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底子牡丹飛鳳圖案的被面（外一篇）

偶而翻箱倒柜，我發現柜子底部有條被單，“貢呢”質料，大紅底子，牡丹飛鳳圖案。小時候“扎鬧猛”看新娘，總得數數陪嫁的被子，幾條“綢緞”的幾條“貢呢”的，依稀記得常有這種圖案的被子躋身其中，數它色彩最鮮艷、圖案最繁復。它是新娘母親悉心為女兒準備的嫁妝，寄托著母親對女兒的至深祝福。

眼前的被面肯定不是我的陪嫁，我們這輩人談婚論嫁時這花色的被面早過時了，我完全回憶不清它的來龍去脈。或許它是我很隨意地在媽媽那里找來的舊被面，包著我的新被子，然后去遠處上學，回家鄉工作結婚，買新房搬新居，只是個包袱皮，它就以這樣一種身份跟隨了我許多年，隨時隨地它都有可能被我打進垃圾包，永遠從我的視野里消失。它的色彩如此大紅大綠，寓意的無非是大富大貴，很“俗”，土得掉渣，被后浪推前浪的時尚淹沒到了任何人看不見的地方。

現在，它卻讓我雙眼發亮，我展開這塊布，細細端詳，疑惑以前怎么就沒發現它的韻味呢？顏色，紅它個轟轟烈烈；牡丹，開它個鋪天蓋地；鳳凰，飛它個魂牽夢繞，就這樣熱烈、夸張、直抒胸臆，看著它，我就象在聽陜北信天游，陳述一個故事，訴說自己的情愛，要引吭高歌，聲達云端！

去大商場看琳瑯滿目的時裝，發現這大紅底子牡丹飛風圖案的布料在海洋一樣的時裝里悄然現身，它大多只作為點綴，從衣領處、袖口處露出一角，做了童裝居然也異常好看，看晚會時還看見它用于演出服的制作。只是這有著大朵牡丹圖案的布料天然適宜做被面，用于服裝就看不到圖案全貌，只能表達那么一點點意思罷了。但它不失為時裝的“點睛”之筆，悄悄然迎合著人們的懷舊情緒。

我的一位書畫家女友，擅長給服裝“點睛”，有時會買一件白色體恤，畫上一幅山水或仕女圖，青山綠水帶著點煙雨迷蒙的況味，古典的仕女呼之欲出，自己手繪的，別人無法模仿。她說自己收藏了一塊布料，她收藏那塊布料就象收藏一件價值不菲的古玩，她神神秘秘向我描述那塊布料的樣子，我很快弄明白就是那種牡丹飛鳳圖案的布料，她想用它裁剪一件衣裳，期望它比手繪的更加個性卓著。無奈，街頭巷尾的裁縫又如何有這樣的慧心恰到好處又個性卓著地裁剪這塊布呢？這件至今還未裁剪成的衣裳，就只好在我那位年輕書畫家朋友的想象里飛舞盤旋。

我告訴她，我有那么一條如此花色的被面，絕對老貨，厚厚實實的，花色鮮艷如初。她說用它做幾個沙發靠墊，那多有味呀。我那女友新裝修的屋子里擺著外婆油漆斑駁的衣柜，大家據此可以想象此女性情。這樣的一個沙發靠墊或許會成為一個屋子的“點睛之筆”，我差點為了設想中的靠墊去重新裝修一座房子，好讓那房子的格調配得上那靠墊，我想在這樣一座房子里游蕩一定感覺是在祖居的老屋里游走，在數十年前的歲月里游走。在這樣的屋子里，背靠著這樣的靠墊，再著一雙繡花的拖鞋，適宜于讀戴望舒的詩：“撐著油紙傘，走在悠長的小巷……”

張愛玲在講故事前要“請您尋出家傳的霉綠斑斕的銅香爐，點上一爐沉香屑……”那有著牡丹飛鳳圖案的沙發靠墊，完全可以與張愛玲筆下的“家傳的霉綠斑斕的銅香爐”媲美，它更大的功用是裝飾你的性情，營造一種氛圍。

如此一場懷舊，就把“陜北信天游”變成了張愛玲筆下的“霉綠斑斕的銅香爐”。

南楊橋，飄零之美

楊橋，亦稱南楊橋，地處太湖與滆湖之間，襲兩湖靈氣，曾經風流婉約，如今終于老邁了，數年不見，楊橋老街比我記憶中的更加頹敗。在街口碰見一位老者，他對我說：“楊橋沒看頭了！”

楊橋這個地名從小不陌生，它離我太近，親戚的親戚，朋友的朋友，動不動就與楊橋有了牽扯，但我以前確乎從沒到過楊橋。有天，我覺得必須去趟楊橋，是因為身邊的一群畫家朋友，楊橋老街的古風古韻定格在他們的繪畫、攝影作品里，我聽他們談論楊橋，就象看一張黃葉正在風中飄零，甚至它很快就將化為塵埃了。第一次去楊橋應在三年前，我們在荒草叢中，在胡亂搭建的建筑物中間，辨認楊橋依稀的眉眼，縱橫有序的幾條老街，穿鎮而過的清澈小河，小巧精致的石拱橋、磚木結構的小樓、青磚鋪的路……太多的風雨剝蝕，給了楊橋一張無比蒼老的容顏，蒼老的楊橋就這樣在歲月里靜默著，雖然千瘡百孔，格局卻依然完整，我循著畫家們的目光，尋找可以入畫的細節，發現每處細節層層疊疊都是讀不完的滄桑。

之后，我的朋友們路過楊橋有時會情不自禁拐過去看看，然后跟我說與老者一樣的話：“楊橋沒看頭了！”但還是不斷有人尋訪楊橋，不斷看到楊橋的照片和寫楊橋的散文，還有人撰文挖掘楊橋的歷史，研究楊橋的街市結構、街區形制、民居范式及文化習俗。看來，這張黃葉的飄零之美，令許多人牽腸掛肚。前日我途經楊橋拔轉車頭，于是又一次約會了幾近廢墟的楊橋，楊橋的頹敗是我意料之中的，但當我看見許多木牌門已成散亂的朽木，幾處舊房子破得都沒屋頂了，心頭還是有了些許的驚，相機鏡頭對準了它們始終按不下快門來，最后還是移開，選擇幾個較為周正的角落收入我的鏡頭去。

一個頹敗的楊橋，為何叫人放不下？我疑疑惑惑站在楊橋破舊的街頭。

武進南部，濱臨太湖，還包孕了滆湖的大片水域，河道密布，因而多橋，往往以一座橋的名字命名一個小鎮，楊橋周邊的小鎮竟大部分帶一個“橋”字，寨橋、漕橋、潘家橋、雪堰橋、河橋……如果誰有興趣作個考證，江南水鄉以“橋”命名的小鎮一定蔚為大觀，足以佐證這些小鎮與“水”之間密不可分的關系。水鄉的河小，橋也大多玲瓏，水鄉的河四通八達，搖著一條小船，你就可以走遍四方。那時候，發達的是水路，我們靠水路走親訪友、運輸貨物，許多人的生計都在水上，碼頭、埠頭是最熱鬧的地方，依河而建的小鎮應運而生，也就誕生了看起來特別安逸、寧靜、詩意的“枕河人家”，你家的墻是在水里砌起的，推開后窗，你就可以與河對岸的鄰居嘮嗑，遠方來客的小船伊伊呀呀就泊在了你家的后門口，最有韻味的是那幽深曲折的水巷。水鄉人眼里，水是有生命和情感的，他們親近水，對水也帶著敬畏，在水面上造一座橋是件極為神圣的事，也有頗多講究的。

與水的那份親緣深深積淀在水鄉人的靈魂深處。那些精致優雅、韻味十足的小鎮，是江南水鄉文明發展到極致的產物。

或許是因為萬物皆有時序，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以橋命名的小鎮終于徒留一個空名。首先是因為水路的行走跟不上現代社會的節奏了，新建筑轉而沿著公路蜿蜒，枕河而建的小鎮終因缺少眷顧而顯露衰象，老鎮被逐漸遺棄，或者按現實的需要改變了功能，改建得面目全非。迅速崛起的工業更是給水鄉文明以致命打擊，工業廢水帶著各種可疑成份洶涌而至，沒有那片水域能幸免，試問，現代水鄉之水，尚能“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乎？清濁皆可親，你還能有那份心境嗎？母親湖里的水，經層層凈化，我們還不能放心喝下，只能通一個管子遠道去取長江水。水鄉之人對水，從懷疑警惕再到徹底的不信任，與水的親近，對水的敬畏，成為了歷史。

至此，水鄉文明翩然遠去，除了喝著用著從長江里取來的水，我們的生活與情感與水已無太大關系，江南小鎮衰落成為了必然，楊橋只是這一片水鄉文明的最后遺存，楊橋的特別之處在于，它既不同于同樣作為最后遺存的周莊、南潯、烏鎮等被添加進濃重的現代商業元素，作為旅游資源被開發，也沒與其它小鎮一樣被徹底改建，它被保存了下來，經受著機體的自然衰退，或許楊橋是極少的可以壽終正寢的江南小鎮。

只是，進楊橋的時候，我看見了“楊橋景區規劃圖”，可能因為這張規劃圖因各種原因至今未能兌現，因而楊橋有足夠的時間，把江南水鄉最美的一面衰落飄零的過程，從容地演繹給我們看。

看著眼前的楊橋，心中唯一想著的是：江南老了！小杜的江南，蘇小小的江南，老了，你已全然不見她昔日的風流體態、嫵媚神情。只是，江南水鄉的一切，尤其是我們與水的那份親緣，一路淋淋漓漓，從前世帶到了今生，這份情感與嚴峻的現實產生了糾結，我們彷徨在楊橋街頭，那個即將遠逝身影，我們不舍，但無法挽留，即使楊橋修舊如新，那肯定也不是我們心目的楊橋了。

我們自豪地建起了鋼筋水泥的森林，幾年之中，把一個帶著“橋”字的小鎮，建成了一座城，但那座城分分明明：它不是我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