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巖里，夢中的古村

在風景秀麗的溧陽南山竹海深處，有一處鮮為人知的古村落——石巖里。這是一座青山環(huán)抱，綠樹四合的古老的村落，一座夢幻般的村落。

初夏之際，驅車造訪，然而車只能遠遠地停在村外，余下的路就要用腳去丈量了。剛入村頭，路邊綴滿金色瑪瑙的紅櫻桃如夏夜繁星，這晶瑩透亮如珊瑚珠般的鮮果，讓人不由得急步靠近。吃是小事，就想品嘗親手采摘的快樂。也不管誰家的櫻桃，摘一粒就送往嘴里，甜甜的，酸酸的，新鮮到不能再新鮮。吃過后才想起來環(huán)顧觀望，呵呵，竟沒人阻止，就放膽摘起來。邊摘邊走，邊走邊嘗，有一棵樹上熟透的似乎不多。可樹旁慈眉善目的農(nóng)婦卻笑說，另一邊枝上熟透的多著呢，過來采吧。原來是這家的女主人，自家的東西，沒想著換錢，卻熱情地招呼我們這些素不相識的人。甜甜的櫻桃，古樸的民風，家的感覺就如櫻桃滋濕著心田。踩著村中古道，就如回歸心靈的家園，溫情而愜意。

沿著古村的碎石路緩緩往上西行，沿途錯落有致地散布著一座座古老的磚木結構的房屋。不經(jīng)意地抬頭，卻發(fā)現(xiàn)了一面墻，墻上竟然也有老人家的頭像。雖說不甚清晰，但那大致輪廓依然能辯。想當初，也許是生產(chǎn)隊里開大會的所在。不知這像曾引來多少人膜拜的、敬畏的眼神。那段特殊的歲月如今也已化作煙，幻作霧悄然頓去。

不過，最能體現(xiàn)古老的莫過于村中的那幢老屋了。據(jù)說是明代建筑，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了。高高的一面光墻，墻泥早已駁落，赤裸著的青磚聽任風雨吹打。面墻不設一扇窗欞，只有一道大門靜靜地對著山澗。木檻、木框、木門，早已成黑鐵色，破漏的屋頂有幾株草在風中顫抖著。從面墻后面的小門繞進去，發(fā)現(xiàn)面墻里頭才是正房，面墻與正房之間，又有一米多寬的雨廊連接，檐下有檐，層疊交替，說不清屬于哪種特色的建筑。只是房子無人居住，里面也已是雜草萋萋，陰暗潮濕。房頂上，門楣間，青草繁茂，綺麗多姿，竟也開著三兩朵野花，如我兒時的家園，仿佛正訴說著昨日的迷離。閉了眼，恍然聽見古屋深處傳來的歡歌。那搖紡車織布的吱扭聲，那推磨舂米的轟隆聲，那閨中女兒家的嘆息聲，就這樣穿云度月悄然入心。

老屋如耄耊老人，雕塑一般臥著，沒有聲息，沒有光澤，只有昏黃。三百年來，歲月更替，世事變遷，老屋的主人換了一茬又一茬，老屋猶在，人事全非。老屋呀，用它滄桑的眼默默注視著日出日落，風霜雪雨，老屋不語！只是一磚一瓦，一木一石，無不像一部沉舊發(fā)黃的古書，寫滿了幾百年來的厚重和滄桑。

也許是村莊太古老了，古老得讓年輕人呆不住了，是啊，年青的心哪里愿意守著這份古老，他們向往著充滿活力的城鎮(zhèn)。所以古村只剩下十來戶年老的村民懷舊似的緊偎著。山里娃，山間妹們早就移居到熱鬧開闊的山下，去打造自己的夢想。古村是寧靜者的家園，它的寧靜平和卻深深吸引著人生旅途上的疲倦者。

走吧，繼續(xù)前行。林越深，房越稀，香味卻越發(fā)濃了，那甜中帶粉的花味兒無處不在。抬眼望去，原來白白的野薔薇開得滿山都是，像一個個巧笑倩兮的村姑躲在不為人知處，羞答答地抬起絕美的素色容顏，悄悄地張望著陌生的山里客。這帶刺飄香的薔薇惹得大男人、小女子們都顧不得它的尖刺，小心地掐了一朵，湊在鼻尖輕輕地嗅著。悄然無聲的山野，濃濃淡淡的清香啊，迷得你心欲醉，情如弦，恨不得就做了此村的主人，找一處古屋，一輩子悄然隱居，看云卷云舒，聽花開花落。

山上到處是樹，山泉流淌的小溪邊，就見一棵幾人合抱的大櫸樹。它斜伸著一根長枝，瀟瀟灑灑，擁抱日月，擁抱藍天，也向游人獻出自己寬廣的胸懷。想來這根逸出的長枝，曾經(jīng)是石巖里孩子稱雄稱王的所在。往枝上一坐，垂下雙足，蕩呀蕩呀，那童年的歲月便蕩漾得如詩如畫，如夢如歌。站在樹上一聲長嘯，便如虎嘯龍呤，向那山腳下一浪浪撲去，那份山中虎林中獅的感覺，該讓英雄情結的男孩子，柔情似水的女孩子，帶來多少童年的遐想？于是，心胸便一下子開闊了許多。

樹下有一條小路，小路穿過一條小溪，小溪上跨著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粗石小橋，這橋溝通小溪的東西兩岸。小橋拙樸有趣，橋洞橋面綠草成茵，但它卻有一個令人傷心的名字，叫作寡婦橋。舊時寡婦是無福之人，村人不許寡婦走村中大道，怕壞了風水。村中的那位守了寡的女子，便含悲忍淚，賣了家產(chǎn)，專為自己修了這樣的一座小橋，還劈出一條小路。站在橋邊，不禁掬一把辛酸淚。想那個守寡的女子低著頭，含著淚，踩著自己含辛茹苦建起的小石橋上，小小的蓮步匆匆復匆匆，卻也要丈量著自己卑屈的人生，背負著艱難的命運。

這小小的寡婦橋寫滿了人生的悲涼，卻也顯示著舊時女子忍辱的堅強，不屈的堅韌。有朋友說，這橋應該改個名，而我卻以為大可不必。存在是為了證明歷史的冷峻，存在是為了展示今日人性的回歸、文明的進程。就讓這屈辱的橋立著看人世的沉浮吧。

過了這石橋再沿溪上行，路上鋪滿青草與落葉，軟軟的，綠綠的，心內(nèi)特別地柔軟。便聞得流水淙淙，宛轉如女子匿于深山輕展歌喉。心便先醉了三分，腳步匆匆循水而去，便見一泓清泉，碧綠如玉；清亮平展，又似一幅小小的綠綢，從山間隨風輕輕飄下，轉彎處打了一個結。我停下腳步想把手伸進這綠玉之中，卻不忍壞了這綠綢的光潔。而綠綢的兩邊竟是綴滿了黃花的絨毯子。無邊的黃花絨毯晃得你睜不開眼，一朵朵，一片片，綠的葉，黃的花，如山歌齊鳴，似群星璀粲，美得眩目，讓你無法言談，只知道昏昏然左一下右一下地按著快門，想把這美妙絕倫的山花永遠定格在相機中。這里是花的世界，花的海洋，沒有人故意播種之，一切皆出于天然。這花看醉了女人，看傻了男人。

繼續(xù)向北山漫步，便見翠竹施施然搖擺，如一個個風流倜儻的美少年，正獨立山林，凝神靜思。旁邊還有一根根今春剛冒出的新竹，雖還沒有褪盡冬衣，卻也搖曳多姿，顧盼生情。突然抬頭處，就見山嶺一浪浪向遠處延伸，層次鮮明，翠色變幻。此時小溪上游的水路斷了，一座三角形的小水庫羞答答藏于秀山之間。庫中水不知有多深，那夢一般的綠卻讓人有說不出的喜愛。水越往中間就越深，顏色也越碧，那樣般透明，那般純凈，一點不比九寨溝的水來得遜色。真想俯身喝上一口，以洗濯心中的濁氣。

碧水潺潺，藍天湛湛，修竹叢叢，鳥鳴聲聲，醉了，醉了。如若蓋一茅舍，長居此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燈下，一卷在手，清茗相伴，當是人世間一等美事。

如此看來，世上隱居之人，很多并非是無處施展抱負，而是幽景醉人，濾去了心中雜念，心甘情愿地流連在這秀山麗水之間。

哦，這幽雅恬靜的古村，這深沉厚重的古村，流連在眼中，跌落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