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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

2008-01-01 00:00:00黃飛松
翠苑 2008年4期

天生打著哈欠出了房間,在廂房沒作片刻停留就拉開過道門,到了堂前的天井。他抬頭望了望洞開的天井,又打了個哈欠,抬腳到了大門邊,拉開了門栓。兩扇厚重的大門在蒼老而空闊的呻吟中緩緩而開。清新的晨風伴著緩緩而開的門涌入。天生的精神為之一震,心情也舒暢起來。忽然,清晨開門良好的感覺被隨之而來的發現破壞了。

家中的一切與往日并無二樣,原本一覽無遺的清新空氣中夾進了異味,這異味來得似乎很近,又似乎遙遠。

天生順著異味源尋找起來,借著微弱的自然光,天生成了一位尋雷的工兵,他低著頭越過天井,來到后堂。后堂堆放的是農具,井井有條堆放的農具中赫然出現一堆極為骯臟的東西,它不知何時起躺在那里,經過一夜的時間,異味已經減輕了不少。它的出現與周圍的整潔截然不符。天生的心里咯咚一下,忙尋來掃帚和畚箕,將那堆已過夜的尚軟的糞便給收拾了,而后又進廂房到廚房拎了小半桶水對準那塊地沖了下去。

早晨的那段插曲自然影響了天生一整天的心情,盡管類似的事情已出現過多次了,并且一次比一次來得隱秘,地點自然也一次比一次難找。

天生家是單門獨戶的,一個女兒已于前些年出嫁,唯一的兒子兵兵常年在外打工,家中只剩下自己的老婆菊香及老父三人侍弄著家中承包的山和田地,日子也過得一天比一天滋潤。每晚,累了一天的菊香躺在自己身邊,打著呼嚕,死豬般地驚雷也轟不醒。這件事應該非父親莫屬了。

晚年的父親一改往年的精明,言談舉止變得怪異起來。近來反復出現的這件事像一把鑰匙,啟開了天生塵封的記憶之門。

那天,太陽剛從山尖尖上露頭,天生從廚房里捧著飯碗邊吃邊走,來到天井邊,吼了聲,吃飯啦,兵兵。

哎!兒子兵兵在門外應聲。天生一看,笑了。兵兵將白白的小屁股高高地翹起,家中的黑狗討好地伸過舌頭去舔。黑狗紅紅的舌頭反復地攪著兵兵小小的肛門,發出叭嘰叭嘰的響聲。兵兵呲著牙愜意地樂著。

天生笑著說,別哄了,快回去吃飯吧。

哎!兵兵收起一臉的樂,拎起身上唯一的衣服。當他將那條短褲衩拽到胯間時,用手按了按胯間不安分的小玩藝,抬腿踢了一下繼續往他身上湊的黑狗。黑狗嗚地叫了一聲,如得了指令一般,低頭一口罩住那堆剛從兵兵身上排泄下來的冒著熱氣的大便。大概是一口吞不下,狗又重新將嘴挪開,伸出舌頭慢慢地卷著舔著,片刻之間那堆大便消滅了。一完事就跟著兵兵往家里跑,嘴里依舊叭嘰著。

兵兵看著黑狗將戰場打掃干凈后才順手在鼻子下方一抹,呼嗤一聲,掛著的那兩條鼻涕蛇一般鉆進鼻孔,而后濕臟的手背在褲衩上一揩,立即將腳底抹了油,一溜煙地竄進家門。

天生在兵兵從身邊跑過時,騰出一只手拍了一下兒子毛嘟嘟的頭。兒子將頭一甩,絲毫沒放慢奔跑的速度。天生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他笑著蹲下身子,繼續往嘴里扒飯。

正當天生呲牙咧嘴地用力咀嚼一根咸菜梗時,全坤帶一陌生人進了山。

全坤是鄰村的,與天生是光屁股的朋友。幾十年的時光 如沙里淘金,將其他朋友淘汰后只剩下彼此。盡管兩人很早就從校園里分手返鄉務家。

不同的家學淵源將返鄉務農后的天生與全坤變成會計和鄉村醫生。雖然走的路不同,但并不妨礙兩親親疏疏的來往。隨著各自結婚生子,兩個新的家庭同樣友好地接納了對方。

干么事?這么早。天生問。

采味藥。

那就先進來吃飯吧。

我們吃過了。

你還有客人,進來喝口水,反正你也不在乎這點工夫。

那好吧。全坤回頭望了一眼陌生人后回答。見此天生忙站起身。誰知原本靈便的腿不聽使喚了,胯間多出的一件東西將天生硬生生地扯住。天生臉上所有的笑容立刻被難言的痛楚替代。老毛病又犯了。

全坤立即讀懂了臉色突變的天生的神情。在經過天生身邊時伸手托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陌生人不動聲色地將兩人的動作盡收眼底。一見如故地放下手中挖藥的工具,進了屋。

一進廂房,天生就喊,菊香,家里還有南瓜籽嗎,炒點出來,全坤來啦。

哎!老婆菊香應著從廚房出來,廚房連著廂房。菊香一出現便沖客人一笑,麻利地將廂房里的八仙桌上菜碗收了,抹盡了桌上的殘汁,抬手將跪在桌邊長凳上埋頭吃飯的兒子兵兵的頭輕拍一下說,到灶間吃去。

兵兵埋頭扒上一口飯后,頭也不抬地捧著飯碗跳下地,往廂房跑,剛邁出幾步才回過頭來,沖全坤他們呲牙一樂,轉身進了廂房。

請坐。天生指了指桌子,神色極不自然地說。

不必客氣,待會兒還要上山呢。陌生人道。

沒事,到了他家就等于進了我家。全坤轉過臉向天生介紹,這位是趙師傅,從長白山區來的。

天生欠了欠身算是有禮貌地回答,仍是站著。

看樣子小兄弟是得了痔瘡,怕有十幾年了吧。趙師傅說。

是的,是有十幾年了。

沒治過。

治過,在我手上就治過,效果不是很好。全坤說。

噢——

趙師傅,就算給我幫忙吧,幫忙給我這位兄弟治治,他是家中唯一的全勞力,他經常不能上工做事也不是個事,你看呢。

這樣吧,我在你家住上兩天,包你20年之內不會復發。當然,如果他注意飲食的話,你這輩子應該沒問題。

真的!天生喜出望外。

先讓我看看,好嗎?趙師傅依然很客氣。

趙師傅的手很輕,像一只蝴蝶輕盈地點在天生的屁股上。趙師傅說,你這病如不盡早治,怕是治不好了,結腸部位都潰爛了。時間一久勢必會形成結腸癌,到時候就算治好了,這肛門也得改道。

這么嚴重?

趙師傅微微一笑,你以后就知道了。說完他將天生的其他部位按了按,揉了揉,天生的痛楚減輕了許多。

兩人出房間時,天生又感覺如常了。

菊香的動作不可謂不麻利。天生二人來到廂房時,一盤炒得黃橙橙的南瓜籽已經擺在八仙桌上了。全坤正心不在焉地磕著,見天生他們出現,忙站起身問,怎么樣?

與我想象的差不多,我已經將情況對他說了,我得在這住上兩天。等會兒我們上山采完藥,你回去按我說的做就行了。

那邊還有病人?天生問。

是的,全坤老實作答。

三人坐定,邊磕南瓜籽邊輪流以天生家唯一的煙管吸著土制的煙葉絲來。這時,天生的父親進了門,他一早出門走了一個遠親家,這時趕回來上工。全坤一見就招呼,叔回啦。父親笑著連哦兩聲算是回答。天生卻將手中剛裝好一鍋煙絲的煙管和引火的紙媒子一并遞到父親手里問,飯還是熱的,你吃過了沒?

吃過了。父親接過煙管,撲哧一聲吹燃了媒子,就這么站著對著煙嘴,微瞇著眼,美美地吸了一口。當他將嘴離開煙管,越過桌子去看陌生的趙師傅時,同時也看到桌上散亂的南瓜籽,他那位原本黑紅亮堂的臉色立刻變成了煞白,干哎嘔起來。

天生立即連搶帶拉地將父親拽離了桌子,拍打著他的后背,歉意地說,他就這樣,趙師傅你別見怪。

趙師傅對剛停止干嘔有些恢復常態的父親說,老哥,你身上有病。

有病!我身子這么硬朗怎么會有病呢,不信我們倆比挑擔,你還不一定挑得過我呢。父親心存狐疑。

你這病呀,不能看到瓜籽,不能看有字的紙,看到了心就慌,想吐,對不對?

對呀,算你講對了,難道這就叫病?父親說。

這怎么不叫有病呢。趙師傅笑了,他笑得聲音洪亮,聲震瓦屋,在趙師傅爽朗的笑聲中,父親的雙鬢沁出了汗珠,干嘔和不適立即停止了。父親驚詫地看著仍端坐沒動的趙師傅。天生也愣了,父親怎么恢復這么快,而在這之前一發病,至少要有大半天才能恢復。

當晚,上了一天工的天生陪著上山采藥回來的全坤和趙師傅吃過晚飯,全坤走了,趙師傅就留住在天生家。趙師傅選了幾味藥叮囑菊香拿去熬了。而后他又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柄小匕首叫菊香放在滿滿的水壺里與水一起煮。水煮沸后,趙師傅用鑷子夾著小匕首放到藥罐里煎了約摸半小時,就開始了這臺簡易的手術。

在天生家專門為趙師傅騰出的房間里,天生幾乎沒什么感覺就讓趙師傅將困擾自己10幾年的累贅做掉了。天生只知道趙師傅將菊香熬的藥灌進自己的肛門。其感覺天生在過去很多天后也想不起來。只記得當時有一股很熱的液休流進自己的肛門,當時的房間里彌漫著濃濃的中草藥味。天生就在這種很濃的藥味中,感到自己的肛門被堵上了,一種不適感立即涌起,腹脹的感覺慢慢開始了。趙師傅說,你睡去吧,叫你老婆給我準備一盆炭火,一個能熬藥的東西。今晚我就在這里,你們各自忙去吧。

天生在趙師傅的攙扶下進了隔壁自己的房間里躺下了。在兩個房間隔的板壁縫中不斷竄進的似有似無的藥味中,有些腹脹的天生不知不覺地忘記了身體的不適,睡熟了。

次日,天生自然不能上工了。大概是菊香抽空去請了假,生產隊長來到天生床前詢問了一下,狐疑地望了望貌不驚人的趙師傅,有些不屑地夾著天生給他的工分簿走了。

吃過早飯,趙師傅又帶上工具又上了山。臨近中午,趙師傅帶回的幾樣藥草,有的取其根,有的取其葉,有的則取其莖,也有同一種草藥既有根又有葉,只是被他極為清楚地分開了。

午飯后,趙師傅將自己關進房間。沒多久就將房間的四周弄得藥香四溢。但天生此刻似乎聞不到藥香了,他的嗅覺聽覺和視覺被腹部的奇脹封閉了。

天生覺得自己已不屬于自己了,他的靈魂不由自主地飄出了軀殼,悠悠游游地離開了痛苦又無奈的肉體。

不知過了多久,天生終于醒了過來,立刻感到身上油膩膩的不太舒服,用手隨便摸了一摸,原來身上和床單早已被自己在與腹脹搏斗時流出的汗水潮濕了。當天生一感身體的外部不適時又頓時從心底涌出無比的舒爽。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時才發現趙師傅正站在床頭笑瞇瞇地望著他了。行了,見到天生的注意時,趙師傅才說。他環顧四周,尋來一只便盆,另在便盆旁放一長板凳,叫天生下床趴在凳子上將褲子脫了。撥去了肛門塞子,你就在這解大便吧。語音一落,對天生笑了笑,步履輕盈地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剛被撥去塞子的天生,立即覺得渾身通泰起來。在這來之不易的通泰舒爽中又感到肛門在一點一點地收縮、收緊。收緊的一剎那腹脹又開始了。此時的腹脹與先前不同,還伴隨著腸胃的蠕動。這蠕動由緩而急,由松而緊,繼而又由張而弛,一陣排山倒海之勢取代了腹脹。因了這種新的不適與原先的腹脹在天生的體內展開的搏斗。在所有的動作中仿佛一切都歸于平靜。天生被這雙重交作著的痛苦深深地折磨。畢竟這一切都來得太過于猛烈,猛烈得令人難忘又防不勝防,也如流星一般太過于短暫。所有的痛苦在齊聚的一剎那,倏地打開了剛剛關閉的門。又是一陣排山倒海,一天一夜的腹脹、不適化成一瀉千里的腹瀉。

天生坐在便盆上,手和整個上半身趴在板凳上,任憑腹中的煎熬夾著響屁往下沖。一時間,原本挺大的房間里充滿了中草藥的苦味、辛酸味、香味,加上大便的臭味,將房內原本純凈的空氣弄得復雜無比。

當天生真正感到腹中空空如也時,才將自己揩干凈。拎著褲子站起身時,先前的種種不適消滅得無影無蹤,換取的是新的不適。這種不適來之于身體陡然的康泰。以前的一切是痛苦的,目前的不適則是幸福的。天生的身體內立刻充滿了氣吞山河的力量。

他有些厭惡地回頭看便盆時,便盆里有著比平時多幾倍的烏紅色的帶粘稠的東西,它們仍在散發著熱氣。天生笑了,他笑著將這些臟物端進了茅廁。

晚上,趙師傅交給天生五顆黑藥丸說這五顆藥給你父親吃吧,一天一顆,十天頭上見效。明天一早,我再治上一位病人后就得走了。

這——這叫我怎么謝你呢!身體已恢復正常的天生激動地接過藥丸,平時伶牙利齒的他一時又實在想不出任何答謝的方式和語言。

天生兄弟,你用不著這樣,其實我與全坤也沒認識幾天,但我覺得你我更投緣。人生隨緣,緣來則聚,緣盡則散。我只是一位江湖郎中,聊有一些糊口的手藝。他悠然地喝了一口茶說,江湖人,走到哪,吃到哪,餓不死也富不了。治好你的病只是緣份所至,你父親和你老舅也是,至于你們的生產隊長與我就算不得有緣了,10年之后,他就不好說了,不過你父親吃完藥后還不能算痊愈了。

治不好?

也不能這么說,給他的藥也只能治得了他眼前這病,但因一時絕不了根,15年后要引起別的病癥。這主要是你們這里沒我需要的藥,所以你父親的病一時難以治到位。

縣城,這里沒有的藥,縣城的藥店肯定有,你——

藥店里的藥大都差些火候,要知道冬天用藥和夏天就不一樣,哪怕是同一病灶。藥店里的藥一般不注意到采擷的時間和火候,這與療效有著很大的關系。我治病用藥向來是講究這個的。

那怎么辦?

別急,我的年紀也大了,在外飄泊多年,還有一些事情要辦,何況人到老到死總也想落個葉落歸根。我估計得到明春才能回家,并且在4年之內是死不了的。你拿支筆來,我寫個地址,你在4年之內去找我,我會滿足你的。

天生聽了就起身到自己的房間,用腰間的鑰匙開啟了平時算賬用的辦公桌抽屜。在取出紙和筆時,天生猶豫了一下,最后毅然從抽屜一角的一小疊錢鈔中撿出兩張5元面額的錢來。

趙師傅接過紙筆,但沒有接天生遞過來的錢,只是很隨意地說,這錢不是你的,收起來吧。

天生的臉紅了紅,愣在那里沒吱聲,攥錢的手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小伙子,你放心,我雖是個江湖人,又這么一大把歲數了,錢對我來說固然重要,可你這是公款,現在挪用了到啥時才能還上呢。你要是真有這個心意,應該多準備些錢給你的父親買肉吃吧。他吃了我這藥,將要饞葷的。另外,叫你老婆明天別再殺雞了。你今天買肉的錢還是你老婆到生產隊長那里借的。家里平時吃的鹽就靠這三只雞,盡管現在只有兩只生蛋”。

天生一驚,菊香找隊長借錢稱肉一事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叫這怪老頭知道得一清二楚。這老頭連自己家幾只雞都弄得清清楚楚,自己家還有什么事他不知道呢!

當晚,天生躺在床上仔細地回味著趙師傅的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句話,卻總也不明白趙師傅為何對自己的家底知道得這么清楚。被祛除身體不適的天生驀地被這越來越多的疑團折磨得翻來覆去睡不著,叫醒身邊的菊香,將自己的疑團對菊香一說,菊香立時警覺起來,盡管如此,他倆怎么也弄不明白。

在百思不得其解中的天生夫婦帶著疑團進入難眠的仲夏之夜。

在渾渾噩噩中,大門被拍響了。厚重的大門被巨力撞打中發出沉悶的響聲。天生與菊香幾乎是同時坐起。兩人對望一眼,天生先下了床。

門開了,身子歪斜的老舅出現在門口的暗影中,此時的東方剛剛吐出晨曦。

老舅,這么早?,天生驚訝地問。

你小子還想藏藏掖液的了,聽說你家來了個好郎中,我想請他給我看看。

看什么?

你個小混蛋,你小子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看什么?還不是看我這個身子!老舅不管不顧地罵完,歪著身子從天生身邊插進屋去。

就你這身子這么多年了還想治。天生笑了,說,你是聽誰說的我家來了個好郎中?

你大,我姐夫,還是老的關心老的,不像你,根本不把我這個糟老頭的事放在心上。

哪敢呢。我大什么時候去你家的?

昨下午,回來沒對你講?

沒,他對誰也沒說。

兩人邊對話邊走進廂房,趙師傅已微笑地等在那里了。趙師傅端坐在八仙桌前,氣定神閑。整個廂房里靜悄悄的,只有菊香在廚房里忙活的聲音不時地傳進來。

老舅與趙師傅打過招呼后,趙師傅問,你是不是真想治?

做夢都在想。

好!那你睡在地上吧。

睡這?老舅一臉不解地指了指腳前的石板地。

是的。睡吧,你就將這塊地當作你自家的床。趙師傅又轉臉對天生說,無論發生什么事,你都不必著急,更不必害怕,我治病自有我的套路。把煙拿來。

老舅歪著身子躺在地上,身子自然也不平整。

你這身子是怎么搞的?趙師傅接過天生裝好的煙管和媒子站在老舅身邊問。

5年前,生產隊叫我砍樹,樹倒下來我沒躲開。

那么你在縣醫院去治的?趙師傅邊抽煙邊圍著老舅轉起圈來。老舅在與趙師傅一問一答中,神情和眼睛也在不同地變化著。

是的,那棵樹一人都抱不過來。好家伙!我當時就——

就在老舅不急不慢回答問話的當口,趙師傅采取了行動,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腳跺向正在講話的老舅。老舅講話的聲音嘎地中斷了。他連一聲痛都來不及叫就昏死過去。

這些事都發生在那一剎間,在場的天生和陸續進來的天生的父親,兒子和女兒。趙師傅的行動驚呆了在場所有人,兒子兵兵和女兒立即被眼前的一切嚇傻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哭出聲來。

好了好了。趙師傅不僅沒去看一眼地上的人反面安慰起嚇哭的兩位小朋友來,別哭了,去找你們的媽媽,看看她那有什么好吃的。喂!菊香妹子,你來將兩娃娃帶走。

菊香從廚房出來,也被眼前的一切嚇傻了。

趙師傅這才蹲下身子侍弄起老舅來。趙師傅的一雙形如枯枝的手游走在老舅的身體上,忽急忽緩,忽捏忽捶,忽疏忽密,忽張忽弛.在這樣不斷地變幻著花樣的雙手擺弄下,老舅嘆出一口氣,悠悠地醒了過來。

來來來,把他扶到你家床上去。在趙師傅的召喚下,天生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已被驚出的汗水浸濕。

當天生和父親將老舅安排妥當,趙師傅又變戲法般地拿出三包草藥說,這個煎給他喝吧,一天一包,一包煎喝三頓,三天以后就是個小伙子了。

吃完早飯,趙師傅便向天生辭行了。天生一家再三挽留,但趙師傅去意已定。沒辦法,天生只有送行。當送到鎮上時,趙師傅平靜地說,你回吧,送我千里終需分別,人生無常聚散也無常。你我相識是天意,世上有好多事物非人力所能為的,我一向順應天意,卻有多人不信,這也是我人生一大不幸。因此我身后10余年中,只怕也沒幾人能真心惦記我了。老弟,我先謝你這份情了。說完飄然而別。天生似懂非懂地聽完他的話,竟然連最后一次招呼也忘了,愣愣地看著趙師傅的身影越來越小。

父親果然饞油葷。在他吃完趙師傅給的黑藥丸后的兩個月中,饞油葷饞得有時菊香還沒將鍋里肉燒熟,父親就拿筷子去搛,根本不避嫌,與他平時的穩重與謙和判若兩人。

次年,天生將自己在春節時省下的以及東挪西湊的100多元錢捏在手里猶豫了好多天,才去了全坤家,準備邀他去一趟長白山。全坤卻說,你,你大和你舅三人的病全好了,何必聽那老頭神神怪怪的話呢,虧你活了近40多歲,江湖人的話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我學醫也有不少年了,還有祖傳秘方,從沒聽說過他那么一大套古怪理論。你聽聽,他還說我在53歲頭上要過一次鬼門關呢。所以我勸你也別去想那事了。當然如果你真要去,我也不攔你,要錢的話,我借你,沒多有少。再說了,人好好的,正常的日子還得要過呢,你仔細惦量惦量吧。

天生一聽,想想也是,雖心存疑慮,也只好算了。他按當時固定的車票標價算了一下,自己這百把元錢只夠跑一單趟的,再說回來后的日子倒是真不好過了。現在聽全坤這么一說,也就打消了去遠途的計劃。

這一想法雖暫時消除后,仍沒徹底地祛除殘留在天生心底的陰影。隨著以后正常健康的日子在流水似的歲月里走過時,天生將這層擔憂深深地埋進了心底。

世上有些事該發生時終究要發生的。比如在趙師傅走后的4年中,原來大呼隆的農村集體化生產解散了,天生也不再當會計了,自然也失去生產隊長職位的生產隊長,就在他失去一呼百應位子的7年頭上,因痔瘡久治不愈,導致結腸潰爛,形成結腸癌,花了一大筆錢,命雖保住了,肛門都改了道,從腰上開了個口子排大便,整天在腰里別個塑料袋,大便細水般地流進入其中,人也一下子老了10多歲似的,盡管他與天生年齡相當,但他只要一見天生就像魯迅筆下的祥林嫂般地連連嘀咕,當初怎么不叫那個姓趙的看看呢。

當年我還沒你嚴重呢——

……

嘀咕嘮叨久了,天生聽著也煩了,所以只要遠遠地看見了,天生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再者父親近年來怪異的舉止常將天生弄得心神不定,想找全坤商量個對策,全坤自己卻也大難臨頭了,原本壯碩的身體居然也被趙師傅一言中的了。全坤最終死于肝腹水,咽氣時瘦得只剩下一付骨架,骨架上隨意地抻著一身松松垮垮的皮囊,一雙眼睛瞪得銅鈴般,他老婆、子女怎么抹也抹不上。全坤就這樣睜著眼睛被蓋上了棺蓋。

在全坤入土的那刻,天生跑倒在全坤墳前,號啕大哭,為了父親為自己為全坤,他哭得撕心襲肺,感天動地。

幫忙處理完全坤的喪事,天生好長時間緩不過勁來。這時又迎來另一個異常尷尬的日子。

這天,對別人來說是個很正常的日子,而對天生一家來說就非比尋常了。

不知不覺間,仿佛還在昨天,兒子兵兵還是個整天掛著鼻涕不諳世事的渾頭小子,這天卻帶著認識半年的女朋友回家了。

兒子兵兵在外打工5年,除了每年交給天生幾千元錢外,這次又帶回了外鄉的對象,天生能不高興!天生在接到兒子的電話后就與老婆菊香忙開了,他們一個準備飯菜一個忙里忙外地收拾。天生夫婦覺得這么做能給初次上門的未來的兒媳婦留下好印象。

年輕的姑娘進門后落落大方地聽兵兵介紹自己的父母。介紹一個,姑娘就脆生生地叫上一聲,聲音悅耳動聽,脆生生的聲音很容易使人產生好感。天生夫婦的內心里像喝了蜂蜜一般,清香綿甜。

當天生的父親從外邊回來時,美好的情景全被這位老人破壞了。這位當祖父的老人永遠消失了以前的寬仁。他望著家中突然出現的這位陌生的年輕的女子,他臉上出現了一片迷茫,眼睛直勾勾的緊盯著年輕人,眨也不眨一下,將第一次見面的姑娘看得心里發毛。姑娘如被抓住現行的賊一般,所有的大方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尷尬。

天生一見忙要打圓場,不料,剛轉過身的準備躲開的姑娘卻聽到老人說,這姑娘長得還可以,怎么這么沒禮貌不會喊人呢。

天生說,喊過了。

這年頭的孩子呀,不會喊人了,哎!老人重重地嘆了口氣,嘴里嘰里咕嚕念念叨叨地走開了。將一個衰老的微駝的后背留給在場所有的人。慢慢地這背影消失在門口。

這段插曲并沒有給未來的新人留下什么陰影,卻將20多年前趙師傅的留言從天生心底重新勾起,你父親的病沒根治,有后遺癥。

近年來父親反常的舉動再次被趙師傅言中,父親的后期治療沒跟上,會神智不清的。特別是受了刺激以后。那么,這刺激來自何方呢?天生就是想疼了腦袋也回憶不起來。

父親這些年的身體還算硬朗,眼不花耳不聾,雖已70多歲了,狀態正常時,腦子還算好用,按說再活上個10來年是不成問題的。

閑暇時天生就與菊香商量,無論如何也得去趟長白山,即便找不到趙師傅,也得了卻一個多年未果的心愿。

天生很快備足了幾樣當地的土特產,背著滿滿當當的一大包行李,懷揣著一顆虔誠的心擇日上了路。一路上汽車火車換乘了好多次,終于按圖索驥地找到趙師傅所在的村民組。可是天生一打聽,趙師傅已死去多年了。

天生百感交集,決定親自到趙師傅的墳前去祭拜。他按照自己家鄉的風俗買了肉魚和一些蔬菜水果,找一家小飯店,親自燒了,帶上香燭紙錢在村人的指點下來到一座被荒草淹沒的土丘前。

在這堆土丘前,天生感慨萬千。他沮喪地愣了許久才流著眼淚揮著從當地人那里借來的砍刀,將土丘和周圍的雜草清理一番。被清去雜草的土丘前有一石碑,上面鐫刻著趙師傅大名的字跡清晰可辯。

天生先默立在墳前流了會眼淚,情緒稍定,才將祭品一一擺開,斟上一杯酒后,款款跪下。

天生終于沒能控制住自己,號啕大哭起來。

也許是天生的哭聲和異鄉人的身份引來了身后數十人的觀看。人群聚得悄無聲息,忘情的天生居然沒能發現。這時的天生只有沉浸在深深的懺悔中。這時人群中擠過來一位與天生歲數相當的人,他緩緩地走到天生身邊邊勸說邊伸手攙扶。他自我介紹說,我是他的堂弟,你是從南方來?叫天生?

天生愣了,立時收住了哭聲。

走,到我家去,我給你看樣東西,那人替天生拍了拍他膝蓋上沾上的塵土。

一見門,那人沒過多地與天生客套就進了房間,在房間里摸索了好一會兒才出來,他手中拿著一封信遞給天生,說這是他臨死前留下的。

天生接過信,撕開一看,又是一愣。

信是用小楷字體工整錄下,字跡已經褪色,但絲毫不影響其中的震撼力。

天生小兄弟臺鑒:

吾與你相識乃緣分所至,你的好客和孝敬老人之心令我感動。怎奈貴地奇缺一草,不能治愈乃父之疾,遂囑你來此,等了4年,怎奈天意阻你行程。對此,你不必自責,只因當時條件不備。再因我師門戒律甚嚴,不敢違背,故未能救治。此怨不得你我,世上凡事皆天命所歸。

吾知賤命將不久于人世,彌留之際留字于此,你十六載后不見故人,必悔不能及。留字囑你請寬心,此乃天定之事,非人力可為。天地萬物,相生相克,大凡人間有疾,當地必有相治之草,相克之術。乃父特別,藥草當地不能自備。奈何春花流水已去,乃父天數已盡,非藥草能救治矣。

自古月圓人難圓,恰逢貴府添人增丁之際,出了意外,你不必自責,更不必憂慮悲傷過多……

望珍重

趙字

一九八○年仲秋夜

天生看完,淚水撲簌簌地流了下來,硬咽地問在場的人,村里有沒有電話。

趙師傅的堂弟說,家里就有。天生跟著他進了房間。

天生抖抖擻擻的手指撥著千里之外的熟悉的號碼,家里卻無人接聽,接著又撥通了女婿的手機。

當電話的那一頭傳來菊香的聲音,天生迫不及待地問,爸怎樣了?

他已經上路了,菊香哭出了聲音。

天生抱著電話忙問怎么回事,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只能斷斷續續地聽清菊香的話。

父親在天生啟程的當天就失蹤了,全家動員所有的社會關系大范圍地找,結果有人在100多公里外的鄰縣電視上看到一則播報的“認尸啟事”時告訴了菊香。

等菊香帶人趕去時,死者已被好心人掩埋了,挖開一看,正是失蹤了三天的天生的父親。

父親是神智錯亂后離家出走,搭錯車,而后又不知怎么掉進河里淹死的。在淹死的那天早晨,還有放牛娃看到老人在河邊洗腳.老人坐在河邊,用腳拍打著水,神情茫然,動作憨態可掬。

天生抱著話筒,腿軟了。他跪倒在地,帶翻了電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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