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剛放亮,邊洛就開始殺羊。他利索地放血、剝皮,去除內臟,在羊皮上把熱乎乎的鮮肉剔下來,撒幾把鹽和一些花椒,反反復復搓揉一番,就往同樣是熱乎乎的翻轉過來的羊肚子里填塞起來。翻轉過來的羊肚子僅用清水沖洗了兩遍,看上去臟兮兮的十分倒胃。姜洪說,好好的肉,你干嗎往肚子里裝?邊洛像是沒聽見,只是不停地往肚子里塞著肉,很快,羊肚子就鼓了起來,看著看著就塞滿了,可邊洛還是不停地往里塞著。羊皮上的肉越來越少,羊肚子越鼓越大,也就十來分鐘的工夫,一只四十多斤的肥羊,竟然全都被他塞進了羊肚子里。
姜洪看得目瞪口呆。
邊洛笑笑,一邊收拾剔凈的羊骨一邊用生硬的普通話說,羊有多大,它的肚子就有多大,不管是羊還是牛,它的肚子都正好能裝下它身上的肉。姜洪說,那人呢,人的胃,是不是也正好可以裝得下人身上的肉?邊洛想了想說,人是雜食動物,按說也是可以的。姜洪說,你咋知道?邊洛翻他一眼,說我沒裝過,但肯定可以!說完,提起鋒利的藏刀,翻手轉腕,咔咔嚓嚓,沒兩分鐘,一條完整的羊脊骨就被他卸成了大小相等的十幾塊。姜洪的心很不舒服地跳了幾跳,眼看著他把一堆血色鮮亮的羊骨頭,用羊皮一卷,提起來朝自家的屋后走去,想說的話就又咽了回去。邊洛是向導,又專門負責食物,他不好再說什么。而且馬上就要出發了,他本能地有了突如其來的忌諱??蓡栴}是,大家是去探險、去考察,這么熱的天,什么不好帶,非要帶鮮羊肉,而且是這種莫名其妙的帶法,沒準明天到不了這個時辰就是一肚子臭肉。
羊脂泉離冰魔嶺至少120公里,中間山連山嶺連嶺,到底有多少座山不得而知。山上,除了石羊走出的羊腸小道,沒有任何道路可言。但來自澳大利亞的澳籍華人田斯先生執意要到冰魔嶺去,他已經了解到,那個地方可以找到雪豹。作為專門研究雪豹的動物學家來說,在全球范圍內實地考察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據他自己說,過去五年的時間里,他考察了從尼泊爾到巴基斯坦,從西藏到新疆的廣大地區,現在之所以到祁連山考察,是因為不少搞雪豹研究的人,都忽略了祁連山雪豹的存在。他堅信,祁連山不僅有雪豹,而且數量不會太少,這次之所以要到冰魔嶺,就是為了證明他的推斷。而要到冰魔嶺,在地圖上僅有一個點的羊脂泉是距離最近,且有人煙的地方。
四個人背著沉重的行囊,走出數公里后,越過墨水河,就進了北岔溝。順著溝里的一線溪流一直往里進,當大量的紅柳出現時,四周的山崖開始陡峭起來,陰暗險惡的氣氛漸漸濃郁,峭壁之上時不時的會有石塊劈里啪啦掉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要找的雪豹踩落的;冷不丁,肥嘟嘟的野兔從溝里的草叢中一躍而起,躥向山坡;放眼望去,可以在山梁上看到成群的石羊,它們站在陽光里一動不動,靜靜觀察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而那些頭頂巨大盤角的大頭羊,獨自站在峭崖的頂端,很像是族群的哨兵。至于鷹,從他們一進溝就一直盤旋在他們的頭頂,這讓姜洪很不舒服,他本能地感到,被鷹跟蹤不是件好事。
動身來羊脂泉之前,他知道此行的艱辛和困難,一度相當猶豫,當聽說田斯先生除了隨身的匕首,任何槍彈都不帶,也不準他人帶時,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冰魔嶺海拔5000米左右,四周山頂常年積雪,雪線附近除了雪豹,哈熊、狼隨時出沒,不帶武器的危險可想而知。為此,他和田斯交流過,充分告訴他不帶武器有可能帶來的嚴重后果。沒想到田斯輕描淡寫地說,沒有關系,我們又不是去獵殺動物,干嗎要帶槍?姜洪趕緊解釋,說明帶槍防身的必要性。田斯嚴肅起來,說我野外考察二十多年了,即使是在印度的原始森林里,也沒帶過槍;危險當然有,但遠遠不到非要帶槍的地步,尤其是這里,雪豹應該沒有受到人類太多的傷害,因此,只要你不讓它們感受到威脅,它們一般是不會主動攻擊人類的?;氐郊遥橛营q豫,末了,還是抵擋不住探險的神秘和冰魔嶺的誘惑。已經好多年了,姜洪一直想到冰魔嶺看一看,那個地方的雪景、冰山,以及原始的地貌,被藝術家們傳得神乎其神,都說那兒的冰雪有魔力,你只要接近了它,不僅可以感受到冰雪的呼吸,還可以接受到神秘的咒語。作為一名擅長拍攝人物和野生動物的攝影人,到冰魔嶺這樣的地方考察雪豹,其魅力可想而知。正因為這樣,當他聽說田斯先生只身前來考察雪豹的消息后,馬上就找到他提出了結伴而行的要求。田斯很高興,說好啊,有藝術家同行,是我莫大的榮幸??商锼剐抡械闹掷詈?,對姜洪的加入頗有微詞,姜洪對此很不理解,心說素不相識,彼此干的活也是井水不犯河水,這人干嗎要和他過不去?但想到自己年齡畢竟大些,又弄不清人家的來路,來回二十多天,天天要在險惡環境里打交道,相互的照應肯定少不了,就全當啥都沒聽見。
然而,他的意識里還是有意無意多了根弦。
山溝越來越窄越來越深。
幾個人誰也不說話,只是跟著田斯往里走,一口氣走了兩個多小時。姜洪走得渾身是汗,大概是筋骨活動開了的緣故,開始的累勁很快就過去了。累勁一過去,人就處在異常興奮的狀態里,格外的敏感和靈活。有那么幾次,姜洪很想招呼大家停下來拍幾張照片,他覺得他有這個責任,充分紀錄下這次偉大的探險,回去以后肯定用得著??伤裁匆矝]說。他發現田斯不但經驗豐富,而且韌性十足,腳力相當棒。實際上,一進溝他就在前面帶路,向導邊洛由于負重過多,一直跟在最后。行進途中,誰稍稍腳下放緩,田斯就會把他落下一截兒,這當然包括姜洪。休息時,姜洪等人坐在石頭上喝水、抽煙,田斯卻獨自一人進了灌木叢。邊洛問姜洪,他干嗎去了?姜洪說不知道,大概出恭去了。邊洛問什么是出恭?姜洪說,就是拉屎。邊洛愣了愣說,是澳大利亞語嗎?李浩接過話頭說,不是澳大利亞,是玉皇大帝。邊洛更加不明白,眨巴著眼睛說,玉皇大帝是哪里人?姜洪趕緊說是中國人。他真害怕李浩又胡說八道,邊洛從小在山里長大,是個十分憨直的人,他不想讓這樣的人受到傷害。還好,就在這時,田斯從灌木叢里鉆了出來,招呼大家跟他走。
姜洪見邊洛還想打問什么的樣子,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把他的一個小包提起來,挎到自己肩上,也好替他分擔點重量。沒想到邊洛不但不領情,反而很不高興地說,你為啥拿我的東西?我又不是女人!你喜歡討好人,應該帶個女人來!
姜洪被弄得哭笑不得。
實際上,他是可以帶女人來的。
姜洪想起穆穆送他的那個夜晚,當時的月亮挺圓,銀色的月光透過窗簾把屋里的角角落落都照亮了,氣氛相當浪漫,是那種很久都沒有過的味兒,兩人在一個被窩里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幾乎到天亮,后來他困得實在不行了,她卻精神十足,非要破一破男人進山前不能和女人做愛的迷信。他自然樂得服從??梢粍诱娴?,她又退縮害怕了,說還是算了吧,民間的邪說有時候硬是邪得很,要是一不小心真的觸動了哪路大仙,后悔可就來不及了。說時遲那時快,早就被欲火煨得五臟膨脹的姜洪,恨不能一瀉千里,哪里還有什么忌諱,生命惟一的知覺,就剩下了銷魂的存在和存在的逍遙……第二天一早,穆穆突然改變主意,非要跟他一塊進山,弄得他好說歹說眼看要崩了,才勉強勸住。
想到這,姜洪便很想和穆穆打個電話什么的,哪怕跟她說一句話,聽聽她的聲音就成??蓻]想到,當他向李浩要衛星電話時,遭到了拒絕。李浩很不客氣地說,這么高的山,這么深的溝,哪來的信號?姜洪的心猛然一緊,心說這人怎么這么牙磣,我怎么得罪他了?越想越來氣,突如其來的心火就躥了出來,說有沒有信號,你不看怎么知道?李浩頭也不回地說,這還要看嗎?姜洪立馬就不能控制了,說我還就看定了!李浩冷冷一笑,說好啊,有本事你就試試。兩人虎視眈眈,一副眼看就要動手的樣子。田斯黑著臉低啞著嗓子說話了,李浩,你把電話給他!緊接著又對姜洪說,如果非要打這個電話,請你爬到山上去打,這座山上去下來起碼兩個小時,我們在這里等你。
李浩冷冷一笑,從包里掏出了電話。
姜洪后悔了。
2
休息了兩次之后,日頭已經偏西,山頂的云霧漸漸濃重,疾風掠過,呼呼有聲,像是要下雨的樣子。溝底卻風平浪靜,暖意融融。奇怪的感覺里,姜洪看著面前鐵青色的山上草動石露,亂云飛渡,很有點夢境的意味。
有意味就不能不拍照,要拍照,就注定會落在后面。
可田斯他們并不等姜洪,你拍你的,我走我的,不可能因為誰要拍照或干什么別的事,影響全盤計劃。一來二去,姜洪不得不放棄拍照,緊緊跟上隊伍。不知是因為心情急躁呢還是其他什么原因,姜洪的體力開始有些不支,不但喘得厲害,腳底也像是起了泡,火燒火燎的,真想停下來歇一歇??伤啦荒芡#吢逭f了,今晚的宿營地是溝里的一處大平臺,可要走到那兒,至少還有兩公里。兩公里路在平常根本不算什么,可要在這亂石擋道動不動就要攀高繞壁的山澗里,沒有六七十分鐘是不行的。四人一陣急走,勉勉強強躍過幾塊巨大的懸石,天色愈加陰暗,呼嘯的風里,很大的雨點噼里啪啦抽將下來。
大家不得不到一處崖壁下避雨。
崖壁挺深的,里面堆著不少山洪沖下來的干柴,松軟的沙地上到處都是動物的蹄印和糞便。幾個人躲在崖下,眼看著雨點變成雨箭。也就幾分鐘的工夫,高聳的山體就被陰云完全吞沒,閃電青亮,巨雷轟鳴,干枯的亂石溝里,眨眼的工夫,渾濁的泥流就已經奔騰有聲,氣勢逼人。
邊洛見姜洪緊張,說沒事,這是陣雨,一會兒就過。
田斯走出崖壁,在雨里觀察了一下,說大家準備準備,今晚就在這兒過夜。
火很快就生了起來,邊洛搬了幾塊石頭,做了個簡易鍋灶,幾塊干柴疙瘩往里一填,呼呼的火苗就躥了起來。做飯的時候,邊洛打開扎口的羊肚子,掏出兩塊肉,用鋒利的藏刀在自己的手掌里切成片,放進沸騰的鍋里滾了幾滾,一鍋肉湯就算是做好了。
可問題說來就來,田斯拒絕喝湯,他極認真地說:“對不起,我從來不吃長臉的東西?!?/p>
邊洛的臉頓時陰得可怕。出發前,關于帶什么食物,他問過田斯。田斯說什么都可以,根據你們的經驗和實際需要,準備就是了。邊洛說,現在已經找不到風干肉了,還是準備些羊肉吧。田斯說行啊。邊洛這才去買的羊。實際上,按他的想法,帶一只槍什么問題都解決了,山里巖羊、野兔很多,有的是鮮肉??蛇@位田斯先生,偏偏是個從不殺生的人,弄得邊洛很是無奈。今兒進山,他一路背著沉甸甸的肉包,炊具還有干糧,累得不輕,可心里還是相當平靜,進山當向導不是一次了,別人可能越走越乏,而他只會越走越輕松,因為食品越吃越少,到不了冰魔嶺,他肩上的擔子基本上就可以卸完了??涩F在,他的心里像是墜著塊石頭,這個叫田斯的家伙實在古怪,瞧他的年齡怕有五十多歲了,披在肩上的長發已經灰白了不少,臉色跟山里的牧民沒啥兩樣?,F在,邊洛已經充分領教了田斯的麻煩,槍不讓帶,那就不帶,獵不讓打,那就不打,可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不吃長臉的東西。
看來,這家伙是成心跟自己為難。
田斯見狀,趕緊說:“邊洛兄弟,你千萬別見怪,不吃長臉的東西,純粹是我的個人習慣,你們不要管我,該怎么吃就怎么吃。”
姜洪接過話頭好奇地說:“田老師,這食物里長臉的東西可是太多了??!”
“凡是長臉的我都不吃!”田斯堅定地說。
“是宗教原因嗎?”
“NO!我從小就這樣,是娘胎里帶來的?!闭f著,田斯的表情愈加真摯,有神的眼睛閃閃發亮,“給你們說個笑話,我五歲那年,當律師的媽媽覺得我不吃帶臉的東西,是有心理障礙,帶我去看醫生。醫生是個英國人,他在問了我許多亂七八糟的問題后,和媽媽悄聲嘀咕了些什么,就讓我們走了。從那天開始,我的食物里突然就增加了許多帶臉的東西,比如說,巧克力全都變成了形形色色的動物,生日蛋糕一定是一只可愛的兔子,餃子會被媽媽捏成小老鼠,而且會用顏色點上兩只生動的小眼睛,口味也豐富多了,魚味、蝦味、肉味應有盡有……你們猜怎么著,我是胃口大開,沒多久,就把自己吃成了超重兒。百天之后,媽媽覺著火候到了,開始在我的飯里循序漸進加入了真正的葷腥食品,先是肉湯、鮑汁,然后是肉松、雞絲,再然后是蝦仁、魚片,總之,變著法兒讓我吃肉。可她最終還是失望了,不得不放棄對我的改變。因為,連我自己至今也弄不明白的是,只要食物中一有真正帶臉的東西,不管是啥,也不管做成什么形狀,不用嘗我就知道,沒有任何人能騙得了我,而我當時還不滿六歲?!?/p>
姜洪愈加好奇道:“那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清楚,好像冥冥之中有一種特別的聲音在提醒我,有時候是一種古怪的氣味,反正我知道。現在好得太多了,二十歲之前,除了父母,別人做的東西我基本上是不吃的?!?/p>
田斯說著的時候,邊洛陰黑著臉一聲不吭。
李浩像是什么也沒聽見,自顧自地喝了兩大碗肉湯。
3
姜洪躺在帳子里,他的左邊是邊洛,右邊是李浩。田斯躺在他們的腳跟前,用他的身體堵著帳門口。
帳外是一堆通紅的炭火。
天色墨黑,陰峭的山溝里不見一絲星光,風的嘯聲中,時不時就會有山石掉落,有兩次落得稀里嘩啦,回聲陣陣,給人的感覺是有什么東西從山上摔了下來,十分瘆人。姜洪相當緊張,雖說他知道躲在巨大的峭崖之下,相對安全,可意識里還是充滿了將被埋葬或被吞噬之類的恐怖念頭。
為了自我放松,姜洪沒話找話,很想和誰聊會兒天,可就是聊不起來,沒人對談話感興趣,田斯已經打開了呼嚕。他只好躺靠在背包上抽煙,大約三支煙之后,困倦浪潮似地涌了上來,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有什么東西正朝他們走過來,根據爪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判斷,個頭肯定小不了。他的神經立刻繃緊了,奇怪的是,他一緊張,那可疑的聲音馬上就消失了,而他一放松,那聲音又由遠而近。怎么回事,難道神經過敏?不,絕對不是,那聲音清清楚楚、實實在在,就在離他們很近很近的地方,感覺里只需那么一撲,就可以輕而易舉撕咬住他們當中的一個……姜洪有點沉不住氣了!就在這時,田斯突然爬了起來,他往已經暗淡下來的炭火上加了幾大塊疙瘩柴,回到帳子里,見姜洪坐著,說還不睡???姜洪說,剛才我聽見有什么東西朝咱們這來了,就在跟前,好像只有幾米遠的距離。田斯說,沒事,除了人,什么東西都不會到咱們的帳子里來。姜洪說,那萬一來了呢?田斯說,放心吧,別說咱們有煙火,即便什么都沒有,它們來了也只是好奇地看看,頂多發點牢騷,絕對不會傷害你。說完倒頭又睡,最多能有兩分鐘,就又扯起了呼嚕。隨著田斯的鼾聲,一直悄無聲息的邊洛也打起了呼嚕。
此起彼伏的呼嚕聲中,姜洪的頭腦愈加清醒。
自從成了攝影家,外出是他的家常便飯,幾天不往外跑腳就癢癢,十幾年下來,國內的名山大川,隱秘的勝景佳境,能去的基本上沒有漏過。無論到哪衣食住行都有保障,動不動就是集體采風,要不就是各類攝影節旅游節的邀請,享受形形色色的接待不說,許許多多的地方資源都是無償使用,相當的瀟灑和優越。像這樣的徒步涉險,還從未有過。
可他畢竟來了,是一次強烈的刺激使他最終下定了決心。
去年夏天,他應邀到法國參加一個國際大展,送展的六幅作品有兩幅入選,其中一幅名叫《凈土之春》的,獲得了金獎。
獲獎歸來,春風得意的姜洪,在北京逗留期間,參觀了一個同樣是國際規格的攝影展。他意外發現,他的兩幅得意之作竟然與他人的作品有著驚人的相似,除了拍攝角度不同,畫面主體幾乎完全一樣,最典型的就是《凈土之春》——
雪地里黑色的牛毛帳篷邊,一對七八歲的藏族雙胞胎女孩,在晨光的照耀下,給一頭高大的牦牛擠奶,她們清澈的眼睛注視著你,極亮的目光,仿佛一直深入到了你靈魂的深處。
拍這片子的時候,他激動得心潮澎湃,一口氣就搶下了幾十次快門。原以為選出的片子一定是獨一無二,哪里想到,凡是他想到的構圖、角度、技巧和光線,其他在場的同行也都照顧得滴水不漏,有些片子重復得如出一轍,特別是他和好友申子奇的那幾張……
看完展覽,姜洪的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再也沒有了獲獎的興奮,買了車票,匆匆回家。幾天后,他去上班,一進辦公室就在桌上看到了法院的傳票。
有人告他剽竊他人創作成果。
姜洪蒙了,咋也想不到自己會成被告,更讓他不可接受的是,告他的人竟然是申子奇。申子奇不但告他剽竊,還要求獲得名譽損失、個人所得損失費,包括版稅在內的各項賠款30萬元。
接下來,兩個朋友反目為仇,在法庭上殺了個你死我活。
案子的基本情況是,拍《凈土之春》時,倆人都在現場,拍完回來,申子奇打電話給姜洪,說我今天拍了張杰作,已經給你發過去了,你打開電腦看看。姜洪說好的,待會兒看了給你回電話。可姜洪沒有開電腦,因為放下電話后,有朋友請他吃飯,飯局上又是喝酒又是唱歌的,鬧騰到了半夜才回家,早把開電腦看片子的事忘了個精光。這之后,姜洪把拍到的好片一一編號整理、保存,廢片也都從卡里刪剪干凈。意識里,他的電腦中壓根就沒留過別人的東西。當然交流是有的,特別是跟申子奇,兩人經常會互發一些片子進行討論,都是從小玩大的朋友,彼此了解信任,放心得很??蛇@次申子奇突然就變了個人,一口咬定,那張獲獎的《凈土之春》就是他發給姜洪的那張。
法庭上,兩人都說《凈土之春》是自己的,可都拿不出有力的證據。
因為兩人的磁卡上都沒有了當初的原作,所出具的又都是電腦里的樣片……
官司因此擱置下來。
然而,讓他痛苦不堪的是,官司雖然暫時中斷,但造成的惡劣影響卻相當大,再加上媒體的報道和一些人惡意的炒作,大有讓他身敗名裂的兆頭。
這次遭遇太過刺激,幾乎改變他一生的追求。而當他重新堅定攝影人的信念時,冰魔嶺之行只能是義無反顧。
不知過了多久,姜洪迷迷糊糊恍兮惚兮似睡非睡時,又聽到了爪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姜洪一個打挺翻了起來,側耳細聽,沒錯!腳步聲清清楚楚,聽上去很快就要靠近帳篷了。他連忙捅了捅身邊的邊洛,可這小子睡得像死豬,用勁捅都沒反應,他又趕緊捅李浩,李浩哼了一聲,嘴里含含糊糊罵了句什么,翻了個身,又昏然睡去。他的心一陣狂跳,摸了摸腰上的匕首,做了兩次深呼吸,跳到喉嚨眼的心才又回到了胸腔里??伤淌懿蛔∥kU逼近卻不知險從何來的煎熬,更不敢輕易出去。突然,他靈機一動,抽出匕首,劃破緊繃的帳壁,從一寸來長的口子里往外那么一望——
天哪,緊貼在帳子外面的,竟然是一張似人非人的怪臉!
姜洪一聲驚叫,鯉魚打挺似地跳將起來,眼前一片光明……天亮了,清清楚楚的視覺里,帳子里空無一人,哪里有什么怪臉,可夢中的情景依然是那么恐怖,太刺激,太可怕了!他的心臟感受到了破碎般的疼痛。
這時,他聽到了田斯叫喊他的聲音。
出了帳子,他看見邊洛正在火堆邊專心致志地在手掌里切著羊肉,邊切邊往熱氣騰騰的鍋里放,空氣中彌漫著誘人的香味,夢中的怪臉頓時就在光亮和人煙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那個令人窒息的瞬間,只是個莫名其妙的 想像。
邊洛見他木兮兮地看著自己,說你沒聽見老板喊你嗎?他說聽見了,老板在哪呢?邊洛說在對面的山坡上,天不亮就出去了。
4
田斯果然在對面的山坡上,他站在一塊巨大的山石下,使勁朝姜洪揮動著手里的帽子。
“快來瞧啊,多么漂亮的杰作!”田斯指著一堆血肉模糊的尸骨,對氣喘吁吁的姜洪說,“是它干的!在這樣險峻的石崖上,如此成功的獵手,只能是雪豹!”
姜洪暈眩起來,眼前的場景慘不忍睹,石羊的整個腹腔已被掏空,心肝肺沒了,腸子、肚子甩得到處都是,一條后腿被撕咬得只剩下了白骨,而另一條腿不知去向,皮毛上、石頭上到處都是刺目的血跡……
“沒想到,這么快我們就看到了它的行蹤?!碧锼箖裳鄯殴?,興奮不已,“能把這么大的石羊,一下子就伏擊成功,說明它有著極其豐富的捕食經驗。”
“你怎么知道它是一下子就伏擊成功的?”
“我聽到了。事情發生在凌晨四點左右,石羊的慘叫聲很大,整個山谷都是回聲。你瞧,它就躲在那兒,巨石上的那條裂縫里,石羊從山脊上下來,準備到溝里飲水,當走到那個裂縫的跟前時,豹子閃電般撲了出來,咔嚓一下,就咬斷了石羊的脖子!然后,它把戰利品從石壁上方拖到這兒開始進餐。根據它吃下的食量來判斷,這應當是一只年輕的母豹,它這一頓不光吃下了全部的內臟,啃完了一條后腿,而且還帶走了另一條腿,這說明它剛剛脫離哺乳期,有幼崽需要喂養?!睘榱俗C明判斷的正確,田斯抓住石羊粗大的彎角,猛然發力,將羊頭提起,朝著姜洪亮出了羊脖子上的幾個令人不寒而栗的血窟窿。
姜洪不看則已,一看,心騰地往外一跳,天轟地一聲就塌了下來——
他看到的不是羊頭,而是夢中見到過的那張可怕的怪臉!
吃飯的時候,田斯說,昨天晚上,咱們的周圍相當熱鬧,單是雪豹就來光顧過好幾次,它的膽子極大,一直到了離咱們只有幾十米的地方,就站在溝對面的那塊崖石上。李浩說,我怎么不知道。田斯笑笑說,我聽到了它弄出的動靜,這是它的領地,不速之客肯定不受歡迎。李浩說,沒有攻擊咱們,實在是太僥幸了。田斯說,可它用一次完美的獵殺,警告了咱們。邊洛悶聲悶氣地說,要是帶枝槍,我保證它不敢到跟前來。你們信不信,槍這東西硬是避邪。李浩說,雪豹就是雪豹,跟避邪有什么關系!怎么沒關系?邊洛突然發火了,有生靈的地方就有邪惡,有邪惡的地方就需要刀槍!
看著邊洛突如其來的激動,大家全都不吭聲了。
田斯無奈地搖搖頭,打開自己的背包,拿出一個寫滿英文的罐頭盒,從里面舀了兩勺白色粉面,攪拌在自己的湯碗里,然后仔仔細細舔干凈沾在勺子上的粉面,對大家說,我不吃肉食,營養比較單一,早上的時候需要補充一點蛋白粉。
經過了一夜休息,大家的體力都相當充沛,雖說路又艱難了許多,海拔也高了不少,但行進的速度比前一天明顯要快。
到了中午時分,他們翻上了第一架高山。
邊洛指著東南面一座閃閃發亮的雪山說:“瞧,那就是冰魔嶺?!?/p>
田斯拿出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說:“我們至少還要翻六座這樣的高山?!?/p>
邊洛馬上說:“不要,只翻三座就行,另外的三座我們可以繞過去?!?/p>
“是從赤金溝里繞著走嗎?”一直沉默的李浩問。
“是的,那是老路,傳說是清朝的人走出來的?!?/p>
“他們到那干嗎?”
“挖金子,赤金溝里的金子,最早就是他們找到的?!?/p>
“你是怎么知道的?”
“聽老人們說的,這里的人都知道清朝就有人開路挖金子的事?!?/p>
“那現在還挖嗎?”
“不知道?!?/p>
下山之路出乎意料的順暢,他們只需要從坡度不大的山坡上往下走就行了。山坡上植被茂盛,都是些二三十公分高的高寒植物。這些植物,邊洛也叫不上名字,他只知道這種草可以治胃寒,那種草可以治肚子疼。告訴大家這兒的冬蟲夏草非常棒,由于海拔高,人跡罕至,數量很多。還告訴大家,有人在這里采到過漂亮的玉石,玉石是綠色的,顏色比翡翠還要鮮艷。大家便不自覺地低頭尋找,找著找著,他們就像是到了另外的世界,只見越來越茂密的植被叢里到處都是盛開的鮮花,野蜂飛舞,蝴蝶翩躚,蠅蟲轟鳴,大群的雪雞在他們跟前嘎嘎叫著,或奔跑,或滑翔。有幾只特別肥大的,離他們也就幾米遠,李浩、邊洛扔掉身上的背包就去捉,眼看要抓住了,雪雞嘎地一聲大叫,從他們的手邊掙脫,展開翅膀撲撲啦啦往山下飛,卻又飛不動的樣子,有的落地還直栽跟頭,惹得兩個年輕人更是緊追不舍,幾經折騰,兩人攆得氣喘吁吁、筋疲力盡,雪雞卻突然高唱凱歌,遠飛而去。
田斯說:“看見了吧,這就是雪雞生存的智慧,剛才那幾只都是母雞,之所以裝作飛不起來跑不動的樣子,是因為它們的巢就在附近,巢的跟前很可能有孵化不久的雛雞,為了把危險引開,它們奮不顧身地裝成了剛才的那副樣子?!?/p>
邊洛說:“不光雪雞,沙雞、野雞也都這樣,要是有槍,它們一個也跑不了,你們大概沒吃過雪雞吧,這個季節的雪雞,又肥又嫩,營養也是最好的,由于春天吃了很多的冬蟲夏草,它們的肉充滿了藥香,那是非常非常特別的滋味,是野味里的野味,無論在多么發達的城市里,無論多么有錢的人,也是吃不上的!不信?告訴你,你就是拉上滿滿一卡車的錢,跑遍世界買買看?”
5
姜洪發現,被邊洛裝在那個不干不凈的羊肚子里的肉真的沒壞。按說三天過去了,天這么熱,捂也捂臭了??尚伴T兒的是,不但不臭,肉的色澤又鮮又亮,猛然一看,像是切開來的火腿,任何異味沒有不說,倒有一股說不出的饞人的香味兒。
對此,姜洪很是服氣和感慨,動不動就把自己的果仁巧克力拿給邊洛吃,可邊洛雖然接下卻一次也沒有吃,總是憨憨地沖姜洪笑笑,然后迅速揣進懷里。幾次之后,姜洪問他為什么不吃。邊洛神秘地說,我們是來找雪豹的,這么高級的東西,只有看見了雪豹才可以吃。說著,指了指遠處愈加閃亮的冰山說,再翻過兩架山,沿著赤金溝走上半天的路,就可以看到冰魔嶺的冰牙了。姜洪知道他說的冰牙是冰川,可感覺里,邊洛所說的“牙”,總是跟雪豹之類的猛獸聯系在一起,跟他理解的“牙”并不是一回事,要可怕得多。
幾天來,雪豹的蹤跡一直時隱時現,給人的印象是,有那么幾只豹子一直在跟蹤他們。然而,除了糞便和爪印,他們還沒有看到過一只實實在在的雪豹,邊洛說不用著急,豹子說來就來,它一直在盯著你,只不過你看不見它罷了。
中午時分,大家來到一處泉邊,泉水從山腰的懸崖底下流出來,非常清澈,下流約三十米后,消失在綻裂開來的長滿了青苔的巖縫里。邊洛見了泉水,什么都不說,趴在泉邊,一口氣就喝了個飽。然后叫大家都喝,說這是神泉,不管你頭疼腦熱也好,內臟不調也好,腸胃不暢也好,喝上一天的泉水,就能消除。而且不光對人有效,對所有飲用此水的生靈都有效。說著,就叫大家觀看神泉的四周,只見泉邊的濕地上布滿了密密麻麻形形色色的蹄印和足跡,二三十米開外,散落著不少動物的遺骨,從頭顱的形狀看,大部分都是偶蹄類動物,而那個盤角巨大的羊頭,無疑是大頭羊留下的。也就是說,這些巖羊、大頭羊來到這里飲水,遭到了猛獸的伏擊,而能將如此大的羊瞬間斃命的,只能是雪豹。泉眼上方的崖壁上,掛著不少哈達和經幡,在風雨的侵蝕下,經幡的顏色已然褪盡,上面殘存的墨跡,依稀可以看出是藏文,至于是什么經文,恐怕沒人能夠識別了。
“是什么人把哈達和經幡獻在這兒的?”姜洪大惑不解地問邊洛。
邊洛說:“心誠的人!”
“我的意思是,他干嗎要到這兒來呢?”
“來治病??!”
“治???翻越如此險峻的高山,冒著被雪豹吃掉的危險,竟然到這里來治?。磕恪悴粫沐e吧?”
邊洛臉色一板說:“怎么會搞錯!在我剛記事的時候,我阿爸就專門到這里喝過泉水治過病?!?/p>
“治好了嗎?”
“當然!這泉水不是一般的水,是藥水、神水!只要你心誠,能一心一意來到這里,并且平安地喝上幾天泉水,保證能藥到病除!”
“我問你父親的病治好了嗎?”
“好了,連病根都除了?!?/p>
“什么???”
“胃病。”
“有那么神么?”
“是否神靈,看的是你是否心誠,實話告訴你,有的人為了藥水的靈驗,會磕著長頭來到這里。”
“你說磕著長頭?”姜洪驚得兩眼溜圓。
邊洛盯著他說:“你好像還是不相信,這里是神靈的天地,要是你心里懷疑,最好離開。”說著,他閉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詞,而后舉起手掌,對著一處看似靜止的泉水噼里啪啦一陣擊打,打得水面上泡沫翻騰,像是傾倒出來的啤酒。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撲通一聲跪在泉邊,捧起泉水,再次痛飲起來。
姜洪看得心里癢癢,不再猶豫了,他在泉邊洗了洗手,學著邊洛的模樣捧起泉水嘗了嘗,水的味道怪怪的,很像是沒有加溫的米酒。邊洛瞥了一眼他喝水的模樣,示意他用掌擊水。他做了,一掌下去,泉水立刻翻起一層歡快的泡沫,捧起來一嘗,是不一樣,那種米酒的味兒消失了,舌頭上就像是被汽水蜇過,有種說不出的麻爽味。再擊,再喝,麻味淡了,愈加滑爽的感覺里,他情不自禁接二連三大口大口地喝起來。按他的原則,在野外,這種可疑的生水是絕對不會品嘗的。可這次,他不但是品嘗,而且痛飲。飲是飲了,心里難免七上八下,因為這水一喝下去,他的胃里很快就有了蠕動的感覺,接著就像是暑天灌下了一大杯冰鎮啤酒,極其舒暢和過癮!但他陶醉不起來,也叫不出好,萬一水有問題,在這樣與世隔絕的地方,可就只有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的份兒了。
沒想到,他的心思被邊洛看穿了。
邊洛輕蔑地瞥著他說:“放心,你是死不了的!”說著,指著地上雜亂如麻的蹄印嘲弄道,“你們城里人的腸胃,和蟲鳥百獸不一樣,是不是和我也不一樣?”
姜洪尷尬,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6
姜洪和邊洛為泉水不歡而散的時候,田斯和李浩正在四周緊張地工作,以確定這個地方雪豹的種群數量,以及其他動物的基本情況。后來,他們在崖壁的后面發現了一個山洞,洞里有不少骷髏,除了羊的,還有狼和雪豹的。田斯說,根據骨骼的分化情況判斷,至少有一百年了。在亂骨堆里踢來踢去的李浩突然喊叫起來,說,瞧啊,人頭!果然,枯骨堆里出現了一個人的骷髏。
陰沉沉的山洞里,白森森的骷髏令人駭然。
大家都默不作聲。
田斯過去,把骷髏撿起來看了看,小心地放在了一塊很大的石頭上。
氣氛立刻就沉重起來,因為每個人都不得不想,一百多年前,這兒究竟發生了什么?這個人是怎么到這里來的?他為什么要來這里?又為什么死在了這里?既然有人,那么山洞里這些動物的尸骨就肯定與人有關,是什么人能殺死這么多的動物,包括狼和雪豹……
邊洛到骷髏跟前認真看了看,對田斯說:“這個人也像你一樣,是探險家嗎?”
田斯說:“不知道,看樣子不像。”
李浩說:“你是怎么知道的?”
田斯說:“探險的人,不會在這里以捕獵為生,而且生活那么久。”
“那他是干什么的?”
“瞧這情況,沒準是尋寶的?!边吢宀遄斓?。
“你是說,一百多年前,有人到這里來尋過寶?”
邊洛自信地說:“沒錯!”
“怎么可能啊,這個地方能有什么寶?”
“寶貝多了?!边吢逭f,“我阿爸臨死前給我講過,說我爺爺的爺爺說,好多好多年前,祁連山廣大的牧場里,不僅生活著藏族人,還生活著蒙古人和哈薩克人。后來,為了爭奪牧場,相互之間爆發了爭斗,藏族人和蒙古人聯合起來趕走了哈薩克人。他們以為從此以后就可以高枕無憂,沒想到,被趕走的哈薩克人并沒有走遠。一個月明的夜晚,復仇的馬隊突然狂風般刮向草原,他們燒了土司、千戶的宅院,殺死了仇人,搶走了他們的財寶,連女人身上的首飾和貂皮都一掃而光。第二天,當援兵趕到,哈薩克人已經帶著搶來的財寶,遠走高飛,消失得無影無蹤。援兵的首領是土司的兒子,他判斷出了哈薩克人的走向,率領馬隊一路追趕,發誓要報仇雪恨。第四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追上了一路向西的哈薩克人,雙方在山谷里展開了一場生死大戰,殺到日落時分,哈薩克人最后的一名好漢自刎而亡。勝利者的歡呼聲響徹云霄。但他們高興得太早了,因為他們很快就發現,所有的戰利品中,沒有找到一件被搶走的財寶。也就是說,仇人并沒有被完全消滅,他們帶著劫掠的財寶不知去向。派往四面八方的人員馬上就開始了追查。凡是見到了哈薩克人的牧民們都說,他們確實看到了馬隊護送的駝隊,駱駝有十多峰,駝背上滿載貨包,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龐大的商隊。至于駝隊去了哪里,沒人說得清,都說是往西走了。只有一個牧羊的孩子,說出了確切的方位。他說一天早上,他把羊群趕上山坡,正對著太陽拉屎,看見山腳下的扎曲河邊經過了一隊駱駝。問他還看見了什么?說駝隊的后面還有七八個騎馬挎刀的人。問他駝隊往哪兒走了?說順著河水往下走了。扎曲河是條倒淌河,在祁連山中連大的彎子都不繞,就徑直劈開山崖直奔正西,與哈薩克人的去向正好一致,而沿河行走,又正好是游牧人的行走習慣。兵馬立刻就開始了窮追,兩天兩夜后,駝隊終于被追上了。但意外再次發生,七個護送駝隊的哈薩克人寧死不屈,直到流盡最后一滴血,沒有一個人屈服投降。而那十幾峰駱駝上,竟然沒有一個馱包,也就是說,駝背上的財寶不翼而飛了。各種分析匯聚到一起,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這些哈薩克人知道了他們的騎兵已經覆滅,追兵馬上就要到來,于是把那些財寶藏了起來。沿著河岸的大搜索立刻就展開了,那么多的馱包,那么多的財寶,不是隨便就可以隱藏起來的。但不幸的是,幾十個人整整找了一百天,什么東西都沒找到。新上任的土司,馬上命令兩百個人繼續尋找,結果又找了一百天,還是一無所獲。土司發怒了,他把尋寶的人增加到了三百個,對一切可能藏寶的地方重新搜尋,所有的地溝、山洞、河汊口、崖縫內全都再而三地找遍了,而且花了一年的時間,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就這樣,哈薩克人用十幾峰駱駝馱走的財寶,在絕對不可能運走的前提下,神秘地消失了?!?/p>
邊洛的故事講完了,大家全都沉浸在故事的懸念里。
李浩率先打破沉靜說:“照這么說,那些哈薩克人搶走的財寶,就藏在冰魔嶺附近的大山里?”
“是的!”邊洛肯定地說,“聽我阿爸講,好多好多年了,尋寶的人從來就沒有間斷過。普遍的說法是,那些財寶情急之下被藏進了一個山洞里,由于洞口進行了很好的封閉,所以躲過了一次次搜尋。”
聽得津津有味的田斯說:“好啊,想不到這么荒僻的深山里,竟然也有財寶的傳奇,簡直可以編上一部新版的基督山伯爵的傳奇故事了。”
“不是傳奇,都是真的!”邊洛不干了,“我阿爸和爺爺從不說謊!”
“好好好,就算是真的,有了這么個故事,我們甚至可以推斷這個人的死因,你們說是不是???”田斯說著,伸出手指彈了彈被他放在石頭上的骷髏。“假定這個人到這里來,真的是為了尋寶,你們說他到底找沒找到那筆寶藏?還有,他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幾個人來的,如果不是一個人,為什么只有他死在這里?是病死的,凍死的,受傷之后被同伴拋棄的,還是發生了其他的意外?”
李浩說:“要我看,他是被同伴吃掉的!”
幾個人全都大吃一驚。
李浩不無賣弄地道:“首先,我斷定他百分之百為財而來;其次,他是被人干掉的,瞧這兒,后腦上的這個窟窿?!闭f著,李浩拿起骷髏,對著明亮的陽光,把右手的食指往顱骨上一個拇指蓋大小的窟窿里鉆了幾鉆,將骷髏提起來說,“這顯然是鈍器擊打出來的,常識告訴我們,在這個山洞里,一百多年前,曾上演過血腥的一幕,幾個想要獲得財寶的人,在斷糧之后,遇上了大雪,為了活命,他們無情地殺死了虛弱的同伴,而且據我的推斷,被害者很可能是一個女人!”
邊洛道:“你憑什么說是女人?”
“就憑這顆人頭,你們沒有發現這顆骷髏較小嗎?很少有成年男人的頭顱會這么小,而且這樣的地方,孩子是不可能來的,那么女人的可能性就相當大。如果真是女人,我相信這里一定發生過一個震撼人心的故事??上У氖?,我搞的不是考古研究?!?/p>
李浩推斷時,姜洪的后背陣陣發涼,忍不住打了兩個寒顫。寒顫之后,他靈機一動,立刻想把李浩手拿骷髏的形象拍下來,可在打開數碼相機的取景框時,他嚇得魂飛魄散——
取景框里的骷髏竟然長著一張怵人的怪臉,跟那天晚上他在夢里見過的那張臉有著驚人的相似……
7
姜洪發燒了。
離開山洞,他就不舒服,滿腦子都是胡思亂想。到了傍晚,癥狀嚴重起來,時而寒冷、時而冒汗、雙膝酸軟、頭暈目眩。而且一躺下,就有些迷糊。田斯在給他服用了退燒藥之后,又給他注射了地塞米松和抗生素。邊洛問田斯怎么辦?田斯說很糟糕,雖然帶了不少藥品,但遺憾的是沒有氧氣,如果有氧,保住性命應該不成問題。說著,他想起什么似的,問李浩有沒有帶急救用氧?李浩說,都挺健康的,誰能想起帶那玩意。為了安全起見,田斯建議回到神泉,在那個堆滿了尸骨的山洞里過夜。但他的建議遭到李浩的堅決反對。邊洛也不同意再往回走。田斯也就不再堅持,他看了看晴朗的天空,選了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扎下營地。
天,很快就黑了下來。
邊洛在火堆上給大家燒茶、烤肉,見姜洪吃不下任何東西,就打著手電在山坡上采了兩樣氣味很沖的草藥,給他煎了一大碗濃濃的藥湯讓他喝。姜洪接過藥碗,心里七上八下,以他的個性和習慣,對這種可疑的連叫什么都不知道的藥湯,不要說是喝,連聞都不會聞。可這次,他什么都沒說,捧起藥碗就喝了一口。邊洛見他只喝了小小的一口,就催他趁熱快喝,說這東西驅邪、散寒,要大口喝,一氣喝上兩碗,啥病都沒了。他就又喝了一口,還是小小的一口,就像嘗味一樣,藥一入口,心里愈加抵觸。邊洛見他為難的樣子,很不滿意地端起藥鍋,倒了一大碗藥湯,咕咚咕咚幾口喝完,把碗往他面前一扔,起身走了。姜洪的心頓時狂跳起來,這邊洛顯然是看到了他的心里,知道他不放心,竟然以這種方式證明給他看。是的,邊洛的感覺不錯,事實上,他從身體不舒服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在怨恨邊洛了,把自己生病的原因怪在了邊洛勸他喝生泉水的事情上,之所以沒說出來,是因為大家都喝了泉水,而且都喝得比他多,也都沒事,惟獨他自己出了毛病,拖累大家。姜洪的心里充滿矛盾和愧疚。愧疚是愧疚,可喝藥畢竟不同于喝水,萬一中毒……想到這,他趁沒人注意,將湯藥迅速潑向身后的草叢。
頭暈目眩的姜洪再次躺下來的時候,說不出的感慨油然而生,如果把穆穆帶來,現在的情況會咋樣呢?毫無疑問,穆穆會在他身邊,用她特有的方式照顧他……她會在炭火上花很長時間,煮一碗酥爛、噴香的肉粥給他吃,而且一定會親手一勺一勺在她甜軟的唇上試過溫度之后喂給他,就像那次在郊外的森林……
那是兩人相識的第二個月,在經過幾次激情的碰撞之后,兩人都按捺不住沸騰的情欲,卻又沒有合適的去處,包賓館什么的,情緒、氣氛都不是那么回事,他們不約而同想到了丹石峽的陰陽坪。
丹石峽離市區70來公里,水清草綠,山崖通紅,松林密布,不光是旅游休閑的勝地,還是藝術家們采風、創作的好去處。峽谷的深處,有一個名叫陰陽坪的小村子。村里有專門為藝術家和旅游者提供食宿和娛樂的服務設施,成了丹石峽最著名的旅游點之一。其中最有名的玩法,就是包土屋、吃土產、睡土炕、過土癮。
姜洪和穆穆進了陰陽坪的土屋,穆穆把外衣往大炕上一扔,就撲向了姜洪,兩個熬煎中連骨頭都酥化了的情人,單純的只剩下了干柴烈火,熊熊的欲焰燎了幾燎,兩人就已經化神入仙……姜洪從未遇到過穆穆這樣的女人,在被她帶往天堂的途中,一次次靈魂出竅,幸福得如同吸奶的嬰兒。而穆穆奪命似的瘋狂和吟叫,又使他處在極度的敏感和崩潰前的毀滅里……
那個仙化般的傍晚,在那個寬展、熱和、散發著柴草味、泥土味、糧食味、畜圈味的大炕上,穆穆把他孩子似地擺在懷里,給他喂老板娘親手熬煮的八補麥仁粥,粥里的人參果、鹿蹄筋全都熬到了入口即化……
在陰陽坪他和穆穆盡享銷魂喜悅之后,離開那間熱情洋溢的泥土屋,來到陽光燦爛的院子里,竟然發現他剛買不久的奧迪車沒了——
天旋地轉的感覺里,姜洪聽見那個笑容可掬的女老板說,怎么,你忘了嗎?昨天你倆進屋不久,車就讓你們的伙伴開走了。姜洪發怒了,他大聲吼道,哪來的伙伴,明明是我們倆人開來的車,好好兒停在你的院子里,你們把車給我看丟了,必須給我負責!我現在就報案!說著,就掏出了沒信號的手機。女老板笑容更加燦爛地說,先生真是貴人多忘事,這才是昨天發生的事,怎么這么快就不記得了!你們真忘了?昨天你倆進屋就往光里脫,弄得我連壺茶都沒來得及給你們送。實話說吧,我這來過的客人不算少,可像你們這樣進屋就上炕,上炕就打炮,連人都不避的可是第一次遇上;再說了,那個來開車的人,和你們上炕的時間也就是前后腳,屁大的工夫,你倆的身子也就是剛挨上,那么響的馬達聲怎么會聽不見?說著,女老板越來越激動,說你不是要報警嗎?報?。∧悴粓笫前桑亢?,你不報我報,我倒不信,光天化日之下真能遇上敲詐的人!……
8
姜洪從一陣迷糊中醒來,在清風的沐浴里,他看見月亮正在下沉,天空幽邃,璀璨的星星亮如鉆石,而白蒙蒙的銀河,如一條神秘的光帶掛在他的頭頂。四周是黑魆魆的山的脈絡,像凝固的波浪,靜靜沉睡在時空的懷里。沒有燈光,沒有氣味,也沒有聲音。仿佛一切都睡著了,都沉在死去的夢里。
他的胸口十分憋悶,是那種異常強烈的窒息般的憋悶,喘氣越來越困難,似乎空氣已經凝結了,每吸一口氣,都到拼命的程度。整個胸腔隱隱疼痛,說不出話,也喊不出聲音,嘴里充滿了血腥的氣息,忽強忽弱的耳鳴,像夢境里呼嘯的狂風。而知覺里的生命狀態,魂兒似的,突然之間就像是離開了他的肉體,輕飄飄地升騰而去,如同一次想像中的飛翔……
他明白,這樣的時候,意識一旦離開肉體就意味著死亡!
他不想死!
可是,如果他真的死了,接下來發生的會是些什么呢?他們三個人,會把自己的尸體抬回去嗎?不!這顯然不可能,也不現實,最大的可能是,他們會把他抬到那個堆滿了尸骨的山洞里,為了避免被野獸吃掉,他們會在他的身上壓滿石塊,當然,也有可能把他隨便埋葬在哪里。那么,他將成為孤魂野鬼,成為冰魔嶺魔力的一部分……
真是這樣的話,穆穆會怎么樣呢?
她會傷心,短暫的傷感之后,自己很快就會被另一個男人取代,激情的女人有的是需要的男人,這他早就知道。尤其是穆穆這樣的女人。他想起,那次他的車被人偷了之后,被困在了陰陽坪,當時是旅游淡季,往來的車輛很少,是穆穆打手機找來了車輛。事實上,先他之前,她早就和N個男人到這兒來銷魂了,他們一起上山,樂游忘返……可他還是喜歡她,無論怎樣都喜歡?;胤档穆飞?,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和那個謝頂的司機一路調情,好像根本沒有他的存在。奇怪的是,那種令人心酸的滋味,想起來并不怎么難受。因為他知道她是穆穆,要和穆穆交往,首先就不能吃醋。
遺憾的是,他的奧迪車再也沒有找回來。
不是找不回來,而是沒法找,因為他懷疑過穆穆,懷疑是她伙同那個精明的老板娘,設計搞走了他的車。即便真是這樣,他也只能啞巴吃黃連,而且不能讓老婆知道……
姜洪整夜迷糊、掙扎,田斯幾乎一直守護在他的身旁。
大家都知道,這是缺氧和發燒造成的,幸虧用藥及時,控制住了體溫,否則的話,海拔這么高的地方,很容易誘發肺氣腫,而一旦并發肺氣腫,呼吸立刻就會衰竭,剩下的只有死路一條。凌晨四點,田斯在給姜洪做過第三次治療后,姜洪的整體狀況開始改善,先是體溫有了回落,接著每分鐘的心跳第一次下降到了110次,并在黎明后的寧靜中,喝下了一碗滾燙的奶茶。
日出時,透明的天空越來越藍,越來越亮,冰魔嶺潔白的主峰漸漸變黃,由黃而金,最后由金而紅。整個過程持續了約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面對純凈美麗的日出,姜洪的心里如同臺風后的海面,人生的牽掛和遺憾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重要?,F實告訴他,如果昨晚他死了,那么對他來說,所有與他有關的事物都將隨著他的消失而失去意義,無論親友、名利還是財富,就像昨晚掠過山脊的陣風,不管它有多么強大,周圍的灌木和山谷也只是在它到來和離開時顫動了那么一會兒,就遠遠的、柔柔的、天樂似的消散在浩渺的空中。很快,一切都復歸于平靜。至于他和申子奇之間的那件官司,現在看來不僅無足輕重,簡直可笑。不光事情的緣由可笑,結局更加可笑。如果那件作品沒有獲得金獎,或者說調個個兒,拿走金獎的是申子奇,那結果又將如何,他可能的反應又會是怎樣的呢?……這樣想著,眼前日出的美景看著看著不知怎么就有了凄涼的感覺,像是面對著兩千年前的美人。那樣的美人他在博物館里見過,在畫布上見過,當然也在夢幻中見過……
田斯又在給他試體溫,他冰涼的手,摸了額頭,又摸頸部的動脈。邊洛也過來,把他粗糙厚重的手掌在他的額頭上捂了會兒,粗聲大氣地對田斯說,老板,你來做早飯,我給這個照相的去采點兒藥,他被邪氣打得不輕。不等田斯回答,李浩說,你去采藥吧,早飯我來做。田斯說,那好吧,你們都有事干,我還是來做大夫吧。他正兒八經開始給姜洪量體溫,然后再一次給他吃藥、注射。并像職業醫生那樣對他說,沒關系,你的燒已經退了,和昨晚相比,見輕多了,但咽喉部位還有炎癥,一不小心,就會引起肺部感染,那可就麻煩了。因此,你今天的主要任務是盡量補充體能。說著,他仰天長嘆道,都怪我,要是帶罐氧氣,什么問題都解決了,你昨晚相當危險,還好,上帝保佑,終于讓你挺過來了。
姜洪很感動,意識告訴他,這樣危險的境地里,要想脫險活命,必須老老實實接受他人的幫助,任何情感用事都有可能是災難。
喝湯藥的時候,面對邊洛,他不敢再虛偽,不敢再做作了,端起藥碗,一鼓作氣將滾熱的藥湯喝了下去。說來真神,這熱辣辣的藥湯一喝下去,他虛弱的身體頓時就熱了起來,從口腔熱到氣管,從氣管熱到胃里,又從胃里一直熱到整個小腹,很快后背、下肢就都熱了,而且憋悶的胸腔似乎一下子就闊暢了許多。邊洛得意地說,只要再喝上兩頓他的藏式湯藥,已經深入骨髓的病魔就會被完全驅散。田斯高興道,那好吧,為了保證祛病成功,今天咱們就地休整。
9
第二天,太陽還沒升起,他們就開始向赤金溝進發。幾個人輪流攙扶著姜洪,走走停停,花了整整12個小時,走了不到10公里路,來到了赤金溝的峽谷中。溝的兩側是兩條冷峻的山脈,褐色的巖石陡峭猙獰,山頂可以看到堅硬的殘雪;溝底平坦,大大小小的石頭密密麻麻鋪滿河床;波浪的回聲里,一條銀色的水流犁開亂石,時而分成數股,時而匯聚膨脹,自東而西,倒淌而去;溝的邊緣,生長著茂密的紅柳和灌木,開闊的地方,形成狹長的綠洲。
“這就是赤金溝,溝里的河叫扎曲河?!边吢灏汛蠹規У胶訛┥希瑢μ锼拐f,“沿著河灘往上走,一天半的路程,就可以走到冰魔嶺的雪山下。這河里的水,就是從雪山下的冰牙里流出來的。”
“這里有游牧的牧民嗎?”田斯問。
“溝里沒有,現在的羊群都在夏季牧場上,夏季的牧場是草山,到了冰魔嶺就可以看到,冰魔嶺對面的草山相當漂亮,所以才會有很多的豹子。”
邊洛和田斯說話時,姜洪的身體又開始寒顫。事實上,一過中午,他的病情就開始加重,先是兩腿發軟,頭暈目眩,接著身體就一陣陣發冷,眼前時不時地升起濃重的黑霧。藥一直在吃,針也按時在打。他攜帶的所有東西,都已經背在了邊洛的背上。為了不給大家造成更大的麻煩,他一直咬緊牙關,默默地堅持著。一路下山,海拔在持續降低。有那么一陣,他確實有好轉的感覺,但好景不長,很快就又不行了。
現在,他終于堅持到了赤金溝,他知道溝底就是今天的宿營地。那么,既然已經到了宿營地,他就可以躺下來休息了。他渴極了,很想喝點兒水,最好是冰涼的山泉水,然后找一片被太陽曬得暖暖的沙窩子美美地睡一覺,沒準一覺醒來他的感冒就好了……想著想著,他耳邊鼓樂齊鳴,眼前金光萬道,飄飄悠悠的恍惚里,雙膝一軟,栽倒在地。
姜洪蘇醒過來,天色已黑。
他的身邊燃著一堆火,火光照亮了熟悉的幾張臉,驅散了逼人的冷風和寒氣,游離的意識立刻回來了。
“老板,他醒過來了?!边吢逭f。
“沒有關系,他現在的體溫是安全的?!?/p>
“可以給他吃點東西嗎?”
“可以,最好先給他喝點牛奶?!?/p>
田斯說著,到姜洪跟前,凝視他的眼睛,然后習慣性地在他的額頭上試了試體溫,溫和地說:“睡醒了?”
姜洪心里一熱,想要起來。
田斯馬上將他按住:“別動,好好躺著,相信我,你絕對不會有事!”
邊洛用滾燙的茯茶水沖了一杯煉乳。
田斯接過杯子,從口袋里掏出他的大銅勺,舀了一勺奶茶,反復吹了幾次,將勺子伸向姜洪的唇邊。
夜色越來越濃,火光像是箍在一層厚重的盔甲里。風的嘯韻中,水的吟唱如癡如醉,看不見的云的舞步,將高遠的星光踩碎在冰雪的夢里,也踩碎了姜洪無以言狀的悔恨和恐怖。
他又想起了穆穆……
他在想,穆穆這樣有過很多男人的女孩,為什么會愛上他?之所以說愛,是因為穆穆親口對他說的,她說的時候目光含情脈脈,語氣斬釘截鐵。那幾句話真是刻骨銘心:
你有沒有老婆有沒有家,和我沒關系,我就是愛你!
可兩人的關系,真的是因為愛嗎?
姜洪漸漸清醒過來的意識,又處在了恍兮惚兮的狀態里……
……穆穆當然知道他有錢,沒錢的人怎么可能玩古董?而像他這樣既當攝影家,又玩古玩,而且大獲成功的人,現實中并不多見。
他為此沒少感嘆命運。
當然是命運!
那個臘月里的寒冷的午后,注定要改變他的整個人生——
當時,他往橋下的綠化帶里走,純粹是為了解決內急問題,這沒辦法,附近根本就沒有WC,也沒有餐館或賓館,大凡到了這兒需要應急的人,惟一的去處就是橋下的樹叢。
當他解決完內急,帶著暢快淋漓之后的輕松從林子里出來,迎面一個年輕人攔住了他的去路。這個衣著簡陋、目光閃爍、五大三粗的漢子,二話不說,從口袋里掏出一件用報紙緊裹的沉甸甸的東西,用隴西一帶鼻音很重的土話對他說,老板,我這里有件好東西你要不要?嚇了一跳的姜洪,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馬上不客氣地說,不要!可那年輕人緊跟了他兩步,神態鬼祟地說,是古董!姜洪的心頓時一跳,可他的語氣更加堅定,不要!但年輕人不但不走,反而更近地貼上來,壓低語氣說,你先看看再說嘛,保證是青銅器!姜洪情不自禁地站住了,他老婆就是博物館的管理員,各類文物他沒少見識,有關青銅器的知識也有不少。年輕人見他有了興趣,馬上將物件上的報紙剝掉——
姜洪的眼睛不由得一亮,只見呈現在他眼前的這件銹跡斑斑的東西,高約二十來厘米,猛然一看像是一件器物,細看卻又不像,拿過來再看,馬上透過銹蝕的表面,看到了古拙的文字。他的心立刻狂跳起來,看來,這真是一件文物,是什么說不清楚,但絕對是地地道道的青銅器,而且是刻有銘文的珍貴文物。姜洪的心越跳越快,腦波閃電般地跳躍著,瞧這年輕人賊眉鼠眼的模樣,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東西,而且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剛從農村跑出來的,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擁有如此珍貴的青銅器?這樣一想,姜洪馬上警覺起來,四處望望,倒也沒什么異常,再盯住年輕人看,愈加確信是個沒怎么見過世面的鄉里娃。
國家有關出土文物的法律法規,他多少知道一些,像現在這樣的情況顯然是在非法交易,一旦被查獲,后果不堪設想……
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年輕人說,你不要擔心,東西不是偷來的,是我們家蓋房子時,從老屋的地下挖出來的。姜洪說,你老家在哪?天水。那你不在天水賣,干嗎要跑到這里?老家查得嚴,這里沒人管。不對吧,既然是從家里的地下挖出來的,你怎么會獨自把它帶出來?老板問得好,我是從家里偷出來的,窮得沒辦法,想換點錢。有幾件?你要是真要,可以全部給你,你是文化人,知道成套的東西更值錢。說著,年輕人再次向他敞開了大棉襖——
姜洪驚呆了,只見大棉襖的胸襟兩側綴著的口袋里,全都裝著大大小小的文物,而且是清一色的青銅器。
姜洪的第一桶金來的是如此容易,單是那件刻有銘文的器物就賣了二十萬,是通過老婆的介紹賣出的,她相信了他的謊言,真的認為是他從鄉下的老鄉手里花兩萬塊錢買來的,便通過博物館里的關系,拐彎抹角轉來繞去找到了想要的買主。據說,那件器物很不簡單,到底是什么還有待研究,但可以肯定的是,東西是西周的,相當的稀有和珍貴。而其他的東西,他一直深藏不露。三年之后,他對文物,特別是青銅器已經有了相當的研究,個人公開的收藏也日漸豐富,成了頗有名氣的收藏家時,進一步的交易才繼續進行。
而他和穆穆的關系,就是在這段時間之后有了充分的發展。
之所以說充分,是由于穆穆不但是個激情澎湃的女孩,還對古玩和交易有著奇異的敏感和天分。事實上,他的心里一直很矛盾,一直想知道如果穆穆真的掌握了他的底細,會怎樣對待他,由于感覺不好,又放不下她,于是,只要談及古董文物,他從沒對她說過實話??捎袝r候又不是這樣,穆穆似乎對他的秘密毫無興趣,似乎只是為了在某一件事上幫幫他。然而,現在看來,兩人之間是那么虛偽,那么無聊,簡直什么都假,以至于做愛都不像是真的……尤其是她,每次讓他銷魂后,給他的總是說不出的累;而在每次對他關懷之后,緊接著就是加倍的索取,尤其在床上……突然,他想起從不風騷的老婆來,老婆本分賢良,就像博物館里那些失去了光澤的玉器,溫軟、滑膩,被人鎖在冰冷的櫥柜里……兩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做愛了。可以說,結婚以來,他一直在用虛假的嘴臉對待她……如果這次他真的回不去,死在這原始的大山里,她和孩子的命運將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呢?是悲慘不堪,還是因禍得福……
他的心又一次瘋狂地跳動起來,胸腔里又有了致命的憋悶和疼痛。
10
天亮后,田斯決定不讓姜洪再前進了,他選了一塊不錯的地方作為營地,讓邊洛陪姜洪原地休息,他和李浩繼續前往考察,兩天后他們會趕回來。如果到了傍晚,姜洪的病情發生變化,就在山上燃起煙火通知他。可李浩說,他的胃這兩天很不舒服,能不能讓他留下來照顧病人。邊洛說可以,田斯也說可以。
現在,冰魔嶺高聳的冰山,就在離他們不到30華里的地方,太陽的光芒把整座冰山映照得晶瑩剔透,如同水晶宮殿。
邊洛開始給大家做麥片羊肉粥。
他從那個已經癟得不像樣子的羊肚子里,掏出了半斤左右的一塊腿肉,在通紅的柴火前,用藏刀在手掌里直接削切到沸騰的鍋中,空氣里馬上充滿了誘人的香味。姜洪還是什么都不想吃,連沖調的煉乳都喝不下,可如果想要活命,不吃不喝是絕對不行的。他咬牙喝下了半碗粥。粥的味道不錯,幾天前被他認為必臭無疑的羊肉愈加鮮美,一點羊肉的膻味、異味都沒有??捎行┦虑樗€是想不通,比如說,一只羊的肚子,怎么可能正好裝得下它自己身上的肉?可就是裝下了!不但裝下了,而且還不壞。他總覺得這不是偶然的事情,冥冥之中肯定包含著某種深刻的象征。
就像那次從盜墓賊的手中購買文物。那個裝憨扮傻的年輕人肯定是盜墓賊。他的判斷是,這小子是團伙中的一員,而且是既不懂規矩,也不懂行情的新成員,由于某種原因,他成了一個叛逃者(也許只是個小偷),臨溜時,偷走了那些東西。
事實上,他之所以下定決心買下那些文物,就是基于這樣的判斷。
他當然知道他的行為可能導致的后果。
明明知道,卻還要做……是的,當時的情景如云在風中,一切都身不由己。那十八件人面獸身的青銅器太誘惑,太刺激了!……
11
田斯和邊洛一走,李浩就待不住了,勉勉強強陪了姜洪一個時辰,就撇下他獨自朝扎曲河的上游走了。
其實,姜洪一點也不想讓他留下來,只不過以他現在的處境沒法說出來罷了。
太陽奄奄地懸在薄云之上。
扎曲河的波浪孤獨地吟唱著山谷的寂靜。
姜洪看看時間,差九分鐘就是9點,9點是他該注射的時間??衫詈埔呀涀吡?。怎么辦?是等他回來,還是自己干?他翻身起來,感覺身子輕了不少,腳底下像是踩著棉花,但不太頭重腳輕,心也不再往胸腔外蹦了,一陣喜悅涌上心頭……上蒼保佑,他的病又見輕了!可他不敢有絲毫的馬虎,知道越是這個時候,持續的治療就越重要。想到這,他拿出一次性注射器,開始平生第一次為自己注射。奇怪的是,他一點緊張都沒有,連心跳的頻率都沒變化,就在三角肌上完成了注射。不知不覺中,精神似乎又振奮了許多。
人一精神,就不想再躺了,看著不遠處銀光閃閃的冰魔嶺,他有些沖動,情不自禁地拿出相機拍了起來??伤捏w力明顯不支,既不敢下到河床里去,更不敢上山,很快索然的情緒就又主宰了他。
他開始四處尋找李浩,但找不到。越是找不到,越是想找,就盡可能地站在高處,用望遠鏡順著河谷、山坡仔細搜索,終于,在搜第三遍的時候,他在河谷的崖壁上發現了李浩。根據目測的經驗判斷,至少在三公里之外,問題是,他不是往回走,而是往更遠的冰魔嶺方向走。可他干嗎要單身一人朝那兒去呢?
姜洪的心突突直跳,恐懼頓時天塌似地壓將下來。
這樣荒僻險峻的地方,不要說一個病人,就是一個身帶武器,完全健康、強壯的人,獨處也是非常非常危險的??伤蓡嵋獟佅伦约喝フ姨锼顾麄儯鸵驗閮扇讼嗷タ床豁樠蹎幔康粝聛硎撬救颂岢龅陌。∵€有,即便真的是找田斯他們,應該順著扎曲河谷走才對,干嗎要往山上爬?
姜洪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大約十分鐘之后,李浩從鏡頭里消失了,確切地說,是消失在了河床上面的山彎里。
姜洪回到帳篷前,從未有過的饑餓感突如其來,感覺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東西了,他趕緊打開自己的背包,拿出備用的巧克力和全麥餅干,狼吞虎咽吃起來。他很有可能被人拋棄了,必須馬上補充體力,進行自救。他檢查了一下田斯給他留下的藥品,決定天黑以后點火發救援信號。到了這個時候,他不禁佩服起田斯做事的嚴謹來,進山前,他和大家都簽有合同和協議,協議中,除了自愿等字樣,還明確地寫著疾病、意外責任自負,保險亦有自己負擔等條款。根據協議,如果他真的死在了這里,是沒人為他承擔責任的。
火堆里的炭火已經熄滅,看不見的風不知是從哪個方向撲打過來,涼絲絲的直往骨髓里鉆,而太陽已經逼近西面的云層,云層的后面就是山峰。
重新生火的時候,他看見邊洛留下的小鍋上有個塑料包,打開來一看,竟是兩塊在羊肚子里腌制成暗紅色的羊肉和一包麥片。
姜洪心里一熱,這就是他和李浩兩天的食物。
他開始學著邊洛的樣子煮羊肉麥片粥。但他不敢像邊洛那樣,用鋒利的藏刀在自己的手掌里切肉,只得在石板上鋪上一張紙來切。
羊肉在湯水里上下翻滾,他一點也不著急,讓肉片慢慢地煮著,讓湯水漸漸地變成肉汁。他覺得用這樣的方式煮出來的肉粥吃起來才有味道。可惜的是他不認識能吃的野菜,否則的話,就是一鍋真正的佳肴。
12
太陽墜入山梁時,李浩出人意料地回來了。
他拎著一只地質錘,背著一個沉重的帆布包,滿臉的疲憊,但眼睛亮得耀人。到了火堆旁,不知是聞到了食物的香味,還是餓壞了,一屁股坐下,端起粥鍋,舀了一大勺,顧不得燙嘴,就稀里嘩啦吞食起來,待到喘息時,半鍋粥已經見底了,這才想起躺在一邊的姜洪,當聽說因為等他還沒吃時,臉上頓時顯出愧疚的神態,說我馬上再給你做。姜洪說不用,我什么也不想吃。李浩說不想吃那就算了,我來給你燒奶茶。姜洪說,你什么也不用做,你的手怎么啦?李浩說跌倒碰的。姜洪馬上打開包,將備用繃帶、創可貼之類的東西拿出來,說我給你包包,否則會感染的。李浩看了看血痂處正往外滲血的傷口,感激地把手伸給姜洪。
暮色越來越重,當天上的星辰將河谷的輪廓完全抹黑時,兩人并排躺在了帳子里。大約兩支煙之后,李浩開口說話了。
“你煮的粥真香,是我吃過的最香的粥,肯定會記一輩子?!?/p>
“那我明天還給你煮。”
“好啊,太謝謝你了,怎么樣,感覺好點了嗎?”
“好了點,但體溫還是沒有完全退?!?/p>
“但畢竟沒有危險了吧?”
“但愿吧?!?/p>
“想知道我今天有什么收獲嗎?實話告訴你,今天是我最幸運、最開心、最激動的一天!知道我找到什么了嗎?……你當然不會知道,除了我,誰也不會知道,可你必須保密!”
“算了,你啥都不用說,我不想知道你的事。”
“怎么,真的不愿分享我的快樂和幸福?”李浩直勾勾地盯著姜洪。
姜洪翻了個身,疲憊地說:“睡吧,這兩天,我都忘記來這的目的了。”
姜洪醒來,天已大亮,李浩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走了。
清冷的河谷里,流水的聲音時而像是來自天上,時而像是來自地殼的里面,時而像是來自內心的深處,伴著看不見的風,隨風行吟的云。寒意襲來,姜洪不由得一陣顫抖,他想把睡袋的拉口緊一緊,可手就像是壓麻了,動彈不得,左手不行,右手也不行,腦子里電光一閃,耳朵里頓時鼓樂齊鳴,剛剛抬起來的頭,立刻就往深淵里栽……
姜洪慌了,他努力控制住正在散失的意識,大大地睜開眼睛,使出所有的氣力,想要更深地呼吸,可肺葉像是銹死了,怎么吸都吸不動,想要叫喊,又發不出聲……萬道金光中,無邊的黑暗天空似手向他無情地壓來……傾刻間,他明白了正在發生的事——
幾天來,一直籠罩著他的死亡,這次似乎真的到來了……
可他沒有死,當太陽在頭頂燦爛時,他被活潑的光線弄醒了。
他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李浩,這小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正在他身邊忙活著什么。他努力睜大眼睛,正要沖他喊一嗓子,突然,他清清楚楚地看見眼前這個披著一身華麗皮毛的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李浩,而是一頭張著血盆大口,尖利的刀牙寒光閃閃,眼睛里殺氣畢露的兇惡的豹子……這個電光石火的瞬間,姜洪的意識仿佛被閃電擊中,腦海在經過驟然的蒼白后,立刻就沸騰了……毫無疑問,這頭覓食的雪豹嗅到了他的氣味,一路找到了這里。現在,他已經成了豹子的美食。跑是不可能的,拼命和掙扎更是徒勞,那就任憑這頭該死的惡獸把自己一口一口地撕爛、扯碎,然后愜意地吞進胃里,變成糞便……這樣想著的時候,徹底的絕望和巨大的恐懼已經把他變成了一具僵尸,而他的意識似乎已經離開了軀體,正無助地看著雪豹用它銳利的前爪,扯開他的睡袋,將里面的絨毛揚得漫天飛舞,而后伸出猩紅的舌頭,在他的頭上、臉上舔了又舔……他緊緊地閉著眼睛,等待著那個無法想像的疼痛中的地獄降臨……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的脖子并沒有被咬斷,被舔過的腦袋和臉也沒有傷痛??伤€在他的身邊,不是站著,而是臥著,呼出的腥熱氣體就撲在他的臉上,毛茸茸的腦袋離他的臉也就一尺來遠,腦袋上少了大半塊的一只耳朵十分扎眼,感覺里它正在端詳著他,尋找下嘴的位置……
然而,許久許久,萬道金光中,他的咽喉沒被咬穿,大動脈沒被撕開,腦袋也沒被咬掉,不但沒被咬掉,好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
當他從那個光怪陸離的恐怖里回來時,他看見了圍在他身邊大聲喊叫他名字的田斯和邊洛。田斯告訴他,他命大、福大、造化大,一只下山打食的雪豹剛剛從他的身邊離開。而且他被舔過的臉和被扯爛的睡袋明白無誤地告訴他,那只長有白色大斑點的兇悍的雪山之王,不但光顧了他們的營地,還把嚇傻了的姜洪像貓捉耗子似的美美戲弄了一番。
可雪豹為什么既沒有吃他也沒有傷他呢?
田斯認為,冰魔嶺一帶的生態十分和諧,可以稱為動物的天堂,雪豹作為這里的王者,是不會缺乏食物的,而且它們獲取食物的主要方法是獵取。正因為這樣,它把幾乎喪失了知覺的姜洪當成了一具死尸。換句話說,如果當時姜洪掙扎喊叫,那就相當危險了。
奇怪的是,經過了這樣死去活來的一幕,姜洪的意識和心態突然就不一樣了。他似乎真的知道了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活著。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困惑了他很長時間。但在這個奇異的日子里,當他面對豹子的血盆大口,面對死亡的最后關頭,決定慨然赴死時,事情發生了變化,一切困惑、煩惱、名利、恐懼,包括意識、情感、欲望、牽掛,以及永別親人的憾恨,瞬間里全都離他而去,人變得莫名的單純,單純得只希望那只兇惡的豹子早點下嘴,最好一口下去就切斷他所有的神經和動脈,剎那間,就讓他的生命之流滑入茫茫的太空……然而,恰恰是這樣的心態,最終使他奇跡般地免遭豹子的傷害……這使他不能不對發生的事情,重新進行審視和思考,包括所有的喜怒哀樂、成敗得失,當然也包括穆穆、申子奇和那個長相酷似兵馬俑的盜墓賊。
13
李浩回來,太陽又快落山了。
田斯瞅了瞅他背上沉甸甸的帆布包,玩笑道:“看樣子,你已經找到了傳說中的寶藏!”
“哪來的寶藏!”
“如果不是寶藏,那就是金礦石嘍?”
李浩一驚:“你咋知道的?”
“我們回來時,看見了采礦留下的痕跡,你看你腰上別著地質錘,脖子上掛著放大鏡,不是找礦是什么?其實,你沒必要帶這么多礦石回去,在我看來,這兒的礦都是雞窩礦,開采價值并不大。”
“你咋知道價值不大?”
“猜的,你想啊,要是有價值的話,還能留到現在???再說了,即便這里的礦石品位高,也沒法開啊,你總不能把開礦的設備用人扛到這里吧?所以嘛,我說你沒必要背這么多的礦石回去,帶點兒可供化驗用的樣品就足夠了。”
李浩沒再說什么,只是嘴角露出一抹令人不可捉摸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田斯決定朝冰魔嶺進發,而不是返回。他的理由是,姜洪的身體太弱,病情時好時壞,翻越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山非常危險。說他發現冰魔嶺下的草灘上,有一家藏牧民的帳房,他們可以到那兒去尋求幫助,一來可以讓姜洪得到徹底恢復,二來大家也可以休整一下,補充點給養。但沒想到,他的提議遭到了李浩的堅決反對。
李浩口氣堅定毫不客氣地說:“根據合同,只要幫助甲方完成考察,我的使命就結束了。現在,你的考察任務已經完成,那么我們雙方的合同就已經履行完畢。我這兩天身體不好,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了,我要返回了?!?/p>
“還是不要一個人走吧,很危險的?!碧锼拐f。
李浩冰冷著臉,毫無余地道:“誰愿留誰留,我又不是醫生,就算留下來對他又有什么用?而且我說了,我的身體現在很不舒服,干嗎再做無謂的消耗?!?/p>
邊洛急道:“你這人怎么這樣,就算你不管他人的死活,總不能對自己不負責任吧!實話告訴你,這個季節,河谷里山坡上經常有哈熊活動,去年我的一個朋友就遇上過,鼻子嘴巴都被熊抓掉了。”
李浩含義復雜地笑笑說:“謝謝你的提醒,回去以后,你可以對那個破了相的朋友說,現在醫學很發達,可以給人換臉,外國人能做到,咱們中國人也能做到?!闭f著,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背上那個沉重的帆布包,更加堅定地看著田斯說,“你們是不是真的不走?那好,你們不走我走,你把欠我的酬金給我!”
田斯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兩人在對了幾十秒的眼神后,田斯敗下陣來,他無奈地掏出皮夾,摸出兩張大額美元遞給李浩。
李浩接過美金,對著太陽翻來覆去看了看,不慌不忙揣進懷里說:“祝你們好運!”說完,毫不猶豫地朝著扎曲河的下游,頭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來,姜洪在那個名叫阿旺多吉的藏牧民的牛毛帳房里度過了四天四夜,阿旺多吉用雪山下的草藥,治愈了他的感冒。而阿旺多吉的女人,用牦牛溫熱的奶汁和香甜的糌粑,召回了他精神和肉體的欲望。
四天里,田斯和邊洛在冰魔嶺周圍進行了更大規模的考察。
他們發現了許多雪豹的蹤跡,從腳印、糞便,到骨骸、巢穴。
可田斯沒能見到,即便有阿旺多吉給他們當向導,還是沒有找到活生生的雪豹。然而,豹子就在他們附近,他們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可以嗅得到它的氣息,可就是看不見。阿旺多吉對邊洛說,十年前,他們一般不到這里來放牧,原因就是這里的豹子又兇又多,牛羊的損失很大,大白天和豹子遭遇是常有的事。而現在,不知怎么回事,可怕的豹子說走就走了。田斯問,是不是有人來獵殺過?他說好像沒有,冰魔嶺這地方一般人是來不了的。田斯問,一般人來不了,那什么人能來?回答說,找金子的還有找寶石的人。前兩年,還有一伙人來過這里,他們有魔法,能從石頭里煉金子,那些煉過金子的水,羊喝了羊死,牛飲了牛亡,很可怕的。后來,冰魔嶺的神靈發怒,七月下雪,大地震動,那伙人里爆發了惡疾,死了好幾個。但也有人說,他們是為了金子,相互惡斗而死的??傊?,因為死人的關系,他們都走了。邊洛問,是怎么惡斗的?阿旺多吉說,不知道,可能像我的狗和這里的豹子那樣,都是為了羊,而那些人是為了金子。邊洛聽得哈哈大笑。姜洪也想笑,這樣原始冷峻的地域里,聽這現代版的天方夜譚,怎能不發笑?可笑歸笑,他們的心里都有數,扎曲河谷的確有人來采過金,很多年前有過,現在也有。他們留下的痕跡再過幾百年照樣清晰可見。尤其是用簡易堆浸法提煉金子的那些坑池,不少礦石還壘在那里。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像,在這遠離人煙的冰魔嶺,竟然有人會用這種方式淘金發財??墒聦嵕褪鞘聦?,人不僅到了這里,找到了金礦,還使用堆浸技術,從巖石中成功地提取金子,并把有氰化物的劇毒品的廢水排入扎曲河,毒死了牛羊和鳥獸。
14
是夜,姜洪等人被帳篷外的亂騰驚醒。漆黑的夜色里,狗的狂吠、牛羊的嘶鳴,還有阿旺多吉的喊叫聲混合在一起,聽得人心驚肉跳。幾個人顧不得多想,抓起手電就沖出了帳篷。電光的掃射下,只見阿旺多吉手里提著一根棍子,威風凜凜地站在羊圈外,那只不大的牧羊犬正對著前方的黑暗聲嘶力竭地吼叫著。田斯通過邊洛問,發生了什么事?阿旺多吉說,是狼來偷羊了。田斯說沒受什么損失吧?阿旺多吉說,有沒有損失現在還不知道,要到天亮才能看見,這里的狼特別壞,一旦進了羊群,不是只咬一只,而是一只接一只地咬,常常一次就咬死十幾只。為了避免羊群再次遭襲,阿旺多吉說什么也不肯再回去睡覺了。大家也都沒了睡意。田斯索性拿著手電筒在羊群四周察看起腳印來,沒多大會兒,他就高聲喊大家過去。手電的光柱下,一個個拳頭大小的梅花狀的蹄印,清晰地印在沙土上。就是說,剛才光顧羊群的不是狼,而是一只窮兇極惡的雪豹。
雪豹的出現再次繃緊了大家的神經。
天亮了,幾乎徹夜不眠的阿旺多吉從羊圈里拖出了兩只死羊。羊是昨天晚上被豹子咬死的,一只咬在脖子上,一只被掏出了腸子。阿旺多吉喝了一碗女人給他燒的奶茶,在柔和的陽光里,教剛滿8歲的兒子剝羊皮。父子倆干得非常仔細,兩把鋒利的藏刀,在冰魔嶺的雪光里,閃動著耀目的寒光。不大一會兒,兩只羊就剝好了。邊洛過去,和阿旺多吉用藏語交談了一會兒,過來對田斯說,他同意我們挑一只羊做口糧。說完挽起袖子,將一只大羊的羊肚翻轉過來,倒掉草渣,到帳篷后面的小河溝里沖洗了一下,然后向主人要來了鹽罐子,再然后就將剔下來的羊肉用鹽揉搓之后,一塊接一塊地填裝到羊肚子里,直到肉盡肚滿。
中午時,他們按計劃離開冰魔嶺,來到扎曲河谷,從這里再往前走兩個來小時,就到了姜洪遭遇雪豹的那個地方,那兒就是當天的宿營地。
然而,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出現了禿鷲,而且越聚越多,至少有三四十只。
田斯說,禿鷲出現的地方,一般情況下都會有死尸之類的東西??磥?,就在離他們幾百米遠的山崖下,十之八九有食物的誘惑,不知是被雪豹殺死后沒有吃盡的石羊,還是其他什么動物的尸體。姜洪的心里一陣發緊,抬頭再看,見幾只鷹鷲忽然在空中爭斗起來,它們嘎嘎地叫著,相互碰撞翻騰,一時間毛羽紛飛,眼花繚亂。就在這混亂中,幾個人清楚地看見一只健壯的禿鷲,嘴里叼著很長的一節什么東西拼命想往高里飛,可它的速度沒有追趕者快,三四只攆上來的禿鷲一起對那節東西同時發起了攻擊。又是一陣驚心動魄的掠奪后,那節可疑的食物已在空中被撕扯成數段,奪得者旋即高翔而去,失落者又朝山崖下俯沖。
姜洪看呆了,他知道,那節被鷹鷲們搶奪的東西,肯定是動物的腸子。
太強烈!太震撼了!
這樣強烈的震撼力,是他絕對無法想像,絕對制作不出來的。
無法抑制的沖動中,他決定到現場去看看。
田斯說:“我看還是算了吧,到那要耗費很大的體力,此外,腐尸的氣味對人體相當有害,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沒有必要去冒險。”
可姜洪堅持要去。
邊洛說:“既然你非要去,那我陪你好了?!?/p>
田斯說:“那好吧,咱們一塊去?!?/p>
然而,無論如何想像不到,他們在山根的那個崖壁下,在禿鷲們齊舞慶祝的場子里,看到的并不是被雪豹獵殺的石羊,而是一具被禿鷲們即將掏空吃盡的雪豹的尸體。而更讓他們觸目驚心的是,在離豹子二三十米遠的地方,蠕動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這個人——竟然是李浩!
這怎么可能呢?四天前,他明明在眾目睽睽之下,獨自一人返回羊脂泉了嘛!
然而,不是他又能是誰?他的背包、衣服,尤其是那個寶貝似的沉甸甸的帆布大包,都在無聲地證實著一切……
田斯幾個大步沖上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起李浩。
李浩的半個臉已經沒了,骨肉分離,慘不忍睹,衣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渾身上下血跡斑斑,一只手的手掌完全殘碎,另一只手緊攥著匕首。當田斯把他抱在懷里,大聲喊叫他的名字時,他那只殘留著的血紅的眼睛,直瞪著天空,本能地將握刀的手臂揮向田斯。田斯奮力擋開鋒利的刀鋒,兩行清淚滾出眼眶……
這個異??植?、刺激的時刻,姜洪的頭腦里一片空白,很像是高燒過后似醒非醒的狀態,但熱血和內臟的氣息以及刺心的場景,很快就使他恢復了知覺。他看著田斯后退幾步,用數碼相機給李浩從不同角度拍了幾張照片,然后迅速撕扯開李浩的農服??膳碌膫诼懵读顺鰜恚「贡换黹_了一道兩寸來長的口子,里面的腸子露在外面,右腿根的肌肉被撕掉了一大塊,胸口上傷痕累累,一條手臂被咬斷……
——可他活著,他殺死了雪豹,并目睹了它被饕餮的整個過程,在無可選擇地將要被禿鷲們活活天葬時,遇上了救星——那些被他視為財路上的累贅和障礙的男人們……他那只殘留著的一動不動的眼睛死盯著田斯,漸漸的,通紅的眼珠濕潤了,一串串淚水倏然滾落……而后,他掙扎著用那只握刀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腰。田斯掀開他破碎的外衣,在他的后腰帶上看到一個一尺來長的筒狀的東西,摘下來除去布套一看,原來是一罐野外急救用的氧氣……
邊洛在河灘里砍了幾根結實的紅柳,用備用的尼龍繩做了個簡易擔架,三個人將渾身纏滿繃帶的李浩抬了上去。照田斯的說法,雖然他已經給李浩注射了抗生素和急救藥,但他的生命隨時都有可能終止。換句話說,要想把這樣一個重傷的人,抬回羊脂泉是不可能的,惟一的辦法就是把他抬到阿旺多吉的帳篷里,留下一個人做看護,其余人回去報救急。
田斯說干就干,招呼邊洛抬擔架,讓姜洪背上李浩的東西。
姜洪在提李浩的帆布包時,竟然沒提起來。田斯說,那都是石頭,你提它干嘛!姜洪打開一看,包里裝的果然是石頭。田斯過來拿起一塊類似于石英石的石頭,在手里掂了掂,意味深長地說:“這可不是一般的石頭!”說著,把石頭在陽光下晃了晃說,“你們瞧,這石頭里有什么,看這斷口,看見了嗎?里面閃光的那些點點片片??匆娏藳]?告訴你們,這里面的光點兒全都是金子!”
“金子?”
姜洪和邊洛吃了一驚。
“對,絕對是金子!我不光肯定它是金子,還可以告訴你們,它的品位不會少于這個數?!碧锼褂檬种缸髁藗€古怪的形狀。“我現在才確定,他之所以來這里,并不是為了幫我考察雪豹,而是為了探查這里的巖金礦!哎,還說啥呢,明明是踏上了回返的路,卻非要回來,弄成這樣……可他怎么就和雪豹遭遇了呢?”說著,把目光投向雪豹的殘尸。
姜洪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過去照著被啄掉了眼睛的雪豹腦袋,用力踢出一腳。皮靴一踢到雪豹的耳根上,他的心頓時猛一哆嗦,發現豹子的這只耳朵少了一大半,而且顯然不是新傷,跟幾天前舔過他腦袋的那只雪豹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邊洛突然大叫起來:“看啊,看那個洞口!”
順著邊洛的手指,姜洪和田斯立刻看見幾十米開外的崖壁下,確實有一個不規則的很不容易被發現的山洞,朝陽的洞口半掩著一塊平坦發亮的石板,就在那石板上,威風凜凜地蹲著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仔細看,那高昂著頭顱,形態動人,小臉十分可愛的家伙,竟然是只雪豹的幼崽!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