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沒發現,呆大是怎么掉下陽臺的。
只聽見很重的墜地之后,就有人喊:不好了,有人跳樓了。大家走過去一看,是一樓的呆大。于是,就對著呆大家的窗戶里喊,劉大民,你們家呆大摔下來了,快點出來送她上醫院。喊了半天,窗戶里沒有人回答,呆大家的陽臺上只有一盆大紅色的太陽花,開得燦燦爛爛的。只見呆大的頭部逐漸流出一股鮮血,和太陽花似的,鮮艷刺眼。
動遷樓里的鄉鄰們沒有人組織,就各自去把呆大的婆婆和劉大民找了回來。然后讓劉大民摟著呆大,把她送去了蘇州附二醫院。

呆大被送進醫院后,一直昏迷不醒。依靠那些長長短短粗粗細細的管子,維持生命。
呆大的女兒小琴,還在讀高中,再有一年就要考大學了。鄰居看見她回家,就問小琴,呆大怎么樣啊。小琴說還沒醒,不知道能醒不醒得了。
小琴的耳邊回響著舅舅舅媽的聲音,醒不了也得治,她是你媽媽,把你生下來養大的人。如果沒有呆大,就不會有你。小琴哭著說我知道,我懂。所以才來跟你們商量呀。
沒什么好商量的,把房子抵押貸款也得治。舅舅顯然是手足情深,說話的聲音都有點撕心裂肺。說完,他還拿眼珠子瞧了瞧自己老婆。于是,小琴也拿眼珠子瞧他的老婆。舅媽一直低著頭在認真地聽丈夫和小琴說話,一只腳擱在另一腳的上面,一只手捏著另一只手。眼睛瞧著地板上的某個縫隙,似乎縫隙內隨時都會爬一只螞蟻和小蟲出來,而她的眼睛會像X光一樣,迅速地把它們全部殺死。她聽著聽著怎么兩個人都沒了聲音,就意識到對話出了狀況。于是,她抬起頭來,抬頭便碰上了丈夫和外甥女的目光。這個時候,她是必需要說點什么了。不說什么話,那就顯得她太不當回事,而剛剛的認真聽講,也顯得做作了。
小琴啊,你媽動遷時也得了30平方米的房子,那是屬于她的財產。現在,既然是她摔成這個樣子,能不能醒我們先不說,也不重要了。我們的意思,即使醫不好,你們要把屬于她的財產用在她身上。一方面,你們可以把那套小戶賣了。另一個辦法,把小戶的房子拿去銀行抵押,借上10萬20萬,給你娘看病。說不定還能撿回條命,撿不回來也是她的命,算你們做小輩的盡了心。舅媽的語氣是溫和的,柔軟的,使得小琴感覺到了那種母性的關切。
于是,小琴的眼淚唰唰地往下掛,家里的錢已經全花光了,連帶親戚朋友送的借的,已經用去了7萬多塊錢。父親那邊親戚全借到了,有的親戚知道她們家里的情況,拿出2000塊錢,說是不用他爸劉大民還了,要借錢就沒有了。小琴本想到舅舅家,開口問他們借點錢,明天去醫院看看母親,讓醫生繼續給她打吊針,因為沒有及時交錢,從今天開始,醫生已經停了母親的藥。她想,呆大和舅舅畢竟是一個父母養的,應當不會打什么咯愣。沒想到坐下來之后,倒是被兩位長輩數落了一通,不過還好,他們出了一個極好的主意。
雖然舅媽的主意讓小琴眼前亮了一下,但她的內心又迅速地籠罩起一層淡淡的憂傷。在那層淡淡的憂傷中,她起身從舅舅家告辭。把她們親切的叮嚀聲,留在那個屋子里。
外公外婆早在她懂事前就去世了,從小,她和母親就難得回一趟呆大的娘家。回去了也沒什么人跟呆大熱乎,說不了幾句話。因此,呆大是不愿意回娘家的,她只說沒娘了,沒娘了還回去干啥。
呆大跟著劉大民,劉大民家給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劉大民家給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做女兒的心里舍不得,有了好吃的,總要留一點給她嘗嘗。因此,呆大看女兒的眼神,總是那么柔軟的,溫潤的。
別人若是說小琴你只管自己吃,別管呆大,她那么笨,那么呆,啥也不懂管她干嗎。小琴聽了馬上會不舒服,當著眾人的面回人家,她是笨,是呆,比不上你聰明,但她是我的娘,她再呆再癡也是我的娘。
眾人知道小琴的脾氣,也就不敢再在她面前說她娘的壞話了。但小琴心里還是委屈的,她如若有個好好的娘,哪用得著她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來護著娘呢,這么大的孩子,本應當是受盡寵愛的時候,就拿她那些個同學,哪個不是三天兩頭跟母親撒嬌耍賴的呢。可她不行,她跟誰去說呢。父親是個男人,粗心的男人,農村里的男人,能看到多少女兒的心思。還好她有個奶奶,奶奶做好了飯,燒好了幾個菜,給她夾一兩塊肉在碗里,其他都不知道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奶奶說呆大胃口好得嚇人,一碗肉放在桌子上,也能全吃掉。那樣吃法,人家都能讓她吃完,那不是拆人家嗎。小琴知道奶奶也是為了這個家,于是就偷偷夾一塊給自己的娘。看她那饞樣,邊吃邊傻傻地呵呵笑,那樣子,總讓小琴產生一些莫名的傷感。
學校里的女孩,有些人住校吃不慣食堂,父母親做了各種各樣的菜,用幾個塑料盒子裝了,送到宿舍里。那些女孩相互之間都不分彼此,你吃一塊,我吃一塊,今天你的父母送餃子,明天她的父母送肯德基。只有小琴,還是照樣吃食堂,吃完回宿舍后,同學們還在啃著那些美味的小吃和菜肴,那些嘖嘖聲和咀嚼聲,會像小蟲子一樣,鉆進小琴的眼睛里,那些香味也是,會鉆進她的鼻子,弄得她全身都酸溜溜的。
這些她全能忍住,這么多年,她能忍的東西很多。她不是沒恨過呆大,在不懂事的那些日子,她曾經為了呆大的存在而羞愧過。也曾經呵斥著,讓呆大離她遠一點兒。等她上了學了,習慣了呆大把她送出家門,再早早去學校門口等她放學,攙著她一路走回家。這種日子不咸不淡地過了兩年。直到有一天呆大生了病,沒來學校接她。她一個人走過村莊時,一條大黑狗朝她又叫又竄,嚇得她魂都飛遠了。正當她不知所措時,呆大出現了,她拿起磚頭砸向那條狗,狗受傷后,吱吱地溜走了。呆大用一雙滾燙的手,拉著小琴回了家。小琴發現,當自己的手被呆大抓住后,心里就不慌張了,也不害怕了。
一回到家里,呆大就躺倒在床上,怎么也爬不起來了,小琴看著眼前的母親,盡然產生一種舍不得的感覺。
后來,她發現那些看樣子比較幸福的小朋友,都是爺爺奶奶接送,有的爸爸媽媽根本不管小朋友在做什么。發現了這個秘密后,她欣喜了好一陣子。隨著知識的增長,她懂得了和呆大在一起那種安全感,就是人們所說的親情。有了親情,她可以吃不上那些可口的美味食品。有了親情,她也能穿不上那些美麗的衣裳。
她還覺得,呆大傻得很可愛。因為無論她說什么,呆大總是裝得像能聽懂似的。但那又怎么樣呢,她回去的路上,就會想家里有個人在那兒,等她回家。那個人是她的母親。等她要上學去的時候,那個人會望著她,目送她走遠,這就夠了,小琴只要那個目光,她習慣了那個目光的守候。更何況,呆大還會做許多事,她給小琴洗的衣服可干凈了,還有書包,襪子,鞋子。
今年,呆大還在陽臺上種了一盆花,一盆太陽花。太陽花開的第一天,小琴一進門,就被呆大拉到了陽臺上,她指著那盆,呵呵地傻笑,就會說漂亮,漂亮。這一點讓小琴有點意外,她沒想到呆大竟然還懂得欣賞美好的東西。
奶奶還在低頭做著綁子,繡那些花鳥的錦緞。見小琴回了家,就問她吃晚飯了沒有。
小琴搖搖頭,說沒吃呢。
奶奶說那你趕緊吃吧,我幫你把湯熱一下。
小琴給自己盛了一碗飯,扒了兩口,就不想吃了。這天熱得都要把人悶死過去,窗外邊傳來一陣陣的笑聲,是租住在樓下車庫里那些外地人發出的。他們每天都這么快樂,搬個小桌子小凳子,就能在草坪邊上的水泥地皮上,鬧騰到半夜。只要把窗打開,就是他們的嚷嚷聲。小琴走到陽臺邊,把窗關上。劉大民也回來了,耳朵上夾著兩根香煙,看樣子他已經去各個賭場轉了一圈,那些香煙是賭徒們派給他的。劉大民朝小琴掃了一眼,看到小琴的表情,知道她心里邊難受,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小琴,你今天回來怎么這么晚。
娘的藥停了。
你娘的藥停了,我也沒辦法呀。你看,我的錢已經全花光了,再也摳不出一分錢來了。治到這份上,也算是盡了心,接下來就看她自己了。
我去了舅舅家,他們讓我回來把房子賣了。
什么?把房子賣了?虧他們想得出來。劉大民聽到小琴說要賣房子,猛抽了幾口煙。
不賣房子,那你就把房產證給我,我明天去銀行借貸款,反正我也要不了幾年,就能去掙錢了,將來貸了款由我來還好了。
小琴,你別傻好不好。為了給你娘看病,我已經花了7萬多塊錢了。要不是怕外邊的人說我們虧待呆大,要不是怕你舅舅家來鬧,我那7萬塊錢也掏不出來。7萬多那,要是買了煙抽,那得抽多少年啊,要是買了豬肉,我們家不用買米,光吃肉也能過日子了。要是買了酒,買了衣服,那我們的日子能過得多滋潤哪。
你別再說吃說喝了,好不好。現在我的娘住在醫院里,沒錢交進去,人就沒了。
沒了是沒辦法的事情。你媽的頭撞成那樣,哪還能有救呢。咱們把她送醫院,是為了盡盡心。心意盡到,也就不錯了。再說,現在已經是8月了,還有1個月你就要開學了,你的學費到現在還沒著落呢。
我不管,你把房產證給我。我跟我媽各有30平方的面積,我不動你的就是。
奶奶聽了這么久,見孫女兒還真打起了小戶那套房子的念頭,心里面著急地罵她,小琴你傻不傻,這房子將來也是留給你的。去了一趟舅舅家,就扛了個木梢回來,你跟誰過日子的不清楚啊。這把年紀,她也明白孫女現在心系母親的安危,舍不得是很正常的事。嘴里說著你們先別吵。小琴,跟好婆到房間里來。說著就把孫女兒拉進自己的房間,把門掩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塊折疊得方方正正的手絹。手絹里有3000塊錢。她說這錢是我白天去你姨好婆那兒借的,你明天先去醫院給你娘交住院的費用,賣房子的事以后再說。
小琴一見有錢了,就把心里的怨和火都放下了。
奶奶說以前我們家窮,你爸又是個老實頭,娶不到媳婦,為了把門面撐起來,就在別人的說合下,娶了你媽。你媽雖不懂得持家,但做起家務來卻是像模像樣的。自從有了你媽,你爸的身上也比以前干凈多了。每天看她洗衣掃地,擦桌子倒馬桶,什么都做的頭頭是道的,心里也挺滿意的。后來,她又生下了你。一開始,我們都怕你有什么地方不正常,看著你長高了,會跑會跳,還能跟著別人唱歌,罵山門,完全一個聰明可愛的孩子,我們一家都非常高興。
老話都說坐吃山都空,更何況我們家底薄,你爸的脾氣,賺不到大錢,跟著別人后邊打打下手。你媽就更別說掙錢了,只能在家里轉來轉去。你也看見,奶奶白天黑夜地做刺繡,全都用來貼補家里的開銷。
聽奶奶說到這兒,小琴點點頭說我知道的。
奶奶這是為了誰呀,小琴。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你啊,為了讓你將來是過得比我們都好。奶奶說到這兒,也十分傷感。但她沒告訴小琴,小琴手里這3000塊錢,是她幾年來靠繡花和老年生活補助金積攢下來的。把這個錢拿出來后,她自己要是有個病有個痛的,就沒一點點的保障了。但她相信,小琴這么孝順,對她那個癡呆的母親都能這樣,那她肯定不會對奶奶不孝的。
我知道。小琴重復地答應著,音量越來越低。
你娘這輩子命苦,孩子,早點睡吧,明天好去看你的娘。
哦。
一家人愁眉不展,什么辦法也沒有,只能讓小琴拿了那3000塊錢,先去解了眼前的急再說。可他們沒等到天亮,醫院就來了一個電話,說是呆大不行了,讓家屬把病人拉回家去。呆大到家沒幾個小時,就斷了氣。女兒一直陪在她身邊。在奶奶的教導下,她點起了蠟燭,焚了幾只銀錠,哭著喊著,把呆大送上了路。
鄉鄰各司其職,去買了白布,請了和尚,通知了各個親戚朋友,搭起了木棚,又把酒水給訂好了。喪事弄得跟人家的一樣,也還算熱鬧。
那呆大的叔叔嬸嬸,接到這個惡耗,就感覺事情太突然了,沒幾天工夫,活生生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而且,還沒病沒災,怎么就跳了樓呢。一家人跟著呆大的哥哥嫂子,感覺這事情也太蹊蹺了些。早就聽說那呆大的婆婆刻薄,做了紅燒肉,都要藏起來,不讓呆大吃。那么,這呆大的死因,與他們家的人有沒有關系呢。呆大的嫂子還說,人家看見劉大民經常去張登橋那一帶的理發店玩,那是什么地方,新區的紅燈區呀,男人去那種地方還有好嗎。
經他們七嘴八舌那么一陣猜測,呆大的死因,感覺漸漸清晰起來。女人們開始將心比心,把一個已經不存在的生命,剖析得細致而具體。呆大所受的苦,呆大那無法言說的心酸,也都具體了起來。
他們說著說著,那些苦和傷感,就變成了絲絲縷縷的線,牽扯著她們的神經。最敏感的當然是呆大的哥哥,畢竟父母早逝,要是父母在的話,這種事也由不得他操心。現在,妹子不明不白死了,他做哥哥的,總覺得無法跟死去的父母交待。于是,他刮了八仙桌一個響亮的耳刮子。大家都從沉痛的思緒中驚醒了過來。于是,憤怒被點燃了,一大伙人說走就走,到劉大民家里去,找他算賬,好好一個人不能就這么沒了。
他們這群人,全是呆大的至親,除了他們,還能有什么人會在意呆大的離世呢。被外人說起來,呆大的可憐,沒有娘家人撐著,連親生兄弟也不聞不問,那只能聽天由命。最可恨的是,外甥女鬼迷了心竅,不知道害她母親的人,正在她身邊轉來轉去。那么,親人被害,他們總得要討個說法。那個說法,其他不能瞎講,比如說,呆大跳樓時,他們家里一個人也沒有,劉大民在工地上,而呆大的婆婆正好做完綁子,去交貨。家里只有呆大一個人,誰都不知道她為什么從陽臺上往下跳。他們唯一能挑刺的地方,就是劉大民沒認真給呆大治病。沒有錢,不是還有房子嗎。兩套房子賣掉一套,就能救下呆大。
一行人來到了劉大民家的居民樓前。鄉鄰們都在幫忙,喪棚已經搭好,洗菜的洗菜,淘米的淘米,有人捧著一大疊的碗盞筷子,放在圓臺上。呆大的哥哥一跨下摩托車,正好遇上劉大民匆匆地跑出來,劉大民給他遞了根香煙,他沒接,只問劉大民:呆大怎么就死了。
醫生說沒救了。
怎么會沒救,你想過救他沒有。
當然想救的哇,好歹活著能給我們看個門呢。
我看你是逞心的。說完呆大的哥哥就推了劉大民一把。劉大民死了女人,7萬塊錢也泡了湯,現在人財兩空,這冤又跟誰說去。喪事辦完,今后走出走進那就是啥都沒了。雖說在眼前晃著,有時看著討厭。可真走了,那心里也不是滋味。
于是,劉大民也推了呆大的哥哥一把,兩個人你來我往,馬上就扭在了一起,滾到了草坪上。村里人一看,呆大的哥哥和那幫家里人,來者不善,就都站了出來,三句話不對,大伙兒就一起動了手。這場架打得真可謂轟轟烈烈。直到警察介入后,才平息下來。
小琴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一群人扭到了一起。她滿臉淚水,全落在太陽花那細細的葉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