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響里播放著峰與梅初相識時,峰精心為梅挑選的音樂,慵懶的弦樂,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四處飄散,此時峰已搬出梅的家一個月了,這一個月里,峰來過一次電話,他說等著梅的決定。
隔著白色的幔紗透視窗外,天空布滿了厚重的雨云,陰濕昏暗的天空,在五月的季節里凝固著發霉的潮濕,令人窒息。梅倦縮在那張黑色的皮沙發上,身上裹著白色的毯子,這個如同夏日里最后一朵開放著的玫瑰的女人,單純而固執地信念著愛情,愛情卻一次次地將她傷害。她將臉深深地埋在沙發里,卷曲的長發濃密地散開。淚對于梅,已早已忘卻。
那張沙發還是和雨結婚時,雨唯一購買并和梅一起挑選中的物品,她一直保留到現在,沙發顯然的已經過時,皮質也已經發硬。可梅并沒換掉,也許那里還殘存著雨的一絲氣息。
她和雨的認識至今還是那么清晰。那天,在校院的路上,風很大,正下著雨,梅正俯身朝前撐著傘,夾著一摞資料急沖沖地要趕去講授心理學,突然地和對面的雨撞上了,資料散了一地。后來雨借道歉請梅吃飯,再后來雨說:雨中遇上梅是天意,從此梅就和雨來往了。雨在經濟系任教,比梅晚一年進校,現正準備托福。雨說,欣賞梅的沉靜與典雅,梅也愛上了雨的勤奮與博學。雖然梅的父母不是太滿意女兒的選擇,但是也無法說服女兒的固執。一年以后,雨在準備去美國留學前一個月提出了和梅結婚。結婚時出身于農村的雨,帶著那套沙發和對梅溫柔的愛,一起住進了梅的父母為自己唯一的寶貝女兒陪嫁的房子里。那一個月的每一天,天竟出奇地晴朗,沒下過一滴雨,梅深深地浸潤在雨愛的溫馨里,被雨愛的露滋潤得容光煥發。很快,一個月就過去了,分別的那天,梅揮淚和著雨飄落在機場的黃昏里。
在以后的漫長歲月里,梅和雨總是在電話里傾訴著相互的思念。梅有了女兒后,那長得和雨很相象的女兒,給梅寂靜的生活添加了許多的快樂。每到夜深,看著女兒的稚嫩的小粉臉,她就會想起雨,想象雨在遙遠的異國一個人孤單而清苦的生活,至少她覺得自己比雨要幸福的多。
三年后的那一天,天空又下起了和雨相識的雨景,梅的心在冰涼的雨里感到了絲絲涼意。雨突然地來電說,他就在本城的N賓館里,要和梅見面。梅倏然一種莫名的震驚與悵惘。在賓館的大廳,梅仰著一張布滿雨滴的臉,抱著女兒見到了雨,雨的笑容淡然鎮靜里透著空洞。梅問:為什么不能在家見面?雨在梅毫無意識的狀態里提出了離婚,他說他已經愛上了一個美國女人,那女人現在和他就住在賓館里。他說關于女兒的經濟負擔,等二年以后他會補償。梅不記得自己在瀟瀟冰冷的雨里,是如何抱著女兒回家的,那一刻她已失去記憶。從那以后梅也忘記了怎樣流淚。在以后的歲月里梅以驚人的堅強與勇氣,把那傷痕一絲絲一滴滴地溶化在教學和自己的學術課題里,獨自咀嚼傷痛,將歡樂留給女兒并獨自撫養成人。
此刻她突然地想起女兒,想起了半年前離開她和這個城市的,和她相依為命十八載的女兒,在西部的生活,一切的一切女兒都好嗎?終于在思念女兒和對女兒的那份愧疚,如弦樂轉換的凄婉里,淚如雨下。
她知道,女兒選擇西部的那所大學完全是為了她,按女兒的考分和自己所在學院的政策性優惠,是很容易進入她所任教的省城名校。女兒是希望媽媽的第二次婚姻能夠美滿,她想讓媽媽能夠單獨地和峰在一起,即使有小她三歲的弟弟,這樣組成的家庭也許可以減少弟弟對媽媽的壓力。
梅和峰的相識是在兩年前一次同學聚會上,那時峰與妻子離婚兩年多,峰說,是梅特有的高貴與典雅,吸引了他的視線。峰在省城的報社里負責主要版面,他很擅長說話,且能調動人的情緒,這對久已枯竭的梅的心理無疑帶來了逢春的甘露。在峰愛的河海里,梅那早已荒蕪的心田又復蘇新的綠。梅在久已流失的愛河里,在經歷了和雨的挫折后,她始終不渝地相信,總是那么天真地堅守著世間最美好的最純真的愛。她又一次將那份純真無私的愛給了峰。
峰與被妻子丟下的兒子一起生活,梅懼怕去峰的家,她總是無法面對峰的兒子那敵視的目光。在那目光里,梅會感到一種不安與恐懼。峰總是如期來梅的住處,梅的女兒離開家前正宗地叫峰爸爸,峰很受感動。峰對梅談起了結婚的事,梅的父母希望峰能為自己的女兒布置一個新家,峰很快就答應了。事后峰對梅的父母說購買一套新房,因原有的那套房子產權已歸兒子,前妻不同意。然后兩人一起選中了房,峰也交了押金。再后來峰在和梅一陣溫存后,對梅嘆息說,前妻不同意他買房,說把他的存款都轉到兒子名下了。梅望著一臉無奈的峰后,她淡然地對著峰笑了。此時的峰感動地將梅緊緊地擁入懷里。
蜜月后,峰的兒子搬過來了,房間里原有的安靜也被擾碎。夜深,梅正安睡在峰的懷里時,會被突然的尖叫聲驚醒;晚上在客廳和峰靜坐沙發看電視時,冷不丁會瞥見從門縫邊射過來敵視的眼光。再后來峰安排兒子住進了父母的家,前妻經常打電話甚至找上門來斥責峰,梅原和女兒的安靜生活完全給打亂了。峰為了兒子也經常不歸了。漸漸地兩人在一起的相吻擁抱也變得軟弱無力。梅突然地又回到了過去的孤寂里,而此時女兒的音容已遠在天邊。峰偶爾回來時,看見懶散的梅以及零亂的家,原有的溫存已變成了沉默。
梅漸漸無法感知峰的存在,就像峰說我們適應不了婚姻,更適應不了重組家庭后的孩子的心理壓力,婚姻的空間太小,而孩子的內心世界太大。此刻,梅在她和雨及峰的心的距離間,感到像云霧般迷茫而虛無,飄忽而無奈。她總是被動地堅守,固執地失卻。人與人之間心的距離,該有多渺茫,多遙遠。
窗外又飄起了雨,那如簾下垂的白色煙柱,淅淅瀝瀝,滴滴答答曾給予梅多少次的夢幻與折磨,多少次的新奇與摧殘。她清楚地知道和峰的緣分也已像這落地的雨水,一去不復返地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