死亡和再生，從忘記吃飯和混沌的意識里，我了解我無法掌控，以及不能用任何學習來的經驗里控制住的事情。我只是隱隱感覺到需要有所保留，我被這種強制的自我囚禁幾乎逼迫得發瘋，甚至某一個夜晚，在極度的孤獨之中，我冷靜的取出了用來捆綁那些雜物的繩子，然后用一種方式捆綁住了自己。那條白色繩子，應該在夜晚的時刻代替了死神之手，它應該只是被另一種事物寄居的一個信使。現在你從剛才的休息中醒來，又出現在中午時刻的偏頗之中，你已經挪步到了樹干的右面，我沖著你笑了，我看著你的這種躲藏在樹干背后聽我言語的表情，覺得你像個偷樂的孩子。并不深沉，盡管擁有那么巨大的能量，盡管你目睹過最殘酷以及最溫暖的事，你依舊地選擇了用頑皮和那種不惡意的嘲笑允許了我在這一時刻所做的事。

我想我能夠保證，在早上望著你的時候，我確實無比虔誠和真實，心里沒有絲毫的雜念，只是想哭，因為覺察到的那種含糊不清的觸動使我覺得應該流淚。這淚水不是因為苦痛，不是因為那些我不試圖去理解的事，是因為我試圖在理解你，似乎在這樣早晨的張望里，獲得了你的許可，仿佛你允許我來到這個世上，來到這個清晨，舒緩昨晚的絕望，了解適度的空氣和周圍，你允許我獲得這些，就仿佛允許鳥兒能夠飛翔。三天前我見了一個老人在冬天里將一根枯樹枝撿起來藏進懷里，他收留下這個大地上的孤兒，這根在冷風里，被大樹拋棄，或者被人折斷的樹枝。看到他收留起它，我就落淚了。

這是三天以來我沒有出門的理由，這種視線中的跡象無聲地從我的注視中交給我一種孤獨的使命——不再去做任何事，只是回想著他的那種衰老、孤獨和走在末端的時刻。因為這個陌生的老者，或者因為你的這種光芒，使我在每個清晨戀戀不舍，不愿離開我的房間一步。

你用光線締造的那些早晨太美，你只是在所有哀傷的每一刻彈奏音符，而死亡，死亡那件事也不過是你音符當中的那個重音而已。那不是完結，不能干擾所有的清晨之事。我只懂得要有所保留，卻不懂得如何停止對你的這種信服、感激與現在的哽咽。你帶來所有的神奇之事，讓我這個不相信他人和命運的人相信著你，所以每個夜晚到來時你走，我就開始哀泣。我就開始想要遠離這個房間，以便逃避著我對你離開時刻的全部想念。

我用各種方式逃避和迎接著你，盡管這個早晨你因為不振而黯淡著，或者因為我的這種談話消耗了那些傾聽的能量。我去過你住的那個地方，離你近的那個地方，單純無比，只是云朵，只是色澤，接下來到你休息的時刻，那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那個時候你睡了，你應該也會做你的夢境，那些交織在地上的事不過是你的一個夢境。而早上醒來的時候，你開始重新照耀，開始重新微笑，選擇你的那些情緒，醒來你就開始演奏音樂，就開始樂呵呵地看大地上人們進行著各種色彩的游戲。你從來不逃跑，從來不和我一樣，哭泣、哀嚎和求救，你應該也沒有衣柜可以躲藏。

那么你擁有的，只是那些沒有神秘樹林，沒有女神，沒有視力的世界，你有著惟一的目的，只是散發光，只是這一件冷靜的事就足夠了，足夠推動那些世間和世間以外的事，你照顧著我這個卑微、敏感和謹小慎微的人。你照顧我不對別人說話的那部分，那部分，我留下來，就好像憑著內心的感覺把自己留在這個房間之中。這里不是我的家，這里的書桌、抽屜和地面都永久的不是我的家。昨天用那根牽引了死亡之事的白色繩子，我掛起了八只黑色蝴蝶，我在一個胡同中尋覓到它們，我讓它們在屋子里那根繩子上，讓那種用紙張建構起來的身影飄浮在我的頭頂，我房間的上空。這根命運的繩子，提醒著打動過我的那些關于蝴蝶的故事，我熱愛蝴蝶是因為12歲那年看過的那個傳說。我看過成千上萬的蝴蝶集體遷徙，去找一個適于種群生存的地方，在那場旅行的途中，它們接二連三地死去，死在路途之中，流落在海洋、淺灘、石塊、戰爭、土坡、墳墓。好像這種遷徙與尋找只是一個殉葬儀式，我猜測，它們一定是想去你那里，現在我什么也不寫了，只是停下來看你，我盯著你，沒有閑暇考慮此刻我和你之間到底彌漫著一種什么樣的距離。我這樣呆呆的望你，用我視力不清的雙眼留住可以與你相處的那些時刻，留著這種眷顧與這種拯救。你和我，像是患了彼此的白內障，我幾乎看不清你的面容，在我的注視之中，你再空洞不過。現在你逃開了我，遠離了我窗前的這棵樹，遠離了那些我只說了百萬分之一的事。

我只要稍稍挪動自己其實還可以看到你，我卻沒有這么做。我想找那種寫給上帝的聲音去營造我和你說話的時刻，和你交談的時候我先后選了鋼琴、豎琴和班卓琴的聲音，似乎都不合適，似乎沒有任何一種聲音可以攀爬在我現有的時空里，用來歌頌，贊美和臣服于你。我雙唇干裂，該做的事都沒有做。你代替了我的午飯，我已經忘了似乎還需要一次午飯，你也不制止我的滔滔不絕，不制止我這種溫和的索求。而我將自己越放越低，舍不得停下來，似乎沒有你的允許，這種對你的言說和感恩就不應該在我的生命里停止。從飛機上臨近你的時候，你應該是適合交響樂的，那時我開始羨慕你，也開始羨慕這世間上惟一被允許臨近你的鳥類。

那些翅膀與翱翔，遠離了大地之事，那時我張望著你，我忽然想著，如果我走出去，走出那次客機的機艙，只能一味的掉落下去，我這個沒有羽翼的人，注定重重地被拋回到地面之上。我這個異想天開，時刻處在夢游之中的人，只好在疲憊之時才停下來，然后將自己的心越放越柔軟，必須閉上眼睛，調整好那時的表情，微微傾斜著腦袋，就好像遐想的那種姿態，身體不斷地放松，不斷地融化下來，然后勸誡著自己停下來，停下來忐忑不安寫你永恒不變的那個名字——太陽。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