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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土飛揚

2008-01-01 00:00:00劉永濤
清明 2008年4期

1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的神情恍恍惚惚的。恍惚是個好東西,它能讓人形神分離,無所顧忌地探入往事、回憶或未來。用米蘭·昆德拉的話說,便是生活在別處了。

我之所以恍惚,緣于郁悶。我之所以郁悶,是由于準備編發頭題的稿子被總編兼社長換成了安妮的稿子。我是編輯部副主任,按理說有一定的權利,并且已經和編輯部主任陳好達成了共識。再說,那個一臉疙瘩豆的年輕記者采寫得確實好,在慷慨激昂地為一群民工伸張正義。這樣的稿子有什么理由不發頭題呢。我甚至已經開始想像著讀者在讀到這篇報道時,該怎樣激起他們內心對弱勢群體的同情與憐憫。

但下午的時候,總編就給我打電話,讓我到他辦公室去一趟。我離開自己的辦公室時,注意到了陳好向我投來的目光。那目光似笑非笑,有點高深莫測的味道。

我徑直把總編的門推開了。我忘了敲門,我總是愛犯諸如此類的毛病。總編沒坐在那張寬大的轉椅上,而是繞過老板桌,正站在安妮跟前,激動不安地對安妮大加贊賞與激勵。總編有個習慣,如果他表示欣賞某位下屬時,會拍拍下屬的肩膀。此刻,也不例外。安妮穿得很少,裸露出的半截肩背,一片光亮與性感。總編便徑直拍在那兒。總編拍一下,不由微欠一下身子,然后再直起身來,對著安妮那張嫵媚的臉說著什么,然后再欠一下腰。

總編終于不拍了,坐回到松軟的轉椅上。只有安妮還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兒,臉上是盈盈的光。說實話,安妮一來到報社,就受到總編的器重。雖然,安妮的稿子寫得一塌糊涂,慘不忍睹,但總編總是說安妮會寫出有分量的稿子的,他對她是滿懷信心的。我卻一直納悶總編到底器重她什么呢?

當然,此刻我不困惑了。安妮身材修長,一臉媚相,尤其是那雙眼睛,雖說它不明亮,不安分,但它符合這個時代的某種審美,恍惚而迷離,如一片飛揚起的塵土,總能調起男人們的某種胃口,想看看那片塵土什么時候落下,看看后面還有什么。

總編對我說,聽陳好的意思,你們準備把那篇寫民工的稿子策劃成頭題,那篇稿子是不錯,但安妮這篇連環情殺案的稿子,更能調動讀者的獵奇心理,也就是說更能迎合讀者的胃口,讀者是上帝嘛。我已經和陳好商量過了,決定用安妮這篇稿子作頭題,現在再和你商量商量。

經過多年的相處,我知道對總編來說,商量就意味著不用商量。但總編總喜歡使用商量這兩個字眼。

我保持著沉默。我只能用沉默表示自己的抗議。對總編來說,一位下屬從某種角度上說,跟一塊木頭不會有太大的區別,他敢亂說亂動什么呢,除非他不想混了。是的,我就是摸著過去的傷疤,也應該知道自己的抗爭毫無意義。

總編很滿意,對他而言,我的沉默就表示妥協。總編笑瞇瞇地說,你回去吧,噢,當心身體。

我出了總編的門,里面傳出安妮吃吃的笑。

我回到辦公室,一臉的怒氣沖沖。陳好知道我到總編那里是什么事,但他沒有過來安慰我。以往的經驗告訴他,他安慰的結果,便是無形中被我拖入聲討總編昏庸的這道渾水。陳好不想下水,他借故提前走了。

辦公室很靜,但我郁悶極了。我開始了恍惚,恍惚了至少一個小時,等報社的人都下班了,我才慢慢回過神來。是的,我最終還得回來,回到我無法逾越的現實。但此刻我不那么郁悶了。

手機響了。

上面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那邊保持著沉默,我不知道那邊的沉默意味著什么,難道那邊也開始了恍惚?

我不耐煩地說,你不說話,我就把手機掛了。

那邊叫了一聲:二娃子。

我嚇了一跳。我的這個小名,自從母親去世后,就再也沒人叫過了。

那邊又說,我是阿毛。我納悶了好一會,才明白過來:阿毛就是劉軍。我和劉軍有十幾年沒有聯系了,他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機號的?但我很快回過神來,憑劉軍現在的能耐,別說是我的手機號,就是晚上我和哪個女人睡覺,他要想弄清,都是小菜一碟的事。

我冷冷地說,你找我有什么事?

劉軍聲音有些沙啞地說,二娃子,最近我時常想起你,想起過去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我能請你吃頓飯嗎,咱們好好聊聊。

我沒有說話。我徑直把手機掛了。但我的身體瑟瑟發抖起來,里面充滿了往事與回憶。

2

下午剛上班,安妮便跑進了我和陳好的辦公室。她是來找陳好改稿的,她說她又抓了一條“活魚”。自從安妮的稿子上了頭題后,稿子的質量有了明顯的提高。我得說,安妮是個腦子相當夠用的女孩,如果她把所有的聰明才智都用在工作上,那么她一定是個相當優秀的記者。當然,安妮更懂得一個女人該怎樣適應社會的發展。

對任何人,社會從某種角度上說,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尤其是和掌權者的關系。我們報社幾乎是各種男性掌權,對安妮來說,就是她和男人之間的關系。安妮做到了。她幾乎是并不怎么付出,就把自己弄得如魚得水。就在昨天,一位資深記者還向我抱怨,安妮如何不把他放在眼里,氣焰囂張得很。而我能說什么呢?我只能說,誰讓咱們是男人呢,男人就必須什么都得靠自己的辛勤努力來獲得,我們是沒有什么捷徑可走的。

安妮最初的時候,是想找我幫她改稿。雖然安妮很合我的胃口,但我并不想招惹她。她太近了,和她沾染,只會讓自己在單位陷入被動,被別人“悶黑磚”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再說,我比較懶,我完全沒有必要先為她服務,再獵取什么,我生活中并不缺女人,尤其是像她這樣的女人。我拒絕了安妮。安妮有點驚訝,也有點憤怒,好像不相信我會拒絕她似的。安妮最終氣呼呼地去找陳好了。

陳好邊給安妮講要改動的地方,邊扭頭看了我一眼。我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手里的稿子。陳好放心了,手順勢放在了安妮的大腿上。安妮瞟了我一眼,沒有拒絕,相反,臉上的笑更曖昧了。陳好有些得寸進尺,手不安分地向上蠕動,或許安妮覺得到這里就算是等價交換了,再往上,就不應該了,她死死摁住了陳好的手。

我的余光捕捉到了眼前的一幕,不免感到好笑。當然,我內心非常同情陳好的受阻。我和陳好是同一種類型的男人,歲數相差無幾,都對婚姻抱有恐懼,喜歡不受束縛,而我們內心又都對女人抱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熱情,無法真正離開女人。

但陳好對女人太沉不住氣了,一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的架式。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猴急的陳好卻沒少招惹報社的女性,有的得手,有的沒有得手,結果都是惹一屁股臊,落得個不好的名聲。如果不是他業務能力過硬,估計早被別人鉆了空子,給弄下去了。

我和陳好談心的時候,不免對他進行批評教育。我說,你急什么急,現在是一個物質化的時代,也是一個墮落的時代,女人早就不是過去的女人了,既然女人缺乏我們足夠的期待與認同,那你的猴急就相當可笑了,打個不好聽的比喻,如果你是一肚子男盜女娼,那么你所面對的女人可能就是一肚子女盜男娼。記住,要有耐心,一顆平常心,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但陳好最終是聽不進勸的。我能理解陳好內心的不安與焦灼,如果把女人比作一杯美酒或可口的食物,那么我們便是只有嘴,而沒有腸胃與消化系統,她們進入我們的嘴里,便像漏斗似的漏掉了,我們無法承載她們,消化她們,更無法獲得足夠的養分。我們除了獲得一種口感外,那種饑餓感是永遠消除不掉,擺脫不了的,這就是我們最真實的寫照。面對這種永恒的饑餓感,我們是那么的無奈與無助。我們無法真正打贏這場戰爭,我們能戰勝的只是自己的身體,看著它一天天衰老下去。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我接到總編的電話。總編讓我下班后不要走了,一起去赴個宴會。我放下電話,不禁有些納悶,這樣的好事,總編從來都不會把我帶上的。下班后,總編主動到我辦公室來,他滿面春風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直拍得旁邊的陳好目瞪口呆。

我和總編還有廣告部主任坐進了車里。總編一邊看表,一邊等安妮。足足等了近十分鐘,安妮才從樓里下來。總編本來是有些怨氣的,但一看安妮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便滿意地連說了三聲好。安妮看見我也在車里,不免有些詫異。

車子開動了。總編對安妮說,今晚就看你的了,無論如何得把劉總搞定。安妮一個勁地點頭,一副要沖鋒陷陣的架式。我從他們的談話中,知道總編現在把安妮當公關小姐用了。但總編為什么帶上我呢?坐在前座的總編把頭扭向了我,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么也沒有說。但我可以看得出來,總編臉上的困惑一點也不比我少。

車子在“九重天”大酒店停了下來。這是省城最高檔的一家酒店,隨便一桌都要好幾千塊錢。我想,去見的人一定是個人物。

小姐把我們領到包間,包間里坐著一個人。我愣住了,雖然我有十幾年沒與劉軍見面了,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或許是由于他經常出現在報紙、電視等媒體上。劉軍明顯比過去發福了,面相浮腫,泛出虛晃晃的光。

總編握住了劉軍的手說,真不好意思,來晚了,真是抱歉。劉軍微微一笑說,你們很準時。總編不由謙恭地彎了一下腰。劉軍把目光定格在我身上。我漠然地望著劉軍,看到他目光里有一種單純的光一閃而過。

宴會開始了。安妮表現得很活躍,臉上是一層粉粉的希冀。我從安妮的興奮與做作中,輕而易舉地看出了她內心的想法,她肯定認為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如果能把握得好,弄不好會改變自己人生的命運,再也用不著在街頭巷尾謀生活了。

但劉軍對安妮的態度很冷淡,甚至安妮給他敬酒,也只是象征性地抿一下。我不免感到好笑,憑劉軍現在的地位與財勢,什么樣的女人不能弄到?現在的劉軍肯定被形形色色的女人弄疲了,就像用久的彈簧,他實在沒有什么好胃口了。

我的猜測沒錯。劉軍的女秘書進了包間,那確實是個尤物,安妮與她相比,明顯相形見絀。我、總編和廣告部主任都不約而同地盯住了她。女秘書在劉軍面前是卑微與乖巧的,一副要服務到家的態勢。她給劉軍點煙時,蹲下身子,雙膝幾乎要跪在地上,而劉軍仍然是一副無動于衷的表情。劉軍的這種態度,嚴重地傷害到了總編的自尊心,也顯示了兩者的差距,總編說話的語氣更謙卑了,還有些結結巴巴。

劉軍把目光一次次投射到我身上,但我不看劉軍,我把目光堆放在各種菜上。這里的菜,我很多叫不出名。我拿著筷子,旁若無人地一一品嘗。總編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假裝沒看見。

酒宴最終步入正題了,劉軍端起一杯酒說,我想拿出兩百萬元在報紙上登一年的廣告,以及合辦一些欄目。你們報的影響和發行量都不錯,但本市的晨報與晚報,也是你們這個行業的佼佼者,我對你們三家報紙都是有誠意的,具體是哪家,就看我們后面談的結果了。

總編的臉上放出一片興奮的光,他說,那是當然,如果你覺得合適,我們以后的接觸就由安妮小姐來和你談。

劉軍卻不看安妮,而是把目光放在了我臉上。

總編實在忍不住了,他指了指我,說,劉總,如果不冒昧的話,我想問問你倆之間是不是有過交往。

劉軍微微一笑說,那當然,我們不光是大學同學,我們還是童年的玩伴。

3

第二天一上班,總編便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里。總編笑容可掬,親自給我沏了杯茶,他把提前準備好的一份合同放在我面前說,我還真沒看出來,你竟然有一位這么能耐的同學,你從現在開始,就把全部精力放在和劉總的洽談上,要想盡辦法,讓劉總在合同上簽字。當然,你的回扣按規定的辦。

我喝下一口茶,實事求是地說,這事恐怕不好辦,我雖然和劉軍是大學同學,但我們之間有很深的過節,你還是派安妮去比較合適。

總編顯然不相信我的話,他狡黠地一笑說,我心里有數,一切要以工作為重,以大局為重,再說,那可是整整兩百萬啊,能給所有員工提供多少福利呀。如果你這事能弄成,我還要考慮你的職務問題,你在副主任位置上呆了五年了吧,是該再進一步了。

總編充滿誘惑的說教,并沒有讓我真正動心。或者更準確地說,我不會為劉軍給我帶來的好處動心。我嘆了一口氣說,我盡力而為,至于結果那只能看運氣了。

總編沉下臉說,話怎么能這么說,事在人為嘛,如果真簽不下來,那么你……總編突然不說話了。但總編一貫的工作作風,卻在我眼前一掠而過,我有些不寒而栗。

從總編辦公室出來,我弄不清劉軍這是演的哪一出,到底有何用意。但不管以后會發生什么,我都不會向劉軍屈服的,我冷哼了一聲。

整個下午,我都在集中處理手里的稿子。陳好過來說,就不用我煩勞了,總編已經給他交待過了,讓他來處理我的工作。但我還是堅持把我手里的活干完。

我下班有點晚,回到家四處看了看,覺得有點不對勁。最終,我的目光落在了沙發上那件白色絲質睡裙上。這時,一陣風從客廳的窗外涌了進來,那件絲質睡裙的下擺抖動了一下,像要站起來似的,我嚇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白曉的睡裙。我和白曉是半年前認識的,這得歸功于陳好。半年前,陳好把賣保險的白曉帶進了我們報社,口口聲聲地說要給大家增強點保險意識。白曉長得很漂亮,夠味,尤其是那雙腿。我想劉軍肯定也注意到這是一雙無與倫比的腿,否則,他是萬萬不會費那么大的勁當“托”的。

說實話,白曉真正打動我的是她身上的那股活力與激情,尤其是和她交談的時候,一種生氣勃勃的東西讓人沉醉。我喜歡聽她說話,至于她說什么并不重要,在她的伶牙俐齒與滔滔不絕中,我總自覺不自覺地懷想起一些什么,但到底是什么,我也說不清楚,總之,都是一些很久遠的東西。

白曉很懂得談話的技巧,她幾乎是天南海北地閑聊,讓你在閑聊中得到一種娛樂,讓你在放松之余,不由自主地問起有關保險的事情。而這時,白曉會不動聲色地把保險的種種好處展示在你面前,并在恰當的時候,遞上一份非常詳細的計劃書。

白曉在談保險的時候,特別強調買保險是一種責任感,對家人的責任感。這一點,卻恰恰打動不了我。我父母三年前都先后去世了,我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老婆孩子,徹底的一個孤家寡人,我能給誰盡一份合情合理的責任呢?我感到可笑。我在心里暗下決定,就是白曉把保險的好處,說得天都要掉下來了,我也不會買。

那段時間,白曉在我們報社頻繁出入,憑著自己建立起來的信任度,讓不少人買了她的保險,可以說受益頗豐。但我沒買,陳好也沒買。我從陳好對白曉的那股子熱情勁可以看出,陳好還遠遠沒有得手。沒有得手的陳好不免心急,最后還是主動買了白曉的保險。買過他邀請白曉吃飯,白曉卻婉言推辭了,這多少讓陳好有些惱羞成怒。

白曉最終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一天,她竟然拿出一張舊報紙,雙眼放光地說,你簡直太棒了,這才是一位記者應有的膽識與品質,一位記者崇高的責任感。我看了一眼,臉不禁有些發紅。那是我七八年前寫的一篇報道。那時我還年輕,頗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味道。那篇報道雖然為一些民眾爭回了他們應得的利益,但也揭露了一些黑幕,這讓有些人大為光火,也讓總編惴惴不安,最終我受到了處罰,差點丟了工作。受到牽連的還有一位副總編。那位副總編為了一時的正義感,被降了職,他一怒之下,竟然辭了職,到一家私立學校去當教師了。這讓我非常過意不去。如今七八年過去了,我被現實徹底磨平了,委頓了,如一條越流越混濁的河。面對白曉的贊賞,我不禁感慨萬分。

沒幾天,白曉又一臉驚喜地說,真沒想到,你還是位詩人。當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白曉手里拿著一本十幾年前出版的《詩刊》時,白曉已經讀起了其中一首叫《唇上的西關村》的詩:

你看,我是多么的粗心

我忘了穿上我的身體

它正被時光的情人

獨自享用

但我帶來了紫云英

麥穗的獨白與你微薄的身世

那是清晨了,一位農婦

從你眼神的哀怨里

匆匆走過

她的哭聲撞響了青草的寂靜

然而此刻,西關村從你的唇上

緩緩升起

這透明的陰影

讓我窮盡一生也不夠一次

對你的悲憫與疼愛

噢,親愛的

我的青春與意志是發抖的

除了一顆真心,我還能給你什么

……

這首詩,是我上大學時,寫給一個叫吳靜的女孩的。白曉的嗓音悠長而深情,一下子把我帶到了過去,讓我想起我和吳靜在一起的美好時光。我的心在不自覺間發軟,我開始琢磨著,是不是讓白曉給我介紹一份保險。白曉說話了:今晚,我能請你吃飯嗎?我愣愣地,看著白曉。白曉的目光純凈而喜悅,像對一種東西充滿信任。

在餐館里,白曉問,你是寫給一個女孩的嗎?我點了點頭。白曉又問,你是不是很愛她。我保持著沉默。白曉好像明白了什么,目光里有一種憂郁,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說,但不管怎樣,你應該繼續寫詩才對,你寫得是那么美,那么真。可我想,我再也寫不出詩了。自從大學畢業后,我就發誓再不寫詩了。

從餐館出來,我順理成章地把白曉帶回住處,更準確地說帶到了床上。白曉穿著一件類似唐裝的上衣,鈕扣很多,且很難解。白曉目光定定地看著我一顆顆解她的鈕扣,她的這種神態讓我有些心虛。我把她推到床上說想要她時,她也是這副表情,說不上是順從,還是拒絕。

白曉的身體很美,泛著一層銀光。她的身體散發著一種類似青草的氣息,這是青春的氣息。我突然止不住的傷感,一邊嗅著這種氣息,一邊親吻著她的身體,像是在對自己流逝掉的東西,進行一種挽留與祭奠。好久,我才從這種情緒中擺脫出來,開始慢慢進入她的身體。白曉顫栗的身體竟是如此的柔軟與輕盈,如一顆從荷尖滑落的露珠。我看到白曉的目光里貯滿了淚水,閃動著顫抖的熱情與依賴。

第二天一早,晨光跌進了臥室,映在了白曉的身上。白曉已經醒了,用一種類似羊羔般熱切的目光望著我。這一刻很溫馨,但我已經完全恢復了理智,我不想破壞游戲規則,我說,你看,我買什么保險比較合適?白曉驚詫地望著我,一動不動。

我和白曉隨后開始了交往。白曉只字不提讓我買保險的事讓我非常過意不去,總覺得欠她點什么。我不止一次向她提出買份保險,如果一份不夠,那就兩份,甚至三份。白曉始終保持著沉默。我終于沉不住氣了,問她。白曉高深莫測地說,你以為就買保險這么簡單?我愣住了,不知道白曉到底想從我這里要什么。問題是,像我這樣空空洞洞的男人,還有什么能給予白曉的?我一遍遍問自己。

白曉在和我交往的過程中,流露出比較馬虎的生活習慣。她總是愛遺留一些東西在我這里,開始是發卡、口紅之類的小玩意,接著便是睡裙之類,這讓她有足夠的借口一次次登門造訪。還不僅僅于此,她甚至開始給我的房里添一些生活用品,我要給她錢,她拒絕了,她說這不是錢的問題,她只是覺得擺在屋里好看。順便,白曉把自己的東西也一點點轉移過來了。一天,我環顧四周,簡直嚇了一跳,房里至少有一半的東西是白曉的。

白曉毫不含糊地跟我攤牌了。白曉一臉犯難地說,你看,我多不方便呀,你能給我一把鑰匙嗎?我還能說什么呢,我只能乖乖地把一把備用鑰匙交給了她。白曉接過鑰匙,對我單純而狡黠地一笑,我這才發現低估了她,也清醒地意識到,我們的同居生活開始了。就在那一刻,一種疑問從我腦子里一閃而過:誰能幫我算算,是我買保險,她所得的傭金多呢,還是她租房更貴?

現在算算,我們正式同居也有四個多月了。說實話,我對我們的同居生活還是相當滿意的。白曉明亮,活潑,總能給人帶來快樂,她讓我結束了長期紊亂的私人生活,歸于一種單純與平靜。當然這或許是一種短暫的安寧,我對我們的前景并不抱什么樂觀態度,如果哪天早晨起來,白曉人去樓空,不辭而別,我不會驚訝,也不會特別傷感。我對白曉沒有幻想,連一絲一毫也沒有。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對生活抱什么幻想了。

門開了,白曉抱著爆米花和我愛吃的薯條進來了。看樣子她今天的業績不錯,肯定又攻下了幾個準客戶。滿臉歡喜的白曉一下子把我撲倒在地板上,爆米花和薯條撒落一地。受難的還有我的腦袋,它重重地撞在了地板上,直撞得我眼冒金星。

4

我不用上班了,我得去應付我最不想見的人。這或許就是生活。我撥通了劉軍的電話,我的語調冰冷,簡明扼要地說了總編的意圖。劉軍笑著說,二娃子,我就喜歡你這種語氣,你一點沒變。我有點弄不清了,我除了對他的敵意一點沒變化,其他的,早變得一塌糊涂。難道說劉軍聽膩了別人對他的卑躬屈膝?看樣子,人都是發賤的東西。

你在哪,我們見面談。劉軍說,我這就派車接你。

我站在中環路口,沒多久,一輛灰色“奔馳”便過來停下了。劉軍搖下車窗,對我招了招手。我沒想到他會親自來接我。

奔馳車坐起來確實舒服。劉軍開著車,我微閉上眼睛,不搭理他,很受用劉軍的服務,就像一次小小的復仇。然而,我心里很快便悲哀起來,我不得不承認劉軍有經商的頭腦。劉軍大學畢業后,便把校園外的那家酒吧賣了,辦了一家文化用品公司。沒兩年,又轉入房地產,劉軍的房地產事業發展得如日中天,出乎所有同學的想象。當然,關于他發跡過程中的種種不地道的手段,也在同學們的嘴邊傳遞著。是的,我相信他的品質惡劣,我比任何人都相信。

大學畢業十年的時候,要搞一個同學會,我本來是想參加的,但聽說是劉軍贊助的費用,我便沒有去。從第十年開始,劉軍每年搞一次同學會。我每年都能收到邀請函,但我都毫不客氣地扔進了廢紙簍。除了我,別的同學無論再忙,都去了。因為去的人可以領取到一筆不菲的出席費,并且年年上漲。

我知道劉軍熱衷于搞同學會的用意。今年的同學會不久,張生便找我抱怨一番,他說劉軍如何財大氣粗,目空一切,都快趕上偉人了,又說了同學們的唯唯諾諾,唯利是圖。張生最終長嘆一聲說:如今真是物欲橫流,世風日下啊!

沒幾天,我遇見了李塵。李塵義憤填膺地說,你知道嗎,這次同學會上,張生算是下賤到家了,恨不得上去舔劉軍的屁股。

我睜開眼,覺得有點不對勁,這不是去劉軍公司的路。我說,去你公司應該上北京路才對。

我又沒說去公司。劉軍對我溫和地一笑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在水果批發市場停了下來。劉軍下了車,我也下了車。我不知道劉軍為什么要在這里停車。劉軍指著不遠處人聲鼎沸的市場說,二娃子,你還記得嗎,那就是咱們小時候的學校,順著這條路向左走五百米,就是咱們住的那條巷子,就是咱們的家。

我不說話,幾年不到,這里變化如此之大。劉軍感慨地說,二娃子,那時候,咱們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狗子那家伙愛欺負我,你總是替我打抱不平。記得一次,我們和狗子他們大打出手,他們把我們的頭都打破了,可我們不認輸,最終倒是我們流的血把他們嚇跑了……劉軍的目光中布滿溫情。

是的,那時的劉軍之所以受人欺負,是由于同學都知道劉軍是一個沒了父親的孩子。劉軍的父親在劉軍十歲時死了,死于他所在的工廠失火。劉軍的母親身體不好,長年在家吃勞保,并且還要費錢吃藥。劉軍父親死后,他們家的生活困頓起來,劉軍很可憐,經常打赤腳,吃不飽飯,并招來同學們的恥笑。劉軍的性格便有些孤僻,不愛說話。

只有我和劉軍要好。現在想想,或許因為我們都是家里的獨子。在那個年代,哪家不是三五個兄弟姐妹,但我們沒有,我們只有羨慕的份,這也是我們渴望彼此親近的原因之一吧。為了劉軍,我經常偷家里的饅頭。母親很快便知道我在幫助劉軍。母親是個好心人,開始接濟劉軍,讓他到我家吃飯,給他鞋穿,甚至給他買衣服。在母親實質性的幫助下,劉軍的生活條件得到了明顯的改善。當然,我和劉軍更好了。為了珍惜我們的好,我們鄭重其事地拜了把兄弟,喝了血酒。劉軍比我大三個月,他是哥,我是弟。我們發誓要像親兄弟一樣,親密無間地好下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我們差不多要好成一個人了,直到我們考入同一所院校。母親說我現在的花銷更大了,家里實在沒有能力再接濟劉軍了,再說,以劉軍現在的情況,不是接濟一下就能解決的。

劉軍的母親剛剛去世不到半年,已經沒人管他了,如果我們家不幫他,他肯定連大學都上不成了。我撲通一聲給母親跪下了,央求母親無論如何再幫幫劉軍,就當他是母親的另一個兒子,哪怕就算是先借給他的,等他大學畢業了,再讓他還。

母親望著淚水漣漣的我,眼圈也紅了。母親不再說話。可幾天后,劉軍找到我說,他已經十八歲了,算是成人了,完全可以自己打理好一切了。我說,你憑什么打理好自己,你不過還是一名學生。劉軍說,學生怎么啦,難道學生就沒有能力應付自己的問題嗎,相信哥!劉軍說完,還輕松地吹起了口哨。我仍然半信半疑。

我不禁一陣恍惚:那真是我們過去的經歷嗎,為什么會那樣陌生,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似的。我感到了生命的斷裂與記憶的荒唐可笑。我嘆了一口氣,扭頭看著劉軍。我知道他感到了溫暖,那是記憶帶給他的慰藉。而我只感到冰冷。這讓我忿忿不平,他有什么資格懷舊呢?我幾乎是粗暴地打斷他的回憶:我來不是懷舊的,我是來和你談關于合同的事。

劉軍怔了一下,繼而他心平氣和地說,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會在那份合同上簽字的,但不是現在。

5

劉軍送我回來的時候,想請我吃飯。我毫不客氣地拒絕了。我隨便吃了一點東西,便坐在電腦前,進入了一家我常去的聊天室。“時光重現”果然在網上。我給她打了聲招呼。“時光重現”說:我一直在等你。我笑了。這是她對我常用的一句開場白,聽著讓人溫暖而感動。

我已經忘了是什么時間開始在網上尋找目標。但我發現無數個像我這樣的欲望男女幾乎都撤退到網上了,心懷鬼胎,聞風而動。我們在網上心照不宣地相互扮純情,扮忠貞,幾個回合下來,便原形畢露了。我已經記不清靠這種方式釣了多少個女人,或者說,被多少個女人所釣,但結果都是一樣,我們消費的不過是我們的欲望,并沒有什么真正的愛情。我想,我們這個時代恐怕已經不需要愛情了吧。

我和“時光重現”是兩年前在網上認識的。兩年前,我在網上時,一看到“時光重現”這個網名,心里便有一種莫名的東西涌動了一下。我想和她聊天,她也一樣,甚至比我還迫切。我在網上用的名字叫“若塵”,這個網名其實是我寫詩時用的筆名。

我對“時光重現”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好像我們似曾相識,好像我們曾經深深地有過某種依戀,然后又被完全擱置起來了。難道說,真有前世或前緣什么的,我不得而知。但我和她聊天時的感覺簡直好極了,我甚至舍不得和她見面,怕我那見不得人的欲望,讓我們彼此的感受完全變質。她也一樣,拒絕和我見面。因此,我們的聊天是純凈的,類似于某種心靈與精神的依托和慰藉,就像是在談一場柏拉圖式的愛情,雖然柏拉圖式愛情在當代好像顯得可笑。

我和“時光重現”有過一次視頻,僅僅一次。她說,我和她想像中的一樣。但我無法看清她的臉,她用長發遮住了面容,我只能看出她是一個皮膚白凈的女人。我問她為什么要遮住自己的臉,她說,因為我們是沒有面孔的人,我們在一個虛擬的世界。我心里雖然有點遺憾,但很快就釋然了,是啊,她長相如何確實并不重要,我在現實生活中不缺漂亮的女人。

“時光重現”似乎對我一往情深與無比看重,幾乎無論何時,我只要上網,她總在等我,像一個溫暖的家園隨時等待著我這只候鳥的降臨。并且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她也從沒有半點怨言。有時,我過意不去說,你要是忙,就先忙你的去,不要因為我而耽誤你的正事。

“時光重現”說:對我而言,和你聊天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記住,我愛你。我不免自慚形穢,她對我來說,只是生活中的一種補充而已。

并且“時光重現”不光在虛擬的世界里表達對我的情誼,她甚至頑強地突破到現實生活中。她說想給我寄一份禮品,問我的地址。我沒考慮那么多,此前在網上我也告訴過她我的工作環境,我便給了她。但她給我寄的都是一些貴重的禮物,并且源源不斷。這讓我萬分驚詫,也惶恐不安。我可不想通過網上聊天的方式套取女人的財物,我便問她的地址與真實姓名,想進行一些補償。但她堅持不給。我便更加忐忑。

“時光重現”說,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去干擾你的現實生活的,這只是我向你表達我的感情的一種方式而已,如果哪天你厭倦了和我聊天,我也不會去做什么,而是完全地尊重你,只請你記住一點,我愛你,比你想像中的還要愛!

我望著屏幕一陣陣發呆,難道“時光重現”是我的上帝嗎,只想付出,而不需要回報。這世界上真有這樣的女人!

今天,我和“時光重現”暢快淋漓地聊了近四個小時,直到白曉給我打電話說,她馬上要回來。自從我和白曉同居后,與“時光重現”的聊天就非常不方便,我不想讓白曉知道我在另一個世界還和別的女人打得火熱。有時,實在想和“時光重現”聊了,我便在辦公室上網,告訴白曉說我加班。

我只能和“時光重現”說再見,加上一顆紅心和兩個飛吻。我剛關掉電腦,白曉便像一陣風似的沖進了屋子。我滿臉潮紅地問:你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白曉說,中午我打電話,你不是說你在家?再說,我今天比較順利,就提前回來陪你了。她滿面春風,一副好心情的樣子。當然,我的心情也非常好。我剛剛和“時光重現”溫存過,或者說,我剛剛享用過“時光重現”的溫情。

白曉提議出去吃飯。我舉雙手贊同。我們手挽著手,一副親密無間的樣子在街頭閑走,挑選著合適的餐廳。

我們回來時,天色還尚早。我們都喝了一點紅酒,我不免有些蠢蠢欲動,我碰了碰白曉的乳房,對她擠了一下眼睛。白曉對我吐了一下舌頭,表示回應。我和白曉都笑了,我們對做愛都保持著高昂的熱情與期待。

但在誰先去洗澡的問題上,我們起了爭執。我不想先去,我不喜歡洗完澡,在床上等待。白曉也不喜歡。我們只有石頭、剪子、布,結果我贏了。白曉洗完澡,穿著睡裙出來后,我又給她規定:不許去看電視,必須回到床上去。白曉握著拳頭表示抗議,但她還是進了臥室。

我進了臥室,白曉一臉曖昧的光。而我情緒飽滿,斗志昂揚,我有充分理由相信,接下來將是一次完美的性愛。但當我們的身體相粘在一起時,白曉的手機響了。白曉有個習慣,無論在哪,都要把手機放在身邊,并且開著。白曉曾告訴我,這是她的工作性質所決定的,容不得半點疏忽。這我能理解,但有時卻非常掃興。就像現在。

白曉接完手機,顯得興奮異常。她說,西華區的那位老太太要買她的保險,讓她現在就過去簽單。白曉昨天曾經給我說過,那個老太太快過參保年齡了,但她保險意識很強。我說,你就不能明天去嗎?白曉說,那個老太太說她現在就想簽,一刻鐘都不能再等了。我說,西華區靠近郊區,現在已沒有公交車了。白曉干脆地說,那我打的去。白曉起來穿衣服。她臨出門時,親了我一下,表示歉意。我又問那個老太太買幾份。白曉說,一份。

我愣在屋里,開始幫白曉算賬。一份保險所得的傭金,差不多剛夠來回打的的錢,還不算白曉前前后后的口舌與精力,還有我們耽誤的這場性愛。白曉的腦子肯定進水了,就是隨便找個理由,也能把那位老太太拖到明天。但我很快又明白過來,白曉這是在享受事業給她帶來的樂趣與對事業的尊重。而我有事業上的樂趣嗎?我不過是一個麻木的軸承而已,只是在混碗飯吃罷了。我不禁替自己感到悲哀。我對白曉有點敬佩,還有點嫉妒。

天已經很晚了,白曉才回來。她進了臥室,臉上的笑,壞壞的,我估計她還惦記著那場性愛。白曉用手吊著我的脖子,讓我吻她。我的情緒有點低落。我說,憑什么,你看哪個釣魚的,把魚都釣上了,還接著給它喂餌。白曉惱羞成怒了,她把我推倒在床上,咬著白盈盈的牙說:看我不強暴你。

6

其實在電話里就能把話說清。但總編非要和我面談。總編用他的紫砂壺給我泡了茶,而不是一次性紙杯。我邊喝著功夫茶,邊一五一十地講了我和劉軍談話的經過。總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當我把劉軍許諾過的那句話告訴他時,總編竟然激動得像個孩子似的蹦了起來。總編搓著手說,看樣子,劉總還是一個很念舊情的人,但你也不能松懈,一定要盡快簽下來。我點了點頭。總編還不罷休,繼續嘮叨,讓我注意這,讓我注意那。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我看了一下號碼,對總編作了一個手勢,總編趕緊閉了嘴。

接完電話,我對總編嚴肅地說,劉總想見我,他說半個小時后親自來接我。總編的身子先是矮了一下,然后一臉光燦燦的笑。我從總編辦公室出來,便去看陳好。陳好正埋在電腦上處理稿子。見到我,陳好干枯的臉擠出一絲皺巴巴的笑意。我說,這幾天,辛苦你了。陳好惱恨地說,你知道嗎,安妮傍上了一位大款,現在每天上下班都有寶馬接送。我一下理解陳好的郁悶了,一只快要煮熟的鴨子又飛了。我拍拍陳好的肩膀說,安妮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你是無法滿足她的胃口的,她現在這個樣子,對你是一件好事,再說,還有別的相當不錯的女人在等著你呢。陳好笑了,一臉的釋然。陳好就這點好,什么不痛快的事情,說過就過去了。當初,我和白曉好上后,陳好有整整一個星期不搭理我,搞得我非常難受。但也就一個星期,他就跟沒事似的和我說話了。

我和陳好正說得熱鬧,總編打電話催下去,說我怎么連一點最起碼的禮節都不懂。我不情愿地下去了。總編和廣告部主任伸長著脖子站在那里。我下來不到兩分鐘,劉軍便開車過來了。劉軍搖下車窗,總編探著身子請劉軍上去坐坐,喝杯茶。劉軍淡淡地說不必了。我坐了進去,注意到后座放著兩束鮮花。

劉軍一直把車子開到郊外。我有點納悶,但也懶得問。劉軍在墓地停下了車,遞給我一束鮮花,自己捧著一束。劉軍輕車熟路地在前面走,我在后面不知所云地跟著。

劉軍一直走到我母親的墓跟前。我這才想起,今天是母親的忌日。我一般是清明前后來看母親一次。劉軍是怎么知道我母親的墓的?我驀然想起,母親墓前不知什么人獻的鮮花,現在可以肯定是劉軍來看過我母親了。

劉軍把鮮花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墓碑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然后顫著身子叫了一聲:媽。我心里突然一動。

劉軍眼淚流下來了說,二娃子,我臨上大學,媽找到我,給了我一個學期的學費,也說了自己的困難,我當時聽了很難受,也有點賭氣。現在想想,我那時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怎么會在心里有一點小小的怨恨呢,可,可媽是多好的媽啊……

我心里一酸,眼前模糊起來。

上了大學的劉軍每天除了上課外,就是到城南的批發站批來各種生活用品,然后在校園里賣。有時甚至會一間宿舍挨著一間宿舍兜售。為了幫助劉軍,我也抹下臉面,往各個宿舍跑。雖然我們能賣掉一些,但劉軍的臉色卻越發沉重。

幾個月后的一天,劉軍興奮地說,他找到一份比較穩定的工作,就是每晚到校園外的一家酒吧做服務生,每月三百塊。三百塊!我吃了一驚,這在當時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那家酒吧叫相約酒吧,是校園外裝修最奢華也最有情調的酒吧。劉軍在酒吧里穿白襯衣,打黑色領結,配上他那張俊朗的臉,簡直帥極了。見我來了,劉軍非常高興,把我介紹給了他的老板。劉軍用非常崇拜的口吻告訴我,他的老板如何了不起,不說別的產業,光這樣的酒吧,全市就有五家。那是一個女老板,水桶般的身材,臉上雖然涂著脂,抹著粉,仍然可以清晰地見到歲月流過的痕跡。

劉軍介紹我是他弟,女老板便熱情地握了握我的手,說以后常來坐,免費。我從女老板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對劉軍的欣賞,還有別的無法說清的東西,如一道暗光,一閃一閃的。

劉軍白天上課,晚上去酒吧打工,很忙,也很累,但他的精神很好,一副自己命運自己掌握的派頭。與劉軍相比,我清閑了許多。我開始迷戀詩歌,一邊大量閱讀中外現代詩歌,一邊寫詩,把詩稿寄向全國各地的文學刊物。

當收到刊登有我的詩歌作品的刊物時,我便去找劉軍。劉軍先是驚訝,接著便是興奮,簡直比我還興奮。他打了我一拳說,真沒看出你還有這方面的天賦,你成詩人了。又狠狠打了我一拳說,我弟應該成為一位真正意義上的詩人才對,一位大詩人。

我真的想當大詩人,寫詩更加癡狂了。我的詩接連不斷地發表,我一次次把成功的喜悅拿來和劉軍分享。但劉軍越來越高興不起來了,笑得是那么恍惚、干癟。我這才注意到劉軍不對勁了,肯定有什么事發生。

劉軍掩飾著說,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有些累。

我說,你瞞不了我,我是你弟。

劉軍突然暴躁地說:我說沒事就沒事。

我愣住了。劉軍過來抱住我的肩膀說,我只是有點嫉妒你罷了,雖說你是我弟。

其實我只要對劉軍多一些耐心,多給他一些兄弟般的關懷,或許就能把劉軍從一種兇險而無助的精神狀態中解脫出來,重新選擇一種生活。或許一切又該是另一種樣子了。可我當時疏忽了。我的心思跑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噢,我戀愛了。

那個女孩叫吳靜,環保系的,人長得很漂亮,惹得一大群男生追。但吳靜來自山區,思想保守,對男生保持著一種深深的戒備與恐懼。我第一次見到她,便被她安靜的氣質吸引了。那是一顆水珠,一顆羞澀的水珠。

事后想想,我之所以能夠追到吳靜,完全是由于詩歌的緣故。那時候的大學生對詩人還是很崇拜的。而我正是詩壇冉冉升起的新星,小有名氣的校園詩人。我憑借著詩歌和還算說得過去的相貌,幫她克服了對男生的不安與恐慌,調動了她內心深處的向往。我一次次把她約到了校園的小樹林,在幽暗中,理所當然地撫摸了她,吻了她顫栗的唇。

我和吳靜好上后,便帶著她去見劉軍,我想讓劉軍第一個知道吳靜是我的女朋友。我把劉軍叫到了校園的亭子里。當劉軍望著亭亭玉立的吳靜時,整張臉煞白,渾身哆嗦不止,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咬了一口似的。劉軍的眼里隱隱有了淚水,他無法抑制地從亭子里沖了出去。我和吳靜都呆住了。

劉軍很快又回來了。他臉上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神情,我第一次感到了他的陌生。我說,你到底怎么啦?

劉軍無所謂地笑笑說,我剛才太激動了,又怕你們笑話,說實在的,我弟能找到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簡直太高興了。

我笑了。吳靜也笑了。劉軍又笑著打了我一拳。我感到了疼,覺得一塊肋骨都要掉在地上了……

我把花放在母親的墓碑前,擦去了眼角隱隱泌出的淚水。劉軍站起來望著我說,二娃子,說實在的,在這個世界上,我唯一愧疚的就是你媽,我唯一真正傷害的人就是你。我之所以用這兩百萬來和你們單位合作,在很大的程度上就是為了能和你建立聯系,我多么希望你能原諒我,我多么想回到過去,能再叫你一聲弟。

我沒有吱聲,劉軍這是怎么啦?難道是因為他現在什么都擁有了,就玩起了懷舊;還是劉軍得了什么絕癥,大限將至,他想通過這種懺悔,來抹去自己人生最深的一道污跡,獲得心靈的安寧嗎。

我不得而知。但劉軍不管是出于何種目的,我都不想寬恕他,他只配下地獄。我冷冷地錯過他看似真摯的目光,望著前方那棵孤零零的松柏。

7

在回去的路上,我保持著沉默。手機響了,是白曉打來的。她下午要在屋里給五個準客戶做詳細的計劃書,問我回不回來。我不想打擾白曉的工作,便說我還有事。

劉軍又問我能否賞光一起吃飯。我沒有回答,而是讓他停車,打開車門揚長而去。我在西北路一家餐館填飽肚子,便琢磨著下午的時光該怎樣打發。最后,我進了一家環境不錯的網吧。

我進入聊天室,看見了“時光重現”:

若塵:下午好,我的寶貝。

時光重現:噢,太棒了,我一直在網上等你。

……

若塵:能否冒昧地問一句,你整天在網上等我,你怎么養活自己呢?

時光重現:我現在已經養成了一種習慣,一邊工作,一邊盯著網等你出現。

若塵:那你干什么工作?

時光重現:我寫作,我一般給十幾家報紙寫專欄,有時,也寫一點詩歌和小說。

若塵:噢,作家……有點意思。

時光重現:怎么說呢,我原來在一家單位上班,雖然忙忙碌碌,收入也不錯,但精神老處于一種恍惚狀態,好像自己一直在不停地流逝,流逝,什么也抓不住。這就有點像我和這座城市的關系,無論我多么喜愛、迷戀這座城市,但它對我來說,永遠是那么陌生,我只是一個過客而已。而我到底想從這座城市發現什么呢?或許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看不見的。但我真的想觸摸到它的脈搏,就像觸摸到自己的心跳。因此,我辭了職,開始過一種內心的生活。

若塵:噢,是這樣。

時光重現:當我注意到我的內心時,我突然發現了文字,這就是我的寫作。

若塵:那你會不會感到無聊或虛無?

時光重現:有時候有,這只能說明我內心還不夠強大,我得繼續修煉。

若塵:修煉成佛嗎?

時光重現:為什么不呢,不管我們信不信佛,但類似佛性的虔誠、寬容與仁慈從來就停留在我們心里,唯一可惜的是,我們往往視而不見。

……

時光重現:你搞過寫作嗎,比如說詩歌?

若塵:曾經有過,但我后來放棄了。

時光重現:為什么?

若塵:不為什么。

時光重現:那么,我能替你寫詩嗎,就算是我們對某種美好事物的共同延續。

若塵:你真可愛,我想親你了。

時光重現:你親吧,你怎么親我,我都愿意,甚至有點榮幸。

……

從網吧出來,已是傍晚。我坐公交車回到了中環路。在小區門口,一個賣爆米花的引起了我的注意。大熱天的,她還圍著一個綠色的頭巾,顯得是那么不合時宜。還有她的嬰兒,就在她賣爆米花的案板上熟睡著。我感到了悲哀。我不知道這位母親會不會為自己生活的艱難而悲哀。

我剛要過去的時候,那位賣爆米花的母親叫住了我,她怯聲問我買不買爆米花。是啊,為什么不買點爆米花呢,白曉最愛吃的零食就是爆米花了。白曉曾經說過,小時候家里窮,唯一能吃上的就是爆米花。

我回到家,白曉正坐在地板上看影碟。白曉看的是《大話西游》。這部片子,白曉已經看了十遍都不止,但她仍然愛看。她最喜歡給我背誦孫行者的一段經典對白:過去有一段美好的感情,我不知道珍惜,如果時光能夠倒流,那么我要對她說,我愛她,如果加個期限,那就是一萬年……

此刻引起我注意的是白曉的神態。她盯著屏幕,披頭散發,臉上的線條松弛而慵懶,看上去有點傻,甚至有些丑陋,但又是那么柔和,透出一種滿足與幸福,好像她再也不用為什么焦灼或期待,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我愣愣地望著她,弄不清她為什么那么容易得到快樂和幸福。

白曉扭過臉來,看見了我手里的爆米花。她笑了,目光里透著對我的喜悅與信任。難道說,我真的是她幸福與快樂的源泉。但問題是,白曉所面對的,并不是真實或全部的我,而只是我很少的一部分。我為什么就不感到快樂呢……我琢磨著是不是應該告訴她,我只是落在她身邊的一塊彈片而已。

8

白曉去外地進行封閉式培訓了,要半個月才能回來。白曉說那是魔鬼式培訓。我說,既然這樣,那就不要去了。白曉說,只有我們這個行業的精英,才有資格參加這樣的培訓,培訓雖然有些殘酷,但還是非常鍛煉人的。我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說,那我能給你打電話嗎。

白曉嘆口氣說,這樣的培訓,是嚴禁別人給我們打電話的,所有的手機必須關閉。

白曉臨走前的夜晚,目光熠熠生輝地望著我。我這才意識到,這是我們同居以來,時間最長的一次分離。我把白曉從沙發抱到床上,邊脫她的睡裙邊笑嘻嘻地說,看樣子,今晚我們要挑燈夜戰了。但白曉拉住了我的手,緊緊地抱住了我。我有些喘不上氣。我睡著后,便開始做噩夢,從夢中清醒過來,才發現白曉還抱著我。

白曉走后,我的時間明顯富裕起來,并且還不用上班。我不免希望我和劉軍的談判,最好能談個一年半載的。當然,前題是,我絕不會寬恕他的。

接連三天,我都在網上和“時光重現”鴛夢重溫。第四天晚上,我又想上網了,我覺得有些不對勁,我得克制點自己的欲望才對,以免對“時光重現”貴賓式的服務形成依賴,雖然這是在虛擬的世界里。我想到了“零點”酒吧。

“零點”酒吧是一家奇怪的酒吧,收費比別的酒吧高出兩倍都不止,但它二十四個小時營業。好像,去那家酒吧的人都是為了一種感傷。那家酒吧的氣氛與音樂,能迅速把人帶入一種傷感之中,這確實有點神奇。

我去“零點”酒吧時,夜已經深了。我喝到第三杯酒時,竟然感到了輕微的醉意。我目光散漫地盯著半空中那盞游動的探照燈。乳白色的燈光,如一個探秘者,捕捉住了一個女人的臉,細細地打量著她臉上的落寞與孤獨。

那是安妮的臉。我并不感到驚訝。記得上一次我來這里時,安妮的影子在我腦海里一閃而過,當時我便想,或許能在這里見到安妮的身影。我感到了好笑,為自己曾經的猜測。

當探照燈從我臉上掠過的時候,安妮驚愕地望著我,就像一個賊在偷東西時,發現了另一個賊。我向安妮點了點頭。安妮木然地望著我,像一種奇怪的對峙。

安妮最終向我招了招手。我坐過去,和她碰了一下酒杯說,你的寶馬在外面等你嗎。我的調侃讓安妮的目光里閃過一絲惱恨。

我們保持著沉默,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是的,我們說什么呢,我們心照不宣,不用問來此地的目的與用意。

安妮有些喝多了,開始傻笑。安妮傻笑著說,其實我挺喜歡你的,你是一個詩人。我有些愣了,記得陳好給安妮介紹我曾經寫詩是個詩人時,安妮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寫過詩的人都是一只怪物。

我應和著說,其實我也挺喜歡你的。

安妮狂笑起來,她又端起一杯酒,充滿誘惑地說,你想和我上床嗎?我盯住了安妮的眼睛。她的目光是輕狂的,也是冰冷的,夾雜著一種譏諷的光芒,像要把一切都撕碎似的。

我喝下一杯酒,似笑非笑地說,算了吧,那多累呀,我要一件件脫你的衣服,要把自己骨髓里的力氣都榨干,咱們都省省吧。再說,那有用嗎?

安妮怔怔地望著我,胸脯開始了起伏,像里面充滿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淚水從眼睛里流下來,安妮無法再掩飾什么,她索性開始痛哭流涕。她哭得有些歇斯底里,也有些絕望。我不免為她擔心起來。我伸出了手,想拍拍她抖動的肩膀,想說些什么,但最終還是收回了手,什么也沒說。我能安慰她什么呢。我們內心都是一樣的冰冷,無法給予對方任何真正的溫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在一片灰燼里墮落或掙扎。

兩天后,我又去了“零點”酒吧。我沒有看見安妮。我有點奇怪,也有點悵然若失。我開始喝酒,一杯接一杯喝。我在不知不覺中喝多了。

從“零點”酒吧出來,夜已經很深了。外面的風很硬,我的胃一陣翻江倒海,我在一個角落里嘔吐起來,吐出一堆穢物,感覺好了些。我一扭頭,看見一輛車里坐著安妮。她正死死地注視著我。我感到了好笑。看樣子我們都想從對方身上印證什么。雖然兩天前,曾經出現過,但我們還是想看看對方那種類似的境遇。我們多么狐疑而軟弱。

我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消失感,好像我真的不存在了似的,被時間徹底拋離了出去。我開始惶恐,覺得自己差不多要崩潰了。這一刻,我意識到曾經強大的我,被一種東西完全吞沒了,而我正變成一顆沙粒,甚至比沙粒還要渺小。那張著血盆大口的東西就是孤獨。我想我完了,我知道我的病又要犯了。

這種病,差不多半年犯一次。上次我從家里逃出來,在大街上游蕩。我不能去同事那兒,也不能去朋友那兒,他們不但不能真正幫助我,反而,我的脆弱會讓他們大吃一驚,招來他們的恥笑。

但我迫切地想和什么人呆在一起,否則,我真會瘋掉。我最終去了一家歌舞廳。在包廂里,一個小姐接待了我。我受不了這里的昏暗,跟地獄似的,提議去我那兒。小姐說,那得再加一百。我點頭同意,帶著小姐回到我的住處。我特意看了一下房里的設施。此刻,它們都長著一張臉,一張可憐巴巴的臉。我笑了。

小姐一進屋,便沖進了浴室,然后一絲不掛地站在我面前,一副準備肉搏的架式。小姐的相貌和身材雖然說得過去,但此刻我沒一點這方面的欲望,再說,我害怕得性病。我說,我不想和你做愛。我要你在我的客廳里來回走動。

小姐對我的要求并不感到驚訝,好像已經這樣為客人服務過似的。小姐開始赤身裸體地在客廳里走。小姐白晃晃的身體非常刺眼,我要求她把衣服穿上。小姐有點納悶地把衣服穿上了。我又要求她走十分鐘就過來摸一下我的額頭。提完要求,我便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但我很快醒了,小姐正坐在我身邊。我說,你為什么不走。小姐說,我看你睡著了,便想坐下來休息一會。我不高興地說,問題是,你一停下來,我就會醒的。小姐驚愕地望著我,突然咆哮著說,你睡著了,還讓我像個傻瓜似的來回走動,我這樣走下去,一定會瘋掉的。

我說,我再給你加二百,不,三百。小姐雙眼發亮,又開始在客廳里走動。自然,我很快便睡著了。

我幾乎一覺睡到天亮。我醒了,小姐還在走,看樣子她一點沒偷懶。我想起昨晚的事,便覺得荒唐可笑。我的病好了。我讓小姐停下來。小姐坐在沙發上生氣地說,你是我見過的客人中最讓人難以忍受的主。我笑了,點出錢,拍給了她。小姐拿上錢就站起來,她拉開門,又突然扭過頭,一臉同情地說,你應該到醫院去看看,最好去找心理醫生,你的病很重,也很可憐。小姐關上門走了。我倒愣住了。

是的,我曾經讓一位小姐來可憐我,同情我。然而此刻,我又該去找誰呢。我酒喝多了,身子骨發軟。我想到了陳好。近半年來,我們相處得很好,最重要的是我們是一路人,誰都不會看不起誰。

但陳好的手機關機,家里的電話也沒人接。我只有打開電腦看看“時光重現”是否在網上。“時光重現”不在,現在已是半夜,她肯定去睡覺了。我不免有些怨,真正用得著她的時候,她總是臨陣脫逃。半年前那次犯病,她當時要在網上,我也用不著去找小姐。

最終,我想起了白曉。我懷著石頭開花的僥幸撥了白曉的手機。沒想到,石頭真的開花了,白曉竟接了手機。我興奮異常,我說,我喝多了,我想你想得受不了了。白曉在那邊突然開始哭。白曉的哭泣就像一支強心劑,打在了我虛弱的身體里,我感到舒服多了。我接著對白曉嘮叨,一個電話還沒打完,我便身子一歪,稀里糊涂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照得屋里一片明晃晃的。我去衛生間洗漱了一番,剛回到沙發上坐下,就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我心里一緊,我沒想到大白天賊都敢上門,順手抓起了茶幾上的一把水果刀。

白曉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我驚呆了,問,你怎么回來了?白曉說,我連夜打的回來的。我這才想起我們昨晚通過電話。難道說,僅僅因為我在醉酒后瘋瘋癲癲地說了一句我想她了,她就連夜趕七八百里的路,那要費多少錢!再說,保險公司的管理制度是非常嚴格的,她這樣不計后果,肯定會受到公司嚴厲處罰的。她到底是為什么,她腦子是不是真的進水了。

白曉的舉動把我嚇住了,我驚恐地盯住一臉熱望的白曉,覺得她肯定有病,一定病得比我還要厲害。白曉仍然是一副世事不知的樣子,她過來,想抱我。我不由自主地連退了幾步,腿一軟,坐在了地板上。

9

車子在天虹路上平穩地行駛。我用余光看著劉軍,他的神態有些疲憊。我們有整整十天沒聯系了。這十天里,總編沒少催我,我撒謊說,劉軍出國去了。糊弄完總編,我想,劉軍不給我打電話,我是絕對再不會主動給他打電話的。

但昨天晚上,我就知道劉軍這些天忙什么了。我在電視里看到了關于劉軍的報道。他給母校捐了一千萬元,成立了貧困學生救助基金,并且拒絕校方在校園里為他塑像。當時看完,我心里還是有些觸動。以劉軍現在的發展,是不需要靠這種方式,來博取什么社會潛在的資本的,那他是為什么?但不管他出于何種目的,我得承認這是一大善舉,劉軍干得確實漂亮。

車子最終在母校外停了下來。我想劉軍是不是想讓我領略一下,他被人朝拜時的榮耀。我撇了撇嘴說,咱們要進去嗎?劉軍說,下次吧。

劉軍把我帶到了他大學時代經營的那家酒吧。我多少有些驚訝,這么多年過去,這家酒吧竟然還存在。當然,酒吧的名字換了。我和劉軍進去了,把下午的陽光關在了外面。

劉軍喝著咖啡,沉默不語。但我卻浮想聯翩。一位女服務員從我身邊走過。她的背影很好看,有點像吳靜……

我和吳靜開始了熱戀。我們在校園里形影不離,如膠似漆。有時,我會帶著吳靜去劉軍打工的那家酒吧。我沒有看到那位女老板,問劉軍,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郁,說女老板忙別的生意去了,這家酒吧現在由他打理。我說,那我要祝賀你了。劉軍沒笑,臉上是玩世不恭的神情與漠然的光。

我說,劉軍,你變了。

劉軍冷笑一聲說,我能不變嗎,我現在已算是提前踏入社會了,你知道現在社會的人心是多么險惡嗎。

我困惑地搖了搖頭。劉軍拍拍我的肩膀說,不說這些了,記住,咱們兄弟間的情義是不會變的。

劉軍說得沒錯,他開始大把大把地給我錢。第一次,我嚇了一跳。我說,你怎么會有這么多錢。

劉軍說,我現在不是那個小小的服務生了,我現在除了工資,每月還有可觀的利潤分成。過去哥沒有,現在哥有了,能不給你花嗎,再說,你現在交女朋友需要用錢。

是的,我需要錢。吳靜家里窮得掉渣。她穿著樸素,到食堂吃飯,連菜都很少打,并且還在為后面的學費憂心忡忡。她現在是我的女朋友了,我得全心全意幫她,我只能去剝削我媽。雖然我媽很喜歡吳靜,樂意我的剝削,但她和我爸畢竟是工薪階層,禁不起我的層層盤剝。

現在好了,有了劉軍的慷慨相助。他幾乎是過一段時間,二話不說,便掏出大把的錢來。劉軍給我的錢太多了,我應付了吳靜的日常開銷,甚至下個學期的學費,就這還有結余。我開始給吳靜買高檔化妝品、時裝,并帶她到上檔次的餐館。吳靜變了,從她身上再看不到一絲窮酸氣,透出時尚與高貴。吳靜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剛開始我資助她給她買各種東西時,她還恐慌不安,但慢慢就習慣了,最后竟然變得有些貪婪,主動向我要她喜歡的東西。我心疼她的貪婪,我知道那是她骨子里的貧窮在作怪,在隱隱作痛。

我和吳靜花天酒地了一年多,臨近畢業了,才開始惶惶不安。按規定,吳靜畢業后要分回去,而我則留在省城。我和吳靜的感情已經很深了,天知道我有多愛她,我怎么能忍受各奔東西的結局呢。我那時還很幼稚,缺乏社會經驗,以為規定了就定死了,無法變通了。為了我們的愛情,我義無反顧地決定跟吳靜走。

聽完我的決定,吳靜呆住了,感動地在我懷里痛哭不止。吳靜哭過一鼻子后,悲哀地說,我不想回去,我一點也不想回去,在那個地方,無論我從事什么職業,有多高的收入,我的心里都是貧窮的。我望著吳靜霧蒙蒙的眼睛,心想,她家鄉的貧窮就那么可怕嗎?

我把自己的決定告訴父母,遭到了母親強烈的反對。母親說,你是不是昏了頭了,你知道你離開省城到那個貧窮的小縣城意味著什么嗎?我不知道意味著什么,也不想知道,我腦子里裝滿了吳靜,只想和她在一起。

再見到吳靜時,我心情沉重極了。吳靜看到我灰頭灰臉,沒敢問,眼淚卻流了下來。我拍了拍她的后背說,別哭了,我已經決定跟你走了,就不會反悔,走,到劉軍的酒吧坐坐。

到了酒吧,我們的郁郁寡歡引起了劉軍的注意。他問是怎么回事,我說了。劉軍笑著說,我當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我沒好氣地說,事情沒輪到你身上罷了。劉軍又笑了笑,沒有言語。吳靜卻兩眼發亮地盯住了劉軍。

一個星期后,吳靜突然對我說,她有一個老鄉,在省城的要害部門工作,她想去托托他,看能不能留在省城。以前怎么從沒聽吳靜說過有這么一個老鄉?我說,這能行嗎?吳靜說,試試看吧,我也不想拖累你,更不想讓你父母傷心。

吳靜去找老鄉的前一天,專門陪了陪我。我們去了劉軍那里,劉軍一年前買了套兩居室的房子,他買了房子后,便給了我一把鑰匙,讓我圖個方便。我和吳靜幾乎每個星期都要過來住一天,直住得天昏地暗,精疲力竭。當然,每次過來前,我都要先給劉軍說一聲,他便住在酒吧里。

那晚,吳靜有些反常,突然變得積極主動起來,這讓我多少有些不適應,但很快,我的感覺便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們平靜下來后,吳靜開始流淚,最后竟然泣不成聲。我有些蒙了,我說,你怎么啦?吳靜望著我說,我愛你,我愛你愛得心都疼。我用手摸了摸吳靜青蘋果似的乳房說,我也愛你。

那個服務員又迎面走來,面帶微笑。我心里一陣隱隱的悵然,她不是吳靜。劉軍攪動著深褐色的咖啡感嘆著說,人啊,非要走到人生的某種盡頭,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應該真正去珍惜的。我望著劉軍,看見孤獨正慢慢爬上了他的臉。

劉軍把我送到中環路時,想進我的住處看看。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我們進了屋,白曉正在燒菜。白曉已經為我燒了三天的菜了。白曉受到了保險公司的處罰,主任的職務被免去了。那個職務是白曉辛辛苦苦做了兩年的高業績才得來的。白曉很傷心,很郁悶,她心情不好,便躲在家里為我燒菜。公正地說,白曉燒的菜,還是相當不錯的。

白曉見到劉軍時,目光閃過一絲驚疑:這位先生好像在電視上見過,噢,我記起來了,你是華泰公司的老總,著名的企業家、慈善家。白曉驚喜起來。劉軍微微一笑說,我和二娃子是大學同學,曾經就像親兄弟一樣。

白曉不高興地打了我一拳說,怎么從來沒聽你說過。白曉又說,劉總,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在這里吃飯,嘗嘗我做魚的手藝。劉軍受寵若驚地說,那真是太好了。劉軍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吃飯的時候,白曉對劉軍很殷勤,把那條魚的二分之一都夾給了劉軍。劉軍的胃口很好,邊吃邊贊不絕口。我可以看出劉軍在盡情享受一頓親情似的晚餐。

吃過飯,劉軍要走。我“噢”了一聲,沒動屁股。白曉生氣地說,你下去送送,怎么連一點最起碼的禮節都不懂。我這才不情愿地站起來。

到了樓下,劉軍說,你很有福氣,白曉是個不錯的女孩。我沒有說話,面色卻有些凝重。說實話,自從白曉那次連夜趕回來看我,我就感到了危險。白曉和“時光重現”不同,“時光重現”是在虛擬的網上,我能不受任何束縛,不用真正做出承諾與付出,我當然愿意和“時光重現”天長地久。而白曉不同,對現實本身的白曉來說,我就得相應做出承諾,做出付出,承擔一份無法推卸的責任。但我又能給白曉什么呢,什么也給予不了,我已是空空如也,那個曾經用心靈來生活的詩人,那個凜凜正氣的記者,他們也早就不是我了。可我該怎樣跟白曉說呢?好幾次,我都想和白曉談談我們的關系,說說我們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前景,但我望著白曉那單純而熱情的目光時,最終還是沒有說什么,害怕傷害白曉。當然,我也發現自己夠虛偽的。

我長嘆一口氣說,我和白曉并不是同一路人,我準備和她分手,但又不知道該怎么和她說。

我說完后,便愣住了,我怎么會和劉軍說這些。劉軍也是一愣,但他很快便興奮地說,那需不需要我幫你。

我驚訝了,說,你怎么幫我。劉軍說,你相信我好了。我望著劉軍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不免有些感嘆:在我這是非常棘手的事,到了他那里,便又是小菜一碟了。難道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我突然又有些難受。我還是挺舍不得白曉的。不過現在分手可能是最好的選擇了,這樣就可以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留下了,如果聽之任之,那么將可能是無端的猜忌與相互傷害,使一切變質。我看得清感情行走的軌跡。

我淡淡地說,那我就謝謝你了。劉軍說,你不要謝我什么,我只是想證明我對你二娃子的誠意。

晚上,我和白曉剛到床上,床頭的電話便響了,是劉軍打來的。劉軍說,讓白曉接電話吧。我把電話遞給了白曉說,劉總有事要和你談。

白曉放下電話,興奮異常地說,劉總想給他們下屬的三家公司的員工買保險,算是對員工的一種福利,天吶,這是多大的一筆業績啊,如果能做成,我馬上又能當主任了,并且還有豐厚的傭金。

我說,那就恭喜你了。白曉一興奮,便翻身騎在了我身上:看我今晚怎么欺負你。望著白曉歡喜的臉,我的心卻在下沉,這是我最后的晚餐嗎?

10

一大早,白曉就去劉軍公司談保險的有關事宜了。屋里很靜,我打開電視,昨晚新聞重播的一條報道引起了我的關注。那條報道說,一個老實巴交、熱情助人的人,一下子瘋了,揮刀砍傷了二十多個人。當記者問他為什么砍人時,他說不知道,他當時腦子一片空白,他也在想他當時為什么砍人……

我有點震驚,人什么時候變得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可怕?我感到擔憂,為自己,也為所有的人。

手機突然響了,是陳好打來的。陳好說他請假了,在家休息。我聽出他的心情很不好。我說,你怎么啦?陳好說,你看那條砍人的新聞了嗎?我說,我剛看過。陳好說,不知為何,我突然能理解那個人。我嘆了一口氣說,或許現在的人承受的壓力太大了吧。

陳好說,我想和你談點我個人的事,但不知怎么開口。我滿懷真誠地說,陳好,其實咱們從某種角度上說,跟兄弟似的,我這樣說,你能理解嗎?陳好說,我當然能理解,要不然,我就不會想跟你說點什么了。

我說,既然這樣,你就說吧,我聽著。

白曉傍晚時分回來了。白曉目光定定地看著我,直看得我心里一陣陣發虛。我沒敢問她和劉軍談的結果。白曉也只字不提。我提議出去吃飯,白曉說她有些累,不想出去。我菜炒得明顯有些咸了,但白曉什么也沒說。

吃完飯,我便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而白曉進了臥室。我看到很晚才去睡覺,進臥室時沒開燈,我怕打擾白曉。我上床后,沒一會便睡著了。

半夜,我突然醒來,看見白曉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第二天一早,白曉就活泛過來,忙著給自己的準客戶打電話,約時間,然后就斗志昂揚地出門了。按照慣例,白曉臨出門時,要和我吻別,今天白曉有些粗暴,她把我的嘴皮都咬破了。

白曉剛走,劉軍就打電話過來了。劉軍滿是歉意地說,二娃子,真對不起,這事沒能弄成,光那些傭金就十幾萬,另外,我再給白曉五十萬元,條件是離開你,我說我和你有很深的過節,看不得你過快樂的日子,但白曉還是拒絕了,這是我沒有想到的。

我“噢”了一聲,心里被什么東西充滿了,讓我并不感到遺憾。我說,不管怎樣,我還是要謝謝你。

劉軍小心翼翼地說,二娃子,說實話,我覺得白曉真的不錯,你是不是重新考慮一下,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你可能一生都無法找回,縱使僥幸找回來了,也不是過去的東西了。

我沉默無言。

11

陳好死了。陳好至少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藥。總編給我打電話時,語氣是萬分震驚的。當然,他沒有忘記問我和劉軍洽談的情況。我腦子一片空白,沒有回答就把電話掛了。陳好為什么要自殺呢?我有點糊涂,也有點明白。我想我還是不明白的好。我感到了沉痛,像自己伸展出去的一條觸須,被活生生地斬斷了似的。

追悼會在兩天后舉行。那天,我看見了張麗,她和一個男人手挽著手,神態安詳。

張麗最早是陳好的女朋友。張麗愛陳好愛得一塌糊涂,陳好也口口聲聲說愛張麗,就像歌曲《老鼠愛大米》里唱的那樣。但問題是陳好這只老鼠,不光愛大米,也愛小米,有機會了,還偷喝一點香油,這讓張麗非常不能接受。張麗尋死覓活的,最終還是心灰意冷地離陳好而去。

張麗也看見了我,她給身邊的男人說了一句什么,便獨自向我走來。我苦笑一聲說,你現在過得好嗎?張麗說,很好。我說,不管怎樣,你能來看陳好,我還是要替陳好感謝你,畢竟陳好曾經深深地傷害過你。

張麗眼中的淚下來了:怎么說呢,我曾經深深地愛過陳好,也曾經深深地恨過他,但我現在已經不恨他了,反而挺同情他的,因為我一直有一種預感,他好像早晚要走上這條路似的。

我感到欣慰,為陳好,起碼一個深深愛過他的女人,能看清他前面的路與命運的走向。

追悼會開始了,總編致悼詞。悼詞里說陳好工作精益求精、生活作風正派如此云云。這蓋棺定論的評價,簡直讓陳好比無產階級革命戰士還要優秀。我突然有點羨慕陳好的死了。

接著便是向遺體告別。當安妮走到雙目緊閉的陳好跟前時,她突然控制不住自己了,放聲悲哭。旁邊的人,有不少是報社的同事,他們用驚疑的目光注視著安妮。很顯然,他們懷疑陳好和安妮有什么私情。我得說,他們沒有什么私情,雖然陳好曾經摸過安妮的大腿,但他們還是清清白白的,安妮在為自己哭,她非得哭出來不可,她太脆弱了,否則,她會瘋掉。

輪到我了。我心里對陳好深深充滿了同情與憐惜。陳好在死前曾經告訴我,他十八歲時,狂熱地愛上了一位妓女,但那位妓女在占有了他的全部感情后,冷酷無情地拋棄了他……

我把一本提前準備好的《圣經》,放在了陳好的旁邊。我在和陳好進行一番推心置腹的談話后,曾經勸陳好讀讀《圣經》,或許對他有所幫助。但陳好拒絕了。他說,那樣的話,他會感覺更加虛無。

現在陳好死了,我還是把《圣經》放在了他的身邊。我想,陳好在另一個世界看到這本圣經時,或許就不會感到虛無了。因為上帝說,要有光,光就出現了……

開完追悼會,總編拉住了我,糾纏不休地問我和劉軍談的結果。我突然很煩躁,讓總編閉嘴。總編果然閉了嘴,沒有發作。或許他覺得現在還不是發作的時候,因為劉軍還沒有在合同上簽字。但這筆賬,他遲早會找我算的。我咆哮完,也不由愣了。難道我真不想在單位混了。我這是怎么啦?我又突然想起來了,噢,陳好死了。

12

時光重現:你好,親愛的,我一直在網上等你……你這幾天,內心好過一些沒有,畢竟你的好朋友剛剛去世。

若塵:噢,我還是那樣,我還是感到自己心里像一塊冰似的,我對任何人都抱有畏懼,我不信任他們,也不想信任他們。

時光重現:你不應該這樣,你應該學會寬容,這樣,你才會好過一些。

若塵:我對人失望,我想沒有人會讓我真的感到溫暖的。

時光重現:那讓我溫暖你好不好,我想著你,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這樣,你是否會感到溫暖。

若塵:是的,我現在感到溫暖了。

……

若塵:你想和我做愛嗎?

時光重現:咱們不是說好了不說這些的嗎?

若塵:我只是隨便問問,你可以不回答。

時光重現:是的,我想。雖然我們是在網上,但你對我來說,是我認定的生命中唯一的男人,我想和你做愛,真的很想,無時無刻不在想……

……

我望著屏幕,一陣陣惶惑。對一個年輕健康的女人來說,要靠這種虛無的方式來維系現實全部的情感與欲望,她對自己是不是太殘忍了?我對她充滿了深深的同情。

電話響了。是劉軍打來的。

劉軍最終還是帶我進了母校。劉軍戴著墨鏡,不想讓校方的工作人員認出他來。走到校園的那片樹林,劉軍把墨鏡摘了。這片樹林長得異常茂盛,我簡直不敢相認……

吳靜走了,像一陣風在校園里消失得干干凈凈。我百無聊賴,同學們都在為各自的前程四處奔走,一片紛亂的景象讓我心里更加凄涼。我特別想找一個人聊聊,說說心里的苦悶。我想到了劉軍。自從我和吳靜打得火熱后,我和劉軍連一次親密的長談都幾乎沒有。

那天晚上,我去了酒吧。劉軍不在,家里電話也沒人接。我便坐在酒吧里喝悶酒。但悶酒喝多了,心里更憋得慌。那一會,我特別想和他說些什么,雖然我已經決定跟吳靜走了,但我對這座城市的一切都還是有些戀戀不舍。

我去了劉軍的住處。我想,劉軍無論再忙,覺還是要回去睡的。夜已經很深了,我沒有敲門,用鑰匙直接開了門。進門后,我跌跌撞撞地找劉軍,在臥室里找到了他和一個女人赤身裸體地在一起。臥室的燈很暗,但我還是認出了吳靜。他們也正驚愕地看著我。我愣愣地站在那里,酒一下子全醒了,腦子空洞得厲害,我想拒絕眼前的一幕,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只能軟弱地從房里沖了出去。

我回到校園,不敢回宿舍,便坐在校園的那片樹林里。風一陣接一陣吹著我冰冷的身體。我的眼淚下來了,止都止不住。我知道我身體里一種美麗的晶體正在破碎,正在變成淚水,一滴滴滲出來。我感到了疼,徹骨的疼。

清晨的時候,我終于流不出眼淚了,我已經成為一具名副其實的空殼了。吳靜找到了我,哭著求我原諒她。我無動于衷地坐在那里,木刻般地問:這是為什么,究竟是為什么。

吳靜哭著說了。她說她沒辦法,實在沒辦法,她想留在這座城市,做夢都想,她找到劉軍,劉軍說他有辦法,但條件是讓她陪他一個星期。她很震驚,然而她抵御不了這座城市的誘惑。她說,她本以為這件事永遠都不會讓我知道,這件事只會屈辱地折磨她一生,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的,她真的沒想到……

一股絕望而憤怒的火焰沖上了我的頭頂。我給了吳靜一記響亮的耳光,罵,你知道嗎,你是個婊子,你甚至連個婊子都不如!吳靜望著我,目光里充滿了屈辱與灰燼般的光。我惡狠狠地說,你滾吧,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吳靜終于絕望地走了。她剛走,劉軍就來了。劉軍目光呆滯,好像比我還失魂落魄。他撲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一個勁地打自己的耳光。我麻木地看著他,就像看一個陌生人。劉軍流著淚,惶恐地說他是一個魔鬼,一個連自己都不能原諒的魔鬼。

我的腦子空洞得厲害。劉軍斷斷續續地訴說,讓我更加震驚。我這才知道劉軍的遭遇,知道他和女老板之間的糾葛。

女老板很迷戀他!要劉軍陪她兩年,條件是把酒吧送給他,否則,連服務生都別想干了。女老板讓劉軍自由選擇。劉軍最終還是選擇了酒吧——也選擇了一種屈辱而陰暗的生活。當他第一次見到吳靜時,他無法不聯想到每晚在自己身下那個衰老、丑陋而貪婪的女老板,他無法不失態。等兩年的時間到了,他如愿以償地得到了酒吧,就像女老板說的那樣,他今生再也不用為生活發愁了。

但兩年的屈辱與壓抑已經徹底扭曲了劉軍!他變得玩世不恭而冷酷。他玩女人,補償似的玩,有時,甚至同時帶兩個女人回來,可他更加空虛,內心有一種毀滅一切的念頭。他一邊大把地給我錢,一邊心里在失衡。他終于控制不住自己了,那種報復女人的狂躁完全操縱了他……

我望著一臉絕望的劉軍,我感到了他的可怕。我更感到了貧窮的可怕,它扭曲了劉軍與吳靜,也扭曲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

吳靜畢業后,果然留在了省城,分到了環保部門。不過吳靜只工作了三年便辭職了,不知所終。我畢業后,一次也沒見過吳靜。但關于她的這些消息,我還是知道了。至于是怎么知道的,我也弄不清。

我畢業后,分到了報社。可我一片荒蕪。我剛踏入社會,便不再相信愛情,也不相信純真的友誼。我對人已經徹底失望。

一陣風吹來,往事仿佛還在樹林間顫動。劉軍突然轉過身來說,我前幾天見到吳靜了。我“噢”了一聲,心里莫名地一動。劉軍說,你想見她嗎?吳靜是我刻骨銘心的初戀,畢業頭兩年,雖然我無比地憎恨她,但我還是在無法挽回地思念她,后來我是靠形形色色的女人才擺脫掉她的陰影的。或者說,我是用形形色色的女人把自己弄迷失的,連我自己都找不到我了。

劉軍還在望著我。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劉軍笑了一下說,你放心吧,我一定想辦法,讓你們見一面的。

13

兩天后,劉軍打電話說,那事成了,在天緣酒樓,808號雅間,晚上七點半。我放下電話,突然有點激動,很快又忿忿不平:他狗日的劉軍果然有辦法……

我準時來到劉軍訂好的雅間,吳靜已經來了。十幾年過去了,從吳靜臉上看不出一絲歲月流過的痕跡,相反,更加楚楚動人了。她靜靜地坐在那里,配上一身白色衣裙,如亭亭開放的荷。吳靜親切而溫柔地一笑說,你來了。我被她那熟悉的口吻驚住了,她像從來沒有離開過我似的。

吳靜給我搛菜,神態自然而親昵。我卻有些發傻,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想見她,難道僅僅是為了一點點好奇。

從酒樓出來,我把吳靜帶回到我的住處。白曉三天前走了,她有事,要回趟老家。當時我沒問是什么事,神情黯然的白曉也沒有說。但她這次出門時,沒有和我吻別。我想白曉要是回來,一定會給我打手機,這個時間了,她今晚是一定不會回來的。

在沙發上沒坐多久,我便把吳靜帶到了床上。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這樣做。僅僅是由于一種習慣?而肉體能證明什么呢?它什么也證明不了。難道出于一種報復,想毀滅什么嗎?但一切都早已毀滅。我的心里充滿了惶恐與無助。

吳靜目光如洗,順從地看著我解她的衣服。她的這副樣子,讓我心里更加憤怒,我開始粗暴地撕扯起她的衣服來,心想,她這次來見我,劉軍到底給她許諾了多少,五萬,還是十萬、二十萬!

當我進入到吳靜的身體時,她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我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具美麗的肉體,是異常的干渴。我陰暗地說,你想跟我做愛嗎?

吳靜的眼中頃刻間布滿了淚水,她說,我想,我想和你做愛,我真的很想,無時無刻不在想……

就在這瞬間,“時光重現”的話一閃而過。我脫口而出:你是“時光重現”?

吳靜的表情沒有一絲驚訝,平靜地說,“時光重現”遲早是要面對你的。

我驚呆了。我沒想到她真是“時光重現”。我一下子坐了起來,這是怎么回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吳靜坐起來說,我想贖罪,我想靠這種方式來洗清自己的罪孽,我想溫暖你,靠近你,只有這樣,我內心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是的,劉軍想讓我見你,但他手中的錢有用嗎?他也只能用錢來求我來見你。雖然劉軍求我,讓我很震驚,但這也不能讓我來見你。能讓我來見你的,是你!因為我想見你,“時光重現”想見你,我只能以吳靜的身份來見你了……

我渾身哆嗦不止。吳靜慢慢地靠近我,她美麗而豐滿的乳房抵住了我的胸膛,我感到了溫暖,一股熱氣從我心里滲透出來……

臥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白曉震驚地望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涌出眼眶,又滑落下來。白曉緊緊地盯住我,目光如刀子似的鋒利,突然扭身沖了出去。

隨著房門“咣”的一聲,我感到體內一種東西掉在了地上,發出了更大的聲響。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難道是由于我剛剛被吳靜溫暖過,還是我其實很在意白曉的,只不過我沒有意識到罷了。我一陣陣發冷,跟枯木似的僵在那兒。

吳靜一臉愧意地說,真對不起,我沒想到要破壞你的現實生活,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想給你的女朋友解釋清楚,我不想傷害她,一點也不想傷害她……

我苦笑一聲說,你放心好了,我會處理好的。

吳靜走了。我卻無從尋找白曉,電話里一遍遍傳來“您撥打的手機暫時無法接通”。

早晨起來,我的頭很沉,我昨夜幾乎沒睡。電話突然響了,一個陌生的聲音說:請問你是白曉什么人?我心里一陣發毛:你是誰?那邊說,我是交警。我哆哆嗦嗦地說,我是白曉的男朋友。交警說,你到人民醫院來吧,你女朋友出了車禍。我毛骨悚然地問,白曉怎么樣了,她沒事吧?那邊已經掛了電話。

我趕到人民醫院,看到白曉孤零零地躺在那兒,身上蓋著白布。白曉死了,但我不敢揭開白布看白曉一眼,我怕看見白曉眼里還有淚水。我真的不敢看。

我從里面出來,看見了那個肇事司機。當他知道我是死者的男朋友時,他一臉無辜與驚恐地說:這不能怨我,一點也不能怨我,她其實離我還有很遠呢,我想是不會有什么事的,但她跑得太快了,我從沒有見過一個人能跑得這樣快,我停不下來,我真的停不下來,她跑得太快了,太快了……

白曉的葬禮來了很多人。除了一部分是保險公司的,大部分是白曉的客戶,當然,也有我們報社的同事。作為白曉唯一的親屬,我接受著他們對我的慰問。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嘆息,白曉是個多好的女孩啊,她還那么年輕。一位保險公司的職員最后走到我跟前感嘆:五年了,她幾乎每天都在努力,都在拼搏,她是那么優秀,她怎么就這樣走了呢……

處理完白曉的后事,整整三天,我都呆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哪里也去不了。屋里很靜,也很空,我突然產生一陣強烈的虛無感。我摸了摸自己的臉與身體,但仿佛摸不到它們,它們沒有任何感覺。這一刻,我想,我的肉體終于可以和我的恍惚一起飛翔了。

手機響了。是總編打來的。我想報社的同事肯定轉告了他,我的女朋友死了,他是來向我慰問什么的。但我一接通,總編就心急火燎地問合同的事,又是埋怨,又是斥責。我突然無端地暴怒了,吼,你給老子閉嘴,你要是再不閉嘴,我過去弄死你。總編嚇壞了,說,噢,對不起,這是135×××48357嗎,你是常平嗎?

電話響了。是保險公司理賠部打來的,讓我過去一趟。我去了,受到熱情的接待。一位工作人員拿出一份保險單副本說,對于白曉的意外,我們都很難過,作為她的同事,我們更有責任為她的遺愿盡職。按規定,她死后,你可以得到五十萬元的保險金。白曉那里應該還有一份正本,你回去找一下,拿來我們給你辦理。

五十萬元!我驚呆了。我說,我只是白曉的男朋友,她的繼承人應該是她的直系親屬。工作人員說,你說得沒錯,你之所以能繼承,是由于白曉半年前作了更改。

我問:你能幫著查查具體的時間嗎?工作人員認真查看了一下說,是三月二十四日來更改的。我想起那是哪一天了,就在那天的前一天夜里,我和白曉有了第一次身體接觸。她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我了,還有她無邊的信賴。

工作人員又說,本來,白曉的母親是有資格和你共同來繼承這筆保險金的,因為她是白曉唯一的親屬。但是她母親十幾天前去世了。

我愣住了。我這才知道白曉前幾天回老家是干什么去了。這么大的事,她為什么不告訴我。可我關心過她嗎,真正關心過她嗎?我沒有。白曉之所以沒告訴我,肯定是看出了我對她的冷漠。可問題是,她既然知道,她還為什么跑得那么快,為什么,這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為什么……

從保險公司出來,我剛走到西北路那座鐘樓下,手機就響了,是劉軍打來的。我眼前浮現出劉軍拿出一堆錢求吳靜的一幕。我同樣不知道劉軍這樣做究竟是為什么,難道僅僅是為了表示對我的誠意。我接了手機。

劉軍說,二娃子,你在哪?我說,我在西北路的鐘樓下。劉軍說,我又細想了一遍,覺得自己不該拿那份合同來維系什么,雖然我這樣做,其實也是一種誠意,但這只會增加你對我的反感,我想明白了,我們應該站在一種公平自主的基礎上來進行交流,你不要走,等著我,我這就過去和你把合同簽了,我不能等了,一刻鐘都不能等了。

我站在鐘樓下,眼前一陣陣發黑,我感覺時間仿佛凝滯了似的。一陣巨大的孤獨席卷了我。那是更深的孤獨。我恍恍惚惚,耳邊老是回響著一個聲音:

她跑得太快了,我從沒有見過一個人能跑得這么快,……我停不下來,我真的停不下來……她跑得太快了,太快了……

我感到了疼,萬劫不復的疼。我的眼淚終于流下來了,我開始嚎啕痛哭。劉軍在我的哭聲中走來,他的神情莊重而肅穆,一片塵土在他腳下飛揚著。透過那片塵土,我看見了淚水,如一條河流似的奔流著,無邊無際。而我就是流一生一世的淚水,也流不了那么多。那么,除了我的淚水,還有誰的淚水……

責任編輯 舟揚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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