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異同及競合

摘要：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因都屬于故意犯罪的未完成形態，而有相同之處，但兩者在未完成犯罪的原因上卻有著本質的區別。再者，在某種特定的場合，這兩種犯罪形態又會出現競合現象。關于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競合形態性質的界定問題，一般來說，認定為犯罪中止較為妥當，但這樣處理并不完全符合現行刑法的規定。實際上，此情形的競合形態屬于大陸法系刑法理論上的準中止犯，其性質的界定問題最終也只有通過立法途徑才能徹底解決。

關鍵詞：犯罪中止；犯罪未遂；異同；競合

中圖分類號：DF6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060(2008)03-0095-07

犯罪中止形態與犯罪未遂形態，均是在直接故意的犯罪過程中由于某種原因停頓下來而未完成犯罪的一種停止形態，有其相同點。但在未完成犯罪的原因上，前者是因己意(行為人意志內的原因)中止犯罪，后者是因意志以外的原因未得逞，因此兩者又有著本質的區別。然而在某些特殊的場合，如果未完成犯罪的原因既有行為人意志內的原因又有行為人意志以外的原因，那么就會出現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之間的競合形態。由此，要正確認定犯罪中止形態與犯罪未遂形態，就必須厘清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之間的關系，這就既要正確認識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之間的相同點和不同點，又要對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之間的競合形態的屬性做出正確的界定。這些問題不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踐中都具有相當的難度，本文擬對此提出管見。

一、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相同點

1、時空范圍有重合之處

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均可存在于著手實行行為之后犯罪既遂結果發生之前這一時空范圍。根據我國刑法第23條關于犯罪未遂的規定，犯罪未遂只能發生在已經著手實行犯罪以后。犯罪中止，雖然從我國刑法的規定來講，既可以發生在已經著手實行犯罪以后(實行階段和實行后階段)，也可以發生在尚未著手實行犯罪以前(預備階段)，但實踐中犯罪中止主要還是發生在已經著手實行犯罪以后。那么，實行階段和實行后階段的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在時空范圍上則完全重合。

2、犯行均未至既遂

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客觀上均是在故意犯罪的過程中停頓下來而未將犯罪進行到底，對于結果犯來說是均未造成法定的犯罪結果。即，無論是犯罪未遂還是犯罪中止，雖然都已經在自己主觀犯意支配下(直接故意)開始著手犯罪實行行為，但最終還是在犯罪既遂之前基于某種原因中途停止，從而未實現著手實行行為時所追求的犯罪目的和意愿。

3、均須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

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均具有一定的社會危害性，須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雖然犯罪中止、犯罪未遂均未達到既遂狀態或者沒有造成法定的犯罪結果，但行為人在其犯罪行為停止下來之前，主觀上有明確的犯罪故意，客觀上也已經著手犯罪的實行行為，并對刑法所保護的社會關系造成了威脅或初步的損害，從而使其具備了承擔刑事責任的主客觀基礎。

二、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區別

1、行為人的主觀方面不同

在犯罪中止中，行為人雖然在著手實行犯罪之初具有明確的犯罪故意，但在實行犯罪的過程中，因受主客觀方面多種因素的影響，行為人最終選擇了自動徹底放棄最初的犯罪意圖，棄惡從善。對于犯罪實行行為的未完成或者沒有造成預想的危害結果，正是行為人實施中止行為所要追求的效果，可見，行為人主觀上對犯意的放棄，是自愿的，而不是被迫的。

在犯罪未遂中，犯罪之所以未遂完全是出于行為人意志以外的原因，行為人自始至終沒有放棄原先的故意犯罪意圖。因此，未遂犯對于犯罪未得逞即犯罪沒有完成或法定的犯罪結果沒有發生的心理狀態，完全是被迫的，不愿看到的，所以是無可奈何的。這種被迫性正是未遂犯沒有放棄犯罪意圖在主觀心理上的表現。

2、犯罪沒有既遂的原因不同

雖然犯罪未遂和犯罪中止客觀上均沒有達到既遂狀態或者沒有造成法定的犯罪結果，但未完成犯罪的原因卻大相徑庭。就犯罪中止而言，犯罪未完成的原因是由行為人意志內的原因所引起的，是行為人自動徹底放棄原先的犯罪意圖，通過實施消極的中止行為(放棄犯行)或積極的中止行為(防果行為)所產生的效果。行為人在各種外部因素的影響下，與意志內的積極因素相結合，達到足以抑止住原來的犯罪意志，而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就導致犯罪分子在主觀上自動放棄犯罪意圖，客觀上自動放棄繼續實施未完成的犯罪行為或者自動有效地避免法定的結果發生。對犯罪未遂來說，犯罪之所以未得逞，是出于行為人意志以外的原因，是違背行為人的本意的，是被迫的。這種意志以外的原因力的程度，不能依我們的主觀臆測去衡量，而應以犯罪主體的個性特征或主觀感受來決定。因為不同的犯罪主體由于各自的個性特征不同，對同一事物往往有不同的感受和心理效應。

3、行為人的客觀行為方式不同

在犯罪中止中，行為人自動、徹底地放棄了原來的犯罪意圖，表現在行為方式上，對于預備階段的犯罪以及大部分實行階段(未實行終了)的犯罪，只要采取消極的不作為方式停止犯罪行為的繼續實施即可成立犯罪中止，對實行后階段(實行終了)的犯罪行為以及小部分未實行終了的犯罪行為，尚未發生法定犯罪結果的，則必須采取積極的作為方式有效地防止犯罪結果的發生。而在犯罪未遂中，由于行為人并沒有放棄原來的犯罪意圖，自始至終希望能把犯罪進行到底，積極追求預定的犯罪結果出現或完成犯罪，因此，其行為通常只能采取積極的作為方式進行，而不可能存在不作為的方式。更重要的區別在于：犯罪中止是由兩個行為構成的，即中止行為與已然犯行的對立，也就是合法的中止行為對違法的犯罪行為的抑制，二者的對立統一就是犯罪中止；而犯罪未遂則除了犯罪行為外，并沒有另外的合法的行為存在。

4、行為人的主觀惡性不同

在犯罪中止中，行為人因自動放棄了原來的犯罪意圖，停止了犯罪行為的實施，對原來的犯罪意圖持一種否定態度，故其主觀惡性大為減少甚至消除，其人身危險性也大為減弱。顯然，中止犯容易接受教育和得到挽救，即使被判處刑罰也容易被教育改造，最終回歸社會，成為合格的社會成員。而未遂犯由于沒有改變或放棄原來的犯罪意圖，其主觀上是希望把犯罪進行到底的，只是因意志以外的原因致使犯罪不能得逞，因此，其人身危險性依然存在。一般來說，未遂犯比中止犯要難以教育改造。

5、處罰原則不同

就中止犯而言，其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和人身危險性都已大為減少。但未遂犯因其主觀上沒有放棄原來的犯罪意圖，客觀上是因意志以外的原因致犯罪未能得逞，因而其行為不僅具有相當的社會危害性，而且仍具有一定的人身危險性。基于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這種本質區別，各國刑法一般對犯罪未遂和犯罪中止均加以區分，實行不同的處罰原則。我國刑法也是如此。根據我國刑法第23條第2款和第24條第2款的規定，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處罰原則有著明顯不同，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從寬處罰情節的性質不同

雖然犯罪未遂和犯罪中止都是法定從寬處罰情節，但情節的性質不同。犯罪未遂的處罰屬于“可以型”情節。刑法規定，對于未遂犯可以比照既遂犯從輕或者減輕處罰，也就是說，雖然有刑法的明確規定，但允許審判機關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酌情決定是否在量刑時予以考慮適用；而犯罪中止的處罰則是“應當型”情節。刑法規定，對中止犯應當減輕或免除處罰，也就是說，審判機關在量刑時，必須考慮并依法予以適用?？梢姡瑢τ谖此旆?，既可以對其從寬處罰，也可以根據具體情況不予從寬處罰；而對于中止犯，則必須無條件地依法予以從寬處罰。

第二，從寬處罰的程度不同

刑法第23條第2款規定：“對于未遂犯，可以比照既遂犯從輕或者減輕處罰。”可見，對于未遂犯即使能夠從寬處罰，最多也只能實行減輕處罰，而不能免除處罰。而刑法第24條第2款規定：“對于中止犯，沒有造成損害的，應當免除處罰；造成損害的，應當減輕處罰?！笨梢姡瑢τ谥兄狗傅奶幜P，最低也要減輕處罰，最高程度則能免除處罰。顯然，中止犯從寬處罰的程度比未遂犯從寬處罰的程度要大得多。

三、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競合的處理

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又稱犯罪中止與不能犯的競合。何謂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理論上大致有兩種不同定義：有人認為，所謂犯罪未遂與犯罪中止競合，是指在犯罪過程中，行為人由于對事實認識錯誤所實施的犯罪行為，本身不可能發生預期結果，而行為人亦基于自己的意志放棄了繼續犯罪，或采取了防止危害結果發生的措施。也有人認為，所謂中止犯與不能犯的競合，是指行為人出于某種犯罪的故意，著手犯罪實行行為，但是，由于行為人對事實的認識錯誤(主要是手段錯誤或工具錯誤)，其行為本身根本不可能發生預期的危害結果。然而，行為人仍然基于自己的意志，主動放棄了繼續實行犯罪，或者積極采取措施去防止危害結果的發生。

上述兩種觀點基本內容相差無幾，但第一種觀點將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限定在“在犯罪過程中”這一時空范圍，不夠妥當。根據我國刑法的規定以及刑法學的一般理論，“在犯罪過程中”既包括著手實行犯罪后的實行階段和實行后階段，也包括著手犯罪實行行為前的犯罪預備階段。顯然，預備階段的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不可能發生競合問題，因為犯罪未遂只能存在于著手實行犯罪以后的實行階段和實行后階段。因此，該定義對時空范圍的限定是不夠準確的。第二種觀點將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限定在著手犯罪實行行為后這一時空范圍是比較科學合理的，因此，筆者傾向于第二種定義。需注意的是，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不僅限于結果犯中，也可以存在于危險犯或行為犯中。

由此，筆者認為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形態具有如下幾個特征：

①行為人基于某種犯罪的故意，已經著手犯罪實行行為。這是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競合的前提特征，這就將犯罪預備階段排除在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形態存在的時空范圍之外。

②行為人主觀上有認識錯誤。行為人本來主觀上具有明確的犯罪故意，同時對自己所實施的行為是犯罪行為也有明確認識，只是其對自己實施行為的事實和性質產生錯誤認識，從而使其行為不可能發生既遂的結果。這種認識錯誤主要包括：一是對犯罪工具性能的錯誤認識，即選擇了不能完成犯罪的工具，如誤將白糖當砒霜而投“毒”。二是對犯罪手段或方法的認識錯誤，即行為人選擇犯罪的手段或方法發生錯誤，從而使其行為不可能既遂，如投放的毒藥并沒有達到致死的劑量。三是對犯罪對象的錯誤認識，以致未能對犯罪對象造成損害，如誤將尸體作為活人加以“殺害”。

③行為人著手犯罪實行行為后，主觀上又自動放棄了原來的犯罪意圖，并且客觀上也相應地中止了犯罪行為或采取了阻止危害結果發生的措施，從而使其行為具有犯罪中止的一些特征。

④犯罪既遂結果最終沒有發生，但不是由行為人的中止行為所致。在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競合時，客觀上確實沒有發生預期的危害結果，但既遂結果的未發生與行為人的中止行為之間沒有因果關系，而是由于行為人主觀上的認識錯誤，使其實施的犯罪本身就不可能達到既遂。

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不能犯)的競合，是我國司法實踐中存在的一種十分復雜的犯罪現象，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對于這種犯罪形態，一方面，由于行為人的主觀認識錯誤，使其所采用的手段或所使用的工具，在客觀上不能產生預期的危害結果，甚至根本無法完成犯罪行為，具有不能犯未遂的性質；另一方面，由于行為人主觀上確有中止犯罪的意圖，并自動停止犯罪行為，或采取了積極防止危害結果發生的措施，因而又具有犯罪中止的某些特征。但是，預期危害結果的未發生卻是由于行為人所采用的手段或工具在客觀上不能導致犯罪既遂這一原因所決定的，而與行為人的自動停止犯罪之間沒有直接聯系，因此，它又不能完全等同于單純的犯罪中止或不能犯未遂。

對于不能犯，我國刑法理論上認為不能犯未遂也是未遂犯的一種，具有可罰性。如前所述，我國刑法對于犯罪未遂和犯罪中止的處罰原則有很大差異，因此，在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發生競合時是以犯罪未遂論處還是以犯罪中止論處就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對此，學術界大致有以下幾種觀點：一是主張以犯罪未遂論。該說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不論犯罪行為是否實行終了，也不論犯罪人是否自動停止犯罪行為，以及是否為防止危害結果的發生作了何種努力，只要犯罪手段和犯罪工具在客觀上無法完成犯罪行為或無法產生預期的危害結果，都應當以不能犯的未遂論處。因為這種錯誤本身，就是導致犯罪沒有得逞的意外原因。二是主張以犯罪中止論。該說認為在這種場合，犯罪人主觀上自動放棄了犯罪意圖，客觀上停止了繼續犯罪，并且最后事實上沒有發生預期的危害結果，因此，完全符合犯罪中止的特征。三是區別情形說。認為對這種犯罪形態的競合，應當根據犯罪行為的發展進程，分別不同情形，加以處理，具體來講，可以分為下述兩種情況：(1)在犯罪行為尚未實行終了的情況下，應當以犯罪中止論處。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是行為人自以為能夠將犯罪行為實行到底而自動停止繼續實施，至于這種認識是否符合案件發展的客觀進程，行為人所采用的犯罪手段和犯罪工具最終能否導致預期的危害結果，以及其犯罪目的事實上能否實現，完全可以不問。(2)在犯罪行為已經實行終了的情況下，應當以不能犯的未遂論處。因為，已將犯罪行為實行完畢，在預期的危害結果尚未發生之前，必須采取積極措施，有效地防止了危害結果發生，才能以犯罪中止論處。而有效性，是以行為人主觀上認識到結果發生的可能性和犯罪行為客觀上具有發生危害結果的實際可能性為前提的。而且，預期危害結果沒有發生，必須與行為人所采取的預防措施之間具有直接的因果關系。如果犯罪行為客觀上根本不可能發生預期的危害結果，不管行為人主觀上是否希望結果的發生，以及對結果發生的認識如何，也不管他是否基于善意的動機而采取防止結果發生的措施，都不可能成立犯罪中止。因為，犯罪行為已經實行完畢，危害結果的不能發生已經成為不能更改的事實，無論行為人是否具有防止結果發生的行為，預期的危害結果都不可能發生。所以，結果沒有發生，不是由于行為人的預防措施所避免的，而是由于意外的客觀原因而使犯罪未能達到既遂狀態。盡管行為人主觀上徹底拋棄了犯罪意圖，客觀上作出了積極努力，但這種在放棄犯罪意圖之后所進行的積極努力，并不是有效地避免預期危害結果發生的原因。這種努力在主觀上是自動的，在客觀上卻是無效的，雖然符合犯罪中止的自動性條件，但卻不具備中止的有效性特征。因此，只能以犯罪未遂論處，而不能以犯罪中止論處。

上述第一種觀點主張對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以犯罪未遂論處，有一定合理之處，即行為人無法完成犯罪行為或無法產生預期的危害結果，確實是由于行為人犯罪手段或工具的選擇錯誤而導致，而不是由于其中止行為或自動有效的積極避免措施所致，從而不具備犯罪中止成立的有效性條件。但是，對此競合形態一律以犯罪未遂論處，也有不足。首先，不符合犯罪未遂的主觀構成要件。犯罪未遂的主觀方面的顯著特征就是犯罪的未得逞是出于行為人意料之外，是被迫停止，而在犯罪未遂與犯罪中止發生競合時，犯罪實行行為的未完成或預期危害結果的未出現卻是行為人積極追求和希望發生的，并不違背行為人的主觀意志。其次，對行為人以犯罪未遂論處，處罰過于嚴厲，有失均衡。一方面，這種場合的犯罪未遂與普通犯罪未遂在主觀方面有本質區別，即前者的行為人主觀上有自動徹底放棄先前犯罪的意圖，從而使其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都大大減小。另一方面，前者的行為人如果主觀上沒有認識錯誤，其使用的犯罪手段或方法本來完全能夠完成犯罪或實現預期危害結果，只要行為人在犯罪過程中自動中止犯罪或自動有效地防止犯罪結果的發生，就可以成立犯罪中止，例如行為人給被害人服用砒霜，然后又及時將被害人送往醫院救治，從而避免死亡結果發生的，就構成犯罪中止；而在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形態中，行為人實施的行為本來就不能達到犯罪既遂(如行為人將白糖誤認為是砒霜而給被害人服用)，可見其行為的危害性要比在沒有產生錯誤認識時實施的行為的危害性要輕得多，而這種危害性輕得多的行為不能成立犯罪中止，只能成立犯罪未遂，相反危害性重得多的行為中卻能成立犯罪中止。顯然，這樣處理有悖于罪責刑相適應原則。

上述第二種觀點，主張對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形態以犯罪中止論處，具有實質合理的一面，即對行為人以犯罪中止論處，比較公平合理，畢竟行為人主觀上有自動中止犯罪的意圖，客觀上也自動中止了犯罪行為或者積極主動采取了避免危害結果發生的措施。但該觀點認為此種競合形態也完全符合犯罪中止的特征，則值得商榷。如前所述，在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競合的場合，雖然客觀上確實沒有發生預期的危害結果，但危害結果的未發生是由于行為人所采用的手段或方法發生錯誤所致，而不是由于行為人的中止行為所引起的?？梢?，這并不符合我國刑法關于犯罪中止成立的客觀要件的要求。因此，此種競合形態并不完全符合我國刑法規定的犯罪中止的構成特征。

上述第三種觀點，主張對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形態區別不同情形，加以處理，這有合理的一面，即在犯罪行為尚未實行終了的情況下，對此種競合形態應當以犯罪中止論處。因為，在行為尚未實行終了時，行為一般也尚未具有引起預期危害結果發生的現實危險，行為人此時還不需要承擔防止危害結果發生的義務，一般只需要“自動放棄犯罪”就可以成立犯罪中止了。因此，在這種情況下，行為人只要自以為能夠將犯罪行為實行到底而自動停止繼續實施，就應當成立犯罪中止。盡管如此，這種競合形態也仍然不符合犯罪中止的有效性特征，因而并沒有克服第二種觀點的缺陷。至于該觀點認為在犯罪行為已經實行終了的情況下，應當以不能犯的未遂論處，則存在和第一種觀點相同的缺陷。

筆者認為，對于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競合形態的定性問題，從應然的角度來看，一般以犯罪中止對待較為妥當。其一，如上所述，這樣處理符合刑罰適用均衡性的要求；其二，這樣處理符合犯罪中止制度的立法精神?？v觀各國刑法，多數國家都對中止犯規定了減輕或免除處罰的寬宥政策。雖然對中止犯從寬處罰的根據，學者們還存有不同觀點，但目前通說是采取法律說和政策說并用的結合說。就社會危害性角度而言，在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競合形態中，行為人主觀上自動否定、徹底放棄了原來的犯罪意圖，表明行為人的主觀惡性以及人身危險性大大減小，從而也從主觀上減輕了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客觀上，行為人實施的真摯的中止行為，原本完全可以阻止結果發生，只是由于其他因素的介入，使中止行為與結果未發生之間的因果關系中斷，但畢竟危害結果沒有發生，因此社會危害性并不比一般中止犯大。就刑事政策角度而言，刑法對中止犯給予寬宥政策，就是為了鼓勵犯罪人中止犯罪，促使犯罪人懸崖勒馬，及時保護社會關系。而在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競合形態中，行為人本來通過自己的行為是完全可以避免犯罪既遂結果的發生，只是因為其它因素介入，才使其中止行為與犯罪既遂結果的未發生之間沒有因果關系。如果僅僅因為這種出于行為人意料之外的因素的介入，而使其承擔犯罪未遂這一不利后果，這不利于鼓勵行為人中止犯罪，也不利于社會關系或者法益的保護。就刑罰目的角度而言，刑法對中止犯給予寬宥政策，就是基于中止犯同時減輕了犯罪的惡害性和預防的需要。特殊預防與一般預防是刑罰的重要目標之一。特殊預防就是通過刑罰的適用和執行，消除犯罪人的主觀惡性與人身危險性，使其改過自新。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競合形態中，行為人徹底放棄犯罪，并為避免犯罪既遂結果發生做出了真摯的努力，足以彰顯其主觀惡性與人身危險性的減小乃至消除，從而也相應減輕了對其預防的需要。而且對其給予同中止犯相同的評價，最大限度地提供一座能夠返回的“黃金橋”，也會鼓勵正在犯罪的人毫無顧慮地中止犯罪，無需擔心因為異常因素的介入而使自己的中止行為不能享受刑法給予的寬宥，從而也有利于一般預防目的的實現。

而從實然的角度來看，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競合形態是否能以犯罪中止處理，必須根據本國關于犯罪中止的立法來加以分析認定。如《德國刑法典》第24條規定：“一、行為人自動中止犯罪或主動阻止犯罪完成的，不因犯罪未遂而處罰。如該犯罪沒有中止犯的行為也不能完成的，只要行為人主動努力阻止該犯罪完成，應免除其刑罰。二、在數人共同犯罪中，其中主動阻止犯罪完成的，不因未遂而處罰。如該犯罪沒有中止犯的行為也不能完成的，或犯罪的未遂與中止犯以前參與的行為無關，只要行為人主動努力阻止該犯罪完成，應免除其刑罰?！睋?，即使犯罪人預期的危害結果沒有發生是由于其所采用的手段或工具在客觀上不能導致犯罪既遂所引起的，而與其自動停止犯罪之間沒有直接聯系，也能以犯罪中止論處，即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發生競合時也成立犯罪中止。而我國刑法第24條第1款規定：“在犯罪過程中，自動放棄犯罪或者自動有效地防止犯罪結果發生的，是犯罪中止。”由此可見，在結果犯中，行為人要成立犯罪中止必須自動有效地防止犯罪結果的發生，而“自動有效”這一用語就明確表明了要求行為人的中止行為和犯罪結果的未發生之間必須具有因果關系。那么，在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發生競合時是否應以犯罪中止論處同樣要符合我國刑法關于犯罪中止的規定。

綜上所述，對于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形態，在實行行為尚未終了的情況下，自動放棄犯罪意圖，停止實施犯罪行為的，一般應以犯罪中止認定，即便如此，此種情形的競合形態也并不完全符合現行刑法規定的犯罪中止成立的條件。而在實行行為終了的情況下，按照我國刑法關于犯罪中止和犯罪未遂的規定，在刑法解釋論的范疇內，很難得出其是構成犯罪未遂還是構成犯罪中止的結論。因為此情形既不完全符合犯罪未遂的構成特征，也不完全符合犯罪中止的構成特征。但從應然角度而言，即使是在實行行為終了的情況下，以犯罪中止論處也似乎更具合理性。事實上，不論是在實行行為尚未終了的場合還是在實行行為終了的情況下，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形態均屬于大陸法系的國家或地區的刑法典及其刑法理論上的準中止犯。如，2002年修訂的《奧地利刑法典》第16條第2款規定：“應受刑罰處罰的行為的實施或結果不是因為行為人的行為而未發生，但行為人主動且真誠努力阻止行為的實施或避免行為結果的發生的，不處罰?！蔽覈拈T地區的刑法也作了類似規定，《澳門刑法典》第23條第2款規定：“防止犯罪既遂或防止結果發生之事實雖與犯罪中止人之行為無關，但犯罪中止人曾認真作出努力防止犯罪既遂或防止結果發生者，犯罪未遂不予處罰?！比毡?974年改正刑法草案第24條第2項規定：“行為人對結果之發生，已為足以防止之努力時，結果之未發生，雖因其他原因所致，亦與前項同(即減輕或免除其刑，引者注)?！蔽覈_灣地區刑法總則修正草案第27條第2項規定：“結果之不發生，非防止行為所致，而行為人確曾盡力為防止行為者，前項規定(即關于中止未遂的規定，引者注)亦適用之?！币虼?，要徹底解決犯罪中止與犯罪未遂的競合形態的性質的界定問題最終只能通過立法途徑來加以解決。如果我國刑法也像上述國家或地區的刑法典那樣專門規定了準中止犯，則此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責任編輯：謝 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