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老子一樣生活

1

國芬臨出門的時候，一場雨就要逼近孩兒巷。國芬在逼仄的房間里化妝，她的手里握著一枝口紅，對著一面殘破的圓鏡畫著嘴巴。她始終不滿意自己涂口紅的手法，認為那些紅色總是超過了唇線，落在嘴唇以外的皮膚上。有很多年了，國芬沒有畫眉和涂唇，也沒有去服裝店買過衣服。她說老子反正嫁了人，伢兒都那么大了，還打扮個啥。

偉強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張寬大的棕繃床上，居然不合時宜地放了一個很響的屁，這更加影響了國芬涂嘴唇的興致。她抬起腳，狠狠地在偉強的屁股上踢了一腳。然后國芬開亮了燈，燈光像小兔一樣四處逃竄，一下子就擠滿了小得可憐的房間，這讓國芬多了一絲溫暖的感覺。在杭州，孩兒巷已經(jīng)屬于貼近西湖的黃金地段了，但是國芬住的是老房子。一樓的光線不好，而且陰暗潮濕。在偉強家生活的二十年里，國芬每天都感覺到自己隨時會在潮濕的空氣里發(fā)芽。結(jié)果二十年過去了，國芬并沒有發(fā)芽，倒是兒子陳侃已經(jīng)十八歲了，把身體長得高高大大，老是在國芬面前像一塊門板一樣晃來晃去，并且嗡聲嗡氣地說話。國芬望著兒子的身影，心里就涌起了蜜。在她的眼里，老公偉強就更像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了。

國芬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她的手掌能明顯地感覺到臉上皮膚的松弛與下垂。國芬已經(jīng)四十二歲，青春早已不在。國芬對著那面破鏡子笑了一下，破鏡子缺了一角，國芬的笑容也就缺了一角。然后國芬在床邊坐了下來，她其實能感覺到烏云從西湖邊的上空慢慢移動著，移到了孩兒巷的上空。然后，噼哩啪啦的雨就甩了下來，落在窗外的小院落里。小院里有偉強種的幾株綠色植物，國芬叫不出名，只知道這些植物很賤，隨便丟在地上，它就能活。國芬對春天的感覺，完全來自于小院那些植物顏色的變化。現(xiàn)在，已經(jīng)初夏，國芬在陰暗的房間里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偉強屈著身子，他側(cè)睡著，像一只安靜的被烤熟了的番薯。他打起了輕微的但卻幸福的呼嚕。有許多時候，國芬都會忘卻偉強的存在，因為他從新豐造紙廠下崗后的大部分光陰，都被他隨隨便便地睡掉了。用偉強的話說是，老子什么都沒有，有的是時間。

國芬也叫自己老子。在杭州，很多人愿意用“老子”來稱呼自己。國芬在公交公司上班，她開的K155路車子像龐大的裝甲車一般巡行在杭州的幾條街道上。開了二十年車，她對那條線路已經(jīng)了如指掌。如果把街上的人清退，她甚至可以閉上眼睛把全程開完。國芬穿著公交公司發(fā)的制服，在公司里和同事一起罵娘，抽煙，喝酒，打牌，講黃色的笑話。有很多時候，她邊罵娘邊在心里會隱隱地痛一下。她突然覺得，離開她的姑娘時代，怎么就越來越遙遠了。

國芬在臉上畫來畫去，畫得并不漂亮。她其實從來沒有好好地畫過臉，她總是稱那些經(jīng)常化妝的女人為業(yè)余畫家。但是今天她要去雷迪森參加同學聚會。同學大高是發(fā)起人，把四十五個同學中的四十三個約齊了。還有兩個沒有來，是因為他們已經(jīng)死了，一個車禍，一個因為強奸幼女在“嚴打”的時候給斃了。國芬就想，是不是人到中年以后，自己的同學，會一個個更快地在人間消失呢。這樣想著，國芬就感到了一種從心底涌上來的悲涼，想這人活著，真的沒什么大的意思。同學大高也在杭州工作，在一個油水很肥的部門當著公務(wù)員。他通知國芬參加同學聚會的時候，用公務(wù)員的語氣在電話里說，國芬，你必須得來。國芬那時候還沒有發(fā)車，在班組里和一個小男人調(diào)笑著。國芬在電話里說，老子會不來的？老子不來就不是國芬了。

現(xiàn)在，老子國芬在密集的雨聲里幻想著雷迪森的場面。那是一個坐落在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同學們現(xiàn)在大概正在往雷迪森趕的路上。國芬本來想打退堂鼓的，她和同樣開K155的魏子良說，我們要開同學會了，大高說每個人交五百塊錢聚餐費，據(jù)說還有一點紀念品可以發(fā)。你看，要不要去？魏子良想也沒想就說，當然要去的，怎么好不去的，你不去你還算是國芬嗎？國芬想了想，咬了牙說，去吧，不在乎這五百了，老子怎么著也得活出一個面子來。現(xiàn)在，國芬站起身來，慢慢走到了門口。婆婆不知道從哪兒突然躥出來一樣，她的背已經(jīng)很駝了，所以她仰起頭來和國芬說話的樣子就顯得有些滑稽。婆婆不懷好意地盯著國芬看著。國芬轉(zhuǎn)過臉來說，我的臉上有花嗎？婆婆說，沒花，但是畫著花。

國芬不再理婆婆。婆婆得了老年癡呆，有時候很清醒，有時候又很糊涂。經(jīng)常把弄堂里隔壁人家曬著的衣服收進來，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自己的箱子。為了這事，鄰居沒少和國芬說過，她們不好意思發(fā)作，只好說，當真麻煩，當真麻煩。

婆婆輕聲說，國芬，你是不是要去勾男人了？

國芬望著門口的雨，她本來想牽起自行車騎車去的，雷迪森距她家并不遠。她又突然覺得騎車去太寒酸了，不如走去吧。國芬找了一把雨傘，重又走到門口。這時候國芬才對臉上掛著壞笑的婆婆說，老子就是要去勾男人的，你有什么辦法嗎？婆婆一下子就愣住了，她很響地嘆了一聲氣。國芬笑了，她撐起傘走進雨中。走到巷口拐彎處的地方時，國芬回頭看了一下，仍然可以看到在家門口發(fā)著呆的婆婆。婆婆的身影，被雨水阻隔著，顯得像水墨畫一般飄緲和不真實。

國芬走到雷迪森門口的時候，門僮為她打開了門。大廳里明亮而干凈，國芬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從來沒有進入過雷迪森。國芬裝出很見世面的樣子，收攏傘昂起頭就往里走，卻被門僮叫住了。門僮為她的雨傘套上了一只塑料袋，彬彬有禮地問國芬還需要幫助嗎？國芬的臉稍稍熱了一熱，這時候她看到大高坐在不遠處大廳的沙發(fā)上朝她笑。國芬想，但愿大高沒有看到剛才的那一幕。大高說，國芬，你好像變胖了。國芬說，四十多歲的女人，很少有不胖的。胖有啥關(guān)系的？胖是豐滿呀。

這是一場相隔二十年的聚會。人生那么短，二十年不是大海，也至少是一條大河了。大家在河岸邊相互打著招呼，略略有了生分的感覺，但是大家依然可以談笑風生。國芬發(fā)現(xiàn)自己被忽略了，每一個女同學都珠光寶氣，她們的皮膚保養(yǎng)得像豆腐一樣好。每一個男同學，都有了明顯的富態(tài)，他們的生活，看上去過得無比美好。當然也有人和國芬打招呼，但也只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平和，問國芬一些通常的問題，比如小孩多大之類。國芬感到了無助與寂寞，她不停地給魏子良發(fā)短信，魏子良卻一個也沒有回。國芬就想，這個天殺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國芬沒有了發(fā)短信的興致，就不自覺地一次次端著酒杯往嘴里送，漸漸地喝得有些多了。國芬感到了強烈的無助與彷徨。國芬的收入不高，婆婆的退休金也不高，兩個女人要養(yǎng)活兩個男人，國芬覺得委屈，也感到特別的累。這時候有人提議，給國芬和幾位家庭經(jīng)濟不怎么寬裕的同學免去每人五百元的費用。國芬突然站了起來，大聲地說，老子有的是錢。

大家都笑了起來。國芬也笑了，她掏出了五百塊錢，一張一張地數(shù)著，放到了臺面上。國芬數(shù)完了，就端起酒杯把一杯酒喝掉，說，小二，上酒。又對同學們說，大家難得聚的，喝吧，喝開心點。

酒上來了，國芬的拘謹也完全消失，她把自己的內(nèi)心像一扇門一樣給打開了。國芬點起了一枝煙，徐徐吐出一口煙圈。一些同學過來和國芬寒暄，國芬變得很開心，她來者不拒地和一個又一個同學干杯。她的酒嗝中充滿了幸福的味道。她想，可能是喝多了，不然的話，頭上那么多盞明亮的頂燈怎么老是在晃呢。大高走了過來，盯著國芬看。國芬說，我臉上有花嗎？大高笑了，舉起杯和國芬的酒杯碰了碰說，你酒量真不錯。

這是一個搖晃的雨夜。大高開車送國芬回家，醉眼迷蒙的國芬望著刮雨器入神。車子停在了西湖邊的時候，大高一把抱住了國芬。國芬沒有推，只是嘻嘻地笑了。大高說，國芬，其實讀高中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你了。國芬又嘻嘻地笑了。大高的手就開始很辛勤地運作起來。國芬說，大高，你真不是個東西。大高說，在這件事上，沒有一個男人是東西。國芬就笑著說，大高你停手，你不停手你肯定會后悔。大高的手一把捧住了國芬的屁股，這時候，大高聽到了清脆的聲音。他愣了一下，尋找著聲音的來源，后來他發(fā)現(xiàn)聲音來自于自己的臉上。他一下子就覺得臉熱了起來，這時候國芬已經(jīng)把車門打開了，她就淋在雨中，歪歪扭扭地往雷迪森走。

國芬在雷迪森的餐廳里尋找一把半舊的折疊傘。她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幾個服務(wù)員正要離去，她們聽到國芬吼了一聲，國芬說，把老子的雨傘交出來。

國芬后來找到了雨傘，是一名伶俐的服務(wù)員幫她找到的。國芬撐起傘走出了雷迪森的大門，然后看到了對面小巷口的凡人咖啡館，幾名凡人正在往酒吧里走。國芬又打了一個酒嗝笑了，她想了好久以后，才算清楚她喝了六瓶啤酒。無論是喝酒還是吃菜，她一點也沒有拉下，她覺得自己非常對得起那五百塊錢。

國芬拐了一個彎，走到了體育場路上。雨一直都沒有停，國芬又拐了一個彎順著武林路往孩兒巷走，燈光把雨的樣子，照耀得更加像雨。在一根電線桿下面，一對很年輕的戀人，正淋著雨在忘情接吻。國芬有了很多的感觸，她想起了橋橋，那個殺魚很利索，賣魚也很利索的小個子年輕人。

國芬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看到門口站著高大的兒子陳侃。陳侃直愣愣地望著國芬，他看到一個噴著酒氣的女人，臉色在路燈照耀下燦若桃花。他輕輕地叫了一聲，媽。國芬在兒子的叫聲中，幸福地醉倒。她把自己的身子靠在了孩兒巷的一堵老墻上，不停地喘著粗氣。她把頭歪了一歪，看到的是漫無邊際的南方雨陣，在狹長的燈光映照下，將大街與房屋罩住。

2

國芬凌晨3點多醒來的時候，覺得頭昏昏沉沉的。她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看看打著呼嚕的偉強，輕手輕腳地起床。在4點半以前，她必須趕到城站火車站，這是一趟開往汽車北站的公交。一共22個站，第9個站臺剛好就是她家的門口，站名就叫孩兒巷。她喜歡這條線的站名，比如武林門、沈塘橋、打索橋、石灰橋、余杭塘上等等。其實在杭州，任何線路的站臺都是充滿詩意的。20年了，國芬的車子，就一直行駛在充滿詩意的天氣和路面上。

國芬打開門，輕輕地走出了屋子。雨停了，但是弄堂的青石板路面上留著雨陣過后的濕滑。早晨的空氣無比新鮮，國芬深吸了一口氣，看到了向著弄堂的窗口，那個銹跡斑斑的保籠應(yīng)該拆掉了。國芬怕那個長得像老人一樣的保籠會掉下來，砸在行人的腳上。

國芬騎上自行車走了。大街上有一些早起的跑步者正在鍛煉，出租車有氣無力地像娃娃魚一樣在大街上游過。在國芬眼里，她看到的景象有些像是海市蜃樓般，顯得無比虛幻。在路邊的小攤邊，國芬買了兩個包子，用塑料袋裝了，就掛在自行車龍頭上，一路晃蕩著到了北大橋停車場。停車場有一些同事已經(jīng)在上班，國芬泡了一杯茶，開始吃包子，吃完包子又點了一枝煙。時間差不多了，天色早已亮堂。國芬從屋子里走出來，走向她的車子。她覺得有些累，昨夜的酒讓她提不起精神來。國芬坐到了駕駛座上，車門打開后一些乘客陸續(xù)上車。汽車發(fā)動了，在發(fā)動機的聲音里，國芬開始了一天的奔走。這樣的奔走一成不變。

國芬在通往汽車北站的道路上奔走著，汽車北站在莫干山路的最北端，所以國芬的行車路線，基本上等于是一個“7”字形。國芬想起了兒子，她怕兒子不吃早飯。兒子高高大大，偷偷地談起了戀愛，他喜歡上了班里一位女同學。據(jù)說那位女同學把排球打得很不錯，而且在訓(xùn)練過程中把身材也越練越好。兒子不承認，隔壁的吳阿姨說，國芬，我看到你家伢兒和人家小姑娘在六公園那兒手拖著手呢。那時候偉強正在稀里嘩啦地喝一碗粥，喝完粥他馬上就又爬回床上去呼呼大睡了。婆婆在抽煙，婆婆像是沒有聽見吳阿姨在說些什么。國芬笑了，說吳阿姨，我問過兒子，他不承認。我教訓(xùn)他，有什么好不承認的，要談就談。兒子哎，你如果要約會人家，手頭沒錢的話，可以跟我要。

兒子在偷偷戀愛，成績卻反而越來越好了，這事兒國芬就不怎么再去操心，倒是吳阿姨很操心，她會經(jīng)常過來問國芬，探討一下如果孩子腦子一熱懷上了怎么辦之類的問題。國芬就笑笑，說天不會塌下來的。吳阿姨又問起橋橋的事，說聽說橋橋好像蠻有錢嘞。看不出這個小伢兒現(xiàn)在出息介大的。國芬的臉色就陰沉下來，說吳阿姨你口渴嗎？口渴的話我給你倒點兒水。沒想到吳阿姨舉著一只大號的搪瓷茶缸說，好的好的，給我杯里加點水。

吳阿姨曾經(jīng)偷偷地告訴過國芬，說國芬你婆婆年輕的時候長得蠻好的，有很多人喜歡她，所以也鬧出過一些故事。國芬說，這事又不用你管的，一代一代人，其實都是這么活過來的，你要管就管好你們家老張吧。聽說老張新帶了一個女徒弟。吳阿姨說，帶女徒弟很正常呀。國芬說，聽說老張在賓館里教女徒弟學技術(shù)，不巧被公安逮了，鬧了一個誤會。雖然是個誤會，但是如果不誤會的話，吳阿姨你肯定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

吳阿姨的臉色在剎那間就變了，站起身往外走。國芬就從容地給自己點上一枝煙，美美地吐出一口說，老子又不是省油的燈。

國芬在下午3點多的時候，下班騎著自行車回到了孩兒巷。她快到家門口的時候，突然看到了朱燕正笑著向這邊走來。朱燕在南方闖蕩了些年，據(jù)說她在南方做模特。國芬沒有看出來朱燕能走模特步，卻看出了一絲風塵氣。朱燕走到國芬家門口的時候，那個窗口的保籠突然掉了下來。

國芬看到保籠壓住了朱燕的腳，朱燕跌倒在地上。那些金屬的銹跡，紛紛在碰撞之后從保籠弱不禁風的身上跳了下來。許多人跌跌撞撞地奔向了國芬家門口，朱燕的呻吟聲很夸張，把分貝數(shù)提得很高。國芬嘆了一口氣，把自行車停好，向朱燕走去。

醫(yī)院的救護車是十五分鐘后到達孩兒巷的。在救護車到來以前，國芬的婆婆呆呆地出現(xiàn)在人群面前，她漠然地望著突如其來的像是從地上冒出來的人群。偉強也醒了過來，他揉著眼睛像睡不醒似的，邊打哈欠邊問，是保籠掉下來了？有人說，是。偉強說，那弄個膏藥貼貼吧！說完他回轉(zhuǎn)身繼續(xù)上床睡覺了。吳阿姨的聲音響了起來，吳阿姨說這家子人怎么都好像有精神病似的，砸倒了人家也不管的。吳阿姨說完了這些后，朱燕就想要發(fā)作了。她還來不及發(fā)作的時候，國芬擠進了人群，扔給朱燕一個笑容。

國芬說，燕，救護車來了，咱們看病要緊。

國芬又轉(zhuǎn)頭對吳阿姨笑著說，吳阿姨，你放心，老子不會不管燕兒的，老子也不許別人來多管燕兒的。要是有人敢管，老子把她的嘴在三十秒內(nèi)撕爛。

3

一個保籠從一樓的窗口掉下來，怎么著也不會是多嚴重的事，但是朱燕的小腿還是骨裂了。聽到大夫舉著X光片告訴她這個消息的時候，朱燕開始大哭。國芬拍了一下朱燕的后腿，說，燕，別哭了，聽你的哭聲，隔壁病床的人一定以為你得了絕癥。朱燕不哭了，在她抽抽搭搭的尾聲里，大夫笑了，說沒事的，綁個石膏回家靜養(yǎng)就行了。

朱燕一共用去了五千塊錢的醫(yī)藥費。因為給兒子交雜費，以及上個月連續(xù)喝了三場公司里小姐妹們的喜酒，把國芬一下子逼入了窘困的境地。偉強的口袋里已經(jīng)一個子兒也沒有了，他除了吃，就是睡，而且奇怪的是他吃吃睡睡還不會胖。國芬在晚上的時候去了娘家，不買東西不太好，于是就在路邊水果攤上買了一串香蕉。國芬騎著自行車往沈塘橋趕，父母就住在那兒老舊的房子里。在路上的時候，國芬想起了1986年的陽光，那時候她高中畢業(yè)沒有考上大學。在棉花糖一樣的陽光底下，她不知怎么的認識了在菜市場賣魚的橋橋。現(xiàn)在想來，橋橋沒有一點兒過人之處，而且因為販魚殺魚，身上彌漫著魚腥味，他仿佛就是一條直立行走的大魚。

橋橋的嘴很甜。他是蕭山人，他不停地給國芬送魚，買冰淇淋給國芬吃。國芬并不是為了討小便宜，而是覺得和橋橋在一起很輕松，不知怎么的就好上了。國芬爹媽知道了這件事后，堅決反對。國芬媽是個能干人，扯著嗓子說，你要是不斷了，我就把你的腿打斷，讓你永遠出不了門。他一個鄉(xiāng)下人，賣魚的，他怎么能配得上你。你是要工作的，你是杭州戶口你知不知道？

于是國芬選擇了一個黑黢黢的夜晚，把橋橋約到了古新河的一座橋上。

于是在古新河的一座橋上，國芬告訴橋橋要和他分手。那時候橋橋站在橋上不知所措，他突然一下子跪了下來，抱住了國芬的腿。國芬說，我要走了，我媽讓我快去快回。橋橋沒讓國芬走，一把抱住了國芬，并且托起國芬的屁股，放在橋墩上。橋橋的手開始摸索，在國芬的身體上像兩條蛇一樣游走。國芬又聞到了橋橋身上的魚腥味，她突然格格地笑了起來，說橋橋你真像一條大魚，你怎么會有那么重的魚腥味。橋橋的熱情一下子就減了下來，他慢慢松開了手。國芬從橋墩上跳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塑料做成的蝴蝶發(fā)夾遞給橋橋，那是橋橋花了三塊錢買來送給國芬的。

橋橋接過了國芬遞給他的發(fā)夾，然后看著國芬轉(zhuǎn)過身離去。橋橋想，國芬會不會回頭？國芬沒有回頭，很快國芬就消失了，消失在1986年的某個夜晚。從此，國芬再也沒有見過橋橋。她甚至在不久以后就忘記了橋橋的臉容，后來國芬就想，愛情原來可以那么快地消失和淡忘。

國芬敲開了父母家的門。爸來開門，他其實還不是很老，但是看上去已經(jīng)暮氣沉沉。在他的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被自己精明能干的妻子壓制著。他什么話也沒有說，把國芬迎進了家門。國芬的媽在看電視，她喜歡上了韓劇，她一年之中至少有360個夜晚在看韓劇，并且把自己看得眼淚汪汪的。她頭也不回地說，你來了？

國芬把香蕉在桌子上放下。那是小得可憐的幾只香蕉，在桌子上顯得毫無生機。國芬自己都感到有些難為情。國芬向父母說明了來意，想要借五千塊錢。說是保籠掉了下來，把人家的骨頭給砸傷了。父母什么話也沒有說，他們對偉強一直不滿，他們認為養(yǎng)家是男人的事，現(xiàn)在男人一天到晚睡在床上，算個什么事兒？國芬知道父母看不起偉強，但是也沒有辦法。她起身要離開的時候，國芬媽叫住了她。她進了房間里，一會兒又出來了，拿著五千塊錢，塞到國芬的手里，仍然一句話也不說。國芬一下子感到了尷尬和一種小小的溫暖。她知道，無論到什么時候，父母都不會真正不管她的。

國芬離開娘家的時候，國芬媽仍然坐在電視機前，專注而認真地看著。其實她是回了一下頭的，不過國芬沒有看到，國芬已經(jīng)站在門外。國芬爹把國芬送出來，他想說很多話，但是當他張開嘴的時候，卻又說不出來。最后，他說，偉強不好去工作的？

會的。國芬說。一定會的。偉強肯定會去工作的。不然，陳侃考上了大學，那些學費怎么辦？國芬走了，穿行在杭州初夏的夜色中。風有些涼爽，她想，杭州是天堂，但是她都好幾年沒有去西湖了，她從來沒有感受過天堂的滋味，只會一成不變地在某一條道路上，開著像裝甲車一樣的公交，來來回回。

回到家的時候，國芬推開了門，看到婆婆在看電視，她的頭發(fā)像秋菊一樣全白了。她在抽著一枝煙，煙霧就在她的頭頂升騰。偉強已經(jīng)睡了。陳侃從他房間里出來，問，媽，怎么樣？國芬點了點頭，說兒子不關(guān)你的事，這是大人的事，大人會解決好的。你只要安心讀書就好。國芬說完掏出錢來，在手心里拍了拍，說，老子沒有辦不成的事。陳侃笑了，輕聲說，媽你別太累。

這時候，偉強的呼嚕聲從屋里傳了出來。婆婆輕輕地哼了一聲，像是在做著某些表達。國芬的鼻子差一點酸了，她摟了一下兒子說，媽什么都沒有了，就只有你了。

4

凌晨4點半的時候，國芬又準時到了北大橋停車場，她給自己買了一碗餛飩，就裝在那只搪瓷大茶缸里。停車場里已經(jīng)來了幾名司機，在那兒胡天海地的聊著什么。國芬沒和他們打招呼，只是望著屋外的路燈。路燈在天快亮時，顯得愈加清亮。國芬稀里嘩啦地吃完餛飩，叼起一根煙，美美地抽完了，然后提了電車，開出停車場。

車子開到城內(nèi)中心站，這兒是K155的起點。一些從火車站出來的人，像螞蟻一樣擁向了K155，一下子就把車子填滿了。國芬開著車前行，開到孩兒巷站時，想起了偉強。

偉強從新豐造紙廠下崗以后，其實也去找過工作。他去當交通協(xié)警，結(jié)果只干了一天，就被太陽給曬蔫了，死活不肯再去。后來又去了超市當倉庫管理員，有時候搬搬貨物什么的，還有機會和女營業(yè)員們調(diào)笑。但是因為出了一次差錯，被經(jīng)理狠狠訓(xùn)了一頓，罵得他從此就不敢再抬頭。以前在國營大廠，沒人敢罵他。就算車間主任罵，他也不買賬，因為主任沒辦法開除他。

偉強換了幾個工作以后，像一個被社會遺棄的孤兒一樣，躲在了家里不愿再出來。他喜歡上了睡覺，一天到晚昏昏沉沉，把家里的事和兒子的事全部丟給了國芬。國芬和偉強吵架，但是你罵他，他不回嘴；你打他，他不還手。就那么在床上像一條死狗一樣躺著，讓國芬哭笑不得。有時候國芬就想偉強不賭博，不喝酒，不抽煙，也沒有花花腸子，該算是一個不錯的男人了。但是國芬對這個男人愛不起來，有時候，只會在心里可憐他一下。罵得最兇的一次，國芬摔了飯碗，大罵偉強不如跳進造紙廠的池子里化成紙漿算了。國芬氣勢洶洶地點了一枝煙，兒子陳侃去撿地上的破碗，不小心劃破了手指流出血來。國芬心痛得不得了，忙著替兒子包扎，四處找創(chuàng)可貼。偉強因為被國芬罵，放下飯碗就到了床上去睡覺了。婆婆好像對面前發(fā)生的爭吵不聞不問，什么都和她無關(guān)一樣。只是偶爾地抬起頭，用她的老眼昏花，看一下墻上自己死去多年的老公。后來陳侃告訴國芬，偉強在床上偷偷抹眼淚。國芬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國芬知道，婆婆有一個舊情人：那是年輕時候的事了。婆婆把那張照片藏得好好的，有一次被國芬看到了，那是一個英俊的小伙子，在發(fā)黃的照片里露出淡黃的笑容。國芬說，婆婆，這是你的舊相好吧。婆婆不滿地看了她一眼，把照片包在手帕里，小心地在箱子里放好。國芬把這件事說給偉強聽，偉強說，你別瞎說。

國芬的車子，在這條陳舊的線路上一次次往返。她對這條路太熟悉了，就像熟悉了的戀人會失去感覺一樣。在國芬的眼里，她已經(jīng)不會再去看看兩旁的街景，只會機械地停車，開車，踩剎車，開門，關(guān)門。

下班的時候，國芬直奔醫(yī)院，去把朱燕接出來。國芬為朱燕辦理了出院手續(xù)，又從三樓骨傷病房背著朱燕乘電梯下樓。背著朱燕的時候，國芬感到無比的委屈。這本來是男人該干的事，現(xiàn)在讓她一個女人在做。朱燕趴在國芬厚實的背上，說這天氣不錯呢。國芬背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氣急地說，燕，你想說什么，就直說吧。朱燕終于說了出來，國芬姐，這醫(yī)藥費，全付了吧？國芬說，放心吧燕，全付了，五千塊。我們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錢，你放心。你就是再把腳骨摔斷一次，我們也付得起。朱燕不舒服了，最后還是忍不住了，說，那我一個月不能上班，你看這誤工費？……其實，我們公司員工的工資并不高，也就三千來塊一個月，和白領(lǐng)沒得比……

國芬的頭一下子大了起來。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朱燕。在醫(yī)院門口，她攔下了一輛出租車，把朱燕放了進去。朱燕仍然在說著誤工費的事。朱燕說，國芬姐，我們都住在孩兒巷的，也不好意思問你要營養(yǎng)費什么的，把誤工費結(jié)了就行，再說，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國芬心里窩著火，一個保籠掉下來，住院加上誤工費，花掉她八千多。她沒接朱燕的話，而是對出租車司機猛吼了一聲，開車。司機嚇了一跳，說你地名都沒報，我怎么知道往哪兒開。國芬說，老子住在孩兒巷。

5

國芬把朱燕送回了家，說好了誤工費慢慢算，國芬說錢我是有的，只是有十多萬塊借給了朋友，等調(diào)轉(zhuǎn)了頭寸就可以給朱燕送來，朱燕才沒再提誤工費的事，只是說，國芬姐也難為你了。國芬不再說什么，離開了朱燕的家，急急地奔去了菜市場，買了一些小菜。國芬知道，自己就是一個機器人，要為偉強家做一輩子的牛馬。

國芬回到家，先把臟衣服放到洗衣機里洗著，然后又淘米做飯，插上電飯煲的插頭。接著又洗菜。洗菜的時候，洗衣機的滾筒轉(zhuǎn)了起來，老舊的洗衣機發(fā)出老舊的聲音，國芬正掐著芹菜葉，聽著這聲音，忽然覺得無盡的委屈。她本來想進房間，去拎正在睡覺的偉強的耳朵。把他給拎出來，讓他掐菜，讓他做飯，讓他干家務(wù)，讓他說好聽的，讓他像別的男人那樣顧家。但是后來，她還是忍住了，但心里不解氣，就把臟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掏出手機給魏子良發(fā)短信。

國芬問魏子良在哪兒？魏子良說：在醫(yī)院呢。國芬說：在醫(yī)院干嗎？魏子良說：在陪老婆，老婆在做化療。國芬說：那我不打擾了，我沒事兒了，剛才很郁悶。魏子良說：想開點，這個世界上開心的人沒幾個。國芬不再發(fā)短信，收起了手機，又掐芹菜。兒子回來了，幫國芬一起掐芹菜，兒子說晚上要夜自修的，要早點吃飯。他在杭十四中上學，成績一直名列年級的前茅。國芬突然想問那個小姑娘的事，就說兒子，那個小姑娘的爸媽是干嘛的？兒子翻著白眼裝聾作啞地說，哪個小姑娘，我不懂。國芬說，就是和你走得蠻近的那個女伢兒。兒子說，我也不知道，我和她只是同學，再說這和她爸媽是干什么的有關(guān)系嗎？

國芬本來想說，關(guān)系太大了，但是她想想忍住了，只說了一句，老子問你幾句也不好問的？國芬起身炒菜，等到菜上齊了的時候，偉強也就自動起床，也不洗漱一下，坐到了桌邊。這時候洗衣機傳來了鳴叫聲，是衣服洗好了。國芬就去晾衣服，而婆婆、老公和兒子已經(jīng)圍坐一起吃了起來。國芬苦笑了一下，在一樓小院子里晾好了衣服。盡管一樓有些潮，但是后門開出去的這個小院，讓國芬一家得益不小。種花、晾衣服什么的，全在這個小環(huán)境里展開。國芬晾著衣服的時候，看到了那些花草的鮮艷顏色，心頭卻涌起了一陣悲涼。

國芬晾好衣服，進來一起吃飯。吃完飯又把碗給涮了，想今晚得早些睡，連續(xù)幾個早班，加上那么多事碰在一起了，令她的睡眠嚴重的不足。她坐在小方桌邊上發(fā)了一會兒呆，抽了一枝煙，又翻了幾張舊報紙。她的目光突然在都市早報的版面上停住了，那報紙上印著一個房產(chǎn)大亨的照片，在報紙上對杭州樓市作了一番評估。那是一個熟悉的人，就算過去了二十年，國芬仍然能認出這個曾經(jīng)渾身散發(fā)出魚腥味的人。他的名字，原來叫周心橋，而當年國芬一直都叫他橋橋。橋橋，橋橋，橋橋橋橋。

國芬一把抓起了報紙，沖出門去。婆婆詫異地望著這個突然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了的女人。國芬騎上了自行車，她和自行車一起，一頭撞進了無盡的夜色之中。孩兒巷到沈塘橋并不遠，很快就到了，國芬敲開了父母家的門，仍然是國芬爸來開門，國芬媽仍然看韓劇。她頭也不回地說，五千塊還不夠嗎？

國芬忿忿然地走到桌邊，把報紙往桌子上一拍。國芬爸說，你想把桌子拍爛嗎？這桌子值六十塊錢。國芬說，你自己看。國芬爸就四處找老花鏡，好不容易找到了，戴上，把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個夠。最后說，怎么啦？國芬的手指頭就落在了周心橋那張照片上說，看這兒。國芬爸說，這兒怎么了？國芬說，這個人就是周心橋。國芬爸說，周心橋怎么了？國芬說周心橋就是橋橋。國芬爸說，橋橋又怎么啦？

國芬大吼起來，橋橋就是二十年前那個賣魚的，就是那個二十年前你們讓我和他分開的，他現(xiàn)在身價十五個億！

國芬被自己的大吼嚇了一跳。國芬爸一下子愣住了，專心看韓劇的國芬媽也愣住了。他們終于明白，一個賣魚的小伙子，用二十年的時間成就了自己。國芬媽望著國芬，說你怎么了？你眼紅了？人家有錢你就眼紅了。國芬的眼淚嘩地下來了，嗚咽起來，說我不是眼紅，但是我現(xiàn)在活得太累了。

國芬的爸和媽都沒再說什么，因為他們沒有什么可以再說，他們心里也后悔當初的決定。那時候，國芬一個杭州戶口的大姑娘，怎么可以嫁給一個蕭山農(nóng)民？

圍芬走出父母家以后，給魏子良發(fā)了一個短信，說魏子良，你在哪里，我要見你。

6

魏子良是近段時間開始接近國芬的。他們做同事做了好幾年。以前魏子良開的不是K155，開的是另外一趟車。后來從大關(guān)調(diào)過來了，就經(jīng)常和國芬在K155的北大橋停車場碰面。他們慢慢熟了，熟得像兄弟一般，互相都知道各自的家庭狀況。經(jīng)常一大幫子司機一起閑聊，講黃色笑話，偶爾還一起吃吃飯。國芬知道魏子良的老婆得了病，已經(jīng)好幾年了，把魏子良給拖得焦頭爛額，好像已經(jīng)花下去幾十萬的醫(yī)藥費了。魏子良還算樂觀，雖然有時候看上去顯得很憔悴，但是仍然嘻嘻哈哈的，看不出什么心事來。

魏子良最近經(jīng)常和國芬套近乎，就有同事對國芬說，魏子良好像是看上你了。國芬說，老子是銅墻鐵壁，誰也不能攻進來。同事說，魏子良這人做事認真，說不定就讓他給攻進來了。國芬說，老子自己有數(shù)的，他怎么折騰都沒用。

魏子良果然不時地獻著殷勤，經(jīng)常給國芬發(fā)短信。有時候國芬心里不舒服，就找魏子良說說話，讓魏子良給她講一個黃色笑話，心情很快就好轉(zhuǎn)了。國芬漸漸地有了一些依戀，她的心開始活動了，覺得和偉強在一起生活，就像是一條半死不活的肚子已翻白的魚一樣。

圍芬一次次地暗示著偉強，說你怎么還這樣死氣沉沉的，你再不看住老子，老子就要紅杏出墻了。偉強像是沒聽到一樣，依然天天睡覺，這讓國芬異常的失望。有一次偉強正在睡覺，國芬剛剛拒絕了魏子良的邀請，魏子良本來想請國芬一起去西湖邊的青藤茶樓坐坐的。國芬心里想去，但是最后沒有去。國芬回到家就走到房間里，揪住正睡覺的偉強的耳朵。國芬說，偉強，你偉在哪兒強在哪兒了？你要再這樣下去，我就讓你戴綠帽子。偉強用奇怪的目光望了國芬好久，最后咧開嘴笑了笑，輕聲說你想讓我去哪兒工作，不要說我沒文化，就是力氣，我也一點沒有。國芬一下子愣了，偉強已經(jīng)破罐子破摔，國營新豐造紙廠一次次裁員，裁下來的人像是突然離開媽的孩子一樣，找不到方向了。耳背的婆婆卻站在了國芬身后，婆婆有時候聽不見，有時候卻聽覺靈敏，婆婆說你想給偉強戴綠帽？

國芬騎著自行車，等待著魏子良的短信。魏子良沒來短信，卻來了電話。魏子良說你在哪兒呀。國芬說我在莫干山路上，剛從娘家出來。魏子良說，有事嗎？國芬就生氣地說，沒事就不能打你電話嗎？魏子良忙說，不是不是，我沒有那意思。國芬說，那你過來，我們在哪兒見？魏子良想了想說，那要不在寶石山腳下見吧，我們一起爬山好了。

國芬就騎車去了寶石山腳，魏子良比國芬先到，兩個人停好車子上山。寶石山就在西湖邊上，靠著北山路。晚上山上有燈火，爬山的人很多。兩個人一起爬山，其實沒有什么話。后來魏子良的手就抓住了國芬的手，手牽著手上了山。

初夏的山上，有一陣一陣的山風，非常清新。國芬一下子就覺得心情好了許多，而且身邊還有一個男人。國芬把偉強不算在男人之列，因為偉強只會賴在床上，負不起責任。兩個人找了一個黑暗之地，選了樹下的一張石凳坐了下來，有些心照不宣的味道。后來魏子良的手就開始放肆起來，把手落在了國芬的胸上。國芬把他的手推開了。魏子良的手又落在國芬的屁股上。國芬再把他的手推開了。魏子良的手又繞了過來，國芬這時候只是輕輕推了一下，沒有很堅決的意思。魏子良終于解開了國芬的衣扣，國芬的衣服被除了下來，落在了地上。這時候國芬覺得自己潮濕了，她開始計算著上次做愛的日期，她想，一年，還是兩年，沒有和男人在一起了？

進展很順利。魏子良沒費多大的勁，就進入了國芬。國芬在樹下低低地呻吟起來。魏子良很賣力，讓國芬感到了幸福，差一點讓國芬哭出聲來。這樣的幸福，其實離國芬很遠了。在寶石山的這棵普通的樹下，國芬想，讓我死去吧，就讓我死去。

國芬沒有死去，平靜下來以后，魏子良一直輕輕地撫摸著她，并且替她穿好了衣服。這樣的小溫情，讓國芬感到了溫暖。她有些喜歡上魏子良了，她抱著魏子良的脖子，久久地吻著他，山上突然降臨的愛情，讓國芬覺得自己變年輕了。國芬想，原來自己是一直在盼望著的，盼望著魏子良的進一步走近。

魏子良和國芬一起下山，一起推著自行車向前走。國芬說要騎車走了，魏子良說再走走吧。走著走著，魏子良帶國芬走到了一條河邊，走到橋上的時候，國芬突然發(fā)現(xiàn)，這是二十年前她和橋橋分手時的那座橋，叫古新河橋。那時候橋橋托起國芬的屁股，讓國芬坐在了橋欄上。國芬聞到了魚腥味，推開了橋橋。國芬的心里就有些不太舒服了，國芬說子良你帶我來這兒干什么？魏子良說，這兒怎么啦？國芬想了想，覺得魏子良也不是有意的，就說，沒什么。你送我回家吧。

寂靜的大街上，兩輛自行車慢悠悠地騎著。從湖墅南路騎到武林路，再拐進孩兒巷。在孩兒巷的巷口，國芬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兒子陳侃。陳侃就站在馬路的中間，望著國芬和魏子良。

國芬停下了車，說兒子你在這兒干什么。陳侃盯了魏子良一眼，對國芬說我在等你，你為什么出去那么晚才回來。國芬說老子有事呀，老子和同事去開一個會。話一出口，國芬就知道說錯了，哪有半夜里去開一個什么會的。陳侃又盯了魏子良一眼，目光中有著明顯的敵意。他沒再說什么，顧自往巷子里走了。國芬看看魏子良，魏子良笑了。

7

陳侃的目光在這個初夏的季節(jié)里顯得飄忽不定。他看到了一個和國芬走得很近的男人，他躲在弄堂的深處，看到國芬和魏子良在弄堂口的路燈下，匆匆地分開。然后，國芬和她的自行車歪歪扭扭地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

陳侃望著國芬。國芬有些心虛，但仍裝出理直氣壯的樣子說，明天要讀書的，你還不給老子死回去？

陳侃說，他是誰？

國芬說，你看看，馬上要考大學的人，半夜還在外面亂闖，快回去吧你，以后要少管閑事多看書。

陳侃說，他是誰？

陳侃說他是誰他是誰他是誰？國芬說，他是我同事呀，怎么啦？順道送我回來。陳侃沒有再說什么，他看到國芬推著自行車，從他的身邊經(jīng)過。國芬回到家的時候，陳侃跟了進來，二話不說進了自己的房間，砰地關(guān)上了門。婆婆還沒有睡，她傻呆呆地坐在一張八仙桌的旁邊。那臺二十一寸的舊彩電，還在泛著陳舊的七色的光。婆婆盯著國芬看，國芬沒有理會她。但是國芬仍然聽到了婆婆的一聲嘆息。婆婆輕聲說，唉，真是會作哪。

國芬進房間的時候，偉強破天荒的沒有睡在床上，而是坐在床邊晃蕩著一雙光腳。他手里竟然提著一瓶啤酒，床頭柜上還放著一小碟的鴨舌。那是溫州鴨舌頭，國芬最喜歡吃的。國芬走過去，找了一根鴨舌放在嘴里，又拿過了偉強手中的半瓶啤酒，咕咚咚地灌了下去。偉強看到她把啤酒灌完，抹了一下嘴，去衛(wèi)生間里洗漱了。

國芬上床的時候，偉強已經(jīng)睡下了，但是他沒有睡著，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發(fā)呆。國芬很累，國芬很久沒有累過，是魏子良讓她累的。國芬給偉強戴了綠帽子，好像一家人都有了什么感應(yīng)似的。但是國芬確信誰也沒有發(fā)覺什么，最多，也就是讓兒子陳侃發(fā)現(xiàn)了一點點的蛛絲馬跡。國芬最后睡著了，睡著的時候，打起了輕微而幸福的呼嚕。

陳侃的目光在這個夜晚以后開始變得飄忽不定，他的目光像一只低飛的紙鳥一樣，在四處巡行。每天放學他不再參加夜自修，而是騎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跟在國芬的身后。這個城市的馬路，被他的少年目光，以及自行車輪胎一次次地切割了。他的目光陰沉，害怕另一個男人對這個過得并不好但是還算平靜的家庭的入侵。終于在國芬上早班的一個清晨，陳侃跟著國芬悄悄出門了。四點還沒有到，夜色微涼，國芬走到弄堂口，輕捷地跳上了早已等候在那兒的魏子良的電瓶車。電瓶車在這個寬敞得無邊無際的清晨，速度飛快。陳侃遠遠地跟著，他的自行車比不上電瓶車的速度，所以他奮力蹬著，這讓他感到很累。跟近了會被國芬發(fā)現(xiàn)，跟遠了怕被電瓶車拉下。陳侃像一個自行車運動員一樣，屁股離開座墊，飛快地蹬著。然后，在他的氣喘吁吁中，看到國芬攬著魏子良的腰，兩只腳無比幸福地晃蕩著。這讓陳侃想到了一部叫做《甜蜜蜜》的電影，電影里張曼玉也是這樣，坐在黎明的自行車后邊晃蕩著小腳。

國芬覺得自己就像回到了少女時代。她仍然認為，當年和橋橋之間，算是一場戀愛。他們也有過類似的經(jīng)歷，比如爬寶石山，或者去西湖邊騎自行車。而和偉強之間，簡直就沒有戀愛經(jīng)歷，很快地在父母同意以后就結(jié)婚了。畢竟偉強有穩(wěn)定的收入，而且有一小套不大但可以棲身的房子，最重要的他是杭州戶口。國芬在快到北大橋停車場的時候，跳下了車。魏子良騎著電瓶車繼續(xù)前行，這樣的時間差，可以讓同事們感覺不到兩人之間的曖昧。而國芬對同事們的說法是，騎車太累了，打的趕過來的。

國芬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跳完眼皮她回過頭的時候，看到兒子騎在自行車上，雙腳踮地，一言不發(fā)地望著她。兒子已經(jīng)很高大了，長得很帥，是一個會令女孩子喜歡的人。國芬很牽強地笑了一下，她一點也沒有解釋的欲望，因為她知道兒子再笨，也不會笨到聽信國芬的地步。

陳侃在這個清晨里等待著一輛車的駛近。他在城站中心站不遠處的地方候著，其實這輛K155公交車還沒有駛離中心站兩分鐘，陳侃就聽到了一聲巨響。陳侃笑了，他看到乘客們驚惶地下了車。魏子良也下了車，他的額頭上有血跡，那是被飛濺的碎玻璃劃出來的。魏子良看到了對面不遠的地方，一個少年和一輛半舊自行車站在一起。剛才的那塊磚頭，就是從少年手中飛出的。魏子良說，是你干的嗎？陳侃點了點頭。魏子良說，你為什么要這樣做？陳侃說，那你為什么要那樣做？這樣的回答讓魏子良糊涂，魏子良掏出了手機，按了幾個號碼說，小子，你走了不了，你肯定走不了了。老子不跟你理會，老子讓警察跟你來理會。

一個人影奔向了陳侃，這個人影是屬于國芬的，她的車子也剛好趕到這兒了。國芬走到陳侃面前，甩手就是一個耳光。陳侃冷冷地笑了一下，他突然扛起了自行車，向不遠處的魏子良砸去。魏子良躲得快，沒有被砸著。國芬又掄起了手掌，一聲清脆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陳侃突然吼了起來，你為什么要打我？你為什么要跟這個人在一起？

乘客們圍攏過來，他們從火車站下來，來自于五湖四海。他們把陳侃、國芬和魏子良圍在了中間，要看一場免費的熱鬧。魏子良明白了這個少年是誰，魏子良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辦的時候，警車閃著頂燈開了過來。

一個小個子警察從車上下來，說，怎么回事兒？魏子良沒有說話。警察說，誰報案的？大家都把手指頭指向了魏子良。警察說，怎么回事兒，你說。魏子良望了望國芬，仍然不說。國芬知道魏子良為難了，只好說，我兒子砸了公交車玻璃。警察的目光投在了陳侃的身上，警察說，你為什么要砸車玻璃？陳侃沒有說話，只是把頭抬了起來，望著清晨的杭州火車站的天空。警察說，那你說說，這車是不是你砸的就行了。

陳侃點了一下頭。陳侃剛把頭點完，一副帶著初夏清晨寒意的手銬就銬住了陳侃的手腕。國芬一把拖住了兒子，國芬說，警察你聽我說。警察沒有聽國芬的話，而是把陳侃給拖走了。陳侃被塞進警車以前，把頭探了出來，對國芬喊，喂，你要是不愿回家的話，我就在派出所里不出來了。

國芬知道，兒子不叫自己媽了。兒子叫她喂了。公交公司K155中心站的工作人員奔了過來，他們讓乘客們都上車，讓魏子良把車開走，然后，他們叫走了悵然若失的國芬。國芬知道，從此以后，不管她坐不坐魏子良的電瓶車來上班，在同事們的心目中，一定是把她和魏子良連在一起了。

國芬下班以后，陪著魏子良一起去了醫(yī)院。醫(yī)院說，沒關(guān)系，是小傷。從醫(yī)院出來，日光有些慘淡，在一棵枝葉繁茂的法國梧桐樹下，國芬說，怎么辦？魏子良說，他的脾氣真暴，怎么一點也不像他爸。國芬問，怎么辦？魏子良說，如果按照法律，他是犯罪的，這是公共財物，他怎么可以隨便砸。國芬仍然問，怎么辦？魏子良說，你別再怎么辦了，我打個電話。

魏子良拿著手機，走到不遠的地方打電話。國芬站在樹下看著他的神態(tài)，他在那兒點頭哈腰的。一會兒，魏子良收起了電話，向國芬走來。魏子良說，我朋友，他認識很多人，他很牛的，我讓他想想辦法。一會兒，魏子良的手機響了，電話那頭一個聲音說，放人了，罰款我去交掉的，你去接人吧。

國芬一下子就愣了，魏子良怎么會認得那么大的大官，可以一個電話就讓派出所放人。國芬呆呆地望著魏子良，魏子良靦腆地笑了，說沒什么的，去接人吧。

陳侃被接了出來，陳侃沒有理會國芬。陳侃進了房間后蒙頭就睡。國芬打起精神，買菜，做飯，洗衣，然后叫大家一起吃飯。這是一次無聲的晚餐，大家都沒有興趣說話，只有國芬想要說什么，她本來想說一個笑話的，但是說出來以后，并不好笑，所以只有她自己干笑了幾聲。洗了碗，國芬就進了房間。房間里偉強已經(jīng)躺下了，他顯然沒有睡著。

國芬清了清嗓子，說，偉強，你沒有睡著吧，沒有睡著你就聽我說幾句話。我和一個男人好上了，這件事我看也瞞不住，所以我還是告訴你吧。如果你覺得我臟了，我們可以分開。兒子呢，歸我，跟了你的話，只能喝西北風。

偉強像是沒有聽到一般，一會兒，他打起了呼嚕。國芬嘆了一口氣，衣服也沒有脫就上了床。她在床上坐了好久，然后頭一歪，就睡了過去。她沒有看到偉強偷偷起了床，偉強走到水龍頭邊拿起牙刷刷牙，他刷了好久的牙，一邊刷牙一邊流眼淚。刷著刷著，他把頭趴在水池子里，低聲地嗚咽起來，像一頭小獸遙遠的呼叫。

8

國芬在第二天凌晨起床的時候，偉強仍然在床上呼呼大睡，離開家門以前，國芬俯下身去，仔細地望著偉強的臉。偉強的臉變得白而胖了，在微弱燈光的照耀下，他的皮膚顯得無比細膩。偉強的胡子已經(jīng)很久沒有刮了，胡亂的生長著，像一叢不太整齊的亂草。國芬覺得，在自己身邊睡了二十多年的這個男人，變得無比陌生。

國芬這次騎了自行車去北大橋停車場提車，到停車場的時候，看到幾間屋子里亮出的燈火。幾名同事在閑聊，他們看到國芬進來，就說，國芬，魏子良今天不來上班了。

國芬說，他來不來上班關(guān)老子啥事體？大家就都不說話了，唏噓著喝茶。時間快到了，有人催，國芬，時間到了。國芬叼著一根煙，又泡了一杯茶，慢騰騰地向外走去，走到門外的時候，她轉(zhuǎn)過身來，笑著問，他到底怎么了？

那個把腳擱在桌子上的老張說，魏子良的老婆死了，這幾天他肯定有得忙。國芬臉上的笑容就一下子僵住了。不知道為什么，她突然想哭，她想為這個她從未見過面的女人哭幾聲。她的眼淚果然就流了下來，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淚，狠狠地把還未抽完的煙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然后，她腳步輕快地向她的車子走去。

國芬開著K155車在清晨的大街上奔跑。她的眼淚一直都在不爭氣地流著。她想，老子怎么了，老子是不是得了沙眼了，這眼淚怎么就流不完了。她知道魏子良的老婆一直在病中，一病就是好幾年。為了治老婆的病，魏子良用完了所有的錢，并且欠下了幾十萬塊錢的債務(wù)。

國芬的車子經(jīng)過孩兒巷的時候，看到了兒子。兒子就站在路中央，望著國芬的車子駛過來。國芬沒有把車停下，她不知道兒子怎么了，她看到兒子在呆呆地望著她的車，她的心就一下子難過起來。她突然覺得，沒有任何東西，能比兒子更加重要。

魏子良果然幾天沒有來上班。國芬想給他打電話，但是一想到他會很忙，很煩，很難過，就沒有再打電話。是魏子良打電話來的，那時候國芬正在家里心不在焉的洗衣。小靈通響了，國芬就接機。魏子良在電話那頭說，知道了吧。國芬說，知道了。魏子良說，你幾時有空，你到我家來一趟好嗎？國芬說，明天早上吧，明天上午我不上班。魏子良說，你想說什么嗎？國芬想了想，覺得除了節(jié)哀以外，還真說不出什么。于是就說，節(jié)哀。話說出口，國芬覺得特別的假。魏子良在那邊沒有再說什么，把電話掛了。

這是一個心不在焉的夜晚。國芬不知道晚上該干些什么。偉強已經(jīng)起床了，他沒有在吃完晚飯后馬上睡去，而是坐在桌邊和兒子談起了2008年的奧運會。他們談得很緩慢，像是在商量著一件什么事一樣。婆婆笑瞇瞇地看著兒子和孫子，一會兒她就打起了瞌睡。她把瞌睡打得無比幸福。國芬一邊洗衣，一邊不時地看看偉強，她突然覺得，一些這樣的小溫暖其實是她非常渴望的。但是問題就出在，偉強下崗了，偉強沒有了工作，讓她一下子覺得累，覺得心里發(fā)慌。

第二天早上國芬去了魏子良家。魏子良住在運河邊的稻香園，以前國芬和同事們一起去他家吃過飯。那時候魏子良的老婆身體虛，卻沒有查出什么病來，所以還很開朗。那時候魏子良一家，也和國芬偉強的從前一樣，把日子過得四平八穩(wěn)。國芬敲了敲魏子良家的門，門打開了，魏子良蒼老了不少。他的手里，拿著一把斷了好幾個齒的木梳。魏子良笑了一下，說你來得那么早。國芬望著魏子良的臉，一陣難過，然后她擠進了門縫，看到在窗戶下面的一片光影下，站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女孩子一言不發(fā)地望著她。她只有六七歲，但是她的頭發(fā)已經(jīng)不止六七歲了，很長，泛著淡淡的黃。在國芬進入魏子良家前，魏子良一定在替女孩梳著頭發(fā)。

國芬抬起了頭，她看到了掛在墻上的一幅照片。魏子良年輕的亡妻，在鏡框里對著國芬微笑著。國芬也微笑了一下，她想，魏子良老婆其實長得很漂亮。國芬后來輕輕拿過了魏子良手里握著的木梳，她走到了小女孩身邊，認真地替小女孩梳著頭發(fā)，國芬的手勢充滿著溫情，像是對著自己的女兒。后來，魏子良送小女孩去了學校。魏子良說，國芬，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屋里一下子就安靜下來。國芬努力地不往墻上看，但是她沒有辦法阻止自己的目光。她仿佛聽到照片里的女人說，你為什么要纏上魏子良。

國芬說，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他是好人吧。

女人說，那你幫我看著他點兒，他心善，有好些時候，處不來事。

國芬說，我會的。我們是好朋友，是同事。女人在墻上無聲地笑了，沒再說話。然后，門又打開了，魏子良回來了。他站在了國芬的面前，輕輕地抱住了國芬。然后，他開始流淚，這是一次漫長的流淚。流著流著，就把國芬肩膀上的衣服給打濕了。國芬輕拍著魏子良的背，像是哄一個孩子。國芬說，好了好了，別哭別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魏子良低泣了一會兒，忍住了哭。魏子良說，我叫你來，主要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國芬說，什么事？

魏子良給國芬泡了一杯綠茶，是一種叫馬劍的茶，碧綠之中含著清香。國芬時不時地低頭喝上一口，然后微笑著聽魏子良給她說話。最后，國芬站起了身說，魏子良，我要走了。魏子良說，那我送送你。國芬說不用了。魏子良說還是送送吧。國芬說，送倒不用送了，不如讓我打你一個耳光吧，讓我們把恩怨都可以了了。國芬說完，就甩過去一個耳光。魏子良一下子捂住了臉，他感到臉上發(fā)熱。很快，他的臉就紅腫了起來。

國芬走出了魏子良的家，從稻香園小區(qū)出來，騎著自行車去了古新河的那座橋上。魏子良告訴國芬的是，有一個男人，找到了他，甩出好多錢，讓他去勾引國芬。那個人的意思是，要讓國芬的家變得不再安寧。魏子良收了錢，因為魏子良其實是喜歡國芬的，而且魏子良正需要錢，他要錢給老婆治病。那個男人有著強大的法術(shù)，他一個電話，就讓人去派出所交了罰款并且領(lǐng)出了國芬的兒子陳侃。那個男人讓魏子良和國芬做愛，讓魏子良故意在從山上下來的時候，裝作無意地帶著國芬經(jīng)過了古新河的那座橋。

站在古新河的橋上，國芬把目光抬了起來。目光在河面上像燕子一樣地掠過了。國芬看到橋橋，站在二十多年前的陽光底下，沖著國芬笑著。這個曾經(jīng)賣魚的年輕人，現(xiàn)在成了房產(chǎn)大亨。他讓魏子良為他復(fù)仇，是為了讓國芬記住，一個賣魚的人可以比杭州人活得更好。國芬知道，現(xiàn)在橋橋想要杭州戶口的話，簡直和眨一下眼一樣容易。而當年，國芬的爹媽嫌的，就是他沒有杭州戶口，是一個蕭山農(nóng)民。

國芬想，魏子良再見了，自己其實是愛過魏子良的。國芬想，橋橋再見了，其實她有時候也會想起橋橋，但是從此她正式在記憶的磁盤上把橋橋抹去了。

9

K155路電車就要在明天告別杭城了。這趟車從1989年開始運營，現(xiàn)在它的使命結(jié)束了。接到通知的時候，國芬難過得想要哭一場。國芬果然就哭了一場。偉強破天荒的從床上起來了，他走出門去，一會兒又折回來了，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兩瓶啤酒和一小袋的鴨舌。他把這些東西放在了桌上，并且把瓶蓋給打開了。然后，他又回到床上去睡他的大覺。

國芬開始喝啤酒，一邊喝啤酒一邊吃溫州鴨舌一邊流眼淚。婆婆也吃鴨舌，國芬不知道婆婆是什么時候坐在她身邊的，國芬只看到她在不停地吃著鴨舌。后來國芬的心就寧靜了下來。國芬對婆婆說，媽，K155路電車要停掉了。婆婆的嘴里塞著鴨舌，看上去她的嘴唇油光光的。婆婆耳背，她說，你說什么？國芬沒有再重復(fù)。

晚上國芬提前二個小時起床了。二點多的時候，屋外還是一片黑。國芬開始坐在鏡子前化妝。其實她很不會化妝，但是她把妝化得很認真。她記起1989年9月28日，將秋未秋的日子里領(lǐng)導(dǎo)把她叫到了辦公室，說，國芬同志，我們考慮讓你開一班新開通的電車，你是年輕人，我們要把這樣的任務(wù)交給年輕人，是對你的信任……

國芬開門走出屋去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外面下著雨。國芬披上了雨衣，又騎上自行車。自行車在雨夜里顯得異常的孤獨，輪胎發(fā)出的沙沙聲，像是老式留聲機里唱針走動的聲音。一會兒國芬就到了北大橋停車場，她將電車提出的時候，發(fā)現(xiàn)報社和電視臺的人都來了，他們是來跟蹤報道K155的最后一班電車，是怎樣離開杭州馬路的。

國芬上車。當車頭K155紅色的字亮起來的時候，一對年輕人流著眼淚站在了車頭前留影。他們抱在一起接吻，所有照相機都咔嚓嚓響了起來。后來國芬才知道，這對年輕人在車上認識，已經(jīng)相愛六年了，現(xiàn)在，他們來和這趟車告別。國芬終于哭了，她為那對愛了六年的年輕人流了好些眼淚，但是看上去她在微笑著，等到這對年輕人和記者們上了車以后，她按了一下喇叭，電車徐徐地駛出了停車場。

國芬把車開到城站火車站，然后，真正的運營開始了。這是一次奇妙的運營。國芬的車子，帶著許多客人，從始發(fā)站徐徐地開出。車子一路向前，經(jīng)過了孩兒巷，經(jīng)過了平海路。

雨下了一天一夜。國芬傍晚下班后，給偉強、婆婆和兒子張羅了晚飯，吃過晚飯，總是覺得心不在焉，于是去了K155的站臺。車子駛過來的時候，她上了車，對司機說想要替她上了這一班。司機同意了，司機是個小姑娘，正處在兇猛戀愛的階段，她對國芬的要求表示支持，并且愿意永遠地這樣支持下去。

夜里十一點。車上的客人很稀少，一對年輕的情侶，相互偎依著坐在最后一排，看上去已經(jīng)睡著了。國芬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那么精神，在路燈的映照下，國芬的車子駛進一場望不到頭的夜雨中。快到終點站的時候，國芬差一點誤闖了一個紅燈。她踩了一個急剎車，然后走下車去，去看看車頭亮著的標有K155字樣的電子屏。大家都把這趟車讀成了KISS，據(jù)說，是吻的意思。

國芬就站在雨中。夜雨很涼，落在國芬裸露的手臂上。一輛寶馬車，悄無聲息地開了過來，經(jīng)過國芬身邊的時候，車窗緩緩地搖了下來，又很快搖上了。車子差一點就撞到了剛想上車的國芬身上。國芬猛然間看到了車里坐著的一個男人，一臉得意的笑容。盡管二十年沒有見了，但國芬認定，這個人就是橋橋。

國芬張嘴大罵，你個混賬，在老子面前有啥個威風好逞的啦……國芬脫下一只鞋子狠命地砸向了寶馬車。寶馬車已經(jīng)開遠了，國芬沒有砸著。這時候國芬突然看到了一只落在地上的蝴蝶發(fā)夾。這個橋橋，居然把這只發(fā)夾藏了二十年，把這場恩怨記了二十年。綠燈早就亮了，后邊排著隊的車子鳴起了喇叭。喇叭說，你為什么還不開車，你快開車。國芬冷笑了一下，用其中一只光著的腳丫，踢了蝴蝶發(fā)夾一腳，蝴蝶發(fā)夾落在了車輪下面。

小靈通的《吉祥三寶》的音樂聲響了。K155背后排著隊的車子在拼命鳴著笛。一個男人匆匆下來，說你為啥還不開車。他看到一個女人的頭發(fā)披散著，發(fā)怒地吼了一聲，老子現(xiàn)在不想動，你還想怎么的。男人驚恐地把身子縮回到車里，他上了車，車子拐了一個彎，所有的車子就像一串帶魚一樣，從另一條車道向前開去。國芬站在雨地里接起了小靈通，是兒子陳侃打來的。兒子說，喂，我?guī)桶终业搅斯ぷ鳎窃谂沙鏊镒鰠f(xié)警。國芬的臉上馬上浮起了笑容，她說老子馬上回來了，讓你爸等著我。你告訴他，我會買溫州鴨舌頭回來的。

國芬收起了小靈通，跳上汽車。這時候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鞋子給扔出去老遠。國芬索性就不要鞋子了，發(fā)動了車子。她回過頭去的時候，看到那對年輕的情侶正對著她笑著。女孩說，阿姨，十二點以前能趕到汽車北站嗎？

國芬看了一下表，說，能。國芬開動了車子，車輪碾過了那個二十年前的蝴蝶發(fā)夾，向前駛?cè)ァＳ旯纹髟诓煌５剡\作著，在不遠的前方，就是汽車北站了。汽車北站，有一批媒體人，在等待著國芬。他們將忠實地記錄，一趟在杭州運行了將近二十年的電車最后下崗的消息。

附：2006年8月6日晚十一點多，《都市晨報》記者海飛和很多媒體人一起，守候在汽車北站。所有的攝像機和照相機都嚴陣以待。一位女司機開著車子徐徐進站的時候，海飛按動了快門。鏡頭里，女司機下車的時候，只穿著一只鞋子。當有記者問這位女司機有何感受的時候，女司機說，老子真累。海飛記錄下了當時的時間，23時57分。當時的乘客，只有一對情侶，據(jù)說從蘇州來。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