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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人

2008-01-01 00:00:00文星傳
清明 2008年4期

梅嫣是在和老公吵嘴后才下定決心給表妹打電話的,多少帶有點賭氣的意思。梅嫣打電話的姿勢也很特別,手在話機上按著鍵,眼睛卻斜斜地瞥向老公,目光有點類似斗雞場上的斗雞。

其實梅嫣剛拿起電話時還有些猶豫,她甚至不能確定電話號碼的準確性,這是表妹家十幾年前的電話號,梅嫣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箱底翻出來的。號碼記在一個塑料皮的筆記本里,那是個很有點滄桑感的筆記本,綠色的塑料皮上有幾塊灰色的污漬,梅嫣蘸著水擦,怎么也擦不掉。梅嫣記不起污漬是怎么弄上去的,也記不起是啥時候弄上去的,封皮上還有一枝紅梅,里面有一些泛黃的樣板戲《紅色娘子軍》的插圖,筆記本散著濃濃的樟腦丸味。

加上省城的升級號后,果然還是表妹家的電話,不過接電話的不是表妹,是一個很年輕的女性,聽口音好像是四川人。人家問,找汪總?你有啥子事嘛?梅嫣就說,我是她表姐。

那邊的聲音立刻就客氣起來,連喊了幾聲阿姨好,她告訴梅嫣汪總不在家,要找汪總晚上十點以后再打過來,如果方便的話她也可以轉達的。梅嫣沒有讓別人轉達的想法,她猜接電話的大概是表妹家的保姆,她知道表妹家一直都用著保姆,她也很客氣地說謝謝,那我就晚上再打吧。

梅嫣放下電話后看見老公還在沙發上躺著,一臉嘲諷地望著天花板。梅嫣咬著牙說,你那死樣子吧,還不是為了咱閨女!有啥?都跟你一樣,萬事不求人啊。說著她抓起梳妝臺上的梳子就扔了過去,那梳子并沒有砸到老公,在沙發背上彈了幾下,便“啪嗒”一聲落在沙發旁邊。老公干脆翻身把背對著梅嫣。

梅嫣的老公和梅嫣一樣,也是下崗職工,而且比梅嫣下崗還早兩年,所以他的表情比梅嫣更顯得不得意,眼角眉梢邊都往下撇得厲害,臉上帶有更多的菜色,蠟黃蠟黃的,一頭亂發已經開始有些花白了,乍一看跟個小老頭似的。梅嫣認為老公是未老先衰了,前些日子她還見過老公的一個同班同學,人家是某局的一個科長之類的干部,官不是很大,可人家紅光滿面,連印堂都泛著紅,頭發也是烏黑烏黑的,給人感覺還依然很精神很年輕。那天兩人站在一起,就像錯了一代人似的。那是個周末的日子,兩家人是在商場的大門口碰見的。還沒等人介紹,老公同學的女兒便自作聰明地對著梅嫣的老公喊爺爺好。當時老公還自以為占了多大的便宜,樂得哈哈直笑,梅嫣倒是被弄了個大紅臉。分手了好長時間還耿耿于懷地對老公說,是不是有錢人都喜歡裝孫子呀,沒見過這么不會說話的丫頭!老公沒心沒肺地說,嘿嘿!不賴嘛,孫女都這么大了。說完他就笑,自顧自的笑,好像他的話挺幽默。

其實一點也不幽默,梅嫣沒有一絲笑的欲望,她倒真希望這個時候真能有點叫她能笑的事,哪怕是看見哪個有錢人在大馬路上栽一跟頭也行。那一段時間梅嫣特別看不慣有錢人,看不慣那些人燒包的樣子。什么東西嘛,有倆臭錢就自以為了不得了,有啥?她很無奈地對老公嘆了口氣,她知道老公本不是什么愛搞笑有幽默感的人,從來就是個老實巴交的人,就是生活態度太消極了點,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似的,凡事都聽天由命,與世無爭,那境界差一點就可以做遁世的和尚了。梅嫣的生活態度比老公要積極些,她認為有些事還是可以爭一爭的。老公以這樣的態度對待他自己,對待梅嫣都無所謂,反正都是下崗職工,你就是非常想積極,也沒人給你提供可以積極表現的舞臺呀,不像以前在客運公司里,你可以拼命地干活,可以拼命地做好人好事,可以把自己的車維護得像剛出廠一樣,可以拼命地給領導端茶倒水點頭哈腰,那樣你也許還能上公司的廣播,還能上公司的黑板報。現在你到哪去積極啊,你總不能自己一個人站在院子里去積極吧,總不能躺在被窩里去積極吧。所以老公的消極在某種程度上梅嫣是可以理解的,可在對待女兒工作的問題上,梅嫣不能容忍老公的消極,女兒還年輕還有大半輩子要過,在女兒就業的問題上是不能消極的。現在就連正兒八經的本科生找個工作都困難,何況女兒還只是個大專,一個警校的畢業生,做父母的要是不能給女兒謀個好的基礎,將來女兒肯定有作難的時候,總不能讓女兒也像他們兩口子這樣窩窩囊囊地在巷子里混吧。

梅嫣的女兒是去年從警校畢業的,干別的都隔著行,梅嫣也不放心讓一個女孩子只身到外面去闖蕩,所以畢業后就讓她回了梅城,一心一意地考警,兩年考了三次。第一次筆試成績還不錯,就是面試分太低,總分沒能達到錄取線。梅嫣認為那是因為女兒年輕,沒見過大場面,面試那天太緊張,結結巴巴的,尤其是聲音太小,讓考官提了好幾次醒。出了考場女兒就掩面而泣。梅嫣安慰女兒說,沒啥沒啥,咱再考,下次準行。有人在一旁撇著嘴說,面試面試,說到底是給人家留印象的,也不給孩子收拾收拾,穿套好點的衣服……她哪來的自信嘛。梅嫣看看周圍的女孩子,果然個個都衣著鮮亮,只有女兒身上還是她上大學時的那套粉色的套裝,既不鮮亮也不得體,確實寒酸了點。

梅嫣回家就把事情給老公說了,說這話時她還很自責地跺了腳,仿佛鑄下了什么大錯似的。老公的手在花白的頭發上撓了幾下,嘴巴一撇,說,面試?面試就是走后門,你還以為把閨女打扮成一朵花就行啦?警察是公務員你知道嗎?公務員也是我們這種人考的?告訴你,考公務員要么有人,要么有錢,你說你有啥?你有哪一樣?就別往這上想了,自尋煩惱……

梅嫣朝老公呸了一口,怪不得人家要喊他爺爺呢,就連在床上干那事他也是這樣,無精打采的,像蔫了的絲瓜一樣。有時梅嫣想要,他就裝作十分疲憊,或者身體的某一部位不舒服,說我今天真的不行,沒有興趣,要不明天,要不干脆你上來吧,你在上面自己做,我舉杠鈴。好像他明天肯定會興致勃勃,其實即便是到了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明天的后天后天的明天,他也一樣是蔫的,從上到下都蔫,哪一頭都是蔫的。搞得梅嫣對那個事也有些厭倦起來,都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四十多歲,正是似虎的時候。她成了一頭有勁使不上的虎,落了平陽的虎。梅嫣想,好在自己是個很保守的女人,要不早就紅杏出墻了,有多少頂綠帽子也給老公戴上了。

梅嫣在生活中原本是比較容易聽天由命的,只是在女兒的問題上梅嫣不甘心聽天由命。為了這她還專門到城郊一個叫香山寺的地方抽了簽,那是一個中下簽,簽上那些玄氣十足的句子她看不明白,但她知道這不是什么好簽。后來她又聽別人說附近農村有個姓白的老頭會演周易,準得很,就連本市一些有臉有面的官僚都去找他。梅嫣就也拿著禮物去尋那老頭,那白姓老頭問了女兒的出生時辰,然后瞇著眼睛掐著指頭推了好大一番,說你女兒這事啊,難,難,難。真的難推,我也不好說了。

引梅嫣去的人在一旁趕緊說,麻煩了麻煩了,師傅再用奇門遁甲演一遍,讓我們心里也踏實。梅嫣就勢又往桌上放了一張紅色的鈔票。

那白姓老頭嘆了口氣,說,好吧,那我就再用奇門遁甲給你算一遍。又是一番推演后,那白姓老頭就捋著胡子說,你女兒這事難是真難,幾起幾落,但后來東門大開,會有貴人相幫的,但貴人須你自己出面去請,貴人一出便萬事大吉。對白姓老頭的話梅嫣也是似懂非懂的,但她知道這事幾起幾伏后能成,心里就踏實了許多。

回到家梅嫣就讓女兒再考,并且語重心長地對女兒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考吧,能考上的……

女兒爭氣,第二次筆試比第一次還要好,名列頭三甲。這次梅嫣不敢放松面試,面試前一天她一咬牙,給女兒買了一身品牌服裝,還帶著女兒到美發廳去做了發型。面試那天,天氣也很好,面試的地點是在市委黨校的院子里,那個地方滿院子都是綠綠的柳樹,柳樹下面是一個個形狀各異的花壇,花壇里的一串紅正開得紅紅艷艷的,和綠草相互掩映著。女兒就精精神神風風光光地走在柳樹叢中,走在花影里,也燦爛的跟鮮花一般,和上一次面試比簡直就判若兩人。梅嫣這才發現女兒有點像她的表姨梅然。

也許是穿戴真的就增加了女兒的自信心,也許是因為有了前次的教訓,這次面試女兒一走進考場就表現得十分搶眼,讓她面前的考官們頻頻點頭。面試成績是在面試后當場宣布的。蕓蕓眾生,人頭攢動,一個又白又胖的考官就站在大教室的講臺上,雙手拿著一張雪白的紙,宣讀著每個考生的分數,每讀到一個人的名字他就從那白紙中抬一次頭。讀到女兒的名字時,似乎他的聲音特別洪亮,梅嫣認為那聲喊大有繞梁三日之勢。考官的聲音一落下,人叢里就響起了一片感嘆,像是煮沸了的開水一樣。梅嫣對那一刻的記憶是很清晰的,考官的聲音和他手拿白紙的樣子至今還留在梅嫣的腦海里,那是個很經典的歷史瞬間,有點類似毛澤東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樣子。梅嫣后來在腦海里多次重放過這經典的瞬間。

梅嫣是昂著頭牽著女兒的手走出考場的,當時她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揚眉吐氣的快感,走在巷子里她就覺得自己牽的不是女兒的手,是一個女警官的手。進了門梅嫣就對蹲在院子里的老公喊道,騎毛驢看唱本——咱走著瞧!

梅嫣怎么也不會想到女兒在體檢時又出了問題——心率不齊。梅嫣不相信這個結果,她瞪大眼睛問女兒。女兒說體檢過程很嚴,不允許問,任何一項檢查結果在公示前都是保密的。梅嫣就帶著女兒到別的醫院去檢查,并沒有什么問題。梅嫣就到人事局和公安局去講理,人家眾口一詞地說,出現這種情況很正常嘛,肯定是她體檢時太緊張了,這也怪不得誰,誰要她緊張的?梅嫣問人家可不可以再檢查一次,人家做出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說,你說什么?讓你女兒單獨去體檢?嘿,誰有這個權力呀?上面三令五申要嚴肅紀律,這開后門的事誰敢做?再說體檢結果已經公示了,沒辦法,下次再爭取吧。梅嫣還想爭辯,人家就說,你這種心態可不行啊,一定要把心態調整好,調整不好你還得心率不齊,永遠心率不齊。梅嫣這才噙著眼淚回家,在床上她一躺就是三天。老公背著手在她的床邊轉了兩圈,就撓著那灰白的頭發說,睡吧,好好睡,也許一覺起來你就什么都看透了,釋迦牟尼佛就是在菩提樹下睡了一覺,然后就什么都看透了,就大徹大悟了。咱找不到說理的地方,還能找不到睡覺的地方?

老公的風涼話讓梅嫣的心更堵了,她朝老公狠狠地唾了一口。她認為自己這一口唾得很兇,起碼可以讓老公滾得遠一點。

女兒懂事,走過來勸梅嫣說,媽,條條大路通北京,咱就不當這個公務員又能怎么樣?天底下不當公務員的人多了,不都活得好好的嗎?咱認了,命里沒有……

聽了女兒的話,梅嫣就想起了白姓老頭的話,就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說,考,考,咱還要考,為啥不考?憑啥不考?我就不信這個邪!就不服這個輸,閨女,咱也托人!我幫你算過命了,算命先生說了,我們會有貴人幫忙的。我們有貴人,你表姨就是貴人,她肯定有辦法!梅嫣說出這話讓她自己都有點驚訝,那只是她剛剛產生的一個念頭,怎么就說出了口。她看到老公和女兒都有些發呆,像是遇著什么石破天驚的事一樣。老公還特意在梅嫣的額頭上摸了摸,說你沒發燒吧……

梅嫣是在這種情況下才貿然決定找表妹幫忙的,其實那個時候她甚至連表妹家的電話都不知道。

梅嫣在晚上十點二十又給表妹打了電話。她想十點是表妹回家的時候,人家回到家還要喘口氣,喝口水或者換換衣服鞋子什么的。她不可操之過急,讓人家心里不舒服,但也不可以太晚,太晚了表妹就該休息了,即便是表妹不休息,表妹的老公孩子也要休息,影響人家休息人家會高興嗎?梅嫣就坐在椅子上看著墻上的掛鐘走到十點二十才撥的電話。

保姆顯然已經把梅嫣打電話的事告訴給表妹了,表妹第一句就問,是表姐吧?聲音還算親切。這讓梅嫣產生了一種很溫暖的感覺,并且感到一絲鼓舞,她回頭朝靠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老公瞅了一眼,歡快地對著話筒說是的是的,梅然,我們好久沒聯系了,你,還好吧,家里都好吧。

表妹在電話里連說了幾個好字。她的聲音居然還像當年那樣清脆,甚至還像當年那樣嬌滴滴的。這讓梅嫣心里一顫,心想這哪像四十多歲的人,難道歲月在有錢人那里也顯得蒼白無力嗎?梅嫣酸酸地說,梅然啊,你的聲音可一點沒變……

梅嫣聽見表妹在那邊開心的笑了,就覺得自己說話特別合適,特別得體,也跟著笑,聲音也愈發甜,讓靠在沙發上的老公斜斜地瞥了她一眼。

在梅嫣心中,這個表妹確實是貴人,高不可攀的貴人,小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小時侯她們住在一條巷子里,就是她現在住的槐花巷,巷名是以滿巷子的老槐樹著稱。槐花巷是這個城市最古老的一條巷子,巷子出口處有一個大牌坊,牌坊上面有三個隱約的大字——槐花巷。表妹家住在巷子的東頭,解放前這個巷子的東頭住的大都是開錢莊,開糧鋪洋行的。從前的大院落,白墻黑瓦,騎馬墻聳在高高的房檐上,這些大院落幾進幾出后面往往還藏著小閣樓,一派大戶人家的氣勢,解放后這些大院被分割成許多戶人家。而梅嫣家住在巷子的西頭,當年這里住的多是引車賣漿者之流,小戶人家,沒什么氣派,單門獨戶的小院,房檐也低矮許多。她們兩家離得不是很遠,一條石板路連著,姐妹倆年齡相差不大,長得也都是又白又胖,名字也十分相近。以至一些眼力不濟的老人見了表妹就招手說:“梅嫣丫頭,吃過了嗎?”見了梅嫣也遠遠地喊道:“梅然姑娘,上學去?”搞得梅嫣有些無所適從,她問別人她和表妹的名字咋就這么接近,有人就指著一個正從巷子的青石板上走過,氣宇軒昂,目不斜視的男人說:“這個,這個汪老師……你倆的名字都是他取的,你問他去吧,讀書人肯定是有講究的……”汪老師是個古怪人,從不和人多交往,每天除了去附近學校教書,就是在家里擺弄一些奇形怪狀的石頭,人冷得也就跟石頭一樣,巷子里的人背后叫他汪石頭。梅嫣那時年齡小,哪里敢去詢問這樣一個人啊,她只是偷偷地朝那男人的背影撇了下嘴。

汪老師和表妹是一個姓,梅嫣的父親曾經推測汪老師可能和表妹家祖上有著某種關聯,所以他對梅嫣的名字不是很滿意,他曾經當著梅嫣的面對梅嫣的母親說這是很不公平的事,他們李姓人家的名字怎么可以讓汪姓的人來取呢?梅嫣的母親就搶白他說,讓你爹去取吧,看你爹能取個什么樣的名字?就叫她李大妞,或者李大芬吧,你爹取名字也就這個水平,嘻,這種事情你也計較,無聊。事情的關鍵不是在于你計較不計較,也不在于汪老師姓什么,在于汪老師和表妹家一樣都是巷子東頭的老戶,而且是文化人,能取出這樣不俗氣的名字。所以他就有了給別人起名字的資格,他肯定也不在乎梅嫣父親的計較,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梅嫣父親有過這種計較,依然是日復一日,器宇軒昂,目不斜視地從巷子里走過。

梅嫣的姥爺不是這條巷子里的老戶,他只是喜歡這條巷子,四九年以后經過三反五反,巷子里的人都平等了,于是他的大女兒就嫁到了巷子西頭,小女兒嫁到了巷子東頭,一對親姐妹就這樣一東一西了。那時候雖說東頭的人不再趾高氣揚,可骨子里對西頭的人總還是有些瞧不起。表妹父母的穿戴也依然講究,干干凈凈,一絲不茍。他們經常牽著穿著紅格子裙白襪子的表妹從巷子的青石板路面走過。表妹那樣的穿戴在那個時候是很顯眼的,燒包得不得了,那情景著實讓梅嫣眼饞。他們從梅嫣家門口走過時,小姨就丟開丈夫的胳膊,朝院子探一下頭,喊一聲大姐。表妹一身的香水味也就跟著飄進了梅嫣家的院子。這個時候梅嫣往往要大口地吸氣,她很羨慕表妹身上的香水味,她也想要。梅嫣的父親就呵斥道:要那玩意干啥,不當吃不當穿,那是香水嗎?是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梅嫣的母親就在一邊說,你說什么呢?都是親戚。

梅嫣當然并不明白父母的話是什么意思,她常常站在這邊的葡萄架下看那邊的表妹,是那種有些遮掩地偷看。梅嫣比表妹大三歲,她家的小獨院里有一架葡萄,夏天的時候那青青的藤蔓就從院落里伸出來,伸得很長,往往就伸過青石板的小路,攀緣到對面的白墻黑瓦上,像涼棚一樣橫在小巷當中。多數情況下梅嫣就站在涼棚的一樣的藤蔓下看表妹,眼睛大大的,黑黑的,閃著光。表妹也看梅嫣,她看得比較大膽,比較直率,而且還要朝梅嫣擠眼,有些俏皮,也有些意味深長。

梅嫣的父親四九年以前在表妹家的糧行里當過伙計,后來和表妹的父親結了怨,就辭了活。文化大革命時,父親挽起袖子帶著一群人去抄表妹家。那情景梅嫣記得很清楚,父親手里拿了根黑黑的鐵棍,胳膊上還戴著紅紅的袖章,上面有幾個黃色的字,是什么什么戰斗隊之類的字樣。母親伸出手想阻攔,父親就說,一邊去!啥親戚不親戚的!窮人和富人從來就水火不容,你看他們得勢的樣子,鼻孔都他媽的翹到天上去了,拿你當親戚了?說完就和幾個人“咚咚”地朝巷子東頭走去,腳下的青石板也顫動起來。

梅嫣記得那時表妹也是孩子們欺負的對象,巷子里的一些男孩總愛跟在她后面喊打倒資本家,打倒資本家的殘渣余孽之類的口號。梅嫣跟父親不一樣,她喜歡表妹,就總是護著表妹,經常把表妹擋在身后說,出身是無法選擇的,可革命的道路可以選擇。有一次表妹放學回家,剛走過石牌坊就被幾個男孩子圍住,那些小男孩圍著表妹起哄,喊口號。正好這時梅嫣放學回到巷子里,她取下肩上的書包就掄了起來,三下兩下把那些小男孩們全打跑了。然后她就把表妹拉到自己家院里。大門一關,對表妹說,沒事,沒事,我家是城市貧民,看誰敢來找事!那天表妹就在梅嫣家的葡萄藤下呆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梅嫣的父親回來,用大眼珠子拼命地瞪梅嫣。表妹這才縮起脖子朝梅嫣伸了伸舌頭,悄悄地從門縫里擠了出去。梅嫣一直把表妹送到門口,說沒事了,就是你以后別再那么燒包了,燒包惹眼,你看你穿的那裙子吧,要多燒包有多燒包。

到現在梅嫣還依然能記得表妹離開槐花巷時的情景。那是個東方才剛剛發白的黎明,天還沒有大亮。在梅嫣的印象中整個世界那一刻都是灰蒙蒙的,青石板的小巷里還沒有一個人,只有葡萄架上垂下的一串一串葡萄在看著表妹和小姨,那些葡萄散著紫色的光芒,一點一點地閃耀著。

母親很早就把梅嫣喊醒,她說,快起床快起床,小姨要走了……

梅嫣是那個時刻才知道表妹要離開槐花巷了。在這之前表妹的父親在一根上吊繩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那天母親聽說了妹夫去世的消息后,拉著梅嫣的手急勿勿的走過被夜雨淋濕的青石板路面,跨過一道紅色的門檻,一個趔趄就栽進了表妹家。當時表妹并沒有哭,她傻了一般獨自坐在窗口,兩個眼睛很空洞,見了梅嫣和梅嫣的母親也沒有一點反應。小姨倒是抬了頭,但她看清是梅嫣母女倆后,把臉扭向了一邊。梅嫣的母親喊了聲小妹,就立在一旁仿佛贖罪一般。好長時間小姨才開口,她咬牙切齒地說,這下好了,我什么都沒有了,真正是無產階級了,比你還無產階級,該我眼饞你們了,姐夫也該高興了吧……這話梅嫣記得很清,她看見母親的身子一顫,顯得格外柔弱。

梅嫣想不到表妹的父親剛去世沒幾天他們一家就要離開這條巷子,她跟著母親把院門打開,那“吱扭”的一聲,在靜悄悄的小巷里顯得格外刺耳。一陣晨風迎面吹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她看見小姨牽著表妹從東邊走來,走得很小心,那平日里有些松動的青石板那一刻居然都一晃不晃,一點聲響都沒有,灰蒙蒙的小巷靜悄悄的。

表妹她們走到門前時,母親就拉著梅嫣站到了青石板路上。梅嫣知道這是要和表妹告別,她很想和表妹說一聲再見之類的話,可她卻沒有開口,她想起了去抄人家家的父親,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倒是小姨先開了口,她對母親說,再呆下去我們就沒法活了,我們到她爺爺家去討口飯吃,也免得讓姐夫看著心煩,天天喊打倒……

母親說,真的一定要走?這樣急……

小姨對母親吐出一個字,嘻——那聲音里有幾分蔑視,也有幾分仇視。她就這樣扯著表妹的手走過梅嫣家的大門。走了幾步后,小姨突然就把聲音放大,對表妹說,梅然,你記住了,你爹是被人家斗死的,人家眼氣你爹!這個巷子你永遠不要回來了,沒人稀罕你。梅嫣知道那話是說給她和她母親聽的,那時梅嫣雖然還是個孩子,可已經能聽出這話音了。

直到現在,直到在電話里聽到表妹的聲音,梅嫣的腦海里還能浮現出當年表妹離開槐花巷的情景,梅嫣心里還依然是酸酸的,有一種愧疚。所以話筒在她的手里晃了幾晃,她才有些勉強地把想請表妹幫忙的話說出口,她想無論表妹怎么回答她她都不該有抱怨,她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梅嫣沒想到表妹很爽快就答應了。表妹說,就這個事嗎?不算什么大事,我都可以幫忙,我和管書記是大學同學,一直都來往著,這幾天我正好要去你們那,到時候我給管書記說說就行了……

表妹的話讓梅嫣心頭一陣驚喜,表妹說的管書記是梅城的市委副書記,是這個城市的大官呢。她想不到這在自己看來比上天還難的事在表妹眼里居然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見表妹真的就是白姓老頭說的貴人,貴人一出就萬事大吉了。梅嫣本來是想和表妹多聊兩句,套套近乎,可她又怕打擾表妹休息,就試探著說,梅然啊,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就是怕打擾你,知道你忙,我們有空再聊?

表妹顯然很贊成梅嫣的意見,她說,好的,你把我的手機號記下來,有事好找我,我這幾天就過去,到時候再聊,就這樣吧。

表妹的本事大,尤其是這幾年,表妹的房地產生意幾乎做遍了大江南北,聽親戚說還有可能來梅城開發樓盤。她想這樣的貴人來了她一定要好好宴請一下,如果能讓這個貴人到家里住上一天,巴結好,貴人順手拉她一把,不要說女兒的事能夠辦成,他們一家的命運也許就會發生根本的轉變。

梅嫣知道要款待好表妹那樣一個貴人她手頭是有些緊張的。下崗這些年一家人靠老公養鳥賣鳥為生,一開始她還在外面打點零工,后來人家不愿意用她這樣年齡的人,就閑了下來。雖說老公的收入可以讓一家人衣食無憂,可也難得有多少節余。梅嫣把箱底的三本存折都拿了出來,兩本深紅色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資金的進進出出,這是她當年給女兒上大學存的專用款,最后一欄的金額,一本是十五元,另一本是十一點六元。梅嫣望著這兩本已經完成歷史任務的存折深深地嘆了口氣。只剩下那本比較新的淺藍色存折上還有點錢,四千多一點。梅嫣想首先不能讓表妹看著家里太寒酸了,她那樣的人肯定受不了寒酸,房子舊了點,墻壁上的石灰也已經開始脫落了,而且墻角還散發著霉味,要說是該重新裝修一下,可這不現實,只好退而求其次了,把窗簾和床單都換成新的,換成上檔次的,再給每人都買身好衣服,只辦這兩樣錢應該是夠花的,或許還能余一點。飯是無論如何要請表妹吃的,這也不能含糊,飯店也一定要夠檔次。梅嫣細細盤算,覺得這部分錢也應該可以籌到。

第二天一大早梅嫣就風風火火地上了街,她先到附近的被單廠批發部買了兩條被單,這家工廠剛倒閉,正在處理產品,所以被單賣得很便宜,水色繡花的,很上檔次,一共也只花了她六十多元。梅嫣心里高興,她甚至有點幽默地想到工廠倒閉也未必都是壞事。她又到了一家窗簾專賣店,那家窗簾店在梅城很有名,叫什么“大富豪”窗簾,窗簾店的門面很大,分上下兩層,布置得也很豪華很喜慶,像是照婚紗照的攝影大廳一樣。店面里站著坐著好幾個營業員,也都年輕靚麗。一個高個子營業員扭過臉看梅嫣。梅嫣就笑嘻嘻地問人家價錢,這一問梅嫣就倒吸了一口涼氣,上檔次的窗簾最便宜也得兩千九,她問人家可不可以再便宜點。那高個子營業員雖然長得高并且漂亮,可這都不代表溫柔,或者說人家并不想對梅嫣表現出溫柔,人家冷著臉把嘴巴一噘,說,我們這是總店,就這還是打了折的,沒多要你的,還沒給你算安裝費呢。

梅嫣就說,哪有這么貴呀,“萬家春”的可比你這便宜。梅嫣還知道一家叫“萬家春”的窗簾店,也在鬧市區,窗簾也很上檔次,在這條路最北邊的路口,她就隨口說了,其實這些年她從沒有關心過窗簾問題。她家的窗簾已經用了十年,她認為還可以再用十年,裝那窗簾的時候,最好的窗簾也只有五六百。

聽了梅嫣的話,人家就冷冷地道,那你就去那邊吧。

梅嫣心想有錢到哪花不成,還非要看你的臉啊?一轉身她就出了門,匆匆來到“萬家春”,一問價格就更傻了。“萬家春”最便宜的是三千出頭。“萬家春”是個不大的店,門面也有些窄,里面只有兩個營業員,一個正蹺著腿坐在里面嗑瓜子,一邊嗑還一邊斜著眼嘟囔著什么,好像有滿腹抱怨似的。另一個就站在柜臺前,也是個很漂亮的小丫頭,圓圓的蘋果臉,看年齡十七八歲。態度要比“大富豪”好得多,肯定是個新手,說話還有些靦腆。她見梅嫣侃價,就說阿姨,你別侃了,我們沒有打折的權利,這是賣給私人價,對單位還不能賣這個價呢。

梅嫣很想說她在“大富豪”問了,人家的價格可比這便宜,可以打折的。她沒說出口,她一時還不想去提“大富豪”。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這小丫頭倒是把她要說的話說了,她低聲說,要不你去總店看看吧,那邊可以打折的。

梅嫣就問,總店在哪?

小丫頭把嘴往南邊一努,說就在南邊,往南走,這條街走到頭,“大富豪”專賣就是的。

梅嫣一聽這話就說,那算了吧,我再轉轉。

這時那個嗑瓜子的營業員站起來了,隨手把瓜子殼倒進一個塑料袋里,懶洋洋地說,你也不用轉了,轉到哪都一樣,天下烏鴉一般黑,咱梅城所有的窗簾都是一家的,名字不一樣,老板是一個人。

梅嫣還有些不相信,年輕的就點了下頭,低聲說,是的,你還是去南邊吧,就那個地方能打折。

梅嫣一咬牙,說我就買這的了。

從窗簾店里出來,梅嫣的底氣已經沒了。她想衣服就別一人一套了,只給他們父女倆置辦,老頭子可憐,已經好幾年沒有置辦一件像樣的衣服了,女兒年輕,是一定要打扮好的,相比較自己就顯得無所謂了,能將就就將就,能湊合就湊合,回去把舊衣服熨熨。反正是下崗職工,穿得太好了還不知道表妹會咋想呢。

梅嫣一直在想像著表妹如今的樣子。

她已經很多年沒見表妹了,和表妹最后一次見面是在表妹上大二的時候。那時候小姨剛去世,表妹的生活很拮據,基本上是靠助學金生活。那時候梅嫣也是剛參加工作,在客運公司給老司機當學徒,學徒不能自己單獨出車,每月只有二十八元的生活費。工資不多,但梅嫣首先想到的就是表妹。表妹一家搬到省城后,梅嫣一家去看過她們,她們家人待梅嫣還是很親的,對梅嫣的父親卻理都不理。梅嫣認為自己是最應該去幫助表妹的,就對父母說,我的工資就不交了吧。母親問為什么。梅嫣說,我想幫幫表妹。父母都點了頭,而且父親還很愧疚地嘆了口氣,說,唉,這個孩子啊,是要幫幫了,誰知道我那連襟心眼就這么小,就這么想不開,搞運動嘛,誰不整誰啊,親兒子整老子,親老子整兒子的都有,他咋就上吊了。

母親瞪了父親一眼,說還不是你……

幾個月后梅嫣買了件在當時還是很時尚的咖啡色春裝,就到省城去找上大學的表妹了。進了校園,梅嫣一路打聽到表妹的宿舍樓,當時已經下課,操場上有很多學生,不少是直奔食堂的。梅嫣怕表妹也在去食堂的路上,就站在路口等,左等右等就是不見表妹的影子。后來總算問到了表妹的一個同學。人家說,她呀,從來都是一個饃一份咸菜,哪里用得著去那么早?這會準是在宿舍里看書呢。梅嫣這才在人家的指點下上了表妹的宿舍樓。一推開宿舍門,梅嫣就看見一個面色蒼白的女學生正坐在床上看書,她盤著腿,靜若處子,似乎對門被推開絲毫沒有覺察。梅嫣很難從這個女學生身上看到當年那個穿紅格子裙白襪子,快樂天真的小姑娘的影子了。但她還是從她身上的某種氣質中看到了小姨甚至母親身上的某些東西,她斷定這就是表妹。于是她低低地喊了聲梅然。床上的那個女學生顯然很吃驚,瞪大眼睛困惑地望著梅嫣。梅嫣又說,我梅嫣啊。表妹當時流露出的表情是極其復雜的,好久好久沒說出話,最后才低聲地說道,是梅嫣表姐呀,真想不到,你怎么來了?

那天表妹是在梅嫣反復要求下,才不太情愿地下了樓,她不緊不慢地跟在梅嫣身后,一直跟出校門。梅嫣清楚地記得那天表妹穿的是一身綠色小開領春裝,類似軍裝的那種春裝,雖然腰部有些皺褶,但洗得很干凈。那是一身早就過時的衣服,不過穿在表妹身上依然顯得很講究很得體。當時梅嫣就感到表妹和小姨一樣,漂亮而且氣質好。從表妹風擺楊柳一般的身段上梅嫣甚至還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槐花香,她聽母親說在槐花巷住久了的女人,身上都會有這種淡淡的槐花香。她想表妹注定是脫不掉槐花巷給她留下的烙印,就像脫不掉她與自己身上的那種血與血的牽掛。

那天梅嫣把表妹領到一家當時還是很上檔次的飯店,飯店的名字也很有點洋氣,叫作什么思美維或者美維思,如今梅嫣只能記得這三個字,至于是怎么排列她實在記不清了。窗子上裝的是藍色的大玻璃,那個時代這樣的裝修還不是很多。梅嫣專門要了個單間,那個時候的單間里也沒有什么很特別的裝飾,只是房間里很整潔,燈光很明亮,亮得有些慘白。

剛一坐下梅嫣就告訴表妹她已經參加工作了,已經有了像樣的收入,而且是學開車的,那時候女司機少,說這話時梅嫣有一種自豪,有一種莫名的快感,一種在這個驕傲的表妹面前居高臨下的快感。她想到了小時候表妹身上的紅格子裙和白襪子,想到了小姨在她家門口喊一聲姐,和隨后飄進院子里的香水味。

梅嫣看得出,對她的話表妹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表妹冷冷地問,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梅嫣說,梅然,你的情況我都知道……我想幫幫你……我現在有這個能力了。

表妹沒說什么,但她皺著的眉頭讓梅嫣感覺到了她的拒絕,梅嫣又說,梅然,不管怎么說,我們是姐妹,我是一直都記著你的,真的,這是我自己的錢,沒有一分是爹媽的。

表妹說,不管是誰的,反正不是我的,所以我沒理由要。

表妹的聲音依然是冷冷的,讓梅嫣的身上產生了一種類似寒冷的感覺,她感到自己的肩膀顫動了幾下。她想表妹一定還在記恨她的父親呢,表妹是忘不了她們父親間的過節。梅嫣想把話題引向別處,她說,梅然,我記得你小時候總穿那條紅格子裙子,還有雪白的襪子,身上香香的,打我家門前走過,真的,那時候我好羨慕你,覺得你就是比西頭的孩子強……

梅嫣沒想到自己的話才說了一半就被表妹打斷了,表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眼睛盯在梅嫣的衣服上說,表姐,你不要再提過去的事了。其實,那個時候我根本就沒感覺,我覺得咱們都一樣,你今天提這些有什么意思呢?是要證明你如今比我強了?是要證明你們西頭的人已經翻身做主人了,翻到東頭人的頭上了,也該燒包了,是嗎?你爹最愛說為富不仁,其實西頭的人發達了,也一樣是為富不仁啊,是不是該反過來我們對著你們唱《國際歌》?表妹的話很刺耳也很尖銳,讓梅嫣無法再說下去。

表妹這種冷冷的態度一直持續到她們吃完飯,一直持續到她們要分手的時候。梅嫣抬起頭看了看天花板上雪白的吊燈,她想她也許就不該來,她有些遲疑地從衣兜里掏出那一沓散著她體溫的鈔票,那沓鈔票是被一根紅毛線捆綁著的,是她細心捆了好些日子的鈔票。梅嫣很小心地就把那沓鈔票在桌上劃了一個小弧,然后顫巍巍地放在表妹面前。她聲音很低,像是在央求表妹,你先用著吧……你現在需要……

梅嫣看見表妹把臉扭過去了,好像什么都沒聽見一樣,于是她低低地把這話又說了一回,她自己幾乎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她甚至不敢去看表妹的面孔。她聽見表妹的聲音也不大,表姐,這是補償嗎?

梅嫣想她們父親間的過節是無法回避了,她想告訴表妹無論在前輩身上發生了什么,那都是她們前輩的事,她們是姐妹,是血濃于水的姐妹,這是無法改變的。梅嫣下定決心把頭一揚,說,梅然,你聽我說……

表妹立刻就豎起一個指頭放在了梅嫣嘴上,她說,表姐,不要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么,我不想聽,也不愿意聽,過去的事都過去了,那是政治運動,怨不了誰,我早就想開了。今天的事我記住了,不會忘的,謝謝你,假如我有出頭的日子,表姐,我也不會忘記你。

梅嫣能清楚記得表妹那時候的樣子,很年輕很蒼白的一張臉,像一頁雪白的紙。最后梅嫣看著表妹扭著身子走出飯店,那個扭曲的樣子和她當年離開小巷時一樣。梅嫣頓時怦然心動,她想起了那個清晨,那個灰蒙蒙的清晨,心里依然有一種如同刀絞的感覺,仿佛她身上的什么東西被生生地割裂開了。

那天梅嫣雖然遭到了冷遇,可她對自己的舉動一點也不后悔,多少年來她都認為那個時候她應該去幫表妹一把,倒不是因為她家真的欠了表妹什么,也不一定就是因為她們身上的血緣關系,她喜歡表妹,她打小就從心眼里喜歡,這是出自內心的一種感受。應該承認她根本沒有想到二十年后她會有事要求表妹,她不是能掐會算的神仙。不過梅嫣對于表妹能爽快地答應為女兒幫忙,確實產生了一種善有善報的心得。她對老公和女兒說,看見沒有?看見沒有?你熱心待人總會有回報的。

待梅嫣給老公和女兒買完衣服后,存折上就只剩兩位數了。梅嫣把那張淺藍色的存折在手里翻來翻去翻了好幾遍,也沒翻出什么名堂,她想要招待好表妹,這點錢是肯定不夠的,還要另想辦法。梅嫣沒有什么有錢親戚,也沒有什么相好的男人,想來想去,這辦法只能從老公身上想了。

梅嫣老公年輕時也是個很熱情澎湃的人,無論是對生活還是對梅嫣都是熱乎乎的。梅嫣在家是獨生子女,養得嬌,結婚后家里的大小事全是老公一手包辦。就連父母的喪事,也是老公一手操辦的。人家是一個女婿半個兒,老公就充當了她父母的一個兒。梅嫣知道老公在她這個家里是有功的,也理解老公下崗后的心理變化,她沒能力說服老公,但她愿意容忍老公。她甚至愛看閑極無聊的老公在院子里喂鳥,或者翻來覆去地瞎倒騰,無聊的光陰就在這倒騰中有了些許的滋味。這兩年梅嫣家的獨門小院已經被老公翻新了兩次,除了院里的葡萄架永遠都豎在墻根,其它地方的格局已經改變了好幾次。現如今的格局,是以院門和房門為中線,中線上是一條青磚鋪就的過道,過道東邊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樹,槐樹下是石桌和石凳,過道的西邊是一個菱形的水泥花池,花池里開著各樣的花。老公閑時就蹲在院子里,要么就摳那些花墻上的紅磚土,要么就調教槐樹上鳥籠子里那些唧唧喳喳的小鳥,兩只鐵鉗一樣粗糙的手,總是在那磚瓦和泥土里鉗來鉗去,有做不完的事。老槐樹的枝杈多,上面掛滿了鳥籠,鳥籠里有各樣品種的鳥,唧唧喳喳地唱著歌。對那些鳥梅嫣分不清品種,也識別不了高下,但她知道那里面有鸚鵡,有畫眉,甚至還有一只會說話的鷯哥,那是老公的寶貝,老公說這只鷯哥是值大價錢的,他就是不賣。老公把那些鳥伺候得好好的,每天早上就拎著一些鳥籠到鳥市上去轉,回家時鳥和鳥籠就少了,梅嫣的手里也就有了花銷的錢,雖說發不了什么大財,但一家人生活就有了著落。

梅嫣知道她現在只能打這些鳥的主意了,隔著竹簾往院子里看,她發現院子里的老公正在伺候那只會學話的鷯哥,老公手里拿著一根草繩一邊逗著籠子里的鷯哥一邊說,“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那鷯哥就說,“窗前明光光,我要喝雞湯……”

梅嫣就笑著掀起了竹簾,走到院子里,對老公說,你的寶貝也太饞了吧,幾天沒喝雞湯了?

老公不愿意梅嫣說鷯哥的壞話,就說,你懂啥,這是唐詩,它不常聽,當然不好學呀。

梅嫣又問,你總說它好,也該值個千兒八百吧。

老公一撇嘴,說什么話,千兒八百?少說也翻一番,不是吹牛,我把它往鳥市上一掛,有的是人想要,眼睛都瞪直了。

聽老公這樣說,梅嫣心里就有了主意,她想她現在只能靠這只鷯哥了。梅嫣先是往老公身上一偎,嗲聲嗲氣地連喊了好幾聲老公,把老公弄得直往后退,連聲說肉麻肉麻,老夫老妻的,這是干啥。梅嫣不讓老公退,一把扯住老公的衣服,把她要把這只鷯哥換成錢的想法說了。見老公低頭不語,梅嫣知道老公不愿意,就黑著臉說,又不是我要你的鳥,這是為你妮子辦事,難道一只破鳥都比你的妮子金貴?老公說,話不能這么說,如今鳥市的生意不好做,競爭激烈,我就指望它給我裝門面呢,它是我賣鳥的招牌,有了它別人就信我,信我的鳥,要是招牌都沒了,我這生意還咋做嘛。

梅嫣哪里聽得進老公的話,她扯著老公不松手,說姓李的,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誰要你掙不來錢的,別說你籠子里的鳥了,就連你襠里的鳥也是屬于我的!我想咋辦就咋辦,要不我就跟你沒完。老公愁眉苦臉往墻角一蹲,半點轍都沒有。

后來還是老公來勸梅嫣,他說,辦事辦事,我知道你的心思,心比天高,你有錢嗎?就指望這只鳥啊?我聽人家說辦一個公務員,沒個三五萬根本沒門。就算招待你表妹的錢有了,你表妹也愿意幫忙,在她身上花的錢就不叫錢。具體辦事的人是要打發的呀,這三五萬你咋辦,你到哪去整。總不能讓你表妹去花錢吧?幾十年沒來往,就真是親姐妹也淡了,早就是鷂子翻身——各顧各了……何況你們這關系,人家一個大老板,你一個下崗職工,人家又用不著你啥,人家憑什么去替你花那個錢?

梅嫣說,我不聽,不聽,就要你的鳥!籠子里的,褲襠里的我都要!

梅嫣胡攪蠻纏,軟硬兼施,總算讓老公把那只鷯哥賣掉了。按老公的話,因為出手太急,也沒賣出個好價錢,才剛剛湊了兩千元,不過梅嫣認為這就差不多了,只要盤算得好就能夠接待表妹了。

即便是這樣梅嫣還是不能坦然,她很擔心像老公說的那樣,還要個三萬五萬來打發具體辦事的人,就試著給表妹打電話。這次她撥的是表妹的手機,她沒想到表妹一接到她的電話就在那頭說,表姐啊,已經說好了,已經說好了,我正在去梅城的路上,我先去見見管書記,還有別的事要辦,明天再和你聯系……表妹語速很快,并沒有等梅嫣再說什么就把電話掛斷了。

放下電話后梅嫣就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了,人家已經把事情辦了,已經在來梅城的路上了,到底是貴人啊,貴人一出面果真就萬事大吉了。梅嫣也不管那么多了,什么錢不錢的,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管他呢。她先要弄清楚該花多少錢,弄個明明白白再說,就是砸鍋賣鐵使貸款她也絕不后退半步。梅嫣就索性又撥了表妹的手機,她說,梅然,我知道如今辦什么事都要花錢,要多少錢你直說,我也好準備,等你來了我一把交給你……

梅嫣聽見表妹在那邊笑了。聲音很響,有點震耳,表妹在笑聲里說,表姐啊,我找管書記還要花錢啊?我們是同學,關系是平時建立起來的,平常走動得勤,這可不是臨時抱佛腳的事,你以為拿著錢就可以滿世界找人辦事?人家什么沒有?稀罕咱那幾個錢?算了吧。

聽說不用再多花錢,梅嫣心里輕松了許多。至于表妹平時怎么經營她的關系,她是沒必要知道的。她想為了孩子,也就這樣吧,清楚不了了,負氣是年輕人的事,她這個年齡的人是不該負氣了,就算是沒有骨氣,她梅嫣也就沒有骨氣這一回,再說這也不是別人,畢竟是自己的表妹。她會盡地主之誼的,也應該對給她辦事的人表示謝意,要是表妹的面子大,說不定能把那個管書記請動,那她梅嫣的榮耀可就大了,讓巷子里那些有錢有勢的人也知道她梅嫣的骨氣不是憑空的,她身后也有貴人。梅嫣就說,梅然,我知道有的是人請你吃飯,可我也有我的心意,無論如何我們得一起吃頓飯,都是幾十年沒見的親戚了。再說我也該謝謝那些給咱辦事的人。

表妹就笑著交代說,這是可以的,表示表示心意也應該。去的人不會太多,菜也不必太豐盛,大魚大肉就免了,飯店要講究,有點情調,人家不在乎吃你多少,在乎檔次。能給每人準備點小禮品就更好了,煙啊酒的就別送了,俗氣,最好是可以賞玩的東西,你在那個巷子里住得久,那是條老巷子,明清就有了,巷子里還真是有點東西的,老家具啊,老木雕磚雕啊,我記憶中還不少呢。對,對,那個汪老師,是姓汪吧,和我一個姓,他還在吧。對對,就是他,現在想想他收集的那些石頭應該都是好東西,小時候我在他家看過,記得我爹那時還咂巴著嘴說是好東西呢,你要是能要幾塊就好了,管書記也愛玩石頭。

梅嫣想汪老師的石頭還是搞得到手的,就說,表妹你放心,汪老師的石頭我包了。

槐花巷是條很古老的巷子,白墻黑瓦,大宅院石板路,老槐古藤,那樣的巷子在現代的都市里已經很少見了。前幾年市電視臺還專門為槐花巷做過專題,說這是千年古巷,明朝市井的活化石。梅嫣從電視的專題里知道這種古香古色的巷子在中國也不多。但她也知道巷子的古典對她本人意義不大,她總不能把巷子搬到自己家去吧。她依然是她,巷子依然是巷子,如今表妹認為汪老師的石頭是好東西,想要汪老師的石頭。老街坊了,她去找汪老師要,哪怕是花點錢都行。

早晨一起床梅嫣就去敲汪老師家的門,她在汪老師家的那扇大紅門上敲了好幾下,那門才慢慢地開了一道縫。在門縫的那一邊出現了一團白白的頭發,如今的汪老師已經不是那個腰板筆直,目不斜視走在巷子里的人了。他沙啞著聲音問,有事嗎?

梅嫣當然也不再是那個懼怕汪老師的小丫頭了,她說,汪老師,您讓我進去啊,防賊啊,您這個人呀,有什么事您也得讓我進去說唄。

汪老師這才把門打開,一臉困惑地望著梅嫣。梅嫣也不等汪老師說話,就徑直穿過了汪老師的小院進到屋里。梅嫣是第一次進汪老師的房間,一進門她就吃了一驚,汪老師的屋子不大,只有兩間,看擺設汪老師是住在外面一間,這間屋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還有一把藤椅,連鍋碗瓢勺都是放在地上的,簡陋到無法再簡陋的地步了。可里面一間就大不一樣了,有大理石的案子,有高高低低的雕花木座,有紅木的陳列櫥窗,雖然是大白天,屋里的燈泡依然在很明亮地閃著。在那輝煌的燈光里,上上下下都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石頭,有的光滑潤澤,有的坑坑凹凹,有的刀削斧剁,有的鬼斧神工,有的玲瓏剔透,有的厚重端莊。那些石頭讓梅嫣頓時就眼花繚亂起來,她覺得自己簡直就是走進了一個千奇百怪的世界,她真不明白這些石頭怎么就讓汪老師擺弄成這個樣子。她想到底是有文化的人,收集個石頭也能收集出個名堂,怪不得表妹說他的石頭應該是好東西。這情景倒讓梅嫣有些不好意思開口了,直到汪老師開口讓她喝茶時,梅嫣才覺得起自己無論如何得向汪老師索要幾塊石頭的,她就一邊喝茶一邊把她想要幾塊石頭的事說了。

汪老師半天不吭聲,眼睛只在那些石頭上溜來溜去,好像生怕梅嫣要把那些石頭拿走似的。梅嫣也有些不好意思,她說,汪老師,其實我也知道您好這個,這些石頭都是您收集了幾十年的,捂在懷里也捂熱了,我這不是沒法子嗎?汪老師,您是好人,就算是看在老街坊的份上幫我一把。

汪老師說,非得要石頭嗎?你要它干嗎?我的石頭是不送人的,就像老婆不送別人一樣。

梅嫣沒想到汪老師一點余地沒給她留,直接就拒絕了。她一時進退都不是,過了好一會她才又說,不是我想要,汪老師,我一個草木之人,沒有您那么高的文化,哪里曉得這些石頭的奧妙啊,再說啦,我們一家人剛剛能吃飽肚子,哪有您那份閑心啊,我家那個人就會翻弄泥巴,養養花喂喂鳥,我是沒辦法才找您的。梅嫣就把女兒考公務員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說了,完了她還說,汪老師,孩子是您看著長大的,連我也是您看著長大的,我的名字還是您給取的呢,這事您一定要幫我的。

汪老師說,原來是送禮的啊,給當權者送禮,是嗎?對不起,這我就更不能給你了。你知道齊白石嗎?他家有個門額,上面寫的就是“畫不賣于官家”,我的石頭也一樣。你走吧。

梅嫣說,汪老師我給錢,又不白要你的石頭。

汪老師說,這和錢沒關系,黃金有價石無價。

后來梅嫣又說了許多好話,就差沒有給汪老師跪下了,汪老師還是一言不發,垂著他那滿頭白發的腦袋,好像睡著了一般。梅嫣是很失望地從汪老師家走出來的,在跨門檻的時候還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沒摔著。汪老師就在后面說,走好啊走好啊……

梅嫣心想好你個頭啊!

梅嫣今天很不順,干啥都不順,喝口涼水也要硌牙。她先是興沖沖地去找汪老師要石頭,結果被汪老師一口回絕,還差點在人家門檻上絆了個跟頭。后來她又接了個更讓她掃興的電話,她本來有個約定,上午八點要到一家醫院去的,那里有個需要RH陰性血的病人,結果醫生又來電話說病人有點情況,什么時候去醫院再臨時和她聯系,這讓梅嫣很失望。梅嫣的血型是很少見的RH陰性,以前她就聽人家說過,說她這種血型在歐洲和我國新疆地區比較多,中國內地極其少見,當時梅嫣并沒在意。老公還腆著臉跟她開玩笑說,沒想到我娶了個洋媳婦。梅嫣說,洋你個頭啊,就你那樣子?也不知道我當初是咋看上你的,還娶洋媳婦呢,娶個牛媳婦得了。本來笑罵之間梅嫣就把這事忘記了,昨天她在報紙上很偶然地看到一則廣告,說的是一個患者急需這種血液,盼望有這種血型的人能伸出援救之手緊急聯系,必有重酬。缺錢的梅嫣就動心了,她當然不認為自己是窮到需要賣血的地步,她想這是行善是救人呢。政府不是一直都在號召捐血嗎?她這也算是響應政府號召。于是她就背著家人試著和人家聯系。那邊接電話的是個女人,聲音很溫柔,但鼻音很重,那聲音很接近患了感冒的人,讓話筒都發出“吃吃”的雜音。那個濃重的鼻音告訴梅嫣她是醫生,是她的一個病人需要這種血,會出好價錢的。梅嫣就說,我可不是那些賣血的專業戶,我這是救人,救死扶傷,發揚革命的人道主義。女醫生說,你出于什么目的我們不管,這種血型很難找,一般的血漿血庫里都有,就這種血型緊缺,關鍵是要血液健康。病人有錢,人家說了,付給你比一般血漿高出四倍的價錢。當時梅嫣就想到女兒辦事的錢不用愁了,她握緊電話趕緊說好的好的。原本約好了是今天上午八點梅嫣去醫院見病人的。那曉得人家一大早就來電話了,說再聯系。這讓梅嫣認為已經有了著落的錢,又突然變得玄乎起來,當時梅嫣真想對著電話說,過了這兩天你以為我還會去啊,你還真把我當作白求恩了,不是急著用錢誰會把自己血管里的血抽給別人啊?不過她沒有說出口,她不想讓人家知道她是為了錢才去賣血的,她也不想失去這個機會。梅嫣認為這樣來錢既省事又省心,比厚著臉皮去找人借錢要強得多,所以她忍了忍,只是對著醫生強調說,病人真是需要的話就盡早點吧。她想錢其實也很重要,有錢能使鬼推磨已經是老話了,如今街面上的人都說是有錢能使磨推鬼了。

醫院的預約有了變化,石頭也沒要著,梅嫣心里很亂,在巷子里轉了一圈,想改變一下自己的心情,可轉來轉去還是感覺不好,她又在院子的葡萄架下站了一會,心里依然亂亂的,最后就到巷子口的牌坊下去看鄰居們打牌,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這個汪老師,什么人啊,人家醫院的人和梅嫣非親非故,愛怎么做怎么做,她無話可說,可他汪老師不該這樣啊,老街坊了,怎么連一點面子也不給,天下還有這樣的人?梅嫣心有不服,一咬牙,跺了下腳就又原路折回去敲汪老師的門。這回汪老師就不開門了,敲了好大一會院子里還是靜悄悄的。梅嫣就在汪老師的院子外喊開了,她說汪老師,我知道你在家,你一個學問人,咋就這樣不講一點禮節呢,幾十年的鄰居了,連門都不開啊。那年你老婆死了,是誰幫你操辦的喪事,是我們家那口子吧,那年摔斷了腿是誰把你背到醫院的,還不是我們家那口子,過河你就拆橋,吃了果子你就忘了樹啊!

喊了幾聲梅嫣就聽見院子里的門有了動靜,她知道讀書人死要面子怕吆喝,就用更大的嗓門喊,汪老師,你在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啊,老婆死了這么多年你還關門干啥?連門縫都不敢開呀!都說你是正經人呢。汪老師!汪老師!梅嫣看見連老槐樹的葉子都顫動了,她想樹葉都動了,還怕喊不動你個汪老師。

果然汪老師就急匆匆地來開門了,一邊開還一邊說,別喊了別喊了,我這不來了嗎?待汪老師開了門,梅嫣就說,我想想還得要找你,你不給我石頭可以,你得幫我想想辦法。你是有學問的人,見多識廣,連我的名字你都給起了,多有學問啊,多有講究啊,梅嫣梅然,我們姐妹倆是嫣然一笑。你得拿個主意,也讓我真能嫣然一笑啊。

汪老師哭喪著臉說,梅嫣啊,這社會上的事我就不懂了,真的不懂,你知道的,我呆在家里,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能拿出什么主意?

梅嫣說,不急不急,你慢慢想,從長計議慢慢謀劃,我不吃不喝地等你,就在你屋子里等,等你給了我好主意我立刻就走。石頭你可以不賣與官家,可主意你不能也不給鄰居一個呀,這就是不講情理了。梅嫣雙手一叉,就靠在汪老師的門框不動了。弄得那汪老師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關門也不是,開門還不是,也跟著就站在門口干著急。梅嫣還安慰汪老師說,汪老師,你不要著急,不要為難,你該忙什么還忙什么,反正我是個無所事事的人,有的是時間等,不急不急的。白天我等你,還可以給你做飯洗衣,晚上我等你,還可以給你鋪床看門,多好啊,我就在這等著你的主意啦。

汪老師的臉漲得紅紅的,結結巴巴地說,梅,梅嫣,這樣不好,不好……你,你看我是一個單身男人……我是單身……

梅嫣就說,單身怕啥,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我覺得挺好的呀,滿巷子都是老門老戶的,誰不是心知肚明啊。雖說你是單身,好多年沒沾腥了,可我梅嫣是什么人滿巷子都知道啊,就算咱孤男寡女一起過夜,就算我給你鋪床做飯讓你摸上一把,占個便宜什么的,也不會鬧出啥驚天動地的緋聞,你又不是克林頓。你不就是想著這嗎?這是哪個單身都巴不得的好事呢。

汪老師趕緊擺手,說梅嫣梅嫣,話可不能亂說。

梅嫣又說,我沒亂說啊,我亂說什么了?都知道你汪老師也是正派人,都知道你老婆死后也有幾個女人上過你的床,后來你還是沒看上,讓人家走了不是。你清高,你不食人間煙火,你石不賣與官家,你富貴不能淫,你威武不能屈,你貧賤不能移。梅嫣連挖苦帶威脅好好的數落了汪老師一番,身子還是靠著門框不動。

汪老師實在無奈,背著手在院子里走了兩個來回,說罷罷罷,我實在惹不起你!給你兩塊吧,就給你兩塊!你拿好,送不出去再還給我。

汪老師進里屋匆匆地裹了兩塊石頭遞到梅嫣手里。梅嫣就笑起來了,她說,實在對不起啊,汪老師,我多有得罪,這也是被逼無奈的,要不是為孩子,我會這樣嗎?你是知道的,咱街坊幾十年我和誰紅過臉呀,何況你這樣一個大好人。

汪老師說,好了好了,我也想開了,石頭再金貴也沒人金貴,為了人值得,你拿走吧拿走吧,也算還你們家一個人情。

梅嫣這才幾步走進屋里,把事先準備好的一千元錢往汪老師的桌上一扔。那汪老師連忙扯住梅嫣的胳膊說,不能這樣不能這樣,錢我是不能要的。

梅嫣一跺腳說,怎么不能要啊,這是該給的,你就一定得要,不要還不行呢,我一個女人白拿你一個光棍老頭的東西算是怎么回事啊?汪老師,你不收錢,是嫌少啊,還是別有用心啊,你看著辦吧,就這兩塊石頭,你總不會真把我留在這里給你鋪床做飯,再讓你摸上一把吧……

梅嫣把汪老師說得咬牙切齒,汪老師面紅耳赤地說,梅嫣啊,你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也告訴你,你不懂石頭。我一輩子不容易,只收藏了個石頭,把血汗錢把老婆都搭進去了,我是石呆子我是石癡子,我這樣的人還能去收藏那些沒有價值的頑石啊?我的石頭成色再不好也值個萬兒八千的,我不給你拿好的,好的人家出到了上百萬,我都不賣呢。你說給錢,你給得起嗎?說句打臉的話,你就是給我鋪床做飯,讓我摸上一把也不吃虧啊……

一席話讓梅嫣就動彈不得了,退也不是進也不是,血一個勁地往腦門上涌,她心一橫,真的就往汪老師跟前湊了幾步,說,要嗎?要嗎?我的身子干凈,還只有我老公摸過,我不白占你的便宜!摸,你摸吧。梅嫣真想一把把衣服扒開,把白花花的奶子掏出來讓人家摸去,也算是和汪老師兩清了。

汪老師瞟了梅嫣胸脯一眼,很快就把頭扭過去了,他說,趕緊走吧,走吧,在這里呆久了影響不好……我是還你個人情……

那就算我先欠著你的。梅嫣說完就轉身出了門。她噙著眼淚想,都說是分文逼倒英雄漢,事情到了這個份上,真是就讓她給人家鋪床做飯,讓人家摸上一把,她也認了,一個老娘們還講究啥臉面呢,為了閨女什么都豁出去了。好在這汪老師還是個好人,好人哪。

梅嫣是中午從醫院里出來的,那一刻外面的陽光格外好,太陽像一個透明的金色球體在天空中盤旋著,身后還隱約跟著條小尾巴。梅嫣就站在醫院大門的臺階上,站在陽光的影子里。她有意識地晃了晃腦袋,并沒有一點暈眩的感覺,除了剛才胳膊上扎的針眼還有些許的痛癢外,一切都沒有什么變化,她甚至產生了一種很愉悅很輕松的感覺。峰回路轉,如今石頭要著了,病人的錢也拿到手里了。人家都說她生就的金貴,連血管的血都比別人值錢。那個要血的人見到她也很高興,不過那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病人,那是個和梅嫣一樣到了中年的女人。是一輛白色的小車一直把她送到門診樓大門口的,車門還是司機搶著給她打開的。一看就知道是個有錢有勢的主。她的氣色很好,面色比梅嫣還要紅潤,穿戴也雍容華貴,肩上還很隨意地掛了個小坤包。梅嫣第一眼看到那個女人時還以為她是某個病人的家屬。那個女人也很認真地打量了梅嫣。女醫生顯然不愿在辦公室里和她們談這事,她招了招手,把梅嫣和那個女人領到走廊里。醫生背貼著墻壁,在很濃的來蘇爾氣味里低聲對那女人介紹說,就是這位大姐,血型和你一樣,真難找……那女人就抬起眼皮看了看梅嫣,問,沒什么病吧?醫生在一邊說,放心吧,都化驗過了,肯定是比血庫里的血漿質量有保證……那女人就微微一笑,對梅嫣說,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就多給你點吧,回去補補身子,把身體養好,你要愿意的話我們可以長期合作,我的身體不好,常常需要補充點血的。說著那女人就把手伸進小坤包,掏出幾張百元的紅色鈔票放在梅嫣手里。鈔票很新,放進梅嫣手里,就發出嘎嘎的響聲。梅嫣到底沒聽明白人家的意思,不知道這里面還存在什么長期合作,又不是做合伙生意,可她能感覺到人家說話時居高臨下的態度。梅嫣臉上多少也有點掛不住,接完錢就把頭低下說,要不是真的急了眼,我不會多要你一分的,不急著用錢誰會到這里賣血啊。

她們三人都沒在走廊里多站,很快就分開了。梅嫣看見走廊光亮的地板上有很多匆匆的人影,誰也不認識誰。

站到醫院的大門前時,梅嫣就覺得自己的錢包鼓多了,梅嫣認為這種感覺很好,她的一只手在褲兜里摸索著飽滿的錢包,另一只手很灑脫地攏了攏鬢角的亂發。她已經好久沒做這個動作了,她已經很多日子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了,她知道自己銀灰色的頭發就如同秋天里的干草一樣,已經沒了一點生機。如今兜里有了錢梅嫣的心里就發生了變化,她想拿下這桌宴席已經不是問題了,她到全市最高檔的大酒店打聽過了,還可以余下點錢。梅嫣覺得這次無論如何也要把自己收拾一下了,女人嘛,再怎么也要裝扮好自己,不能讓人看輕了,干草又怎么樣?遇到了水遇到了春風,那還不一樣的發新芽,這就叫“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梅嫣一跺腳就走進了一家比較上檔次的美容廳,她要做發型,還要把灰色的頭發染一下,一定要精精神神地把這場宴席擺好。

應該承認從骨子里來講梅嫣是個美人胚子,楊柳樣的細腰,大大的眼睛,白皙的皮膚,瓜子形的臉盤,都注定了她不俗的容貌。梅嫣一直認為自己是沒錢也沒心思收拾,一個下崗職工你收拾什么啊,給誰收拾?明珠暗投,蒙塵了蒙塵了。梅嫣愛回憶自己年輕時在客運公司當司機的情景,那才真叫風光無限呢,多少年輕的男乘客對她獻殷勤,她昂著頭挺著胸坐在司機樓里,很自豪地打著方向盤,車到哪男人的目光就跟到哪。前些日子她還對女兒說,其實你娘當初可不是這副樣子,當姑娘那會兒,是巷子里的一枝花,也是公司的一枝花,硬是把一條線路給開得紅紅火火。

從美發廳出來梅嫣就感覺跟換了個人似的,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十來歲。她還專門繞到舊貨攤上買了個和那個中年女人的包很相像的仿鱷魚皮的小坤包,她試了試,就像那個女人一樣把它垂直地掛在肩上,看上去和那個女人的小坤包效果差不多。再穿過大街,梅嫣的腰板就挺直了,頭就昂起來了,她甚至還在陽光里浪浪地扭了幾下腰,扭出了一片槐花的清香,她想沾了貴人的氣就是不一樣,怪不得有錢人都會燒包呢,有了這種感覺你不想燒包都不行。

十一

梅嫣就是帶著這種比較美好的感覺來到神龍大酒店的,她沒想到當她真正站在吧臺前時那種美好的感覺頓時就消失殆盡了。本來中午還是很晴好的天空,到了下午天就陰了,還下起了毛毛雨,梅嫣是乘坐著公交車,帶著一身雨水沖進酒店大門的,一進門她就看見有人對她皺眉頭。她沒有理會,直奔吧臺,吧臺旁邊有一面豎在地上的大鏡子,那鏡子是圓形的,雕花的木頭鑲邊,底座也是木頭的,像是一尊天然的老樹樁,很排場很有氣勢地豎在大廳中間。梅嫣從鏡子里看見了自己身上那件老式的天藍色的上衣,灰蒙蒙的,像一大團霧氣籠罩在明晃晃的鏡子上,和整個金碧輝煌的大廳,和那些進進出出的客人真有點格格不入,連吧臺上服務生也穿得比她有生氣。梅嫣的腦海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詞:寒磣。她有點后悔沒買一件像樣的衣服,本來肩上還可以有一個很精致的小坤包,因為要裝石頭,臨出家門的時候她又換了很大的黑包,背在身上鼓鼓囊囊的,這樣她整個就像背著包裹的難民了。大廳里有幾個背著手立在墻邊的服務生和服務小姐,對別的客人他們都點頭微笑,很恭敬的樣子,對梅嫣就有點視而不見了,這讓梅嫣在自慚形穢中生出了一絲不平,甚至有些仇視。她下意識地縮起了脖子,有些咬牙切齒地斜視著吧臺上的那個高個子服務生,高聲說,哎,這位同志!還好,那個服務生是個很和氣的,白白凈凈的小伙子,他回報了梅嫣一個很平和的笑容,說有事嗎。

其實令梅嫣真正陷入沮喪,真正陷入不平衡的是后來,是在表妹帶著管書記和另外一個叫什么秘書長的人進單間里的時候。表妹是第一個進門的,梅嫣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到的不是一個中年女人,仿佛是一個青春未了的少婦。和十幾年前她在大學里見到的那個梅然幾乎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只是氣質比那個時候更高貴更典雅了,衣著也更加得體時尚了,甚至還更具風情了,貴人啊,貴人到底是貴人的樣子。梅嫣還沒來得及把自己的感覺說出口,表妹就搶先說,哎呀,表姐呀表姐,你怎么老得這么厲害,真是歲月不饒人,要是在街上我就不敢認了……梅嫣一時無話可說,心里有些酸酸的,很別扭。在表妹身上她已經感覺不到一絲的親切了,也感覺不到那種血緣帶來的特殊感受。只有陌生的距離,那個距離很遠很遠,仿佛她和表妹是來自兩個不同的世界,其實她們是不相干的。她還沒有想好怎樣和表妹說第一句話,后面那兩個人也緊跟著就進來了,一進屋他們就把手伸給梅嫣,并且用很標準的普通話說,大姐,你好。梅嫣慌忙也把手伸過去,她才發現那些人的手掌個個都白嫩肥胖,像泡發了的鴨掌一般,和梅嫣平時見到的那些男人的手是大不一樣的。這讓梅嫣很后悔自己出門時沒抹點護膚霜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不是很貴,梅嫣家有現成的,多少也能抹出點效果,可以讓自己這雙整日做飯洗衣的手變得細膩一些。作為一個女人,梅嫣第一次為自己的手感到臉熱,家里那個沒見過世面的老頭子還整天說自己是細皮嫩肉呢,羞死人了。

那些人一落座,便都脫了外套,梅嫣看見他們里面的襯衣也都是筆挺的,一塵不染,這讓梅嫣想起自己外套里面的那件毛衣,三種舊毛線混合織成的,疙疙瘩瘩不說,整件毛衣還呈現出斑馬一樣的條紋。梅嫣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把外套捂緊。

管書記笑著說,你是汪總的親戚也就是我的親戚,我跟汪總是一家人,借一句《天仙配》里的歌詞,是什么來著?對,她織布來我耕田,我挑水來她澆園。

管書記的話把大家逗笑了,讓梅嫣也多少輕松了一些。

表妹在管書記的肩上狠揍了一拳,說美死你吧!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

管書記一臉正經地說,你這話可不對,我們有關系,我說的是有根有據的,不是胡說八道,有考證,想聽嗎?

表妹瞪大眼睛,很認真地問怎么講?

管書記先是咳了兩聲,然后一字一字地講解了起來,從《說文解字》上來講吧,你看我們倆的姓,我姓管,水管的管,你姓汪,水汪汪的汪,我這水管是一定要插到你那一汪水里才能物盡其用,你知道這叫什么嗎?這才叫天作之合……管書記的話又把大家逗笑了,尤其是那個秘書長很夸張地笑彎了腰。

梅嫣想不到管書記會說這樣的話,領導啊,領導怎么可以這樣?這樣的大領導以前她只在電視上見過,她一直認為他們說起話來應該是一本正經做報告的樣子,充滿威嚴。所以梅嫣有點不敢笑,只把頭低下“吃吃”的笑,她覺得自己可開了眼界。表妹把頭貼著她,低聲說,你不要把他們看得多了不起,其實講起黃段子來這些當官的比誰都內行。有啥,衣服一脫,哪個零件也不比旁人多。我開著車呢,今天還要趕回去,不能喝酒,你就放開量陪他們吧……

梅嫣的緊張和陌生是在這些人一陣說笑后才漸漸消失的,管書記還當她的面對身邊的秘書長交代了女兒的事,秘書長也拍了胸脯,對梅嫣說,你放心,已經打了招呼,沒問題的,都是自己人,自己人的事不辦還辦誰的事。梅嫣想不到一直讓她焦慮的女兒的事,會在這飯桌上談笑風生,輕輕松松地給解決了。梅嫣想到女兒以后就是巷子里穿著漂亮警服昂首走在青石板上的女警官了,就是人人都羨慕的公務員了,也沒準將來也和眼前這些人一樣高人一等。那份風光,那份榮耀好像就在眼前,這讓梅嫣興奮讓梅嫣陶醉,也讓梅嫣忘記了剛才那些許的仇視。梅嫣除了一遍又一遍地說謝謝外,居然還陪著管書記他們喝起了酒。以前梅嫣是不沾酒的,有時候老公有興致讓她陪著喝兩口,那火辣辣的酒水一沾舌頭,她就伸長脖子“呸,呸”地往外吐,那樣子常讓丈夫笑話,大聲說不行不行,真是嬌小姐,不經酒,不經酒。這會梅嫣也顧不了那么多了,她認為自己是責無旁貸地該陪領導們喝酒,她發現酒水這東西其實也并不永遠都是火辣辣的,它有時候還很溫柔,很熱情,很讓人心潮澎湃,感激涕零。

幾杯過后梅嫣看見表妹要上洗手間,并且在出門時朝她使了個眼色。她明白表妹是要看她的石頭,就拎著包跟了出去。表妹在前面走了幾步就回過頭問梅嫣,石頭帶來了嗎?

梅嫣說,能不帶嗎?說著她就把黑包打開讓表妹看,沒想到表妹只看了一眼臉就冷了下來,皺著眉撇著嘴說,就這呀就這呀,不是什么好石頭,這成色東西也好送領導?要型沒型,要質地沒質地……算了算了,還是擺在你自己家的桌上去吧。

表妹的話讓梅嫣剛剛好轉的心情一下子又一落千丈了,像陷在冰窟窿里一樣,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表妹后來又加了一句,要說這也不能全怪你,唉,石頭,就不是你們這等人玩的,也只怪這個汪老師……太吝嗇了……已經這樣了,算了吧,反正孩子的事管書記也答應了,后面的事我來擺平。

梅嫣看出來表妹后面的話是看她實在下不了臺,才追加上的。追加得也一樣不好聽,什么“你們這等人”啊,都是槐花巷里出來的,誰就真的比誰低一等啊,你就真的貴到了那個份上?有錢了,有權有勢了,就看不起人了,憑什么啊!梅嫣咬著牙想,要不是為了女兒,她才不會去巴結有錢人呢,別說是表妹,就是親妹妹是個貴人她也犯不上巴結。

十二

晚宴結束的時候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夜色很濃,遠處的燈光和再遠處的星星都交融了,麻麻點點的,天上地下都是。梅嫣覺得她真的有點分不清天上地下了,人有點醉了,心也有點醉了,當然不是陶醉的那種醉,那種醉很美好,她是那種發了狠的分外眼紅的醉,醉得讓她頭暈目眩,醉得讓她口齒都有些不清了。送走管書記他們后,她看見表妹也走向一輛白色的小車。她想這該是表妹的車了,她知道表妹是自己開著車來的,這讓她想起她在醫院里看到的那輛白色小車,想起那個要她血的女人下車時高傲的樣子。她的心口有種陣痛的感覺。梅嫣酒醉心里明白,她知道表妹要連夜趕回去,無論如何客氣話還是要說的,再忍受不了也要說,不說就讓人家更看輕了自己,不說就失了禮數。她說,別別別走了,這么晚了,你趕回去都該半夜了。

表妹說,走高速,很快的,兩個小時就到了。

梅嫣說,咋說也得去家看看啊,既……既然回來了,見見家里人啊,要我說呀,你干脆就在我家住上兩天,咱姐妹們還有那些老鄰居,好好說說話。

表妹笑了,笑得很不以為然,說以后再說吧,你以為我跟你們一樣啊,我沒那福氣,我忙著呢,哪有工夫陪你們這些閑人,我呀,天天都有應酬,生意全是在吃吃喝喝的應酬中做的。

梅嫣能聽出表妹的意思,這是在強調她們之間的距離,是對她和她家人的輕視。梅嫣心想你以為我真的想留你啊?有什么了不起的,燒包什么呀,你以為你幫了我的忙就可以這樣說話啊?不過梅嫣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她還是裝出很遺憾的樣子,假惺惺地說,那,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下次,下次無論如何你要到家里去看看的,你姐夫你外甥女都急著見你,要當面感謝你的大恩大德呢。再說,你也該回槐花巷看看了,槐花正開著呢,到處都是槐花香,書上說這叫什么來著,對對,故地重游,故地重游,念想念想從前啊。

梅嫣沒想到她的最后一句話讓表妹不高興了,表妹冷著臉說,表姐,以后別在我面前提以前的事,別提……今天看在你喝多的份上,我不計較。說了這話表妹就再也沒出聲了,冷著臉鉆進了那輛白色的小車。梅嫣知道自己失口了,她真想扇自己倆嘴巴子,這不是自找沒趣嗎?她想自己是喝多了,喝多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梅嫣和表妹肯定都沒注意到車下有一灘積水,所以表妹的小車開出時,就濺起了好一大片水花,那水花結結實實地濺了梅嫣一褲腿。梅嫣“哎呀!”了一聲,連退了好幾步,她再抬頭時那小車已經跑出了五六米。表妹從車里探出頭,似笑非笑地朝梅嫣點了下頭,在酒店明亮的霓虹燈下,表妹的那個笑容有點光怪陸離,有點深奧莫測,讓梅嫣根本看不出來什么意思。然后表妹就推上車窗,揚長而去了。

梅嫣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被戲弄被蔑視的感覺,她恨得直咬牙,有錢人啊,有錢人啊,怪不得父親要摔那個飯碗,她突然覺得她現在非常非常理解父親了。

本來梅嫣可以就這樣回去的,也應該就這樣回去,郁悶也罷,氣惱也罷,她只能回到那個滿是槐樹的小巷子里去慢慢地自我消解,她甚至已經想好了回家后對老公說的第一句話:“反正事情已經說好了,要走讓她走去。”她還想索性再痛痛快快消費一次,干脆打個的,一直坐到巷子口的石牌坊下面。就在這個時候梅嫣突然嗅到了很濃很濃的汽油味,那刺鼻的氣味從她濕漉漉的褲腿和鞋子向上蔓延,梅嫣再向那灘水望去,這才發現那哪里是水啊,五顏六色地反射著霓虹燈的光芒,分明是汽油。憑著多年的開車經驗梅嫣馬上就判斷出表妹的車出毛病了,分油泵漏剎車油了,漏得還不輕呢。這樣的車上高速就是找死,一旦跑起來哪里還剎得住閘呀。梅嫣先是一驚,接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感便油然而生。借著酒勁她瘋瘋癲癲地晃了好幾步,有些瘋狂地對著夜色喊道,梅然,你就燒包吧!你是什么貴人啊?你是燒包一個,我看你還能燒包多長時間!你的油泵漏油了,哈哈,哈哈,我不告訴你,讓你燒包個夠,燒到天上去,生死你就聽天由命吧!哈哈,老天有眼啊!老天……梅嫣真的很痛快,那些壓抑那些堵在胸中的塊壘好像瞬間都爆發了。

梅嫣痛痛快快地喊這些話時,看見街面上有許多的小車跑過,車燈都打得很亮。一個司機甚至還探出頭來看她,那是個很年輕的司機,頭發跟毛刷子一般,盡管他脖子伸得很長,可臉卻并不扭過來,斜著眼做出一副很不在意的樣子,仿佛什么世面都見過。

梅嫣知道這種人,都是些沒見過世面的新手,她心說,看啥看,看啥看?我又不是瘋子,不就是喝了點酒嗎。開好你的車吧,燒包死得快!燒包死得快!

梅嫣就這樣瘋瘋癲癲,漫無目的地走著,她不知道該走向哪里,是那條開著槐花的小巷,還是對面的電話亭……

梅嫣在電話亭里大聲的喊著,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責任編輯 陳曉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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