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兒正在坡地上吃草。
舌頭一捋,一卷,青嫩嫩的草兒就吃下去了。一頭公牛犢吃一會兒草,跑到母牛身后,歪頭銜過一只乳“嘖嘖”吃兩口,又調皮地跑到一頭小母牛身后,仰起前蹄朝小母牛身上爬,小母牛一調屁股,公牛犢便歪著頭,用還只是個疙瘩的“犄角”頂小母牛,小母牛也用頭拱公牛犢,公牛犢就撒著歡地跑了。
“小混蛋,你過來。”猛一聲喊之后,公牛犢就真的低著頭,甩著小尾巴,一蹶一蹶地朝喊聲奔去。
那聲喊是站在樹下的懷民喊的。
懷民穿大褲衩戴斗笠,光脊梁披著蓑衣,悠閑自得地看著牛們嬉戲。公牛犢奔過來,低著頭要頂懷民,懷民一把將公牛犢的頭抱在懷里,笑聲就震落了草葉上一串串晶瑩的水珠。
“懷民,懷民,鎮黨委若凡秘書來了。”懷民聽到有人喊,轉過頭朝不遠處的公路上看,見米村長正朝他招手。懷民推了一把公牛犢,說:“自己玩去。”這才慢吞吞地朝公路上走。
米村長說:“若凡秘書給你送貸款來了。”
懷民說:“米村長,我不想辦什么養牛場。”
米村長說:“咦,你以為那牛是為你自己養的?”
若凡秘書推了推眼鏡,說:“你擴大養牛規模,是村里的養牛狀元戶,也是鎮里的養牛示范戶。就是說,你養牛,是為村里養的,為鎮里養的。”
懷民不解地望著若凡秘書,囁嚅著嘴半天什么也沒說出來。
米村長說:“懷民,若凡秘書把5萬塊錢貸款都給你送來了,還啰嗦什么。村里的地我去辦,養牛場就建在公路邊,手續這兩天就辦好了。”
懷民還是慢吞吞地說:“我喂幾頭牛夠吃夠喝的就行,不想養那么多牛。”
米村長不高興地說:“我說懷民,你真是個木頭人,鎮里村里不都給你大力支持了嗎?沒有貸款,鎮里于鎮長幫你貸;沒有地,村里給你,你還要什么?你要的就是給村里給鎮里給于鎮長爭氣!若凡秘書,我說得對不對?”
若凡秘書說:“米村長說得對,有鎮黨委、政府和村委會的大力支持,你還有什么顧慮的?有困難,只管給米村長說,給于鎮長說,在石馬鎮,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米村長說:“就是的,你看你黏黏糊糊玩那個酸樣干什么?巴結你了不是?”
懷民看看若凡秘書,又看看米村長,說:“那你們說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米村長說:“怎么我們說怎么辦就怎么辦?實話跟你說,是于鎮長發現你這個典型的,干你也得干,不干你也得干,你明確表個態。”
懷民說:“不然,就依你說的辦吧。”
米村長說:“這不就行了。”又對若凡秘書說,“你給于鎮長回個話,三遍鑼一敲,沒有不爬桿的猴。”
懷民是個老實巴交的人,這幾年家里每年養四五頭牛,手里有幾個小錢,雖不多,也夠吃夠喝夠花的,做夢也沒想到要辦黃牛養殖場。前幾天,懷民在公路邊放牛,于鎮長從縣里回來,見了懷民的五頭牛,眼睛一亮,連忙下車仔細詢問一番,當即決定抓懷民這個養牛典型。于鎮長舒了口氣,對自己說,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上午在縣里開會還為沒有有特色的典型戶犯愁,看著別的鄉鎮都上養雞場、養魚場、蔬菜大棚、花卉基地什么項目的供縣里來人和會議參觀,自己鎮里除了舊貨市場,別的什么項目也沒有。這一新的發現,不啻于新大陸的發現。于鎮長說話辦事雷厲風行,回到鎮政府,當晚就派人把米村長找去談話,要米村長千方百計把懷民這個典型樹起來。
米村長從鎮里回來連家也沒回,就直接去了懷民家。懷民當時沒有答應,要考慮考慮再說。米村長說,鎮里村里給你考慮,你考慮個屁?你先在腦子里規劃規劃,這兩天就得給我回話。懷民還沒來得及給米村長回話,鎮黨委若凡秘書就把貸款送來了。
由米村長安排村里勞力,沒出半個月,懷民黃牛養殖場的院墻拉起來了,兩排牛舍也建起來了;再半個月,懷民買來二十多頭牛,又建了三間簡易房,一家四口進駐養殖場,就正式掛牌了。
在縣政府召開的農業結構調整新上項目過堂會上,縣長聽了于鎮長的匯報,很感興趣,說抽時間到黃牛養殖場看看。于鎮長從縣里回來,就派若凡秘書去懷民家打招呼,作安排。
若凡秘書看了懷民的黃牛養殖場,回去向于鎮長匯報說:“有規模,有氣魄,就是懷民一家還住在簡易房里不好看。”
于鎮長眉頭一皺,說:“那怎么行?跟養牛示范戶不配套嘛。”于鎮長想了想,又說,“你去跟米村長說說,動員懷民再拿點錢,蓋棟二層小樓,也像個樣子。”
若凡秘書說:“不錯,養牛示范戶要有養牛示范戶的樣子嘛。”
第二天,若凡秘書又去找米村長,說:“于鎮長叫你動員動員懷民再拿點錢,村里出勞力,給懷民蓋棟二層小樓。不然,就大失水準了。”
米村長想想,說:“懷民的貸款用完了,買牛又借了好幾萬。”又說,“這樣吧,你叫于鎮長再幫懷民貸點款,就是連夜干,我也要把他的二層小樓蓋起來。”
若凡秘書聽米村長一說,有些激動,說:“米村長,我真佩服你。黃牛養殖場不光是你的臉面,也是鎮里的臉面,于鎮長不會忘記你的。”
米村長說:“這些話都不要說了,誰叫咱是村長。大官是官,小官也是官,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嘛。你回去跟于鎮長說一聲,縣長要來,再拖幾天,有個十天半月的就蓋好了。”
若凡秘書又與米村長說了一些話,天就晚了。若凡秘書要走,米村長不讓,但想想村里沒什么像樣的飯店,就對若凡秘書說:“你一天跑三趟,大方面說是為黨工作,小方面說是為了我們村。村里也沒館子,你跟我到鎮里去吃點飯。”若凡秘書推讓說:“還有十幾里路,你跑來跑去太麻煩了。”
米村長說:“你天天跑都不嫌麻煩,我還有什么麻煩的。走!”
米村長在鎮上小酒館陪若凡秘書吃完飯,《新聞聯播》已經結束了。米村長將摩托車騎得風快,一溜煙回到村里,家也沒回,直接到了懷民家,動員懷民再掏錢。
懷民咧咧嘴,為難地說:“這一折騰,我手里哪還有錢?”
米村長說:“我叫若凡秘書找于鎮長再給你貸點款,樓是一定要蓋的。于鎮長說了,不光是咱村里的臉面,也是咱鎮里的臉面。縣長來參觀,電視臺肯定來,你上了電視,不就成了牛星嘛!”
懷民苦笑笑,說:“米村長,你別給我高帽戴,能吃幾碗干飯我自己還能不知道。”
米村長眼一瞪,說:“你個死懷民,怎么還是你的你的,現在問題是你的也不是你的了,懂不懂?是村里的,鎮里的。死懷民,你給我記住。”
米村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懷民還有什么話好說。
懷民又貸了十萬元的款,二層小樓半個月就蓋起來了。那小樓琉璃瓦、藍玻璃、內粉涂料、外貼瓷磚,著實給黃牛養殖場平添了不少光彩。
若凡秘書來過兩趟之后,沒幾天,于鎮長就陪同縣長來參觀黃牛養殖場了。那天上午,懷民正在拌料喂牛,幾輛轎車駛進院里,米村長領著若凡秘書跑去喊懷民,說:“縣長和于鎮長來了。”
懷民出了牛舍一看,見于鎮長陪著一個大胖子,就知道那一準是縣長了。還真來了電視臺的攝像師。當天晚上,懷民就在電視里看見了自家的黃牛養殖場、別墅、牛舍、縣長在別墅前與自己握手、拉家常,還有于鎮長那親切可愛的笑臉。懷民真成了牛星。村里人這么說,鎮上人也這么說。
懷民再也不用去放牛了,牛們在牛舍里吃料……只有幾頭小牛犢,忽兒跑出牛棚到大院里的空地上吃幾口青草,忽兒又跑進牛棚吃幾口料,再也沒有過去那種樂趣了。懷民心里忽閃了一下,老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
轉眼到了第二年春耕前,牛價看好,懷民賣了好幾頭牛。米村長知道后,高興得一蹦三顛跑到鎮政府給于鎮長報信。沒想到竟被于鎮長劈頭訓了一通。于鎮長說:“他把我的牛賣了?把欄里牛都賣了,人家來參觀什么!沒有我同意,一頭牛也不能賣。你回去告訴懷民,賣了幾頭,再買幾頭。才二十多頭牛,就覺得了不起了。你告訴他,規模還不大,要發展到上百頭的規模!”
米村長本來是想去邀功的,沒想到被于鎮長一通好訓,窩了一肚子兩肋巴的火,回來就朝懷民發:“你個死懷民,賣牛也不請示請示于鎮長,叫我替你挨熊。”
懷民迷茫不解地說:“牛價好時不賣,什么時候賣?”
米村長說:“什么時候都不能賣。”
懷民說:“我養牛就是為了給人參觀的嗎?”
米村長說:“那我不管,反正你一頭也不能賣。”
懷民的幾頭牛賣了好價錢之后,市場的牛價再也沒有上漲過,一直朝下跌,到懷民的牛真的發展到一百多頭規模時,懷民喂一天,就賠一天了。懷民想,這個賠法,倒不如賣了好。想想,賣牛要經過于鎮長同意,又堅持喂了一段時間。打聽打聽市場行情,牛價還是不行。懷民真的急了,再也不能喂下去了,就去找米村長,要賣牛。米村長也知道牛市價錢一直下跌不見漲,懷民已經賠的夠嗆了,當天就去了鎮政府,沒找到于鎮長,找到若凡秘書,說:“懷民要賣牛。”
若凡秘書一驚,說:“這得請示于鎮長。”
米村長說:“于鎮長呢?”
若凡秘書說:“北桃村準備在縣鎮公路旁新上萬畝蔬菜大棚新項目,鎮長去北桃村忙了。”
米村長說:“那怎么辦,牛價這么低,喂一天賠一天,懷民快賠死了,天天找我。”
若凡秘書打于鎮長手機,打完手機,若凡秘書的臉就沉下來了,對米村長說:“于鎮長說,賣不賣叫懷民自己定。”
米村長一愣,說:“咦,原來不是說懷民賣牛,要經他同意的嗎?我去找他。”
若凡秘書為難地說:“于鎮長正忙北桃村萬畝蔬菜大棚的事,你上哪去找?”又說,“我看這樣吧,你回去跟懷民說說,能賣就賣吧。”
從鎮政府出來,米村長怎么想也想不通,這事咋整成這樣了呢?米村長喝醉了,在小酒館里睡了一下午,天快黑時才回村去,他噴著酒氣對懷民說:“于鎮長不管你賣不賣牛了,他去搞蔬菜大棚了。你要人手幫忙,我給你找。你賣完牛,我也不干這個狗日的村長了!”
懷民一屁股坐在地上,兩眼發直,盯了半晌米村長,忿忿地說:“我要再喂牛,就不是娘養的!”
懷民家的牛全賣了,一分錢沒賺,倒賠了10多萬。貸款到期未還,銀行找上門來,懷民把二層小樓也賣了,還欠了一屁股兩肋巴的債。又一年春天,懷民躺在坡地上,看著草葉上那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珠,張開嘴,用舌頭一捋,一卷,青嫩嫩的草兒就被懷民吃下去了……
責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