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活

早前在鵲鳴村，磚匠李大嘴是個人物，因為他有一手切土磚的好手藝。這切土磚，現(xiàn)在沒人知道了。就是從收割后的水稻田里，直接切出土磚來，比脫坯要省力省錢多了。在香茗山下，磚匠多如牛毛，但能切土磚且可以和他比試的就不多了。

李大嘴二舅有祖?zhèn)鞯那写u好手藝。有一年，大嘴去給他拜年，沒事時和小伙伴扳石磙子玩，二舅瞧他手臂上有把子力氣，就要把讀小學(xué)三年級的他收為徒弟，開始他還嚷著要去念書，可二舅開導(dǎo)他說，十個念書九個懶，你李家生成是靠氣力來吃飯的，沒讀書做官的墳山。就這樣，大嘴就拜二舅為師傅了。

他二舅門口有個大石磙子，天天清早起來，二舅就逼他切，晚上還要他踩石碓。15歲后，二舅見大嘴能把那大石磙在肩上盤來盤去了，踩石碓也輕松自如了，就帶他切磚了。后來大嘴當(dāng)了師傅才明白，這扳石磙是練臂力，踩石碓是練腳力，是練切磚的兩大基本功。二舅用的切刀和切鏟是祖?zhèn)鞯模膊粫缘脗髁藥状耍灰娔乔械逗颓戌P閃閃發(fā)亮透著股寒氣，不用時就涂抹上油保護(hù)起來，一用，風(fēng)快風(fēng)快的。

切磚在晚稻田里。晚稻割了后，把板田晾個兩三天，然后把稻茬子用鐮刀刮胡子般貼著地面割干凈。一般的磚匠都叫東家割稻茬子，而大嘴二舅則帶著大嘴來割。這道工序看起來簡單，但割到什么程度是有講究的，留長了，土磚不好看；短了，土磚就不結(jié)實。割罷稻茬子就是打磙子。打磙子最好用人打，兩人并排如推磨般用根杠子拉著磙子打，打得越平整越結(jié)實越佳。打磙子是死力氣活，也有懶人家用牛來打的。牛打有腳印子，切出來的磚不好看也不結(jié)實，所以，大嘴二舅切磚從來不用牛打磙子，他傳給大嘴的話是“人有人干的活，牛有牛干的活，這打磙的苦生來就該人吃……”磙子打好后，接著就是劃線。將線打格子般劃好，就是切線了。這切線也有講究，不能切的太深，更不能太淺，而把握深淺的功夫全在手腳上了，若沒有較強的臂力和腳力，當(dāng)然不行。再接下來就是切磚，切的時候前面兩個人用繩子拉切鏟，掌梢的師傅隨著拉力往前面用力一推，然后把切在切鏟上的土磚翻在一旁。這用力一推決定土磚的厚薄與平整，是切土磚最關(guān)鍵的工序，本事的大小體現(xiàn)在這一招上了。切好的土磚風(fēng)干了幾天后，二舅就帶著徒弟來碼土磚了。土磚一排排碼妥當(dāng)，頂上再用稻草蓋好，這切土磚的任務(wù)就算完成了。蓋草的這天，東家就得專門為磚匠師父辦一桌雞鴨魚肉齊全的喜宴。逢到這時，坐上席的二舅就偏著頭瞇縫著眼吃肉喝酒，說話也是大嗓門，做徒弟的大嘴每次瞅著師傅那洋洋得意的模樣，心里就癢癢，企盼著有朝一日也能灑脫地在人前如此風(fēng)光風(fēng)光。

在師傅的嚴(yán)厲調(diào)教下，大嘴不知不覺練就了一手切磚的好手藝。

19歲那年夏天，他二舅在外面干活夜里回來路過小松樹林時，不慎被毒蛇咬了腳，還沒走到家就中毒暴亡了。那年秋天切磚時，年紀(jì)輕輕的他就理所當(dāng)然地成了掌梢的大師傅。也得到了二舅的切刀和切鏟。

上世紀(jì)70年代末，村里掀起了一股蓋房熱，附近幾個大隊唯獨只有他獲得了切土磚的真?zhèn)鳎谐鰜淼耐链u特別齊整結(jié)實，所以晚稻收割后，來找大嘴切磚的人多得要排隊等候才行。隔壁大隊劉家花屋最齊整的姑娘八妹，放著吃皇糧拿工資的人不嫁，卻執(zhí)意要嫁他李大嘴，看中的就是他這切磚的好手藝。

有次，大嘴在李家切磚，吃喜宴時，主人特意邀下放知青小胡來作陪。大嘴和小胡喝著說著竟打起賭來，現(xiàn)場比舉磙子，結(jié)果小胡因少舉幾個輸了。不服輸?shù)男『痛笞毂确醐h(huán)。那吊環(huán)掛在樹上，平時小胡天天清早在這兒練。上去后，小胡一口氣翻了十幾個。要大嘴翻，大嘴上去后憋得臉通紅，結(jié)果沒翻兩個竟把掛吊環(huán)的樹丫弄斷了，好在掉下來沒傷著。從此，兩個大力士成了好朋友，大嘴常請小胡喝酒，小胡從城里帶來好吃的也會送給他。那時，大嘴家吃香的喝辣的，蓋的那排明五暗七金包銀的房子，在全大隊16個生產(chǎn)隊中是最排場的，連大隊書記家的房子也沒法子比。

按行規(guī)，當(dāng)了師傅的大嘴帶了個外號叫劉夾眼的徒弟。

這種紅火的日子很是過了幾年，后來也不曉得咋弄的，來找大嘴切土磚的人逐漸稀疏了，因為那時磚窯多了起來，人們開始蓋紅磚瓦屋了。那個徒弟劉夾眼有次為錢的事同他吵翻后，便跑到外面打工去了。

幾年后，劉夾眼回來了，扯旗搞了個建筑公司，掀起了蓋紅磚瓦屋的風(fēng)。隨后，人們又迷上了蓋上下兩層的農(nóng)家樓了，燒磚的窯廠生意火爆了，來找大嘴切土磚的人就更少了。

大嘴的家道由此貧寒了起來，常為買肉打油的錢犯愁了。

后來，有了工作的兒子在鎮(zhèn)里買了新居后，那位卷毛媳婦連房門也不準(zhǔn)他進(jìn)。大嘴和八妹依然住在那曾經(jīng)是全大隊最耀眼現(xiàn)在則破破爛爛的舊土磚房子里，仿佛是在等著上山入土了。

有次，他生病發(fā)燒了，八妹為替他抓藥四處借不到錢正著急，恰好來了位收廢鐵的，于是，也沒同躺在床上的大嘴商量，就把那副切刀和切鏟拿去當(dāng)廢鐵給買了。大嘴得知后，掀開被子爬起來，沖著八妹就是兩耳光，罵了句：“不曉得貴賤的東西！”拄著棍子硬是攆了五六里路才把東西追了回來。

也就是這年秋天，將自家田里的晚稻割了后，大嘴按往年切土磚的習(xí)俗，買了掛長長的萬頭鞭系在竹篙上，“劈劈啪啪”響亮地放起來，然后就領(lǐng)著兩個花錢雇來的年輕人，在田里割稻茬子、打磙子、劃線、切磚、碼磚。村里許多人對他的舉動感到奇怪，有的說他發(fā)神經(jīng)病了，有的說他這是在做入土前的告別儀式，就連成了建筑公司總經(jīng)理的劉夾眼念及師徒一場的情分，也拎著一大刀肉過來看他了。聽人們這樣說，大嘴也不多講，只是咧嘴笑。第二年開春時，他竟把哪些碼好的土磚又請人來打碎返還到田里。

他兒子曉得后，趕來罵他這樣做簡直傻的冒煙，他則黑著臉怒斥兒子道：

“老子高興！關(guān)你屁事？又沒花你一分錢？！”

有年夏天，一輛轎車陡然開進(jìn)了村，人們當(dāng)是縣長來了呢，可這轎車卻開到了大嘴的家門口，原來是當(dāng)年的知青小胡帶著老婆到這兒看大嘴了。見面后，原來的小胡現(xiàn)在的老胡感嘆大嘴老了，感嘆大嘴住的房子也老了。

吃飯時，老胡問大嘴現(xiàn)在還干切磚的活兒嗎？

連飲三杯酒后，大嘴紅著臉說：

“要是現(xiàn)在誰還用土磚蓋房子，我李大嘴不要錢也替他切磚！”

聞言，老胡笑笑，沒吭聲。

第二年春天，傳來消息說老胡是一家大公司的老總，在風(fēng)景區(qū)建了個民俗度假村，要把已經(jīng)失傳或者正要失傳的當(dāng)?shù)孛耖g工藝匯集起來，將手藝活當(dāng)節(jié)目表演給游客觀賞。話傳到大嘴耳朵里，開始他還不相信，沒多久，胡總派人來把他請了去。在民俗度假村里專門弄了塊地方，讓他表演切土磚的手藝，管吃管喝管住還給他工資。

大嘴又精神了起來，穿著漂亮的特制服裝，表演獻(xiàn)藝時，邊操作著切土磚的手藝，邊得意地哼唱著黃梅戲。為了能使手藝后繼有人，民俗度假村的負(fù)責(zé)人特意選了兩個小帥哥給他當(dāng)徒弟。當(dāng)大嘴要小帥哥練扳石磙時，開始這兩個小帥哥還興致勃勃的，但不久就因吃不了那個苦，都跑了。沒辦法，他只有臨時找人來幫著表演。有天，因連續(xù)表演了兩場，患有高血壓卻不知道的他竟陡然倒地中風(fēng)了……

在醫(yī)院的病床上躺了大半年，大嘴落下個半身不遂。重新回到民俗度假村，別說切磚獻(xiàn)藝了，就是拿著切刀和切鏟后，他站都站不穩(wěn)了。無奈，胡總只好關(guān)閉了這檔表演節(jié)目，將他辭退了。

猴在家里看著那原本亮閃閃的切刀和切鏟日漸生銹了，大嘴忍不住唉聲嘆氣道：

“媽的，難道這切磚的手藝真該絕蔸了？！”

八妹聞言，壓著他的話道：

“絕蔸就絕蔸，現(xiàn)在誰還稀罕這個？”

大嘴惱火地把腳使勁往地上一跺，惡狠狠地道：

“你曉得個屁！”

這天，大嘴正在給切刀和切鏟除銹抹油，就見兒子帶了兩個中年人來，一個理著小平頭，一個胖胖的。那小平頭眼放亮光始終不吭聲，那胖子倒是和藹可親，一說話就笑就孫子般點頭。原來，他倆是來找大嘴買這副切刀和切鏟的，價錢開到了兩萬元！

見如此高價，大嘴都不答應(yīng)，兒子狠狠地對父親“啐”了一口痰，悻悻地將那兩個人帶走了。

八妹問大嘴為何不賣？

大嘴梗著脖子自豪地說：

“這可是我們切土磚祖?zhèn)鞯募覙I(yè)，不是吹的，如今全縣怕也只有我家還有這寶貝了，別說兩萬元，就是二十萬，我也不賣！”

“不賣留著干啥？”八妹再問。

“留著一代代往下傳，只要家業(yè)在，手藝就不會失傳……”大嘴說。

有天，他到鎮(zhèn)醫(yī)院去看病，回到家里時，竟發(fā)現(xiàn)掛在土磚墻上的那副切刀和切鏟不見了。當(dāng)?shù)弥莾鹤訉⑺鼈冑u給了那兩個人時，他氣得口噴鮮血往地上一倒，就再也沒有起來……

責(zé)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