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頭鳥婉轉歌喉,貼著水面低翔;白鷺在天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漸漸消失在視線盡頭;青茅迎合波紋起伏的湖面星星點點的金光,翩翩起舞;綢緞般柔軟華貴的水禽,在波光粼粼的遠處,成群結隊地棲息。此刻,螺旋槳擊打著湖水,發出突突的轟鳴聲,驚起成片的野鴨,半空中出現一局流動的棋譜,既是黑色,也夾帶著白,黑白交錯移動著,變幻著。薄霧彌漫而下,寂寞三兩處的浮萍、蒿草掩映中的滆湖,似嬌羞的新娘,將明眸善睞的眼神掩藏于圍網密布的深處。

“西風起,蟹腳響。”透出水面曬太陽的螃蟹,伸伸腿,吐吐泡,橫七豎八地掛滿圍網,一只、兩只,成千上萬……
駕駛巡邏艇的男子,是水警大隊的一名民警。幾年前,滆湖水產保護區設立警務站,他被派駐到這里,一晃,就是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他,孤獨地守護著這份美麗,默默承擔著這勞作于20萬畝水域、1000多戶漁民生命財產安全的責任。他,諳熟圍網縱橫,星羅棋布的水道,掌握每戶漁民的情況,包括任何確切的方位,家中人口多少,甚至每家養殖的水產種類。
“是曹警官啊。”原本低頭采菱的女子,聽到馬達聲抬起頭,笑意盈盈劃著菱盆,靠近小艇。“這點剛采的菱,你帶回去吃,野生野長的,可別推啊。”話還沒說完,倒進來一大桶。
他見狀,連聲說,“水生嫂,不要不要。”
“曹警官,你再和我客氣,那就是看不起我們窮漁民啊。”口氣里帶著微微的嗔意。“要說報答,我們全家可是欠了你一輩子的人情,哪是能用這點東西來表達的?”
他就不再說客氣話,他知道漁民的脾氣,直來直去。他記起去年8月“麥莎”橫行期,那場驚心動魄的戰斗。
接到上級命令全體漁民撤離船只的通知,他開著快艇,一戶一戶上門通知撤離。
風越來越緊,浪越來越高。終于通知完所有船戶,他緊繃的心才像一塊大石頭落地,深深地吁了口氣。忽然,他的手機響了,“曹警官,我是水生,我知道我錯了,沒聽你的話馬上撤離。我們一家人,現在還滯留在船上。幸好我留著你的警民聯系卡……”電話那端傳來的聲音帶著恐懼。
他一跺腳,“哎,這些漁民,舍不得養殖的魚蝦,連命都不要了。”心里雖這么想,卻絲毫沒有影響行動的迅捷。兩分鐘后,他與兩名前來協助搶險的聯防隊員,駕駛著巡邏艇出現在風大浪高的滆湖里。
湖面上蒼茫一片,暴雨鋪天蓋地,雨柱像噴射的水槍,蟄痛他的眼睛。岌岌可危的小艇,在巨浪中搖擺不定。他鎮定地指揮隊員往船艙外舀水,穩住船舵劈波斬浪。半個小時后,巡邏艇出現在水生家漁船邊。
他看到暴雨中掙扎的漁船,僅剩的一根纜繩在狂風中“嘣嘣”直響,他不再猶豫,一頭沖進暴雨中,跪在顛簸搖晃的甲板上,努力將纜繩套到船樁上。猙獰的漁船終于被駕馭住,近在咫尺的圍網,逃脫了一場隨時可能被脫韁的漁船沖垮的滅頂之災。
“曹警官。”顯然是聽到了馬達聲,前面那艘船艙里探出一個人頭,揚了揚手。船越來越近,飯菜香味也越來越濃了。
靠近漁船,他一躍而上。
“春生,快沒醬油了吧。給你。”他從挎包里拿出一袋調味品遞了過去,“新米上市了,要替你們帶些嘗鮮么?”
“好呀好呀。我們不方便上岸,總是麻煩你,實在過意不去。曹警官,今天,吃了晚飯再走吧。”春生心存感激地望著他。
“不用了,晚上還得巡邏。現在可是蟊賊出動的季節。”看著春生一家其樂融融的景象,他想起家中可愛的女兒和辛勞持家的妻,想起只有周末才能回去陪她們,心底有些酸澀,但臉上卻什么也沒表示出來。他跳上小艇,拉動馬達。
家家戶戶漁船上的燈亮起來了。湖面上也起風了。他掖了掖單薄的制服,駕著小艇,在月色暗淡的湖面上巡弋。
船駛近殷村港,遠遠的,薄霧煙靄彌漫的湖面上,隱約有三兩只菱盆在移動,上面人影晃動。“這么晚出來作業,顯然不是漁民。”他悄悄關掉引擎,滅掉船燈,用槳劃動小艇,諳熟地從圍網另一側插過去,隱藏在拐角處。果然,這是伙蟊賊,乘著月色朦朧,正在圍網里安放小金鉤(一種偷捕工具)。他突然發動引擎,拉足馬力沖到蟊賊面前。強烈的探照燈光芒,照得對方睜不開眼睛,他一聲猛喝,“哪里走?”更是把蟊賊們嚇得魂飛魄散。對方壓根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會有警察巡邏,而為了避免被守夜的漁民發現,他們所依賴的交通工具菱盆,在快艇巨大水流沖擊下,早已東搖西晃。唯一能做的,只有束手就擒。等到漁民聽到動靜沖出來時,他已帶著他的獵物,踏著月色歸去。
在這美麗的湖面上,生活著淳樸善良的漁民,棲息繁殖著名目繁多的水產、禽類。他,一名普通的水警,就這樣,與這塊神奇的水域、翱翔的飛鳥、游弋的魚蝦,息息相通地生活著。
他孤獨地守護著這份美麗,沒有白天,沒有黑夜。
胡平松一生中的一個片段
凌晨3點的江南,帶著料峭的寒意。突然,一道身影從漆黑的居民區里沖出,只見他邊穿衣邊張望,不時抬腕看表,眉頭越擰越緊。終于,一拍腦袋,掉頭向兩公里外的寧杭國道跑去。
國道線上的嘈雜與小鎮街道的寧靜正好對比,只見光影流動,車流穿梭,一輛輛長途重載卡車發出尖銳的囂叫聲,呼嘯而過。他大幅度地舞動手臂,做出停車手勢,但是沒有一個司機愿意搭理半夜搭車的陌生路人。他后悔沒穿上警服便跑出來。就在剛才,作為看守所唯一的醫生,他接到值班同事打來電話,有犯人出現病痛,疑是闌尾炎或腸梗阻類突發急病。他在睡眼惺忪地拎起一件便服奔出門去。要不是時間關系,他總能為搭車想出些更方便的辦法。
手表上的指針一圈圈在轉動,他心急如焚,忽然掏出一張五十元面值的人民幣高高揚在手中。果然,這招很是靈驗,一輛載重卡車停下來,捎上他。
汽車飛馳至宜城。下得車來,他一路狂奔到看守所,身影閃進這所全國一級看守所的禁區大門,直奔醫務室。拿起醫療器械,心馬上沉靜下來,動作快而不亂:測血壓,掛聽筒,開處方,掛點滴。等確認病人渡過危險期后,這才長噓一口氣,倚靠在辦公室椅子上。此時,窗外,晨曦微露,鶯聲婉轉。
只打個盹的工夫,同事陸續走進辦公室的聲音,把他從酣睡中喚醒。他又背起藥箱開始監室巡診,一片一片藥丸,手把手嚴格監服。10點左右,正在例行檢查監室,女監區的管教通知他,一名剛入所的女犯,疑是宮外孕,需要他全程陪護,送醫院做B超檢查和血液檢測。一個大老爺們擠在婦科病區張羅,他都來不及有太多尷尬的想法,便汗流浹背地在醫院跑上跑下,掛號、付費、看醫生。好在一切熟門熟路。時不時有醫生、護士,朝他點頭:“胡醫生,你來啦。”
把女病人安排好,回到看守所,時鐘敲過12點,已過食堂開飯時間。他拿出方便面,泡在碗里。沒等面泡開,同事在門口瞧見他,一把拽住:“你可回來了,快去看看××××號犯人。”他知道那是一名剛入監的犯人,因思想負擔重,正在鬧情緒。上午他一邊給那個病人輸液,一邊做思想工作,勉強讓病人情緒穩定了。這回又出什么問題?同事急沖沖道:鬧絕食呢!強制灌流食,但是此人緊閉嘴巴,拒不配合。他思忖了片刻,轉身去電腦前調看犯人案卷,邊吃面邊研究。等面吃完,他已經找到了切入點。于是找來犯人,進行心理治療。他從此人三個尚未成年的孩子談起,談親情,談父愛,終于,病人的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這邊的思想工作剛做好,那邊他又忙活起來,查看、詢問、發藥、監服,直至巡檢完六個監區近千名關押對象。
抬起手看了下表,離下班已不到一小時。他猛想起,要去醫院拿血液檢測報告,還要和醫生商量,上午的女病人及前些天住院開刀的另一位病人治療方案。來不及喝口水,他又往醫院趕——他得搶在醫生下班前。
5點15分,終于能回家。可屁股還沒坐熱,電話卻驟然響起,那是值班同事告訴他有犯人肚痛,疑是痢疾。同事體諒他的辛苦,在電話里建議他把藥名及服用劑量告知即可,不用來單位。他聽罷卻說:我還是來一次吧。
兩小時后,翹首而盼的妻兒,終于在餐桌前等到他一起拿起碗筷,剛扒了幾口,刺耳的電話鈴聲卻再次響起,這次是一名犯人不慎滑倒,摔破腦袋。他二話沒說,放下飯碗趕回看守所。耐心細致地清洗犯人的傷口,忙碌得通身是汗。衣服被汗水粘在皮膚上,奇癢無比,他時不時用手抓撓。
10點多,忙完這一切,疲憊不堪地歸家,脫下滿身臭汗的制服,沖個澡,頓覺輕爽。只是,誤會不期而至,妻子發現他背上滿是紅色抓痕,聯想到丈夫經常半夜接到電話,說一聲單位有情況,便急急出門,妻子在情感類雜志上看過描寫老公有外遇的癥狀——“單位天天加班,家務從來不沾”,竟會如此相似?于是一向毫無怨言,默默支持工作的妻子終于耐不住盤旋心頭許久的疑問,開始仔細質詢。而不善言辭的他,是越描越黑,最后他只能拉了妻子上單位。好在聽完同事們介紹,妻子心間深埋的疑團終于解開了。
夜色沉沉,星月如鉤。他,宜城看守所所醫胡平松,終于能安然入睡了。只是,不知道今夜的他,能否擁有一個甜美的夢?也許在他的夢境中,又該是緊張地巡檢在監區。忙碌著,工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