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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家事

2008-01-01 00:00:00潘永翔
清明 2008年4期

無論怎樣發揮想像力,爺爺也決不會想到自己的這一生還能和“胡子”掛上鉤,而且這么緊密。逃荒的艱難,人生地不熟的困苦,兵荒馬亂的旅途……爺爺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胡子”能和自己的命運聯系到一起。

民國初年九月的一個傍晚,北方的天空寒冷、蕭索。爺爺很高興,因為賣了一車的山貨,而且價格不菲,這對于一個剛剛從山東來到東北闖關東的家庭來說,無異于雪中送炭。來年的生產資料,今冬的生活物資基本上齊備了。現在,爺爺和于世魁每人趕著一輛馬車,伴著斜陽和興奮的心情,從古老的齊齊哈爾趕往新開墾的住地——于家窩棚。那里地老天荒的,本來沒有名字,因為于世魁剛來時蓋了一個窩棚并且定居下來,所以遠近的人都管這里叫“于家窩棚”了。盡管后來于世魁在這里蓋了漂亮的房子,形成了氣派的四合院,人們還是管這里叫“于家窩棚”。

雖然只離開了一天,爺爺似乎已經離開了好久。因為家是新的,新房子新院子新地理新環境,就連天空也是新的,新家孕育著新的希望,爺爺恨不得馬上到家。爺爺買的東西多,車比較重,走得就相對慢一些。于世魁的車上一匹馬的馬掌掉了,要重新掛,于世魁就讓爺爺先走一步,他掛完馬掌隨后就到。爺爺趕著馬車不知不覺間就出了城,走著走著天漸漸黑了下來。黑夜先是染黑了樹梢,然后慢慢地往下黑著,然后就和大地結合了,完全地黑了,像是一口倒扣的鍋,爺爺被扣在鍋里,摸著黑繼續往前走。

都說老馬識途,果然不假。爺爺坐在馬車上,四匹馬輕車熟路穿山越嶺地走在回家的途中,一點也不用爺爺操心。爺爺還沒有注意到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夜從四周圍了過來。爺爺只看到黑從鞭桿子上一點一點的降落,直到完全的包圍了他的馬車。不知什么原因,于世魁一直沒有趕上來。爺爺就走在自己的興奮里,走在對未來充滿想像的回家途中。齊齊哈爾離我爺爺的住地大約有100多華里,馬車要走四個小時。民國初年的齊齊哈爾城不是很大,出了城往東北一直走,中間有兩個零落村子,然后就是荒無人煙的野地。所謂的路也是半路半野的,只有幾條車轍,幾只凌亂的馬蹄印痕。

爺爺坐在車上處于半夢半醒之間,悠哉游哉。那種開荒種地,大富大貴,光宗耀祖的夢掩蓋了背井離鄉的痛苦。從山東上路闖關東一直到今天,大半年的時間,今天是爺爺最高興的一天。然而一場從未有過的大難正在前頭等著他。今天正是月黑頭,天黑的邪乎,幾米外的樹木只看見黑乎乎的一個影子,遠處的老黑山在天空的背景下只有一個輪廓,像一只蹲伏著的怪獸。路上除了馬蹄敲打地面發出的達達聲、車輪不時軋斷樹枝發出的咔咔聲之外,靜得出奇。就在爺爺享受著難得的悠閑清靜時,一聲斷喝讓爺爺回到了現實中。隨著這聲斷喝還有一聲沉悶的槍聲。當爺爺從半醒半夢中清醒過來時,唿哨一聲,從夜幕背后殺出一彪人馬,幾匹馬前后左右把爺爺圍上了,每個人手中都有一支長槍。夜黑風高夜,殺人越貨時,爺爺知道遇到強盜了。爺爺往后邊看去,路上一個人芽也沒有,不知道于世魁在哪里。爺爺心里沒了主張。

爺爺在山東時雖然生活艱辛卻沒有強盜。后來爺爺才知道,關東這一帶人煙稀少,林密山深,極適合于躲藏,所以胡子(土匪的別稱)猖獗,土匪遍地。這個“綹子”那個“綹子”(“綹子”是胡子的行話,一伙占山為王的胡子就是一個綹子),隨處都有,各自為政,畫地為牢,占山為王。

一個胡子上來把爺爺馬車的頭馬牽住,另幾個人上車就把爺爺捆綁上了,用一塊黑布蒙上了眼睛。爺爺用他那純正的山東話和胡子們一再爭辯,聲稱自己是窮人,剛剛從山東老家來這里逃難的。不知是爺爺的山東話他們沒聽明白還是他們根本就沒有聽,不論爺爺怎么解釋都沒用。一個胡子上車拿起馬鞭,讓馬車駛離了原來的道路,走了一段時間之后,胡子把馬從車上卸了下來。把車扔在了那里,把爺爺放到一匹馬的背上,爺爺和他的馬連同爺爺的恐懼被胡子們簇擁著,向夜的深處走去。

不知走了多長時間,爺爺的手腳都麻木了,渾身上下凍得冰涼。雖說還沒有到冬天,但是東北的氣溫下降得早,早晚已經上凍了,夜里就更加地冷了。爺爺不知道胡子要把他帶到哪里,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爺爺只想怎么能讓家里知道他目前的處境,怎么能把他搭救出去。疾馳的馬群停了下來,胡子們把爺爺抬到一個屋子里,爺爺的眼罩被摘了下來,首先看到的是地中央一堆火正在熊熊的燃燒,木屑子在火中噼啪作響。火光舔到了爺爺的身上,讓爺爺感到了溫暖。當爺爺適應了光線之后,看到屋子里有許多人,他們的臉被火烤得紅潤而干燥。

一個小頭頭來到屋子指著爺爺對一個烤火的人說:二當家的,這是我們“暗線”回來時在路上遇到的。還有一掛車,車上有犁鏵、鐮刀、鋤頭等,還有一些日用雜貨。四匹馬騎回來了。他說他“沒肉”(窮人),逃荒的,你看怎么辦?

二當家的有三十多歲,身高體壯,濃眉大眼,儀表堂堂。身穿狐貍皮大氅,貉殼領子很大,翻在外邊。他來到我爺爺面前圍著我爺爺轉了一圈看了看,問道:干什么的?實話招來。

我爺爺只好把他怎么來到這里怎么到齊齊哈爾賣山貨等等一股腦倒了出來。其實爺爺身上真的沒有幾個錢了,賣的山貨錢幾乎都買了東西,只剩下不多的零錢……

二當家的打斷我爺爺說,你別說了,就你這一口山東話我就知道你的來歷了。他一揮手說,給他弄點吃的。

我爺爺已經被松了綁,渾身的筋骨也活動開了,體力正在恢復。胡子們對我爺爺也沒什么興趣,大家都在各自玩各自的。有的閑聊,有的打牌,有喝酒猜拳行令的,還有的在呼呼大睡。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一只雞,一盤小菜擺在了爺爺面前的木墩上。爺爺實在是餓了,再說爺爺也想好了,不管怎樣處置他也要吃飽,就是死了也不能做一個餓死鬼啊。爺爺扯下一個雞大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二當家的在遠處仔細地盯著爺爺看呢。當他看到爺爺扯下一個雞大腿狼吞虎咽的時候,嘆了一口氣,目光中流露出的是失望。然后小聲地對手下的吩咐一聲起身睡覺去了。原來,胡子里有一個規矩,如果綁來票了,為了試驗這個人有沒有錢,常常是給一只雞或者一條魚讓他吃,如果這個人先吃肉多的部分,比如雞的大腿、胸脯等部位,那他肯定是窮人。當二當家的一看我爺爺先吃的是雞腿,就知道沒戲了。

吃完飯后,那個帶我爺爺來的小頭目帶著爺爺去了一趟茅房,吩咐爺爺就在火堆旁的地鋪睡覺。并嚇唬爺爺不許亂跑,跑也跑不出去。爺爺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黑燈瞎火地往哪里跑?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跑啊?即使跑出去了也要被狼、熊吃掉。這里的狼和熊很多,爺爺已經遇到過好幾次了。爺爺在火堆旁打了一個飽嗝睡著了。這一段時間以來爺爺起早貪黑的也很勞累,再說又被捆起來那么長的時間,在馬上顛簸得實在是疲勞了。

爺爺在夢中又回到了山東,回到了逃荒的路上,回到了闖關東初來乍到時的情景……

這一行人來到這里時,正是夕陽西下。那沉寂千古從無人翻動的古老陽光,干燥而溫暖。微風輕拂,羽毛一樣撫在人們的臉上。爺爺似乎感到了童年時期的記憶正在發酵。遙遠的故鄉的溫情正在一點點地走進北大荒古老的原野。他們身后的腳印堅定而又執著。當他們無意中回過頭來審視自己所走過的道路時,沒有后悔。此時,正是初秋。一望無際的草原簇擁著向他們擁來。草梢開始發黃,遠處的森林出現了多層次的顏色。沒膝深的蒿草,不時驚飛竄跳的野鳥和野兔,寬厚悠閑的秋風,高而淡的天空,都令他們陶醉。所有的這些都為他們今后在這里生活下去的想法提供了豐富的想像。每個人的心里都在描繪一幅燦爛的畫卷。這在他們洋溢著向往和憧憬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呢!雖然旅途很累,雖然在蒼茫的大自然中他們顯得那樣的渺小,前面的道路還很渺茫,未來的新生活還是使他們興奮不已。

我的家族就是這樣來到了北大荒。

爺爺幾乎是整夜沒有合眼。那大片大片的草原覆蓋了他的整個夢境,也覆蓋了他的一生。看到這么大片的草原,這么大片可以耕的土地,爺爺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爺爺滿足的表情,我的叔叔大伯們也把背井離鄉的悲痛暫時忘記了,他們和爺爺一起進入了歡樂的時光。這是爺爺長這么大第一次看到世界上還有這么大片的草原,這么肥沃的土地。真的是像人們說的那樣,插一根扁擔都會發芽,插上一雙筷子也會開花。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不用爭搶,不用買賣,眼睛望到的地方如果你想要都是你的,真是唾手可得。過去聽說書的說過的“跑馬占荒”的事,今天居然實現了。

二伯和我的父親騎著半路上買來的兩匹馬,在這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拼命地奔跑,直到看不見爺爺的身影,直到兩匹馬渾身大汗口吐白沫,他們才從喜悅中收韁。這時天色已近黃昏,西天的落日像一個大大的雞蛋黃,把草原映得紅彤彤的。爺爺的臉上也充滿了少有的紅潤,他站在這片草原的中心,看著兒子們跑馬占荒圈出的土地,似乎看到了豐收的年景。小姑則四處采集晚開的野花,把奶奶的腦袋弄成了一個花園!藕荷色的矢車菊、粉紅色的野掃帚梅、純白色的野菊花,還有被霜打紅了的樹葉,把奶奶花白的頭發和臉上的皺紋掩藏在了幕后,奶奶像一個新媳婦,笑容和花朵一樣燦爛,這時多年來被生活拖累得消失了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奶奶的臉上。只有我的大伯沉靜地坐在父親的身邊,既不喜悅也不悲哀,望著遠處的目光十分空洞。這群沉浸在喜悅中的人們當然忽略了大伯父的表情。多日來的旅途勞累和顛簸以及擔驚受怕,對未來生活的不可預料和背井離鄉的憂愁,被眼前的景象所沖淡,人們陶醉在喜悅和興奮中。

祖祖輩輩居住的魯北據說是一個好地方。黃河沿岸水肥草美,土地肥沃。靠種地為生的祖輩們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是也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到了爺爺這輩,開始走下坡路。倒不是爺爺不能吃苦或者沒走對路子。爺爺的信心是被“二黃(蝗)”給鬧沒的。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這片受著孔孟思想熏陶的肥沃土地開始出現了災荒。旱年受蝗災,澇年受黃災。爺爺逃荒前的頭一年遭遇了黃災,黃河水泛濫,不但淹沒了即將成熟的莊稼,而且還淹沒了祖上積攢下來的房產。使爺爺對生活的信心大打折扣。轉年又受到了蝗災。那年直到6月份也沒有下過一場正經的雨,地旱得著了火一樣,全屯齊動員抗旱保苗,保住了苗就保住了生活的希望。爺爺鼓勵家人,大旱不過五月十三,馬上就到五月十三了。農村有個諺語,說是不管天怎么旱,到了五月十三也得下一場透雨。然而這次出乎意外,五月十三還沒到,一夜之間,大片大片的蝗蟲從天而降,遮天蔽日,所過之處綠色皆無。家人辛辛苦苦保住的秧苗被蝗蟲吃得一干二凈。據說那蝗蟲一伸手就能抓住一把,一把就能抓住二三十只。那年的特大旱災和蝗災,全省107個州縣無一幸免,“草木皆枯”、“人多餓死”、“道多餓殍”、“人相食”的記載充斥大小縣志。連續兩年的蝗(黃)災,徹底改變了爺爺的思想。他決定逃荒!

近年來不斷有消息傳來,說“關外”有大片大片一眼望不到邊的森林和荒原,那里的土地肥得用手一攥都能攥出油來。從這里逃荒去的人都過上了好日子。爺爺一直拿不定主意,這一走就是背井離鄉啊!在這祖祖輩輩居住的家園,誰舍得離開?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逃荒路上也是九死一生。可是不走也沒出路。附近村莊的人不斷的有被餓死的消息傳來,恐懼就像是一把無形的刀,日夜懸掛在人們的頭上。在不斷加深的恐懼中,動搖了爺爺對故土的留戀,也堅定了爺爺逃荒的決心。

那年爺爺已經50歲了。四個兒子一個姑娘,都已經長大成人。大伯景山23歲,二伯景海21歲,我的父親景河19歲,小叔景春17歲,小姑景蓮15歲。因為連年的蝗蟲災害,年景歉收,家里沒錢,兒子們的婚事也被耽擱了。這也是爺爺決定逃荒的一個原因。“人挪活樹挪死”,爺爺在逃荒臨出發前的幾天里總是自言自語地說著這句話,似乎在給自己打氣壯膽增加信心。那幾天爺爺一直沒睡好覺,總是在井然有序干干凈凈的院子里踱著方步。

最終爺爺還是踏上了闖關東之路。我爺爺闖關東,正是投奔我的一個遠房親戚,一個叫于世魁的人。

于世魁長得五大三粗,環眼粗眉毛,很像是一位綠林中人。他長我爺爺四歲,是我爺爺的遠房表兄,和我家住在一個村子里。因為是親戚,再加上和我爺爺脾氣秉性相投,所以在村里他和我爺爺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因為于世魁意氣用事,愛打抱不平,得罪了村長,無法在村子里住下去,再加上連年的荒年,于世魁孤身一人闖關東去了。先是在哈爾濱給一家貨站當伙計,后來和一個朋友一起到克山也就是現在我爺爺居住的地方開荒種田,積攢了一點家業,便回老家把家人都接來了。在我家來東北的頭一年,于世魁回家里探親,我的爺爺曾經把于世魁請到家里吃飯,詳細的打聽了東北的情況。估計那時我爺爺就做了闖關東的打算。于世魁告訴我爺爺,東北有你無法想像的大片土地,土地有你無法想像的肥沃。而且費用不是很多,政府為了鼓勵開荒,只是象征性的收一點點開發稅。

爺爺動了心,變賣了所有的家產作為盤纏,率領一家人上路了。當時,我的父親和叔叔還有小姑非常興奮,因為要去一個新的環境,聽說那里能吃飽飯,還有許多的樹木森林,這讓他們很是向往。到底是年紀小的緣故,他們還不知道什么是背井離鄉,什么是遠走他鄉。在出發的前幾天他們就嘰嘰喳喳,議論紛紛,盼望著早日上路。只有我的大伯悶悶不樂,據說他還和我爺爺說過,想一個人留下來,萬一東北不行了,他還能給家里留下一條后路。但是我爺爺堅決不同意,爺爺說要死要活一家人在一起,說什么也不能分開。

鄉親們用馬車把爺爺一家送到威海乘船,為了省錢,他們坐的是最便宜的底艙,大家就那樣坐在地板上,餓了吃一口帶來的饃饃。好在農村人好將就,不干活呆著就是享福。爺爺和奶奶因為背離故土的緣故,沉默寡言,大伯畢竟年紀大一些,也郁郁寡歡,不言不語。二伯父是家里唯一有文化的人,有文化多了就有多愁善感的毛病,所以也沉默不語。只有我父親和我的小叔我的小姑歡呼雀躍,船上船下跑個不停,一會兒上甲板,一會兒上三等艙,一會兒上二等艙,直到跑累了才休息。

而我的爺爺自從上了船之后就一言不發,他面對著家鄉的方向一直坐到天亮。雖然是在船的最底層,什么也看不到,但是爺爺還是朝著家的方向坐著。他知道也許這一去就永無返還之日了。但是,對新生活的向往代替了現實的憂愁。畢竟是爺爺自己的決定,所以盡管有時郁郁寡歡,但多數的時候還是滿懷著對新生活的憧憬。

從威海乘船走了十來天終于到了大連。船上還算是安全,一路上平平安安。大家除了有些膩煩之外還算好。從家里帶來的干糧也吃沒了,下了船一家人做了短暫的休整就上路了。由于路不熟再加上兵荒馬亂,為了躲避戰亂和兵痞,全家人晝伏夜出,輕裝前進。到達哈爾濱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好在于世魁很講信用,他為了在哈爾濱接應我們全家已經等了好多天。這是爺爺在出發前就和于世魁約定好的時間,只是爺爺他們比預定的時間要晚到了一些日子。

于世魁初來時在哈爾濱曾經生活了一段時間,對這里的情況很熟悉。他領著爺爺買了一些生產生活資料,買了兩匹馬,加上于世魁騎來的那匹馬拴了一掛車,一行人馬就這樣上路了。開始他們北大荒之旅的第一站。

出了哈爾濱就走上了荒涼之路,人煙很少,地廣人稀。有時候走好幾天也看不到一戶人家。空曠、荒涼、寂寞時時刻刻吞噬著人的情緒。雖然沒有了兵痞,但是往北的路上等于進了土匪窩,也要多加防范。好在于世魁走的次數多了路熟,有他帶路,也算是順暢。在哪里打尖,在哪里住宿,他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哪條路安全,哪條路土匪橫行他都一清二楚。有時晝伏夜出,有時夜宿晝行,有時為了躲避土匪要在一個地方住上兩三天。在人們提心吊膽地行走中到達了目的地,那是在向北向北再向北的一路行走中到達的。

不知是老天照應還是我們家人命好,一路順利到達目的地。而其他闖關東的人則多坎坷波折,死傷無數,家破人亡的也大有人在,而我們全家人毫發未損。

身后是粗壯、蜿蜒的老黑山,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和大片大片的山林。于世魁站到我爺爺身邊,受爺爺的感染,他也高興異常。落日的余暉透過樹林的層層包圍,落到爺爺的跟前時依舊很濃很厚,家里人被層層包圍著。遠處的樹和近處的草都被映照得黃燦燦的,閃爍著吉利富貴的光輝。于世魁的住處離我爺爺選擇的地點不遠,大約二三華里的樣子,隔著一個山頭。這個地點是他和爺爺一起選擇的:一來這里離他近,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有個照應;二來這里的地勢處在兩山中間的開闊地帶,山坡平緩,背風向陽,極有利于開荒種地。圈地成功,全家人和于世魁一起回到了他的家里。明天我們家將開始自己的創業,開始真正的新生活。

自從昨天我們全家到了這里之后,爺爺就對這里產生了興趣。爺爺暗自摩拳擦掌,要干一番事業。晚上爺爺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對大家說,都看到了吧?這里真的是地廣人稀,土地肥沃。我們來對了,看看于世魁你于大伯,才來了幾年,就置辦成了這么大的家業。我們也不比人家差什么,我們也能干好。顯然他后幾句話是對我的大伯和叔叔們說的。家庭會在后半夜結束,大家都沉浸在對新環境的新奇和興奮之中,不愿意早早地睡去,大家一致認為來對了。只有我的大伯父默默不語,坐在一邊沉思。然而在這種喜悅之中大伯父的沉默也只是沉默而已,早已被吵吵嚷嚷之聲淹沒。最后爺爺決定,先蓋房子,只有有了房子才算是有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剛放亮,人們還在興奮疲勞中酣然大睡,爺爺就起床了。他披著衣服走出院子,他要察看好地形,再一次確定自己家業的立腳點在哪里?他首先順著于家前邊的一條小河向東邊走去,于家剛剛收割過的地上玉米高粱的秸稈散落著,油黑的土地松軟細膩,踩上去留下很深的腳印。過了于家的地是一個小山崗,這里顯然不如于家那片地好,離河近不說,土地也貧了一些。過了山崗爺爺往東看去,是連綿不斷的山丘和灌木叢,遠處隱隱約約有一處紅色的屋脊,后來才知道這是一座廟宇。爺爺又折回頭來向西走去。過了于家的房子和一片地之后,也是一個小山崗。過了這個小山崗就是我家選中的地了。這里一馬平川,小河沿著草地蜿蜒著,環繞著這片在山里少有的平地。爺爺覺得還是這里好,就定在這里吧。在這里爺爺看到的兩個不平常的東西,一個是這條河,一個是這個廟宇,都預言似的讓爺爺看到了。當時除了新奇之外爺爺沒有感到什么,然而正是這兩個平常的東西在日后的生活中成了爺爺的兩塊心病,兩塊無法磨滅也無法治愈的心病,直到爺爺去世。

這條河叫做烏裕爾河。它的上游發源于小興安嶺,是小興安嶺充沛的雪水和雨水形成的。烏裕爾河是條無尾河,流到扎龍附近便呈散漫狀,形成了今天著名的濕地——扎龍自然保護區,成了丹頂鶴的故鄉。再往下游就是松嫩平原了,后來著名的大慶油田就坐落在這里。烏裕爾河水流充沛,沿岸人煙稀少,土地肥沃,形成了豐富的資源。河里魚的種類繁多,鯽魚、鯉魚、胖頭魚、柳根兒、鯰魚、泥鰍魚……因為人煙稀少,打魚的人不多,養成了這里的魚非常的多。真正是“瓢舀魚”,只要你想吃魚,到河里不用費事就能撈出來。

那座廟不大,只有五間正殿,兩間偏房。院墻用垡子(野外沼澤地的野草根纏繞而成的土,再用鐵鍬切成一塊一塊的土坯)圍成,廟門是木頭做的,漆成了紅色。顏色已經脫落斑駁。風鈴在寂寞地響著,有一搭無一搭的,在山谷里很是孤獨。據說這里香火很是興旺,附近的許多胡子和闖關東的人、開荒種地的人都到這里來燒香磕頭,祈求平安。廟里有一個老和尚兩個小和尚,老和尚仙風道骨,眉毛很長,精瘦精瘦的,好像是一股風都能刮倒。但是就是沒有這樣的風能刮倒他,而且他的硬朗和矍鑠人們從他的目光中就可以看得出來。有的人說這個廟是唐朝建的,有的人說是明朝建的,也有的人說是清朝建的,還有人說剛建十幾年。具體什么時間建的誰也說不清,都說他們來的時候這個廟就有了。所以對老和尚的來歷誰也不知道,這就給這里增加了一層神秘感。好像是這個廟就這樣一直在這里宿命地屹立著,從歷史中一路走來了,直到今天。

這個季節正是夏末秋初。草地在變黃,樹葉開始變化顏色,從淺綠變為深綠,個別的已經開始發黃。野果和山貨也開始采摘。于世魁家的人多數都上山了,只有他和他的大兒子于金、二兒子于鐵,和我的家人一起,開始蓋房子。我的爺爺、大伯、二伯和我父親拿著于家的工具,和于氏父子一起開始了創業的第一天。

而我的奶奶和我的小叔、小姑跟著于家的其余人員上山里開始采摘野果和山貨。所謂的山里也不很遠,只有幾里路就是深山。這里人煙稀少,很多的野果和山貨都沒有人采。野果子有山梨、山丁子、山里紅、山葡萄等等。山貨有木耳、松子、猴頭、榛子等等,遍地都是。

這里蓋房子很方便,木頭遍地都是,土也隨便取,在一邊挖一個大坑,下邊一米深就是黃土。家里準備先蓋五間正房,配套的房子只有等來年再蓋了。這里蓋房子都是用木板做外墻,中間夾著泥土以利保溫。房蓋用東北特有的一種草——苫芳草。窗子用窗戶紙糊上,再用豆油油一下,顯得亮一些。盡管每天很累,大家還是很高興,畢竟有了新家,有了可以期待的新生活。伐木的伐木,和泥的和泥,正好我大伯學過木匠活,房架子和門窗等木工活都由大伯承擔了。于世魁是總指揮,我的爺爺是監工,大伯、二伯、我父親、于金、于鐵是主要勞動力。孩子們原來在山東時就是一個村子的,本來就很親近,分開了幾年又見面了就更加親熱,所以在一起打打鬧鬧就把活干了,又不顯得累。

當第一場霜降落的時候,我家的房子也蓋好了。五間房子矗立在山坡上,坐北朝南,背依大山,前面不遠處就是一條小河。我家房子距于家的房子只有幾百米,在同一個山坡上。房頂上的苫草在秋日的陽光下金光閃閃,散發著暖人的光輝,用木板圈成的院子很整齊,院子的邊上堆滿了一垛一垛的柴火準備冬天的時候取暖和燒柴。白色的炊煙在房頂上直直地升起,無風無浪,炊煙升得很高都不飄散,像一根柱子直插云霄。

這天黃昏,溫暖的夕陽照耀著這個新家。全家人圍坐在新房的堂屋內,圍坐在爺爺身旁,在秋風的簇擁下,喜悅、新奇、希望混合著的氣息在夕陽中飄散著。大家興高采烈地談論著今天和明天,談論著長遠和將來。小叔和小姑不斷地打鬧,把從野外采來的野果子塞到每一個人口中。只有大伯父一人坐在房后的山坡上,面向夕陽,吹起了從老家帶來的一直沒有動過的長笛。那是一支低沉哀怨的曲子,曲調被夕陽染得暗紅,似乎有血流出。聽到這支悲傷的曲子,家里人停止了談笑。大家都知道大伯父在老家有戀人,都知道大伯父心中有苦楚。爺爺默默地走出屋子,對著大伯父的背影和夕陽看了一會兒,長嘆一聲回到屋里躺下了,屋外的曲子似乎響了一夜。從此,這支曲子在我爺爺的心里一直響著,從沒有停過。星光暗淡,低沉壓抑的夜色從四面八方包抄了這個嶄新的家園。這笛聲把寧靜的天空劃出了一道道傷痕,也把爺爺的心里劃出了無數的傷痕,從此天空和我爺爺的心里都沒有完整過。

蓋完房子后,爺爺又帶領全家人開始開荒。首先放火燒掉那些蒿草,然后鍬鎬齊用,加上我家的那兩匹馬組成的一付犁,于家又借給我們家兩付犁,開荒的場面熱火朝天。在滿目枯黃的大地上,爺爺開出的荒地如一塊黑布覆蓋在大地上,在一片枯黃中有些魔幻。

那天奶奶和小姑她們也來到地里,看爺爺開出的土地欣喜不已。全家人正在休息時,有一行大雁,一邊鳴叫一邊向南飛去。下面是小姑和奶奶的對話。

小姑問奶奶,大雁往哪里飛啊?

往南。奶奶說。

它們為什么要往南飛啊?

北邊冷,它們要飛到南方去過冬。

它們路過黃河嗎?能到咱們莊嗎?

奶奶還沒來得及回答,爺爺突然大吼一聲,起來干活!說完就使勁的打了馬一鞭子,那馬正在閉目養神,突然被不知原因的打了一鞭子,不情愿地拉著犁飛快地向前駛去。

小姑被爺爺突然的吼聲嚇得藏在了奶奶的身后。

當晚收工往家走時,人們發現爺爺的背似乎有些駝了,步伐也有些踉蹌,好像是蒼老了許多。

第二天地上鋪上了一層厚厚的雪,大地開始封凍。

這時,奶奶和小姑、小叔們采山貨的隊伍也大獲豐收。猴頭、木耳、榛子、松子曬滿了一院子。山梨、山丁子、山里紅、山葡萄等山果,裝在新編的籮筐里,已經堆得山一樣高。擇了一個良辰吉日,我們家和于家一起,趕著于家的兩掛大馬車到100公里外的齊齊哈爾賣山貨。這一次主要是賣野果子,因為這些野果放不了多長時間。其他山珍因為還沒有完全干,賣不到好的價錢,要等到冬天的時候再出手。我的父親也一起去了,他拿上從山東老家帶來的一些積蓄,準備買一些生活用品和生產資料,來年開荒種地。

爺爺突然被一陣馬蹄聲驚醒。還沒等爺爺反應過來,一陣寒風刮到屋里,一彪人馬伴著風雪旋了進來。為首的一位個子不高,沉默寡言。腰間的皮帶上別著兩把手槍,驕傲地閃著寒光。頭上的皮帽子掛著霜,眉毛胡子都有霜花,說明他們走了很長一段夜路。屋里的一個小伙子急忙起來給他摘下帽子,又替他脫下了大衣,解開了皮帶。那個人雖然不威武,但是沉默中透著威嚴和凜冽。他的做派和舉手投足間告訴人們,這是一個不可小覷的大人物。

二當家的一邊揉眼睛一邊披著衣服從另一個屋子里出來,顯然是還沒睡醒。他指了指我爺爺對小個子說,大哥,昨天晚上黑子他們“暗線”(夜晚行動)時綁了一個票,好像是沒什么肉(錢)。是“插了”(即殺了)還是“順了”,大當家的定奪。

果然不是平常人物,原來是大當家的。

大當家的坐在我爺爺身邊的一個木墩上問道,哪里的?

于家窩棚的。不等大當家的往下問,我爺爺就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腦地把自己的全部經歷都說了。

還沒等我爺爺說完,大當家的一揮手,打斷了我爺爺的話。他轉向二當家的很不滿意地說,你聽聽他的那口山東話就知道剛從山東過來,一個逃荒的人能有多少肉啊?瞎整!

看著戰戰兢兢的我爺爺,大當家的朝我爺爺擺擺手,示意讓他坐下,不要驚慌。然后他轉向二當家的,給他吃完早飯“順了”(走人的意思)!啊啊,那啥,我和他一起吃。

他有四匹馬,在外邊。還有一掛馬車,停在二道河子了。二當家的說。

都給他,叫黑子他們送他上路。

然后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逃荒的不容易啊!

聽大當家的說要和自己一起吃早飯,我爺爺很是意外,搓著兩手一時不知說啥好。爺爺很激動,他從這句話中聽出了大當家的也是山東人,而且是魯北的。那句“容易”發音很侉,重音在“容”字上,而且有一個拐彎。這是典型的魯北口音。爺爺還聽出來,大當家的山東口音是故意帶出來的。親不親故鄉人!想必大當家的也很思念故鄉,只是他是胡子,不能有太多的感情。爺爺從大當家的目光中看到了閃爍著的一絲惆悵和思念,只是那目光像曠野寒風中的一絲火苗轉瞬即逝。

這時,一個小頭目上前來問,大當家的,吃啥?

漂瓤子(即餃子),酸菜餡的。大當家的說。說完進了一個屋子。

爺爺知道,大當家的這是按照家鄉的規矩,上車餃子下車面。他這是在給爺爺送行壓驚。爺爺心里熱乎乎的,可是爺爺沒敢表現出來。

這當兒,大當家的離開了。胡子們看大當家的對爺爺這么好,誰也不敢怠慢了,有的給爺爺端洗臉水,有的給爺爺拿開水喝。這時爺爺心里有底了,胡子不會把自己怎么樣了。爺爺收拾停當來到院子里。爺爺惦記他的馬怎么樣了?是不是有人喂,飯后還要回家呢!

太陽已經出來了,透過樹梢照射在院子里。院子不大,四周都是茂密的叢林。而所謂的房子是借了一半的山,掏了半個山洞,一半在山洞里一半在外邊。外邊的部分用木頭刻成的木刻楞,上邊苫著苫草,壓著樹枝,使整個房子很隱蔽,很原始。四周是深山老林,沒有向導你怎么也找不到這里來。房子的旁邊是一個馬廄,里邊的馬膘肥體壯。爺爺的四匹馬在最外邊,顯然是吃飽了,正在打瞌睡。見爺爺來了,不斷地晃著腦袋打著響鼻。爺爺很滿意地來到馬廄的旁邊撒了一泡酣暢淋漓的長尿。因為大驚過后的有驚無險,因為他鄉遇故知。

爺爺回到屋里把鞋墊和襪子掏出來放到火邊兒烤干穿上。這時一張桌子已經擺好,幾碟小菜,有鹿肉干、鹽漬猴頭菇、雪里蕻、炒黃豆。幾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在桌子上招搖著。

脫去戎裝洗漱完畢的大當家文質彬彬,像一個白面書生。無論你怎么看也看不出來他是一個橫刀立馬、殺人越貨的胡子來。他到桌子前擺擺手叫爺爺吃飯。爺爺受寵若驚,忐忑著坐在桌子前。

老家魯北?

是,是,魯北濟陽的。爺爺誠惶誠恐回答。

我知道你是濟陽的,聽口音就知道,哪個莊?

濟陽黃樓潘家莊的。

我是李莊的,離你不遠。

是啊是啊,只有20多里地呢!咱們是老鄉啊!爺爺很是驚訝。

認識潘世湖嗎?

那是我父親啊,您認識?爺爺問。

我只是問問,聽說過李剛嗎?大當家的好像是輕描淡寫地問我爺爺。

聽說過啊,他是我父親的拜把子兄弟。我還在家里見過他老人家呢。高個,濃眉大眼。只是父親去世后就再也沒見過他老人家了。您是?

吃吧吃吧!吃完回家,家里惦記著呢!大當家的顯得有些不耐煩似的催促著。

一頓飯無話。

看來這個大當家雖然不愛說話,但是心里有數。

飯后大當家的把昨天帶爺爺來的那個叫黑子的小頭頭叫來,吩咐他把爺爺送到二道河,找到爺爺的車,再送到路上。

黑子雞啄米般地點頭稱是。看來這里的人都很怕這個個子不大的大當家的,他的威信很高。

爺爺走之前,大當家的走到爺爺面前,拿出一個白樺樹皮做的牌子遞給爺爺說,你拿著這個,以后遇著道上的朋友找你麻煩,你拿出來興許會給你一個面子。說完回到了屋里。爺爺看到那個牌子上用火燙著一個朝天嚎叫的狼的圖形。這只狼看起來兇狠、強壯。想必這就是大當家的“名片”了。

那個叫黑子的胡子和他的四個手下護送著爺爺,向二道溝走去。當然爺爺的眼睛依舊被蒙上了。這是規矩,胡子是不許外人知道他們的駐地,怕萬一被出賣了豈不壞了大事?日頭正午的時候,他們找到了爺爺的車。車上的貨物一件沒少,爺爺非常高興,也算是有驚無險。黑子他們幫爺爺套上了馬車,把爺爺送到路上打馬返回。爺爺駕車心急火燎地往家里趕,爺爺知道于世魁到家后自己沒回來大家肯定會著急的。

爺爺本來應該頭一天到家的,當于世魁到家的時候才知道爺爺出了事。家里人嚇壞了,不知道怎么好。奶奶和大伯二伯們都很著急,但是不知道去哪里找。于世魁就安慰奶奶說沒事沒事,十有八九是被胡子給劫去了。爺爺也沒錢,就那些犁杖、鍋碗瓢盆什么的,胡子要也沒用,肯定能放回來。等等吧!

其實于世魁心里也沒底,只是在安慰奶奶和家里人。于世魁知道,如果碰到講究的胡子肯定沒事,如果遇到那些亂七八糟的胡子就不好說了。全家人一夜沒合眼,于家的大人也陪著我們家一夜。奶奶不斷的燒香磕頭,祈禱神靈保佑。

神靈沒保佑倒是白狼保佑了我的爺爺。當爺爺毫發無損的出現在院子里時,人們傾巢而出,歡聲雷動,把爺爺圍了個水泄不通。

當爺爺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完之后,大家都急著要看看白狼給爺爺的牌子。爺爺掏出那個牌子,大家爭相傳看。于世魁說,留著吧,說不定還能真的派上用場呢!

添置了一些日常用品和勞動工具,爺爺更是精力旺盛夜以繼日的忙乎著。依舊是爺爺帶領男勞力開荒翻地,為來年種地做準備。犁杖翻、人力挖,在大地上凍之前,家里已經開出了十幾坰地,夠來年種的了。當大雪飄飄彌漫了整個山林的時候,爺爺看著自己親手開發的黑黝黝的土地,發自內心的欣喜表情,令我們家所有的人都心花怒放。這是爺爺自從來到北大荒之后露出的少有笑容。

我奶奶依舊帶領小叔小姑和于家的人一起上山采貨。雖然已進冬天,但是山貨依然豐厚。山果子基本上都掉盡了,只好專心地采猴頭、榛子等野山菌和干果。因為是自然成熟的,成色好,更能賣上好價錢。

開荒種地結束之后,爺爺帶領叔叔大伯們上山把“站桿”(站著死了的樹)伐下來拉回家,劈成柈子當柴燒。柈子整齊地堆滿了我家的院子,齊刷刷的像是一件藝術品。當木柈子堆滿了院子,爺爺們開始了北大荒的第一次冬季貓冬生活。

于家的老大于金和老二于鐵都是喜歡打獵的人。他們來的這幾年已經嘗到了打獵的甜頭。這不,天一落雪,就拿出了獵槍,準備子彈,棉靰鞡(一種用獸皮做的鞋,里邊塞滿了錘過的烏拉草,柔軟、保暖性能特別好)、綁腿、狐貍皮帽子等等用品,準備進山。

我的小叔對打獵特別感興趣,他經常到于家的院子里看著于家兄弟練槍,幫助擺弄槍枝彈藥。每次拿起槍都愛不釋手。一次,于家老大看我小叔這么喜歡槍枝,就讓他試試打一槍。沒想到,這一槍就把我小叔的一生和槍聯系到了一起。

200多米遠的一棵樹上掛著一個玻璃瓶子,我的小叔拿起槍瞄準,手起槍響,樹上的瓶子應聲破碎,只剩下一段繩子在那里晃蕩。

于金說你再打一槍。我的小叔又是手起槍響,那段還在晃蕩著的繩子沒了蹤影。

于家兄弟還是不相信,一個從來沒摸過槍的人,而且還是一個小孩子,怎么會有這么好的槍法?

于是,于家兄弟又在更遠一點的樹上掛了一個玻璃瓶子。我的小叔壓上子彈,又是手起槍響,瓶子應聲粉碎。瓶子的爆裂聲在寂靜的林子里十分清脆。于家兄弟倆又給我的小叔找了幾個目標,都是百發百中。

就這樣,一槍沒放過的小叔稀里糊涂地成了神槍手。而且在以后的歲月里,只要是小叔的開槍,沒有不命中目標的,小叔也成了遠近聞名的神槍手。

那年,小叔只有17歲。

小叔和于金、于鐵三個人組成了一支打獵隊。早晨騎馬進山,傍晚回來。每天都有收獲,狍子、狐貍、野豬等等。每天晚上,我們家的人和于家的人都在外邊等著他們回來。小叔他們回來的時候,都成了雪人。眉毛胡子頭發都掛滿了霜雪,渾身上下都是冰雪。就連那槍上也掛著霜花。每匹馬都跑得渾身是汗,在冰天雪地里冒著熱氣。

在大雪封山之后,我爺爺和于世魁又去了兩次齊齊哈爾賣山貨。這兩次一路順風,無驚無險。

大雪已經封山,馬上要過年了,小叔和于家兄弟打獵的成果顯著。狍子、野豬、野兔、山雞……狐貍皮、貉子皮、黃鼠狼皮,在我家的倉房里堆成了山。馬上要過大年了,于家和我家商量,還要去一次齊齊哈爾賣皮毛和野味。

這次因為貨物比較值錢,兩家人都很重視。經過商量,于世魁和我爺爺是當然的人選。接下來就是于家的老大于金,我家的大伯景山。但是于金提出不如讓我的小叔也去,因為小叔的槍法好,以防路上不測。這是小叔和于金的“圈套”,他倆早已在打獵的生活中結下了友誼,成了生死之交。雖然我的小叔要比于金小幾歲,但是我的小叔遇事有主意,槍法好,于金在一些事情上很依賴他。自從來到北大荒,小叔還沒離開過深山老林,他早就想到城市里看看,一直沒有機會。這次,聽說要到齊齊哈爾賣山貨,小叔和于金就定好了這個主意。我爺爺和于世魁也沒有反對,多個人多個力量。當然我的二叔和我的父親都想去,但是沒有他們的份。

就這樣,第二天天還沒有亮,五個人趕著兩輛馬車上路了。小叔當然坐于家的車,他和于金有說不完的話。我爺爺和大伯景山坐一輛車。于家的車在前,爺爺緊跟其后。

山里的冬天早就讓大雪把路封死了。路兩邊的樹上掛滿了冰雪,路上連一個車轍印都沒有。人坐在車上一會兒就被風吹透了,冷冰冰的像是什么也沒穿一樣。坐一會兒就要下地跟著車跑一會兒,跑熱了再坐車,冷了再跑。這是冬天里這里的人坐車外出惟一的選擇,如果你不想被凍死的話。

兩輛馬車在冰天雪地里前行。

半路沒有住店的地方,于世魁和我爺爺商量得連夜趕路,否則就趕不上第二天的大集了。只是這路越走越難,天黑加上人困馬乏,速度越來越慢。雖然中途打尖喂了一次馬,還是無濟于事,在午夜之前他們總算是到了齊齊哈爾,找了一家大車店住下了。小叔和于金、大伯輪流著看護車上的貨物,爺爺和于世魁因為勞累早早地睡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們收拾利落早早的趕集去了,為的是早一點出手貨物早點回家。

集市上人山人海,有許多南方來倒騰山貨的老客,他們都是成批的購買發往南方,在那里這些山貨很搶手,能賣上好價錢。所以每年這個時候都是賣山貨的好時機。兩車山貨被一個老客一下子都買走了,價錢也合理。然后爺爺一伙人又開始購買年貨以及來年開春的生產資料和工具。來一次不容易,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時候能來呢,所以他們想買得全一些。集市上什么都有,當太陽正午的時候他們基本上都采購齊了。五個人到一個館子好好的吃了一頓后上路了。

太陽正是中午,天空中有雪花飛舞。輕車熟路,如果正常的話黃昏就能到家。由于山貨賣了好價錢,該買的東西也都買到了,大家很高興。除了我大伯,大家都吵吵嚷嚷的一路歡笑。前車后車也就相距幾米遠,大家說話都能聽得到。我的小叔更是歡實,一會兒在前車坐一會兒到后車坐,不斷地制造著歡樂。

我大伯自從離開老家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歡,言語不多。閑著的時候就面對南方默默的遙望,不說話也不動彈,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爺爺知道大伯在老家和東屯老丁家的三丫頭要好,這一出來就是天各一方生離死別,雖然我爺爺沒念過書,但是爺爺特別理解年輕人的心思。心里對大伯總是有些愧疚,所以爺爺對大伯父采取了很寬容的政策,從不干涉大伯父的言行。大伯父也從不違抗爺爺的話,對爺爺是言聽計從。長子啊,爺爺為有這樣懂事的長子自豪,雖然爺爺從沒有表達。

一高興爺爺把鞭子交給了大伯父,自己也到前邊的車上和于世魁聊起了家常。關于來年春耕,關于來年的生活,關于種植什么莊稼……這些對于爺爺來說都很新奇,所以爺爺和于世魁有說不完的話題。于金趕著頭車在前邊開路,車上笑語連天,大伯父在后邊跟著,默默無語。兩輛馬車就這樣急馳在北方的雪地上,急馳在北方的冬天里。

因為頭一天已經軋出了一個道眼兒,再加上車空了,馬休息了半夜加半天也恢復了體力,四匹馬拉著空車在雪地上顛兒顛兒的跑著。眼看著太陽就剩下一竿子高了,昏黃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很慘淡,很軟弱。而東邊的月亮已經掛上了樹梢,影影綽綽的像是舞臺的背景。人的說話聲和笑聲以及馬和車在雪地上發出的聲響傳出很遠。已經過了二道嶺,爺爺知道馬上就要到家了。

就在大家歡聲笑語一路高歌的時候,一聲槍響把大家從歡樂中拉到現實。前方出現一彪人馬,堵住了去路。十幾個人騎在馬上,荷槍實彈,威風凜凜。我的小叔天不怕地不怕,拿起了身邊的獵槍就要開火。我的爺爺眼疾手快,一下子把小叔的槍壓在了身下。

這時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人走上前來,看了看車上的人之后一揮手,一哨人馬裹挾著兩輛馬車向密林深處駛去。后邊幾個胡子用樹枝把雪地上的車轍印掃平了,風雪迷漫,不一會兒雪地上什么痕跡都沒有留下。前面很神秘的黑著,樹一棵棵、一排排、一片片的向后邊駛去,車上的人不知等待他們的是什么,都默默地順從著坐在車上。

這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樹頂上的白逐漸消失,遠處的黑正在蔓延過來。眨眼工夫天就徹底的黑了下來。隨著天黑下來的還有爺爺們的恐慌和驚悸。于世魁和爺爺都知道遇上“胡子”了。于家賣山貨的錢在于世魁手里,我家的在爺爺手里。他們偷偷地把用布包好的錢塞在了車上鋪的草下邊。草的上邊是亂七八糟的貨物和辦置的過年的“嚼谷”,兩個人正好在一輛車上,悄悄商量好了對付胡子的一致意見。然后只好聽之任之、見機行事了。

一彪人馬走到一個去處,樹高林密,馬車沒法前行了。為首的胡子命令把馬車停在這里,把馬卸了下來,讓爺爺他們騎上,依舊是黑布蒙上了眼睛,把人帶走了。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停了下來。當他們被摘下蒙眼布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燈火通明的大房子。

正是吃晚飯的時間。景象和爺爺原來看到的差不多,屋中間一大堆木柈子熊熊燃燒著,一伙人圍著火堆吃飯,說笑聲震天。喝酒的,抽煙的,打罵的,猜拳行令的,好不熱鬧。爺爺一伙人進來之后,一股冷風吹得火苗子呼呼啦啦響,冷熱空氣對流瞬間刮起一股旋風,火塘上的火呼呼啦啦亂竄,刮得塵土飛揚。大家停下了手中的事情都站了起來,有的很生氣,有的很好奇,都向門口看去。

絡腮胡子朝屋里人問,大當家的呢?

“楞瓦”呢(指正堂)。一個人回答。

稟報一聲,“票”來了。

一個只有20歲左右的小胡子可能是傳令兵之類的,顛兒顛兒的朝另一個屋子跑去了。

絡腮胡子指著火塘旁邊的一片空地說,你們站在那里。

爺爺他們走了過去。

這時那個傳令的胡子走了出來大喊,帶過來!

絡腮胡子帶著爺爺他們去了正堂。

穿過大廳有一個小門,進去就是正堂了。正堂比剛才那個屋子要小一些,窄一點,但是很闊氣。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40多歲,粗眉大眼,身高體壯,典型的東北大漢。想必這就是這個綹子大當家的了。他身后的墻上掛了有四五支長短不同的槍枝,手中正在擦拭一把手槍,錚明瓦亮,閃著藍瑩瑩的光。

絡腮胡子說,老大,這是昨天我們“踩盤子”(事先探風兒,或偷偷地跟著、盯梢)的那兩輛車。

有多少“方子”(錢的意思)啊?大當家的頭都沒抬繼續擦著手中的槍。

還沒問呢。這不是帶來給您老人家“轉轉”(審問的意思)嗎?絡腮胡子有些討好大當家的,點頭哈腰小心地回答。

啊啊,干什么的啊?大當家的把頭抬起來轉向爺爺一伙人。

我們是附近農民,賣了一點皮子和山貨,到齊齊哈爾置辦年貨。于世魁按照和爺爺商量好了的回答。

這個我們早就知道了。我是問你們賣了多少“方子”啊?

沒多少啊!我們路途遠,著急回家,都賤賣了。賣出的錢也大多辦置年貨了,沒剩下多少啊。

兄弟們也得過年啊!給點零花錢吧。大當家的把擦好了的槍伸出來向我的爺爺這邊瞄了一下,又放下了。

于世魁把棉大衣的口袋翻了過來,幾個大洋丁丁當當地落在了地下。然后對大當家的說,就這些了,都花光了。

哈哈哈!大當家的大笑幾聲,突然停住了。帶他們吃飯去吧,我要睡覺了,明天再說。然后走下太師椅,消失在一扇小門里。想必那就是大當家的臥室了。

爺爺和于世魁心里沒底了,不知道大當家玩的是什么鬼把戲。

絡腮胡子非常生氣,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明天有你們好看的。就又把爺爺他們帶到了大廳的火堆旁,給他們拿來了一些吃的。吃完了就睡在這里吧,誰也別想逃跑。爺爺們當然知道不能逃跑,這深山老林的,跑出去不知道路不是被餓死也得被凍死。再說胡子營地戒備森嚴,肯定有許多站崗放哨的,你往哪里跑啊?

誰也吃不下。大家喝了一點水,草草的吃了幾口就圍著火塘躺下了。

火苗映照著大家的心事,在黑夜里一點點暗下去了。爺爺他們小聲地說著打算,不知道明天等待他們的是什么?這一夜誰也沒有睡好,在迷迷糊糊中等來了天亮。

天剛亮,就聽到外邊一陣陣槍響,在森林里引起一片片回聲。爺爺他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走到外邊一看,原來是胡子們在練習槍法。

樹梢上懸掛著一些酒瓶子,胡子們站在一邊射擊。槍聲陣陣,把樹梢上的雪花都震落了,紛紛揚揚的,回聲在山谷里久久不散。胡子們的槍法不咋的,大多數都打不中。脫靶的子彈在樹林里亂竄,打得樹的枝杈咔咔直響。

我的小叔見到這么多的槍很興奮,他從來沒看到過這么多這么好的槍。他又恢復了孩子的天性,悄悄的對于金說,這些人的槍法真臭!

小叔以為聲音很小,其實已被一個胡子聽到了。他來到小叔跟前問,你說什么?真臭?你打一槍試試?

眾胡子聽他這么一說,紛紛走上前來湊熱鬧,對呀,我們打得臭你打一槍看看?

小叔看看我爺爺又看看于家父子,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正在沉默,大當家的一邊穿著衣服一邊來到我的小叔跟前,對一個胡子說,拿槍來,給他試試。

一個胡子拿來一支步槍,遞給了我小叔。于世魁和我爺爺都看了我小叔一眼,意思是只好打了。

我小叔接過槍,掂了掂,往前走了幾步,又瞄了一會兒,壓上子彈,手起槍響,遠處樹上的一個瓶子應聲粉碎。又是啪啪兩聲槍響,左右兩邊樹上的瓶子紛紛破碎落地。

胡子們發出一片驚呼。

大當家的走上前來,問我小叔,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種地的,秋天剛從山東過來。

闖關東的?不會吧?

這時于世魁走上前對大當家的說,是真的,這孩子天生跟槍有緣,打得準。

那好吧,“方子”我不要了,你們走人,把這孩子留下。

我爺爺一聽著急了。這不是往火炕里送孩子嗎?

大當家的,那可不行啊,這孩子還小,不懂事,今年才17歲,我調教幾年再給您送來。

大當家的顯然很不高興,嚎叫一聲,真他媽的不識抬舉!

眾胡子唰的一下子圍了上來,把爺爺他們幾個團團圍住。一個胡子把小叔的槍也下了。

大當家的一揮手說,散開,吃飯去。

幾個胡子押著爺爺他們進了大堂。爺爺上火了。怎么能脫身呢?爺爺和于世魁商量著,誰也沒有好法子。大家都知道胡子是不講理的,看來不損失錢也得損失人了,人和錢相比,還是人重要啊。于世魁和我爺爺商量,如果不讓我小叔走,就把錢給他們。

吃過早飯,大當家的吩咐人把我爺爺他們送走,叫我小叔留下。我爺爺一著急,上前就要拽大當家的手,讓他放過我小叔。

大當家的把手一甩,那你們就都別走!全留下!

在我爺爺和大當家的撕巴的時候,突然觸到了腰帶上的一個東西,是白狼留給爺爺的“名片”。爺爺高興異常,拿出那個樺樹皮牌子,遞給了大當家的。

什么破玩意?大當家的突然看到了一只咆哮著的白狼圖像。他把樺樹牌子拿到手里看,問我爺爺,這是哪里來的?

我爺爺就把和白狼的關系以及遇到白狼的事說了。

原來這個大當家的叫金雕,也是這一帶數一數二的“綹子”。人多馬壯,以殺富濟貧、鏟除邪惡、打家劫舍聞名。金雕原來是奉天(今沈陽)人,因為父母去世早,沒人照料,一個人到處流浪。后來流浪到哈爾濱,當時這個綹子的大當家的在哈爾濱活動,遇上了金雕。大當家的看這個孩子機靈、聰明,就收為義子,從此金雕就來到東北的深山老林當了胡子。后來在一次政府清剿的時候,大當家的被打死,金雕靠他的江湖義氣當了這個綹子的大當家的。他重新招兵買馬,訓練部下,逐漸擴大,成了遠近聞名的綹子。他和白狼脾氣秉性接近,因此兩個人很要好。

金雕看到白狼的牌子,聽了爺爺的敘述,紅著臉急忙上前施一個抱拳禮,對不起了,真是狗咬呂洞賓,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兄弟這廂賠禮了!說罷把爺爺他們讓進了屋里,重新擺上了酒宴,和爺爺他們坐下了。

看來這牌子還真有用!爺爺帶著它本來是應急用的,但是一著急就什么都忘了。其實大家都知道爺爺有這個牌子,緊急關頭都忘了。要不是爺爺臨時碰到它,還不知道是什么結果呢!

因為沒事了,大家都很放松。吃了很多也喝了很多。爺爺慶幸認識了白狼,也喝了很多酒。

酒足飯飽之后,金雕對爺爺說,要過年了,家里人還在惦記著,我就不留你們了。你們上路吧,抓緊回家。這個時候各個綹子都出來活動了,要過年了,路上加倍小心。

金雕說完把那個絡腮胡子叫來,你帶幾個兄弟護送他們回家。

又叫我小叔過來,對我小叔說,我看你喜歡槍,我這里有一些,你挑一支自己喜歡的吧。金雕叫來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胡子,你領他去“老窩”(倉庫)挑選槍支,他喜歡哪支就給哪支。

我小叔十分高興,他早就想有一枝屬于自己的槍了。不一會兒我的小叔就拿著一支閃著金屬光澤錚明瓦亮的小馬槍,口袋里裝滿子彈,歡天喜地地走了出來。

金雕走上前看看小叔的槍說,你很識貨啊,這是一支德國造,我在沈陽花高價買的,我還沒舍得使呢。既然咱們有緣份,你又是一個好“炮頭”(神槍手),給你吧!

金雕走到我爺爺跟前語重心長地對爺爺說,別讓孩子干這個,我看他有出息。兵荒馬亂的年月,他這個手藝會有大用處的。他嘆了一口氣說,我是沒辦法了,上了這條路就只好走下去了,走到一半撤出我是粉身碎骨,走到最后我也是粉身碎骨,身首異處。

爺爺看到了金雕眼中有淚水要流出來。原來這么硬的漢子心中也有軟弱的地方啊!爺爺就想到了胡子也有難處,也想到了一定不讓小叔走上這條路。

這時絡腮胡子領著五個全副武裝的弟兄,牽著爺爺他們的八匹馬來到爺爺面前。每個人一塊黑布,依舊要蒙上眼睛。

沒辦法,老規矩,上路吧!金雕抱拳催促爺爺。

爺爺他們謝過金雕,起身上馬,一路風雪揚長而去!

中午時分到了卸車那里。絡腮胡子幫助爺爺他們套上馬,跟著兩輛車上路了。幾匹馬一前一后,護送他們。快要到家的時候,已經看到了遠處家里煙囪冒出的白煙了。絡腮胡子停下了,說就此告辭。爺爺叫他們到家吃完飯再走,他們不肯,打馬回頭一溜煙兒的就消失在了煙雪里邊。

爺爺和于世魁感嘆,咱們運氣好啊,這胡子還真有講義氣的。

正午時分爺爺他們順利到家。喜氣洋洋地卸車,搬運貨物和年嚼谷。當他們把路上遇到的事情講出來后,全家人都為他們捏了一把汗。下午兩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也帶有慶祝的意思。

于世魁說,咱們兩次遇到胡子都逢兇化吉,來年必定是走好運的一年。來,咱們慶祝吧!說完一口干了一杯酒,我爺爺也干了一杯,那天大家都喝醉了。尤其是我小叔,高興啊!拿著那支小馬槍愛不釋手,連吃飯都帶在身邊,惹得我的小姑和于玲直笑他。

只有我大伯沉默不語,草草地吃完飯就回自己的屋子睡覺了。

轉眼已經到了冬至,天氣進了數九。大雪已經封山,現在是東北最冷的季節了。零下30多度,人非常容易被凍壞,所以打獵已經停止。大家都在屋子里貓冬了。爺爺在屋子里準備春耕的農具,我的大伯父不愿意出門也不愿意和大家來往,充當了爺爺的助手。我們家只有二伯父讀過書,在家里看書,偶爾的也和他們一起出去玩玩。在老家時,孩子們到了讀書的年齡,因為家里窮,不能都上學啊,只好選一個讀書的,家里也好有個人寫個文書、看看家信什么。我爺爺看兄弟六人中只有二伯父顯得聰明乖巧一些,便讓二伯父到私塾讀了三年書。其他人都沒上過學。我的父親、小叔和小姑以及于家的于鐵、于鋼、于玲經常往來,互相串門。因為這里閉塞,沒有地方可去,兩家人就更加顯得親熱和需要。大人們在家里準備春耕的農具和心情,孩子們就只有玩這一條路了。在山東時,也下雪,但是下得都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現在,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么大這么厚的雪。幾個人堆雪人打雪仗,做雪橇滑著玩,總之一切和雪有關的娛樂活動都有了,他們變著法的玩,直到大人喊他們回家吃飯才罷手。于玲和我小姑也偶爾的在對方家里住幾天,再到另外一家住幾天。在這六個人里邊,分成了倆倆一伙的。我的小叔和于玲很要好,于玲長得纖細高挑,大眼睛,瓜子臉,性格直爽,對我小叔的槍法非常崇拜,經常和我小叔在一起玩。而我的小姑和于鐵要好。我的父親和于鋼年紀相仿,兩個大小伙子一起玩。

日子在大家輕松愉快的心情中過得飛快,轉眼就過年了。這是我們家離開山東在異地他鄉過的第一個春節。大家既感到新奇又感到高興。因為這個冬天山貨收成比較好,賣的錢也好,已經備好了年貨以及開春的生產資料,我家又新蓋了房子,爺爺和奶奶都很高興。除夕是在于家過的,我奶奶做了一些好菜大家端到了于家,于家也做了好多吃的,兩家人好不高興。尤其是孩子們,從來也沒有過過這么豐富的年啊!野雞、野兔、狍子、鹿、猴頭、榛蘑……這些都是從來沒有吃過的。和這里相比在老家過年多乏味啊!最高興的還是孩子們,爺爺和奶奶也很高興!除了牽掛老家的親人,在這里的生活幾乎沒有不滿意的了。除夕夜,兩家人齊刷刷地跪在院子里,向著南方,向著列祖列宗的方向,磕頭作揖,起來時爺爺和奶奶眼里滿是淚花。除夕夜,爺爺、大伯父、于世魁都喝多了。

開春了,天氣有些變暖,但是還沒有到種地的時候。閑著沒事,于世魁便領著我爺爺到附近的人家串門。這些人家和我們家于世魁家一樣,都是這一兩年闖關東過來的。相距都不太遠,棋子一樣散落在這荒無人煙的大山里。一兩處三四處,爺爺相繼和這些人家建立了聯系。“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同樣的遭遇同樣的命運,把大家聯系在了一起。而且有的在老家就認識,即使不認識,七拐八拐的也都聯系上了,知道了彼此。

人們常說,年節好過,平常日子難挨。真的是年節好過啊!轉眼就出了正月進了二月。農諺說,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黃牛遍地走。如果在山東,過了年,冬小麥就長得很高了,又該種大田了。可是在這里只有在向陽的山坡積雪融化了,其他地方還是冬天的景象。慢慢的,大雁一群一群的從天空中向北飛過,邊飛邊叫著。不知道有沒有老家捎來的消息。我的大伯父吃過飯之后就坐在向陽的山坡上發呆,看著一行行大雁向北飛去。爺爺知道最對不起的就是大伯父。有時候大伯父拿著笛子吹,在山坡上一天一天的吹。開始的時候只是笛聲喑啞,如泣如訴。后來人們發現那聲音中像是帶著血絲,痛疼、煩惱、傷心、思念……那由多種元素組合起來的聲音在山坡上回蕩著,在空曠的四野飄游。這時候爺爺和奶奶都躲在屋子里,小叔和小姑也不敢撒野了,大家都悄悄的做事或者玩耍。

在幾場春風刮過之后,樹梢上開始出現綠色了,從遠處看去,綠蒙蒙霧蒙蒙一片。然后向陽的山坡上,迎春花沐著寒風露出了笑臉,毛茸茸的小花瓣,頂著殘雪,顫巍巍的小心翼翼的開了。最后一片一片的地上開始有草芽鉆出了地面。不知名的野鳥成群結隊的飛來飛去,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把原本寂靜的大山里攪得熱鬧非凡。這時候人們發現春天真的來了!

那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對爺爺來說,隨著小草的發芽,早已漸枯的青春之樹,又一次萌出了新綠。和緩的春風熨平了他臉上過早出現的皺紋。躍躍欲試的雙手,早已摩挲過多次的犁鏵,夢中無數次出現的場景,讓爺爺激動不已。

春耕開始了!

這可是全家老少齊上陣啊,就連奶奶也在做飯的間隙里到地里看看。地離家很近,就在院子和小河的中間開闊地上。東邊的是于家的,我家挨著于家在西邊的。地是去年秋天翻的一些,今年春天又翻了一些,共計20多坰。頭一年也不敢多種,怕夏天的時候伺候不過來。翻的翻種的種,于家是熟地好種,他們家共有30多坰,種完了自己的他們全家就幫我們種。種子基本上都是于家的,許多工具也是于家的。雖然我們是兩家,但是就像是一家似的。這里邊有兩層原因:一是我們兩家原來就關系不錯,而且沾親帶故;二來這里熟悉的只有我們兩家,環境上也讓我們走得更近。

從種上地開始全家人就沒有閑著的時候。爺爺幾乎成天長在地里,差不多也成了一棵莊稼。爺爺從來沒有過這么多的地,這讓他有時候不知所措。在睡覺醒來的時候常常產生錯覺,這是不是在夢里?怎么會有這么多的地呢?真不可想像。但是當天放亮,爺爺走在自己耕作的土地上時,那種真實感讓他相信這是事實。爺爺真的有了這么多的土地,尤其可喜的是,只要爺爺想要,多少都有!爺爺常常在休息的時候望著一望無際的大片大片的荒地,想像著自己就是這片土地的主人,心里是多么的自豪!由此爺爺對莊稼的辛勞、對農活的熱愛、對土地的感情就不難理解了。爺爺幾乎是夜以繼日的和叔叔大伯們在地里耕作,休息只是很少的必要的時間。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張弛有度,不緊不慢。大家都受到了爺爺歡快情緒的感染,干了一天活也不知道累,只有小姑偶爾的抱怨,太苦太累沒有玩伴。也是啊,除了干活之外,能交流的就是家里人和于家。附近的人家很少,也沒時間在一起交流。所以閑下來時就顯得很枯燥乏味。這種枯燥和乏味時間長了就變成了孤獨和煩躁。那種孤獨和煩躁表現在勞動中則變成了力量的源泉。犁杖不夠用時,大伯父和我父親就承擔了馬的任務——拉犁。一天下來,骨軟筋酥,人就像散了架子一樣。但是有希望在前邊,大家是快樂的,有奔頭的。

大伯父依舊沉默不語。拉犁的繩子深深的勒進肩頭的肉里,汗水在后背前胸匯成小溪,但是再大的汗水也漂不起他沉重的心情,那種無痛無苦無煩無惱的表情,讓全家人看了都心碎。吃完晚飯后,全家人都累得不想動,倒頭就睡。只有大伯父依舊不辭辛苦,拿著那支竹笛,到房后的北山坡下吹笛子。笛聲如怨如訴,似乎帶著淚帶著血,把這夜色都給渲染得苦澀了。

全家人伴隨著陽光和春風,把自己的汗水和希望連同種子播進這黑黝黝的土地里,期盼著長出喜人的莊稼,長出全家人的企盼和愿望。

當小苗呆頭呆腦從黑土里伸出一雙小手的時候,爺爺頭上豆大的汗珠子掉到地上摔成了八瓣,每瓣里都有一個小太陽一個新希望。這里的地是多年形成的腐殖質,雖然是新開的,也相當的肥沃。除了草長得多長得快之外,沒有別的毛病。看著一天天長高的莊稼,全家人和爺爺一起心里喜滋滋的。爺爺常常是最后一個回家,對于土地的留戀對于莊稼的稀罕,只有像爺爺這樣世世代代以農耕為生的農民才能夠理解。這里的黑土地格外慷慨,它使莊稼長勢茂盛,每天晚上莊稼的拔節聲常常讓爺爺徹夜難眠。豐收連同喜悅正一天天的逼近我家,逼近生活,逼近這一家子闖關東的人。

當鏟完三遍地的時候,爺爺領著全家人在河邊挖垡子壘起了高大的院墻,又蓋起了東西各五間廂房。至此,我家逃荒到這里后家庭建設初具規模。

也許是蒼天不負苦心人,也許是爺爺的辛勞感動了上帝,這一年風調雨順,莊稼大豐收。玉米、黃豆、高粱、谷子都豐收了!黃澄澄紅彤彤一片!于世魁也說這是他們來到這里最豐收的一年!就連種的土豆都比山東的地瓜長得大,也是大豐收!爺爺常常對家里人說,土地是獎勤罰懶的能手,它對誰都是公平的。你花了一分的力氣,土地就給你十分的回報,一點也不能馬虎。

這里的秋天來得早。霜降剛過,地上就有了一層霜,莊稼都成熟了,野草也黃了。山上的樹被霜一打,呈現的是不同的顏色。紅松樹的葉子是不落的,依舊綠著,只是有些發暗;柞樹、樺樹的葉子被霜打成了深紅、橘紅、淺紅不等;楊樹榆樹的葉子都掉光了,留在樹上的也是一片黃色;這時候的山就被人們稱為五顏六色的“五花山”。秋天是這里最美麗的季節,一個童話的季節。

人們沒時間欣賞美麗的景色,大家都知道再過一段時間就要下雪了。要趕在下雪之前把豐收了的莊稼收到家里,只有收到家里的才是你的。大家都起早貪黑的忙碌著。院子大門前新平出來的場院堆滿了收割的莊稼,小山一樣高高的躍起,一天比一天高。白天收割晚上打場,干勁十足,人歡馬嘯。我們家里的院子都堆滿了打好的(脫完粒的)糧食,用麻袋裝著都堆成了小山。

第一場雪花的腳步是和家人最后一車糧食的腳步同時落在我家院子里的。在大雪落下來之前我家終于收完了秋。接下來的任務就是集中精力打場賣糧和采山貨了。

后來爺爺才知道,和老家一樣,這里也是一個循環一個循環的生活,人都活在一個碩大的圓圈中。春種,夏鋤,秋收,貓冬。所不同的是,這里的冬天奇冷,但是在這寒冷的背后,有著老家所沒有的收獲,打獵和采山貨。光是這兩樣收入就比老家強多了。雖然辛苦,雖然付出的要比老家多很多,但是,付出和收入是成正比的。一想到這些,爺爺心中的思鄉之情就會減少一些,對背井離鄉給予感情上的傷害就會少一些。

接下來是我爺爺最舒心的兩年。土地肥沃糧食豐收。開墾的土地越來越多,收入越來越多,家里養的牲畜也越來越多。馬、牛、雞、鴨成群,家庭正在走上殷實的日子。

就在這一年秋收完后,我的大伯父突然不見了,當家里人發現大伯父不見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前一天晚上大伯父一夜沒回來,第二天也沒見到人影。家里人以為到于家去了沒回來,可是中午也沒見大伯父回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等家里人從于家回來說大伯父沒在那里時,全家人慌了。奶奶急得哭了,爺爺也不知所措。家里人騎著馬把附近有聯系的人家都找遍了也沒有發現大伯父的身影。這時爺爺才想起來,這兩年來只要是有空閑的時候,大伯父就會失蹤。比如下雨的時候,農閑的時候,但是他從來沒有夜不歸宿。爺爺以為大伯父到外邊散心去了,也沒在意。今天看來大伯父的失蹤是有苗頭的,只是家人沒看出來。爺爺很懊悔,沒有及時和大伯父溝通。當確定大伯父確實失蹤了的那一天,全家人都沒吃飯。

第三天,于金突然來到我家,對我爺爺說,在東邊的廟里看到一個人好像是你家我大兄弟。

仔細地詢問了情況之后,爺爺和我二伯父以及我的父親、小叔騎馬來到那個叫做“普濟寺”的小廟。平時爺爺沒時間來這里也沒時間想別的,爺爺腦袋里只有發家致富,至于別的都不在爺爺考慮的范圍之內。進了山門,正對著的是大殿。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正在那里誦經。從背影上爺爺一眼就看到老和尚旁邊的那個人就是我的大伯父。爺爺跑上前一下子就抓住了大伯父,說,景山,起來,和我回家!

大伯父被爺爺拽了一個趔趄,又重新坐下,頭都沒抬對爺爺說,施主,我不認識你。那聲音冷冷的,沒有一絲感情。

爺爺急了,景山哪,有話咱們回家說。走,咱們回家。說完爺爺又去拉大伯父。

大伯父依舊平靜地說,施主請回吧!

爺爺大叫道,孩子,我是你爸爸啊,怎么就變成施主了呢?

這時旁邊一直沒出聲的老和尚轉回頭對爺爺說,施主請回吧!他已經剃度出家了。

不行,一定要和我回去。爺爺大聲喊叫。

你是要看他死呢還是想讓他在這里修行呢?老和尚又說。

大伯父還在那里閉目誦經,心如止水。

爺爺知道無法改變了。大伯父有主意,他想做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從小就是這樣。

在回家的路上,爺爺后悔怎么沒給大伯父找一個對象呢?大伯父今年已經25歲了。在當時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早就結婚有孩子了,只是爺爺一心想著發家致富,一門心思的開荒種地,對孩子的情感,爺爺都忽略了。自從闖關東來到這里,爺爺就沒有看到大伯父笑過。情感上的打擊對內向的大伯父來說,實在是太嚴重了,爺爺知道從此失去了這個兒子。但是就像老和尚說的那樣,與其把大伯父逼死,還不如讓他在那里出家,還能看到他。

奶奶聽說大伯父出家了,哭天喊地的一定要去把大伯父找回來。爺爺勸也沒用。我二伯父和我父親就領我奶奶去了,一路上奶奶哭哭啼啼淚水灑了一路,傷心撒了一路。

當一群人來到普濟寺時,陽光溫暖的灑在院子里,整個寺廟一片安詳寂靜,像是一個神秘的故事,平和的外表下充滿玄機。大伯父依舊在那里打坐誦經。奶奶上前扯著大伯父的衣服,試圖把大伯父拉起來。景山啊,跟媽媽回家!

聽到奶奶的哭聲,大伯父似乎有一瞬間的驚詫,人們看到大伯父激靈了一下,但馬上又鎮靜下來。依舊是平靜如水,無波無瀾。施主,請回吧,你認錯人了!

景山啊,誰認錯人啦?孩子你這是咋的啦?我是你媽!奶奶還是又哭又喊,叫景山回家。邊哭邊說,媽媽養你這么大不容易啊,你怎么說走就走了呢?你咋這么狠心呢!

這時,大伯父回過頭來給奶奶磕了一個頭,雙手合十作揖,施主請回吧!然后依舊在閉目誦經。

事后我二伯父和我父親都說,當我奶奶哭著叫他回家時,他們看到大伯父眼中無淚,他們就知道大伯父不會回心轉意,所以他們拉著奶奶回家了。從此,奶奶風雨無阻,每周都去普濟寺燒香,直到她死去。每天吃飯的時候奶奶都把大伯父的碗筷擺上,就像大伯父依舊在家一樣。

閑下來的時候,奶奶埋怨爺爺一心開荒種地沒有為大伯父著想,讓大伯父傷透心了才出家的。你說,奶奶對爺爺說,沒有了孩子我們開荒種地為誰啊?爺爺也為此自責,沒有替大伯父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失戀(姑且叫做失戀吧)對一個剛剛懂得戀愛的青年是多么的殘酷啊!那些天爺爺蒼老了很多,豐收的喜悅和創業的激情蕩然無存,臉上一直陰云密布。

從此,我家少了一個頂梁柱,普濟寺多了一個覺明和尚。

失去了一個兒子提醒我爺爺,該給孩子們考慮親事了。是啊,一屋子大姑娘小伙子的,都到了成家的年齡了。

這一年我大伯父已經25歲了,二伯父也23歲了,我父親21歲,小叔19歲。在農村,都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但是因為這里人家少,可選擇的機會不多,再加上我家剛來,還處在創業的階段,作為父親的我爺爺還沒顧得上考慮這個問題。現在我爺爺覺得這件事到了不可緩和的地步了,非立馬處理不可了。

這天我爺爺把于世魁叫到我家喝酒。爺爺有心事,悶著喝酒,喝得就多。于世魁陪著也多。喝多了酒的兩個老爺子,就亂點鴛鴦譜,定下了孩子們的婚事。

大家都知道我小姑和于鐵好,于玲和我小叔好,按理這兩對是順理成章的事。但是這里邊有個問題,我小叔的上邊還有我二伯父和我父親兩個哥哥沒成家,怎么能輪到他呢?那時農村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老大不成家就不能給下邊的弟弟妹妹成家。所以我爺爺就和于世魁商量,能不能把于玲嫁給我二伯父?

于世魁馬上就答應了。行啊,老二正合我意。知書達理,穩穩當當的,不張揚,年齡也相當。

可是,于玲和景春那里怎么辦呢?我爺爺擔心我小叔和于玲不同意。

于玲包在我身上了,景春是你兒子你做工作吧。于世魁說。

就這樣兩位老人包辦了一樁婚姻。當然,我小叔這里沒費太大的勁,爺爺把這里的利害一說,我小叔就同意了。我小叔屬于那種不太想事,比較貪玩的人。再說他和于玲之間的事因為小叔的年齡還小,沒太往心里去。所以爺爺和他一說他就同意了。于玲那里遇到了一些麻煩,于世魁和于玲一說,于玲就哭了,說什么也不同意。她嫌我二伯父太老實,像一個老學究。當晚,于玲就跑到我家把我小叔叫出去了。不知道我小叔怎么和她說的,總之這樁婚事就這樣定下來了。我小姑和于鐵是水到渠成的事。

既然都沒意見了,于是,在春節到來之前,兩家合在一起就把婚事辦了。除了我們兩家,再就是附近的幾戶闖關東的人。婚禮不是很熱鬧,但是很圓滿。結婚對個人來說是一件大事,對兩個家庭來說卻沒什么大的變化,每家多了一個媳婦少了一個女兒。我們家只是我奶奶好多天不高興,小姑整天的圍在奶奶身前身后的,冷不丁的沒了小姑,奶奶有些不適應。好在于玲也和小姑一樣,性格開朗,愛熱鬧,雖然婚前對我二伯父有些成見,但是結婚后和我二伯父相處得很好,而且發現我二伯父的許多優點。于玲也像我家的一個姑娘那樣,這多少也讓我奶奶有了一些安慰。

結婚前,小姑到普濟寺去了一趟,想讓我大伯父回家參加婚禮,在家時大伯父最心疼的就是小姑。不論是在老家還是在這里,誰欺負小姑大伯父都不讓,他就是小姑的保護神。按理大伯父應該參加小姑的婚禮,所以小姑才來找大伯父的。

小姑到普濟寺的時候,大伯父正在打掃院子。冬天的陽光很薄,以至于無法覆蓋大伯父身上的寧靜和安詳。

小姑一進院子就大喊,大哥,大哥!我來了!

她跑上去就拉大伯父的手說,大哥,我明天結婚,你一定要參加婚禮!

大伯父一驚,急忙甩開小姑的手,彎腰深施一禮,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女施主認錯人了,小僧覺明。

小姑急了,我不是女施主!我是你小妹啊!

大伯父又雙手合十,彎腰低頭,阿彌陀佛!女施主請走吧!

小姑上前拉住大伯父的手,大哥,你看看你看看,我是你最心疼的小妹啊!我結婚這么大的事你都不參加?

大伯父依舊雙手合十,彎腰低頭,面無表情,阿彌陀佛!佛祖會保佑你幸福安康的。女施主請走吧,小僧還有事要做。說罷就又開始掃院子。

小姑松開了拉著大伯父的手,對著大伯父大喊,大哥,我恨你!我恨你!

小姑流著淚走出了普濟寺,到了家里大哭了一場。

年前,我奶奶、二伯父、我父親又去了一次普濟寺。爺爺叫他們給大伯父帶去了一些糧食、吃的用的物品。只兩個多月的時間,大伯父儼然成了一個老和尚。上香,誦經,一舉一動十分得體。見到奶奶時,大伯父雙手合十,低著頭說了聲,阿彌陀佛!然后坐到蒲團上,專心致志地開始誦經。一副六根清凈,憂樂不能攻心,隨緣善度的樣子。

只這一聲,奶奶便把來之前準備的一肚子的話全給忘了。奶奶覺得說什么都是多余的了。二伯父和我父親以及小叔也把話咽到了肚子里。

在以后的日子里,雖然家里人常常去普濟寺看望大伯父,但大伯父和誰都沒說過家常話。他似乎原來就是覺明,從來沒有在這個家里生活過。從進寺的那一天起,就把一切都留在了寺外,只把一個謎帶進了寺內,讓人們無法找到謎底。

爺爺再也沒進過普濟寺,只是時常的叫家里人往寺里送些糧食等。

轉眼幾年過去了。在這片神奇而又令人著迷的土地上,父輩們的青春和爺爺的年輪播撒在了這片土地上。他們收獲了自己的企盼和夢想,他們的生命力也在這片土地的滋潤下,更加的頑強和茁壯。每個人的生命在季節的輪回中如不斷變換的荒原,以翠綠、嫣紅、金黃、雪白重疊成不朽的歌聲。當我的家族如不斷擴張的剪影結結實實的貼在荒原上的時候,孩子長成了青年,青年進入壯年。房前的烏欲爾河流走了他們的歲月,而新開墾的土地上,長出了他們想要的生活,雖然還有些不盡人意。他們在這片古樸寧靜的白紙上,如勤勞的藝術家,精雕細刻自己的生命。那自然流露的日光,月光,風聲,雪影,伴隨著家族的呼吸,延伸了他們的想像。那想像如一只不知疲倦的風鈴,不斷的敲打他們本能的神經,讓他們不敢有半點的懈怠。

在這幾年里,不斷的有人沿著他們的足跡,來到這片土地上。他們的腳印如蛛網般將荒原編織在一起,雖然稀疏,但是畢竟多了人煙,多了腳印,多了人氣,使荒原變得更加的人性和靈動。同是天涯逃荒人,人們之間不分你我,互相幫助,經常往來。雖然相隔十幾里或者幾十里路,人們跨越時間和路程堅持相互關心相互溫暖。也許是因為我家早來了一步,也許是我家有五個男人,也許是爺爺的仗義和豪爽,大家都愿意和我家來往,對我家也極為尊重。這其間我家已經如羽毛漸豐的小鳥,不斷的成長壯大。土地多了,牲口多了,真可謂五谷豐登,六畜興旺。

來到北大荒的第四年在孩子們的期盼大人的歡笑聲中過去了。眼看著就要打春了,一個新的耕種周期又要開始了。眼前這是一年中最清閑的季節了,不能進山打獵,也不能采山貨,這是名副其實的“貓冬”。人們沒事,大多待在家里,有時候也到于家看看走走。只有小叔有事做:擦槍,練習射擊,把那把馬槍拆了裝裝了再拆。不厭其煩,興趣盎然。小叔的槍法更加的嫻熟和準確了,真的是百步穿楊,百發百中了。那把小馬槍被小叔擦得錚明瓦亮,寒光閃閃。

閑著沒事,爺爺領著叔叔伯父們到前面的小河里打魚,準備春節吃。自從封河之后,因為忙著秋收打場,忙著采山貨,我家就沒有吃過魚。這幾天閑著沒事,爺爺才想起來打魚。冬天打魚很費事,用一個特制的冰镩(下端用鐵做成的四棱形的帶尖的,把它鑲嵌在一個圓木里,圓木的上端穿一個橫的手柄),把冰镩開,在冰層徹底鑿開的瞬間,由于水下的壓力大,下面的水瞬間的涌出冰面,像是一個噴泉,在水噴出的時候,就有魚被噴上來。等水落下去之后,就可以用一個特制的攪籮子(下邊是用麻繩編織的網狀的,再用鐵絲窩成圓環,把網撐起來,上邊固定在一個長長的桿子上)伸到水里攪動,就把魚攪到攪籮子里打上來了。冬天打魚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就難了。單說這冰躥扎到冰上只有一個白點,一米多厚的冰打出一個能下進攪籮子的窟窿,要兩三個小時。攪籮子下去后帶出的水灑到身上,瞬間就凍成了冰。一小天下來,人的衣服外面都被凍成了冰,一走路咔咔直響,像是一個穿著鎧甲的鐵人。爺爺他們打了有一百多斤魚,最大的有十多斤。這種打魚帶有游戲的性質,叔叔伯父們都很愿意,大家高高興興地打了一天魚,晚上回家的時候興趣依然不減。

真的是“福兮禍所伏”。因為白天打了一天的魚,一來高興二來也累了,這天晚上大家都睡得很死。

午夜時分,院子里的狗大聲咆哮。先醒的是爺爺,他又叫醒了二伯父、我父親、小叔。開始時他們以為是來了狼或者是野豬什么的,但是當爺爺來到院子里時,讓他大吃一驚。

此時正是月尾,夜黑風高,借著雪地的反光,爺爺看到院門已經被打開了,院子外一群馬,院子里一群人,每個人都是荷槍實彈。二伯父、我父親、小叔陸續從屋子里出來了。看到這陣勢,大家都愣住了。一個時期以來,胡子從來不到住家里打劫。一來因為這一帶的人家都是闖關東來的,正在打拼階段,沒有多少錢。二來胡子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一般不到平民家里“創啃”(搶劫),怕驚動老人孩子。這群胡子是哪里來的呢?

我家的院子已經用垡子壘起了很高的院墻,規整的四合院已經建成了。五間正房,東西各四間偏房,四周是高大的院墻。大門是用木頭做的雙開大門。是不是我家略有些張揚的外表引來了胡子呢?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只要爺爺在,我家當家做主的就是爺爺。

這時一個胡子被眾人簇擁著來到爺爺面前問,你是當家的啊?

這個人想必就是大當家的。他身穿一件虎皮坎肩,外披一件狐貍皮大氅,頭戴貉皮帽子。腰間束一寬帶皮帶,一支手槍配在皮帶上,槍把外露,個子高大,足有一米八,環眉豹眼,兇神惡煞一般,在眾胡子間十分搶眼。

爺爺急忙點頭,是的是的。

我們要借你家的馬用用。

爺爺知道所謂的“借”就是要,不會還的。爺爺問,借幾匹啊?

都要!

啊啊,不行啊,當家的,這是我們耕地用的馬啊。你牽走了過了年我們咋種地啊?

我不管,我只要馬!

馬圈在我家靠近西廂房的地方,在西大墻和南大墻之間的拐角處。18匹馬是我家這兩年養的。個個膘肥體壯,油光錚亮。明眼人一看就是好馬。自己家辛辛苦苦養的馬怎么能拱手讓給別人呢?

大個子一揮手,胡子們向馬圈走去。

當他們來到馬圈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個人橫槍立馬站在馬圈前面。那是我的小叔,不知他什么時候拿出了槍站在了這里。那支小馬槍在夜幕下閃著藍幽幽的光,使這寒夜更加的冷。小叔大聲喊道,誰敢上前我就打死誰!

這時,大個子來到小叔面前,好槍啊?你會使嗎?他剛要上前伸手摸小叔的槍,小叔手起槍響,大個子頭上的貉皮帽子應聲落地。

眾人都出了一把汗。

這時十來支槍都對準了小叔,烏黑的槍口寒氣逼人。小叔的眼睛也紅紅的,面露殺氣。

我爺爺急忙來到大個子面前,站在了小叔和大個子中間雙手抱拳賠禮道歉,小孩子不懂事,您老原諒,您老原諒啊。

大個子推開我爺爺,來到小叔面前,你的槍哪里來的?

這時我爺爺想起了白狼,拿出那個牌牌,遞給了大個子。

大個子湊到眼前一看,一只咆哮著的白狼。

他媽的這個王八犢子!他是你家什么親戚啊?

我爺爺把事情的原委又講了一遍。

你的槍是白狼給的嗎?

不是,是金雕給的。小叔回答。

他媽的白狼金雕算什么玩意啊?老子誰也不買賬!

然后他又轉向我的小叔,讓開,老子看你槍法好,不和你計較了。

就不讓開!要牽馬你先打死我好了!我小叔的倔脾氣上來了。

你以為我不敢放倒你啊?大個子笑著問小叔。

打啊?說不定誰先死呢?

我爺爺看真的要打起來了,又急忙來到大個子和我小叔中間,朝大個子說,大爺,您別和小孩子計較,您開恩吧!

我不和他計較,可是我要牽馬!大個子絲毫沒有松動,看來不給馬是不成了。

這時我的小叔突然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對大個子說,馬都給你們,我解開韁繩把它們連在一起,再給你們牽出去,你們到院子外邊等好嗎?

煮到鍋里的肉還能飛啊?大個子心中暗笑,小子,和我斗你還嫩點!臣服了吧!他又看看四周堅固的院墻,料這些馬插翅也難飛了,便對胡子們一揮手,來到了院子外邊。

北風呼呼地吹,卷著雪花大煙泡一樣,風雪迷漫。爺爺感到了身上的寒冷來自內心,看著這無法收拾的場面,爺爺有些束手無策。小叔拿出了槍橫在了馬圈前,這就使事情更加復雜化了。給他們馬無疑是一個上策,但是來年的地怎么種?用什么拉車?不給他們肯定是不行啊。這可是進退兩難了。二伯父、父親和我的小叔都看著爺爺。爺爺渾身有些發抖,徹骨的冷讓爺爺幾乎無法站立。他不知道小叔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拖過了初一拖不過十五,這馬看來早晚是人家的了。

十幾條槍朝著我家院子大門口,烏黑的槍口透著狠勁,兇神惡煞般的黑影晃動著,院子外邊胡子的馬咴咴直叫。真正的月黑風高夜,殺人越貨時。

明顯的寡不敵眾。一邊是一群兇神惡煞的胡子,一邊是膘肥體壯支撐全家人過日子的18匹駿馬。爺爺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僵持不下時,突然一聲槍響,我家的18匹馬爭先恐后地從角門沖出了馬圈,消失在夜色中。原來,在修建院墻時,爺爺嫌馬走大門拉糞埋汰院子,就在馬圈旁邊留了一個角門。小叔看胡子都出了院子,就把馬韁繩都解開了,讓馬出去,可是馬都不走,小叔就向夜空中開了一槍,突然的槍聲讓馬炸了鍋,都從角門跑出去了。馬蹄敲打夜色中的大地,發出了咚咚的響聲,這聲音不知是悅耳還是刺耳?

胡子聽到槍聲都沖到了院子里。一個胡子來到馬圈看到空空蕩蕩,又看看角門,對大個子說,都跑啦,一個沒剩!

我小叔來到大個子面前說,馬是我放走的,要殺要剮你對我說吧。

好小子啊!算你有種!大個子惱羞成怒,一邊冷笑著一邊對我的小叔說。

大個子來到我爺爺面前對我爺爺說,這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拿馬換人,到五道嶺找我,否則不要怪我“插了”(殺了)他!

然后兇狠的對胡子說,把這個小子給我帶走!

四五個胡子不由分說上來下了小叔的槍,把小叔拉到了院子外邊,小叔也沒反抗。

只聽到小叔對爺爺說,爸爸,沒事的不要擔心我!

本來小叔是可以逃跑的。他如果騎上馬從角門和馬一起跑出去,誰也抓不到他。但是小叔怕胡子找不到他對家人下毒手,所以留了下來。

胡子們打馬消失在了濃濃的夜色中。

爺爺和二伯父們追出了院子,可是外邊什么都沒有了,只有無邊的黑暗和恐懼緊緊的包圍著我的家人。

奶奶和于玲嚇得直哭,爺爺和二伯父、我父親坐在堂屋里,商量不出好對策。爺爺擔心小叔兇多吉少,后悔沒有把馬給胡子。如果他們進院子時就把馬給了他們就不會有這事了。

二伯父說,后悔也沒用,天亮再想辦法吧。

爺爺對二伯父大吼,天亮你有什么辦法?不是你被抓去了你當然不著急!

二伯父知道爺爺擔心小叔,心情不好,也沒和爺爺生氣。

我父親對爺爺說,爸爸你也不要著急上火,急也沒用。景春機靈,不會有事的。您先睡吧,我看明天我去找找金雕或者白狼,看看他們能不能給想想辦法?

爺爺說,沒用,你沒看那個大個子看了白狼的牌子的表情嗎?他們不對路。再說荒山野嶺的你到哪里去找他們?

家人陷入兩難境地,如果第二天把馬給他們,還不如當天就給了;不給吧,又怕小叔兇多吉少。爺爺還對胡子抱有幻想,能不能也像前兩次遇到胡子那樣有驚無險的結果呢?我父親認為不可能,如果那樣他們就不會闖到家里來了,也不會把小叔帶走了。

爺爺決定第二天親自去一趟五道嶺,探探虛實再說。

這一夜,對我的家人來說又是一個難熬的無眠之夜。奶奶一邊上香磕頭求佛爺保佑,一邊流淚。小叔頑皮乖巧,平時最會討奶奶開心,是奶奶最喜歡的兒子。于玲也沒睡,陪著奶奶流淚。

第二天天剛亮,大家就起床了。爺爺首先來到馬圈,18匹馬一匹也不少都回來了。馬是記道的動物,不論走多遠都能自己找到家里來。爺爺挨個摸著馬的頭,給它們添草添料。

我父親去于世魁家報了信,于家全家人都來了。我的小姑也回來了,抱著奶奶痛哭。大家商量的結果也沒有找出好辦法。不論怎么說人在他們手里,我們就得有人走一趟。

于世魁說他和我爺爺一起去,或者于家的三個兒子和我家的幾個男人都去,人多勢眾。我爺爺堅決不同意。爺爺說我們去的再多也沒有胡子多,再說胡子看我們去這么多的人還以為我們要和他們拼命呢,容易激化矛盾。爺爺堅持還是自己去。

這天早早的就吃了早飯。早飯后,爺爺要去五道嶺。我父親也要去。爺爺不讓,說自己一個老頭子,胡子不能將他怎么樣的。讓父親在家里陪著二伯父料理家務。父親還堅持要陪著爺爺一起去,爺爺也沒同意,爺爺說不要送一個再搭一個。大家看爺爺態度堅定,也就沒有再爭執。

奶奶說,都別爭啦,還是讓老頭子去吧。她是怕再失去一個兒子。爺爺畢竟老了,料他們也不能把爺爺咋的。

奶奶給爺爺找出了新衣服新帽子新鞋,這些都是奶奶一針一線做的。奶奶邊給爺爺穿衣服邊流眼淚,她怕爺爺有去無回。奶奶叮囑爺爺,不要和人家來硬的,要說好話,最主要的是把兒子給我領回來,實在不行就把馬給送去,馬沒了咱們再養。奶奶絮絮叨叨地說著,爺爺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爺爺穿戴整齊騎著一匹馬上路了。我家人和于家人全體在大門外目送爺爺遠去。這天雖然沒下雪,但是風很大。北風卷著雪花,打在人的臉上生疼。爺爺消失在風雪彌漫的冬天里。爺爺走了,也帶走了奶奶以及全家人的牽掛和惦記。

北方的冬天太陽出來的很晚,爺爺摸黑走了半天,太陽才出來,沒雪,只有一陣陣的風攪起的雪花在空中舞蹈。偶爾地落在身上臉上,涼颼颼的。一路向北,爺爺沿著胡子們留下的馬蹄印翻過了老黑山之后,馬蹄印就被雪給填平了,一點痕跡都沒有了。爺爺聽說胡子綁了票之后,經常是要留下記號,好讓人家給送贖金。如果不留記號,家人想送贖金也找不到地方。爺爺仔細的留意著,發現了一棵樹上被砍下了一大塊樹皮,露出了白花花的木質。再往前走幾步,又看到了同樣的記號。爺爺知道這就是胡子留下的記號了。

爺爺走到中午的時候,有幾匹馬在那里等候。爺爺被蒙上了眼睛,帶到了胡子的老窩。

當爺爺被摘去蒙著的布看清楚屋里的時候,已經被帶到了“楞瓦”。只見大堂正中間有一個太師椅,上邊端坐著一個麻臉的人,五短身材,看面相并不像人們傳說的那樣尖嘴猴腮,兇神惡煞,而是眉清目秀的,如果不是臉上點綴著一些麻坑,還真是一個美男子呢!他的兩邊列隊站著兩排胡子。爺爺知道,這就是聽說中的胡子麻五了。

馬帶來了嗎?麻五盯著爺爺問道。

爺爺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對麻五說,大當家的,實在對不起。那馬是我們全家人的命根子啊,我們還靠那些馬養活我們呢。請大當家的寬限幾年,我們一定給您奉上更好的馬。

麻五唰的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勃然大怒,沒牽馬你來干什么?你耍我們哪?

不是不是啊!誰敢耍您麻五爺啊!只是我們剛從山東逃荒來,家業還沒打好,還求您麻五爺開恩,來年,就來年,我們一定給您把馬送來。

麻五冷笑一聲,寬限一年?那兄弟們騎什么?怎么盤走(闖蕩)江湖啊?

東方不亮西方亮,大當家的自會有辦法,請您放我們一馬吧!說罷我爺爺跪在了地上,向麻五懇求。

爺爺自小性格倔強,從不向誰低頭。就是刀架在脖子上爺爺也沒低過頭啊!這次為了小叔和全家,爺爺低下了頭。我知道那時爺爺心里一定在流血了。從爺爺在這個家里當家的那一天開始,爺爺就給自己制定了目標:一定要讓全家人過上幸福生活。爺爺會為這個目標全力以赴的。闖關東就是爺爺實現這個目標的一部分。這兩年莊稼豐收,家業擴大,家底正在充實,眼看這個目標就要實現了,爺爺不會讓機會從自己的身邊溜走的,為了達到目標,爺爺會為此赴湯蹈火。

別他媽的啰嗦了,回去牽馬!沒有馬你什么都不要說!麻五語氣堅定,沒有一絲回旋的余地。對跪在地上的爺爺看都沒看一眼。

爺爺唿地一下子從地上站了起來,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總得給我們留一條生路吧?我們從山東逃荒到這里,好不容易才養了這幾匹馬,都給了你們我們怎么辦?爺爺的口氣中帶出了不滿。

少啰嗦,抓緊回去牽馬換人。麻五有些不耐煩了。

這時上來幾個胡子就往外邊推我爺爺。

爺爺急了。甩開胡子,橫眉立目,慢著,馬我沒帶來,但是我帶來了無價之寶。

在哪里?聽說有寶,麻五馬上眼睛發亮,似乎每個麻坑都儲滿了喜悅。

爺爺走上前一步,用手拍著胸膛說,我就是!用我換我兒子可不可以?

麻五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是……什么寶……貝啊?你……真逗。

他走下太師椅,倒背著手圍著我爺爺轉了兩圈,眼睛一骨碌,不過倒是可以考慮,嗯,你整個人我就不要了,如果你的兩個手指頭給我倒是要得。

別說是兩個手指頭,要命都可以。只要把我兒子放出來。我爺爺大義凜然,一身正氣。

哈哈,你的命值幾個錢?自己留著吧!就兩根手指頭,一言為定!麻五眼露兇光,殺氣騰騰。

一言為定!我爺爺也不示弱。

看你是條漢子。留下兩根手指頭,帶走你兒子,從此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麻五回到座位上,朝著下邊的胡子們大喊一聲。拿刀來!把“票”也帶來。

不一會兒,一個胡子把大片刀扔到了爺爺的腳下。那把刀呈彎月形,一尺多長,寒光閃閃,冷氣逼人。

我小叔也被帶了出來。小叔被雙手綁在后邊,眼睛通紅,估計一夜沒有合眼。

爸爸,你怎么來了?小叔看到爺爺很驚訝。

景春,我來領你回家。爺爺非常鎮靜。

爺爺昂著頭,鎮定自若地拿起片刀,向麻五左邊的案子走去。對麻五說,給我兒子松綁。

麻五有些不知所措,對手下的押著我小叔的胡子說,松綁!

那邊的胡子在給我的小叔松綁。這邊我的爺爺已經走到案子邊上。屋子里鴉雀無聲,胡子們都睜大眼睛看著爺爺,有的用懷疑的眼光,有的用膽怯的目光。麻五則冷笑著,一臉的輕蔑。爺爺抬起左手看了看,然后有條不紊的把左手放在了案子上,抬起頭來,環顧左右。在大家還沒有反應過來時,爺爺突然舉起大片刀,手起刀落,爺爺左手的小手指和無名指留在了桌子上。兩截斷指像兩顆威力無比的子彈,將滿屋子的人都擊倒了。傷口血流如注。爺爺面不改色,把流著的鮮血慢慢的澆到桌子上砍下來的手指上,然后把刀一扔,對麻五說,請!

麻五的臉已經全白了,慘白慘白,像一張紙。在場的胡子有的嚇得捂上了眼睛,有的把頭轉向了一邊,都被爺爺的舉動嚇傻了。

開始小叔還不知道爺爺要干什么,當胡子解開捆綁他的繩子轉過身來才看到爺爺流著鮮血的手。小叔大喊著,上前扶住爺爺。淚水橫流。

爺爺甩開小叔扶著的手,對小叔大喝一聲,沒出息,不許哭!小叔從棉衣上撕下一塊布,把爺爺的手包上了。

爺爺轉向麻五,大當家的,我們可以走了嗎?

麻五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對手下的人說,送客!然后走下太師椅,對爺爺雙手抱拳,請!后會有期!

這時一個胡子問麻五,大當家的,就這樣讓他們走了?麻五一甩手就給那個胡子一個大嘴巴,然后親自把爺爺和小叔送到門外。

這時小叔的雙眼噴出了怒火。他邊扶著爺爺往外走,邊回頭看了麻五一眼。只這一眼,就燒得麻五一激靈。麻五知道,這故事沒有結束。

爺爺又一次甩開小叔攙扶的手,挺胸昂頭走出了麻五的大門。爺爺胸膛似乎從來沒有挺得這么高,腰也從來沒有這么直。但是一走出大門,走出麻五的視線,爺爺的腳步就有些趔趄,踉蹌了一下,一頭栽在了雪地上。小叔扶起爺爺上了馬,和爺爺合騎一匹馬朝家走去。

傍晚的山上突然起風了,大風裹挾著雪花肆無忌憚的打在樹上,打在人的臉上,鉆進人的衣服里。風是刀雪是槍,小叔和爺爺被刀槍追趕著,艱難的走在寒風中,走在被風雪包裹著的回家路上。好在老馬識途,那匹馬在風雪迷漫的路上把小叔和爺爺帶上了回家之路。

爺爺因為流血過多渾身顫抖,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涂,時不時的聲嘶力竭的呼喊,景春啊,景春,和我回家!小叔騎在馬上抱著爺爺,一路流著淚往家走去。

回家的途中風雪迷漫,昭示著以后的道路不會平坦。

小叔和我爺爺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后半夜了。家里人和于家的人都在我家里等著爺爺的消息呢,兩家人都沒睡。正在大家焦急萬分的時候,見小叔抱著爺爺裹著一陣寒風和雪花打開了門。兩個人進屋的時候,像是進來了兩個雪人。眉毛胡子衣服帽子上全都是白的,渾身上下掛滿了霜雪。爺爺斷指的左胳膊腫得很粗,鮮血順著手指倒流進胳膊里,又在胳膊里凍成了冰塊,把布和傷口粘在一起。所以爺爺的左臂像是一個布筒裝著一塊凍肉。爺爺步履蹣跚,舉止木訥,兩眼無神,似乎老態龍鐘,一下子老去很多。因失血過多,爺爺的臉和雪地一樣蒼白。看了爺爺的傷口,于玲和我的小姑嚇得大哭,我的奶奶流著淚給爺爺擦拭傷口。于世魁和爺爺談起了發生的一切。二伯父和我父親跑前跑后,做飯燒水。大家七手八腳的從外邊收進來一些雪,小姑和著眼淚用雙手抓著雪給爺爺搓胳膊。大家都知道,人在凍傷后不能直接用火或者熱的東西烤,那樣凍傷的地方就不會恢復了。只有用雪一點點的搓,把皮膚里的冰茬搓出來,一點點的緩,才能使凍傷的部位恢復。爺爺強挺著對大家說不礙事,幾天就好了。可是小姑還是仔細的給爺爺搓著。小姑的手凍得通紅,可是她一會兒也不停,誰換她也不讓。小姑一只手拿著爺爺的手,一只手拿著雪,輕輕地在爺爺的手上、胳膊上搓著。一點一點的,爺爺胳膊上凍的冰搓掉了,漸漸的胳膊也有了血色。奶奶和于玲給爺爺做好了熱湯,慢慢的喂爺爺。第二天黎明時分,爺爺在迷迷糊糊中精神有些好轉。

冬天是一位不動感情的老人,無論人類發生什么變故,它都無動于衷。依舊板著一副冰冷的面孔,以不變應付人類的萬變。風雪攪拌著日子,使冬天更加的寒冷和無奈。爺爺躺在炕上,傷口因為凍了一直不見好轉。身體虛弱得如同雪地上的枯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全家人都把精力集中在了給爺爺治療傷口上來。于家人不時來我家看看,給帶來一些偏方和安慰。我的小姑也常常在家里住一段時間,陪伴在爺爺的身旁。我的二伯父和我的父親到森林里爬到樹上,采來一些冬青,據說這對治療凍傷有奇效。冬青是松樹上結的一種贅生物,拳頭大小,像是一個木質的塊莖類的東西。據說只有百年以上的松樹上才有,所以很難找得到。那年冬天,我的二伯父和我父親居然找到了很多,他們回家后把冬青搗碎,敷在爺爺的傷口上。但是不論怎樣治療,爺爺的傷口還是不斷的惡化,整個左胳膊腫得像椽子一樣粗,斷指處不斷的腐爛,流膿流血。流得爺爺的身體只剩下一小條了,瘦得嚇人。從回到家里后爺爺就沒有出過院子,大多數是在炕上度過的。因為有炎癥,爺爺時常發燒,有時候燒得直說胡話。好好的手指就那樣的爛了,爺爺一定很痛苦,但是爺爺一聲不吭,實在疼得厲害了,就緊咬牙關,任豆大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奶奶,小姑,于玲在這一段時間內,把一生的淚水都流干了。

由于爺爺病情不見好轉,全家人都為爺爺的病著急。這一年的春節在不知不覺中就過去了。沒有了往年的歡樂和輕松,沒有了往年的企盼和躁動。

天氣漸漸轉暖,眼看著就要開春了。爺爺心里著急啊,這病還不好,怎么春耕啊?還有,全家人都圍著他轉,什么也干不了了,也耽誤事啊。爺爺是一個勞動慣了的人,一閑下來就不知道自己干什么。誰都看出了爺爺處在心急火燎的熬煎中。

這一天,天氣很好,太陽高照,微風拂面。吃過早飯后,爺爺起來了,說要到外邊轉轉。二伯父和我父親扶著爺爺來到院子里,爺爺抬頭看看太陽,慢慢的在院子里踱著步,然后坐在了凳子上對父親說,你去后山把你王叔叔叫來,就說我中午請他吃飯。

王叔叔就是住在山后邊的王海,比爺爺小幾歲。王海也是闖關東來的山東人,老家和我爺爺的老家是鄰村,在老家就和我爺爺相識,且關系很好,比我家晚來一年,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王海是投奔我爺爺來的。剛來時就像我家住在于家那樣,王家也在我家住過一段時間。我家對他家很照顧,幫了他們不少忙,所以也和我家關系很好。王家有兩兒兩女,也都快成人了。女兒大,兒子小。相對來說勞力就弱一些,農忙的時候著緊著慢的就需要我家幫助,我爺爺也慷慨相助。所以,王海對我爺爺十分尊重。兩家來往很多,孩子間也相互了解,相互來往。

我父親問我爺爺,找他有事嗎?

爺爺說,你去叫來吧,我有事和他商量。

父親知道爺爺一定有大事,二話沒說,騎著馬就走了。

王海來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奶奶已備下酒菜,爺爺坐在桌子旁等著呢。

爺爺把家里人都打發出去了。二伯父和我父親、小叔出去備耕了,收拾犁鏵。爺爺叫于玲回家看看父母,好長時間沒回去了。家里只有爺爺和奶奶在家。

王海一進屋就問候爺爺的身體,爺爺說好多了,不礙事的。

看到一桌子豐盛的酒菜,王海有些受寵若驚。大哥,你這是……

坐吧坐吧!沒有外人,你陪我喝兩盅。好長時間沒出去了,很憋屈。

兩個人就你來我往地喝上了。

日頭偏晌的時候爺爺才和王海喝完酒。王海走的時候有些微醉,臨上馬前王海看了我父親一眼。我爺爺叫我父親把王海送回家去。王海說不用了,借著酒勁上馬一溜煙兒沒了蹤影。

吃過晚飯,爺爺把大家都叫到他屋里,開了一個全家會議。

爺爺說,這幾年大家起早貪黑,汗珠子掉地摔八瓣兒,總算是渡過了難關,過上了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也達到了闖關東的目的。接下來大家還要繼續努力,把日子過好。可是自己身體越來越差,恐怕不能像以前那樣干了。所以,爺爺說,大家要選出來一個當家人。

再說我也老了,身體又不好。家里總得有一個主事的人啊。爺爺看著大家說。

爸爸,還是您當家吧,您支個嘴兒就行,也不要你親自動手。二伯父說。

是啊。您當家我們放心,您說話我們干活。我父親也說。

爺爺擺擺手。你們別說了,我是不行了,身體不好,腦子也不好使。一陣明白一陣糊涂的,我自己啥樣我還不知道啊?

看爺爺心意已決,大家只好不作聲了。

爺爺咳了咳嗓子。自從爺爺受傷以來,嗓子總是不清亮,總是要咳。清理完嗓子爺爺說,按理,當家的應該是老二景海,景海知書達理,辦事穩重,但是,老二也有老二的不足,性格有些軟弱,尤其是在農活方面不如老三景河。

二伯父低下了頭,臉有些紅。

爺爺接著說,老三雖然有些魯莽,但是心中有數,有主意,辦事果斷。我的意思是,叫老三當家。

我父親剛要申辯,爺爺擺了擺手,示意父親不要吱聲。

今天我把王海叫來,和他商量了一件事。他的大姑娘王丹也20歲了,他同意把姑娘嫁給老三,再說老三也該娶媳婦了。

原來爺爺叫王海來是為了商量這事兒。

我想過幾天就把喜事辦了,趁著還沒有種地。王海說他聽咱們的,他們怎么都行。說完爺爺把頭轉向父親,問,景河,你的意思呢?

我父親紅著臉低下了頭對我爺爺說,婚姻大事我聽您老人家的,可是當家的事還是叫二哥當吧,我什么都不懂。

老三,你就別推辭了。當家也不是什么好事,那是要多張羅事,多操心,多挨累的。爺爺說。

二伯父也說,老三,就算是給爸爸分憂吧!既然爸爸叫你當家你就當家吧,我也不即不離的(經常的時不時的)給你支支招。嘿嘿,當家我還真的不行。

就這樣,我的父親也算是“臨危受命”,做了當家人。其實父親很仗義,也講義氣,做事果斷,敢說敢干,這也是爺爺相中父親做當家的原因。

爺爺身體是越來越不好了,一天不如一天。虛弱,咳喘,斷指處一直不愈合。

大雁一行一行的向北飛來。春天也跟隨著大雁的腳步,一天一天的臨近了。向陽山坡的積雪開始融化了,遠處看,樹林的樹梢開始變青了,一團一團的像是云霧,虛無著。常青的松樹綠色越來越濃,各種野鳥也多了起來。

這天風和日麗,爺爺叫父親套上馬車,他要去廟里看看。奶奶,小叔,于玲都去了。到普濟寺的時候,正是早晨九點多鐘,太陽已升起一竿子多高了。二伯父扶著爺爺走進寺門,看見了大伯父正在掃院子。二伯父喊了一聲,景山!

大伯父木訥的抬起頭,看見了他的父親。愣愣的站了一會兒,就又低下頭開始掃院子。爺爺叫二伯父上了香,然后爺爺第一次虔誠的跪下了,給菩薩磕了三個頭。當大家走出大殿的時候,發現大伯父跪在爺爺和奶奶的面前,并且給爺爺奶奶磕了三個頭。爺爺吃力的扶起大伯父,出了院子。大家看到了爺爺眼中有淚光閃動,奶奶早已淚流滿面了。

當爺爺奶奶走出院子時,大伯父叫住了二伯父,問,爹咋這樣了呢?這是大伯父出家以來第一次和家人面對面說話。

一言難盡。二伯父把爺爺受傷的來龍去脈對大伯父講了。

大伯父對二伯父說,爸爸可能……不會……太長時間,要早作準備。說這話時,二伯父看到了大伯父臉上有淚水流下來。

回到家里,爺爺就躺下了。中午沒吃飯,誰叫都不吃,爺爺說要歇歇。晚上的時候,爺爺勉強的喝了一小碗稀粥。

第二天,爺爺叫我父親把于世魁和王海都叫來了。這天爺爺精神很好,自己還能下地走路了,大家也都很高興。王海和于世魁到的時候,奶奶和于玲已經準備好了一桌子飯菜。爺爺提議,如果王家沒意見就早點把我父親的婚事辦了。王海一迭聲地說沒意見沒意見。于世魁也說,辦喜事能把爺爺的晦氣給沖一沖,應該早點辦。三個人商量好了結婚的日子以及具體的事項。大家都很高興。日子就定在正月十六,趁著過年的喜慶,讓它喜上加喜。于世魁說。

因為我父親和王丹都很熟悉,大家也沒有更多的說道。結婚很順利,附近的許多人家都來賀喜。

我父親結婚后,爺爺的病情一天不如一天了。爺爺瘦得皮包骨頭。大家偷偷地給爺爺準備后事。奶奶偷偷的流淚。好在于玲和王丹都很會來事,圍著奶奶身前身后的轉,多少給奶奶一些安慰,爺爺看著也心里很高興。

二伯父和我父親、小叔已開始準備春耕,選種、收拾犁鏵、準備一些農機具。大家都很忙。

這一天爺爺精神特別的好,早晨吃了一碗粥,還吃了幾口饅頭。早飯后爺爺說要到地里看看,我父親就套了馬車,拉著爺爺到地里去了。爺爺還在已化盡雪的地里走了走,坐在地頭被春風吹著。耳邊是一聲聲的野鳥的啼鳴,遠處有河水開化冰排相撞的聲音。坐了一刻鐘,父親怕爺爺感冒叫爺爺回家了。

晚上,爺爺也吃了很多,就像他沒病時一樣,有說有笑的。全家人都很高興。只有奶奶沉默不語,總是用眼角溜著我爺爺,似乎有心事。

飯后爺爺把小叔叫到了他的屋子,談了有一個多小時。小叔出來的時候,兩眼通紅,兩只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要砸向哪里。

小叔出了屋子向后山走去,我父親也跟了去。

父親摟著小叔的肩膀問小叔,你怎么了?爸爸和你說了什么?

小叔哭著對我父親說,爸爸告訴我不要報仇,爸爸說冤冤相報何時了?

小叔痛哭流涕。他對我父親說,三哥,爸爸是為救我而受傷的,這個仇我一定要報。

父親安慰我的小叔,聽爸爸的,你也別老想著這事。你看你最近瘦成啥樣了?爸爸會好的。

兩個人在山上坐了一會回家了。

奶奶在院子里站著,好像是剛剛哭過。看我父親和小叔進來,奶奶對我父親說,老三,我看你爸爸不好,他今天氣色這么好,是不是回光返照啊?

我父親搖搖頭說,啥啊?沒事的,我看爸爸這是好了。媽媽,你應該高興啊!

奶奶繼續流淚。我看不好!你爸爸反常。

父親來到我爺爺的房間。我爺爺和我父親說了一會兒今年種地的一些事,然后父親就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奶奶和兩個兒媳婦做完早飯,奶奶叫爺爺起來吃飯的時候,叫了爺爺好幾聲爺爺也沒答應。奶奶伸手一推發現爺爺的身體已經硬了,爺爺去世。全家人慟哭。好在已經作了準備,大家沒有手忙腳亂。

父親請來了于世魁和王海,又通知了附近的一些人家。也派人到普濟寺告訴我大伯父了。

墓地是爺爺生前自己選好的,就在我家和于世魁家的中間的一塊空地上。后面是一個小山坡,前面是烏欲爾河,是一塊好地。

墳坐北朝南,大家知道我爺爺心里一直裝著老家,常常說要回老家看看。只是這幾年一直在打拼,沒有時間和精力。誰知這竟成了爺爺無法實現的遺憾。只好讓爺爺在九泉之下回老家看看吧!

讓大家深感意外的是大伯父和老和尚也來了。這是我大伯父出家后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回家。他們為我爺爺念經超度,整整念了一上午。奶奶給他們做了齋飯,中午過后大伯父和老和尚就回廟里了。第二天出殯的時候大伯父又來了。一路上默默地為爺爺誦經,為爺爺超度。這讓奶奶非常感動也非常高興。她知道她沒有失去兒子,兒子還在關心家里。附近闖關東的大人孩子都來了,大小也有上百人的送葬隊伍讓爺爺沒有感到寂寞。

安置完爺爺后事,父親領著全家人投入了春耕中。

這年秋天,二伯父和于玲為我們家添了來到北大荒之后的第一代人,他們的兒子出生了。按照我爺爺的囑咐,孩子叫大福。這是爺爺的期盼,他一直希望我們全家人能幸福。這是我們潘家添丁進口的喜事,大福也是第一代闖關東人的后代。在我父親的主持下,請了附近所有的人家,院子里擺了好幾桌酒席。全家人來到我爺爺的墳前,把這喜事也告訴了我爺爺。我相信我爺爺在天之靈也應該高興的。

我們家在我父親的主持下,春種秋收,平安無事。我們家按照我爺爺的旨意穩步地向前發展著。

就這樣,生活像門前的烏欲爾河依舊生生不息,日夜流淌。

責任編輯 趙宏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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