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老人們稱傘為“開花兒”,形象與優雅,是我幾十年難改的鄉音里,最值得驕傲與留戀的一個方言。
小時候,每逢雨后放晴,就會有悠揚婉轉的吆喝:“開……花……兒……呦……”吆喝聲里既沒有“做”字,也無“修”字。傘匠挑了擔子過來,擔子一頭是三個抽屜的木箱,裝著做傘、修傘的工具行頭;另一頭則是一個籮筐,盛了各式各樣的傘骨架,用塑料紙裹著的一捆傘紙,一小桶桐油。聽聞吆喝,街坊們便從家里拎出殘破的油紙傘、小花傘、黑布傘,請修傘匠打個補丁,黏合線縫,或是拆換骨架,乃至整傘繃紙涂油。倘若傘主是個貌美的女孩或多情的少婦,傘匠手頭的活又恰恰不多,他會即興涂幾筆花鳥,抹幾筆山水,一把漂亮的花紙傘即現眼前。圍觀老人與孩子的嘖嘖稱贊,將傘匠的得意神情長久地凝固起來。
在常德市建民巷口,有個修傘的小攤。這樸實、簡陋的攤子,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一張小方竹桌,上面擺滿了修傘的工具:尖嘴鉗、鐵錘、剪刀、鋼銼、螺絲刀、成卷的鐵絲,還有兩個裝了針線小件的銹鐵盒。桌子上空,有根橫拉過巷口的鐵絲,掛了一塊木牌,上書兩個壯碩的毛筆字:修傘。這修傘小攤,是六十三歲的張師傅擺的。張師傅十多歲就被招進了常德市河洑制傘廠,當了一名技術工人。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傘廠步入困境,他與師兄弟一頓聚餐后,揮淚告別了傘廠?;丶液?,在自家門前的小巷口擺了個修傘攤。
說起傘來,老人如數家珍,他熟悉各種傘的制作材質、技術特性。因為常年修傘,鋒利的傘骨斷口將他的雙手刻畫得像樹皮一樣粗糙,但干起活來卻照樣靈巧,無論是穿針引線,還是接骨換架,老人雙手總是敏捷迅速,干凈利落。“現在的傘便宜,質量沒法和以前比。用料差,做工也馬虎,一把傘撐不了幾天?!崩先它c了支煙,繼續抱怨,“而今,來修傘的人少,傘壞了就扔,一天能修個兩三把就不錯了,幾年前,我一天到黑不停手地修,都忙不過來?!?/p>
忽然,陰沉的天空飄灑起細雨來,一瞬間,滿街傘花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