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向著一朵葵花在收攏
陽光向著一朵葵花在收攏
它的聲音和速度緩慢而節制
從春天走來,歷經
夏天和秋天的雨水
現在,它停在了冬天的前面
一種動作已經被完成
在秋天,向日葵的籽粒飽滿
我曾經這樣發問:
“沒有了它,我何以找到
村莊、河流、回家的路?
找到:陽光、星輝露珠的燈盞……”
秋天,向日葵是我心中唯一的羅盤
我總是想起我的祖父
臨終之前,那雙沾滿泥土的手
一直伸向天空
第一場雪還沒有來臨
向日葵的頭顱被砍去
它的身體還站著
它正期待又一盞金黃的神燈
落葉覆蓋著泥土
二月用雷聲提前了春天
用一句詩將大地染綠
今天,當我擱筆,當我抬頭
我看見落葉覆蓋著泥土,一言不發
它們站在我的面前,真切又飄忽
一雙斷幫的草鞋
一支稻穗書寫的節令
蘆葦的枝干回憶風聲和雨水
母親:一只手撥亮秋天的燈
矢車菊開成童年的碎花小襖
在異鄉寫下這詩句的我的親人
月光的呼喊使鄉愁更愁
濃啊!這血!這淚!
這一壇家釀的米酒
一條小路送走了雷鳴
讓我牢記:
風已微涼、秋已漸深
秋雨滑倒的打谷場
故鄉側著身在行走。十月
被秋雨滑倒的打谷場
踮起腳尖,你能否
見到高處,見到我——
一棵被雨水浸得發黑的向日葵
雨聲中我吐不清任何一個字
泥濘的小路
那個人推著獨輪車上坡
晚炊飄起,村莊
提著幾千年前的那口氣
一只鳥,與一只鳥擦肩而過
它們不說話,不歌唱,它們沉默
不告訴你任何秋天的消息
那朵晚開的菊花
你是否記得我的書寫:
“故鄉愈近,鄉愁愈深”
在秋天,滿地的野菊
是大地深厚的嘴唇
它緊咬著
我從不輕易敞開我的內心
雪
雪在夜晚把黑暗和光明
傳遞給我們。就像水中
漸漸沉溺的那個人
他的身體向低處一點點滑落
他的呼喊和希望高舉在空中
雪讓我聽見
黑色叢林中的一聲鳥叫
聽見鳥的喉嚨里
拼力掙扎的一點點自由
它最終停在了自己的嘴上
冷冰冰的土地
通往春天的唯一一條道路
被大雪封死
最后,雪只能是我在黑暗中
偶然的幻覺,是我的詩歌
——我的陷入底處的生活
我所能做的,就是
一生重復一個細節
就是一遍遍,用熱血
涂抹最后的死亡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