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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逝

2008-01-01 00:00:00毛雨森
翠苑 2008年4期

我把白天與黑夜的重復交替想象成斑馬身上的條紋,在這些黑白相間的條紋中,我找到了時間,它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花花綠綠的直線。我們在這條直線的某一點上出現,奔跑,然后在另一點消失。時間不會流逝,真正在時間中流逝的是我們自己。

春天一到,我們就在門前的那塊空地上忙了起來。這塊空地有三分之一個籃球場那么大,我們以每年300元的租金從房東手里租了下來。當初,為了尋找一處周圍帶有一片空地的房子,我們差不多走遍了安城的大街小巷,最后才在城南的一條偏僻小巷的盡頭,找到這個讓我們滿意的地方。房東是個70多歲的老頭,他有三間房子。我們租下其中的兩間,一間做廚房兼客廳,一間用來做臥室。老頭的兒子在省城工作,一年里的大部分時間,老頭都住在兒子那里。他抽玉溪牌的香煙,穿著也很體面,看樣子是個不缺錢花的人,但在房租問題上,他卻一點不肯讓步。當得知我們要連門前的空地一起租下來時,老頭奇怪地打量著我們,仿佛我們是兩個突然從深山老林里跑出來的怪物,然后用不容商量的口氣說,再加300元。老頭得寸進尺的要求讓我們差一點兒放棄租房的打算,但最終我們還是在他起草的租房協議上簽了字,因為那塊空地對我們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首先要做的工作是除草。這項工作花去了我們整整一天的時間。幾場春雨過后,地里的野草便一個勁地茂盛起來。本來被枯草覆蓋著的地面,突然間變得生機盎然,鮮嫩的草色似乎將院子里的空氣都映綠了。我隱約記得幾種野草的名字,仔細去想,卻又一點想不起來。看著那些柔嫩可愛的野草,安蘭似乎不忍心下手。“不如就長草吧。”她憐愛地撥弄著草葉,好像在撫摸一個天真可愛的嬰兒。不能說安蘭的話沒一點道理,但這時候的感情用事顯然有些不合時宜。我們需要一塊土地,需要在這塊土地上的勞作,需要耕種和收獲,這將是我們今后生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這一點她應該比我更清楚。我們選擇城市的一隅在這里安靜地居住下來,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安蘭主意。其實我覺得我們更應該到鄉村去。我們都來自鄉村,但我們已找不到回去的理由。我們只能像某種聲音,一種隨時可能消失的聲音,在城市拔地而起的高樓間飄來飄去。我在安蘭的對面蹲下來,開始動手拔草。我們只有一把小鐵鍬,我把它留給了安蘭。

土質很疏松,不用費多大的力氣就能將草連根拔起。我抖動草根,沾在草根上的泥土散落下來,許多細小的土粒飛濺到我的臉上,像一些冰涼的雨點。我的手上沾滿草汁,黑乎乎的,猛一看就像戴著一副形狀和顏色都很怪異的手套。空氣中飄浮著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在一起的氣息。在這樣的氣息里,我忍不住回憶起童年生活的某些片段。我開始產生幻覺。我不知道眼前所發生的一切與我以往的生活有什么聯系,不知道這兩者究竟哪一種是真實的。也許它們都不真實,我只是一個在虛擬的舞臺上隨著某種神秘音樂的節拍自由舞動的幻影。這種感覺很糟糕,它讓我再一次對自己充滿厭倦。我低下頭來,目光落在因彎曲而高高聳起的膝蓋上。膝蓋是真實的,它正隨著我的身體在晃動,我因此相信我的身體也是真實的。我站直身子,讓身體盡可能地放松。安蘭似乎已經進入狀態,正埋著頭拼命地鏟草。事實上小鐵鍬在安蘭的手里幾乎發揮不了什么作用,它銹得太厲害了,根本鏟不斷一根草。安蘭雙唇緊閉,每鏟一下,就要皺一皺眉頭。我一步跨出去,站在走廊下的臺階上,點燃一根香煙。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我剛好能看到安蘭的背影。安蘭地身體晃動著,小巧而飽滿的屁股顯得既緊張又性感。我想提醒安蘭用手拔要比用鍬鏟來得方便,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這一念頭。我沖安蘭的背影搖搖頭,然后抬頭去看遠處的天空。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晴天,和煦的陽光和地面緩緩上升的暖意標志著春天已經到來。微風中有隱隱約約的油菜花香,這些花香來自不遠處郊區的農田。在此之前,連續一個多月的陰雨天氣讓我們的情緒變得很不穩定。安蘭除了一遍又一遍地抱怨這讓人倍感壓抑的鬼天氣外,就是躺在床上看那些似乎永遠播不完的電視連續劇。我們有一臺14英寸的黑白電視機,是房東破例借給我們的。有時我們也會在床上玩一種叫“跑得快”的撲克游戲,我因為對這種游戲毫無興趣,總是玩得心不在焉。我的樂趣不在這里,我找不到一點能讓我快樂的事情。安蘭卻很認真,每隔一會,她的手就要伸到背后去撓癢癢,順便將手中多余的牌藏起來。每次安蘭贏了,就要刮我的鼻子。安蘭的手很涼,而她又喜歡用整個手掌抹我的鼻子。那種突然之間被某種冰冷的物體覆蓋的感覺很不舒服。我埋著頭,躲讓著安蘭伸過來的冷手。偶爾我會進行一次真正的反抗。我抓住安蘭的手,將她按倒在床上,身體順勢壓到她身上。“你這個……”安蘭大叫著,但我已用舌頭堵住了她的嘴。當我的嘴唇移開時,安蘭喘著氣說,“……強奸犯。”通常安蘭說完這句,就閉著眼睛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安蘭似乎早已失去做愛的激情,而我與其說是在強奸安蘭,不如說是在強奸我自己,因為我比安蘭更沒有激情。我機械地完成相關動作,讓自己的身體瞬間變得空洞而又絕望。這時我的內心顯得相當平靜。我翻開筆記本,隨意找出一篇只寫了幾個字的日記,在一種半睡半醒的漂浮狀態中,將日記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

我們奇怪地認為好天氣會給我們帶來好心情。我們打開窗戶睡覺,以便第二天早晨躺在床上就能看到窗外的天空。潮濕的空氣漫進房間,帶來附近一條小河里污水的臭味。我和安蘭一邊觀察天空的明暗變化,一邊猜測當天的天氣。看到天空灰蒙蒙的,像一道幾百年都沒洗過一次的幕布掛在窗外,我們會同時發出一聲嘆息,然后將散開的被子攏好,找一個舒適的姿勢睡個長長回籠覺。如果天空又高又亮,我們會一致認為這一天肯定會是個大晴天。我們匆忙起床,邊刷牙洗臉邊在大腦中考慮一天的計劃,但往往我們的計劃還沒來得及想好,零星的雨點便開始飄落下來。我們各自沉默著,無可奈何地看著雨越下越大,看著屋檐下的地面被雨點慢慢打濕。我們總感到有許多事情正等著我們去做,但在晦暗的陰雨天氣里,我們找不到自己要做的事。我們的生活需要一個新的開始。我們一直在等待。現在,這等待已經變得遙遙無期。我建議安蘭一起去旅游,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躲開這該死的陰雨天。我找來一張中國地形圖,和安蘭趴在床上討論我們可以去的地方。我告訴安蘭地圖上的黃色是高原,綠色是平原,藍色是海洋。安蘭顯然對顏色所代表的地形缺乏必要的想象力。安蘭喜歡簡單,而所有的想象都是復雜的,所以她從來不需要什么想象。安蘭的右手在地圖上劃來劃去,然后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小藍點說:“我們去這兒怎么樣?”那是青藏高原上一個沒有標出名字的小湖泊。因為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所以我們的旅游最終只能停留在地圖上。但我們已經有點喜歡這樣的討論了。每天下午的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是對著一張中國地形圖度過的。我們試圖養成習慣,將這樣的討論堅持下去,然而我們卻意外地等到了一個晴天。

那天我們很早就醒在床上,似乎我們的身體對晴天的到來已經有了某種感應。天還沒有亮透,我們還無法從天色上判斷當天的天氣。昨晚電視里的天氣預報說天氣可能轉晴,但我們早就不把天氣預報當回事,因為同樣內容的預報電視里已不知播過多少次。房間里的溫度很低。安蘭從被窩里探出身子,將頭一天晚上就準備好了放在床頭的一杯涼開水一口氣喝下去,然后下床去小便。每天早上空腹喝一杯涼開水,這是安蘭的習慣。安蘭說這樣做對身體有好處。安蘭只穿著睡衣,她活活抖抖地一路小跑奔向廁所。安蘭還沒來得及跑出房間,就突然指著窗外驚叫起來:“太陽!你快看,太陽!”

事實上安蘭看到的并不是太陽,而是早晨的第一縷霞光。從敞開的窗戶望出去,我看到遠處高達二十八層的新世紀大廈的玻璃幕墻上有一縷朝霞的反光。它飄忽著,閃爍著,像一團微弱的火焰,隨時可能熄滅在四周殘留的夜色中。

“起來,快起來。”安蘭隔著被子拍著我的腳,對我無動于衷的反應流露出一絲不滿。她已經開始穿衣服了。我在被窩里伸著懶腰,舒展著沉睡了一夜的身體。說實話,我不相信晴天會這么輕而易舉地到來,但這時我的確看到朝霞已經映紅了窗外的大部分天空。我伸手極不情愿地在枕頭下摸索著尋找襪子,而安蘭已經在廚房里準備早餐了。

通常我們不吃早餐,這倒不是為了節約,而是出于一種習慣。安蘭準備早餐,顯然是因為上午我們要進行體力消耗較大的勞動。安蘭為我煮了一碗面條,給她自己煎了兩個雞蛋。安蘭不吃面條。柔軟滑膩的面條會讓安蘭產生不舒服的聯想。此刻,我的胃正可憐地蠕動著,那碗面條早已被我消化得干干凈凈。看看太陽的位置,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我琢磨著能不能在家里找到點吃的。記得三天前我曾將一塊晚飯吃剩的饅頭放在碗柜的角落里。我打開碗柜。那塊饅頭已經干硬得像塊石頭,不過味道還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它比原來的味道還要好一些。我啃著饅頭,同時為自己到了一杯開水。外面傳來安蘭的叫喊聲,我雙手一抖,一些開水灑落到我的腳上,燙得我在地上跳了一下。

“馬橋,馬橋。”安蘭高喊著我的名字,聲音聽上去有些急迫,給我的感覺是她正遭到某種意外的襲擊,急切地等著我去救她一把。

和許多女人一樣,安蘭喜歡大驚小怪。我猜想安蘭也許是看到了一條蛇,或者是其他什么小動物,老鼠,青蛙,甚至僅僅是一只金龜子的幼蟲。我想不管安蘭看到了什么,都應該等我啃完手中這塊饅頭再說,但安蘭已舉著一片草葉走了進來。“快來看,我發現了什么!”安蘭舉著草葉,像舉著一塊古人遺留下來的陶片,“是馬蘭,我在院子里發現了許多馬蘭。”

那是一片橢圓形的草葉,四周有許多鋸齒狀的細小缺口。它的顏色是綠的,但因為過于幼嫩或者營養不良,邊緣的綠色已經漸變成淡黃色。我不能確定它是否就是馬蘭的葉片。它也許是,也許不是,而只是一種與馬蘭的形狀相似的其他野草。坦率地說,馬蘭究竟是什么樣子,我一點也記不起來了。我在回憶童年時代往事的時候,曾經跟安蘭提到過馬蘭。在那個糧食緊缺的時代,春天里的馬蘭是我們的主要食物之一。我把這種吃在嘴里有點澀的野草描述成一種難得的美味。我特別強調了它的保健功能,說它是一種純粹的綠色食物。安蘭拉著我來到院子的東南角,在靠近院墻的地方,我果然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被安蘭當作馬蘭的野草。

那天的午飯除了一碗青菜湯,餐桌上還多了一盤炒菜。那些被安蘭當做馬蘭的野草綠油油的躺在盤子里,散發著一種古怪的香味,很誘人。安蘭建議我多吃一點。她先夾了幾根塞進嘴里,但她立即就捂著嘴走到垃圾袋旁全吐了出來。“你騙我,這不是馬蘭!”安蘭高聲抱怨著。說完,她又沒完沒了地嘔吐起來。

我們試圖過一種簡單而安靜的生活。我還有一筆錢,那是我去年一年的獎金,我把這些錢存在另一張儲蓄卡上,準備用來買一套音響。現在,這筆錢正好可以用來維持我一段時間的生活。我有幾個朋友,他們都在遙遠的城市里。我們堅持用通信的方式互相聯系。在最近幾次寫給他們的信中,我多次提到院子里的這塊空地。他們都很羨慕我現在的處境。我的朋友都是些忙碌的人,一塊可供我們自由耕種的空地,足以引起他們田園詩般的想象。然而我們的耕種還沒有開始。我們有一些蠶豆,是我春節期間從老家帶過來的。盡管春天不是種植蠶豆的季節,但安蘭還是想試一試。安蘭認為只要我們對蠶豆進行適當的處理,照樣可以在夏天到來之前收獲一批蠶豆。安蘭準備到附近的農民家請教蠶豆催芽技術。安蘭希望我能一起去,因為具體的播種工作將由我來承擔。我當然不情愿。我覺得在這個季節播種蠶豆,最后可能連一片蠶豆葉子也收獲不到。再說,即使我們能收獲一些蠶豆,那又有什么意義。我們應該種一些更有意義的東西,即使是最簡單的青菜,也會比蠶豆有用得多。

我和安蘭步行去郊區,沿途經過正在擴建的328國道。這條公路是城市和鄉村的分界線,在短短五年時間里,它已經擴建了三次,每一次擴建,都是城市對鄉村的一次侵略。穿過公路時,安蘭的高跟鞋被一塊石子硌了一下,她的身體優美而夸張地晃了兩下,然后向左側傾斜過去。我伸手拉了安蘭一把,結果兩人一起摔倒。我左手著地,磕破了小拇指上的一塊皮。安蘭整個人都躺在地上,雙腿彎曲并且很不雅觀地向兩邊分開,右腳上的鞋也甩在一邊。她摔得很重,至少用了一分鐘的時間,她才回過神,慢慢地站起來。幾個筑路的民工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我們。我扶著安蘭慢慢往回走,他們在身后哈哈大笑起來。“笑,笑你媽的頭!”安蘭回頭罵了一句。他們卻笑得更加開心。

“別理他們。”我讓安蘭停下來穿上她甩掉的那只鞋。

我不想安慰安蘭,因為我已經提醒過她多次,不要再穿高跟鞋。安蘭有一副好身材,穿上高跟鞋自然會使她顯得更窈窕動人。不過我覺得安蘭已經沒有再穿高跟鞋的必要。高跟鞋屬于安蘭的過去,屬于她站在發廊前扭動著細腰招徠顧客的那些日子。安蘭曾經是一位發廊女。認識安蘭之前,我剛剛辭去工作。那是一份很不錯的工作,每周只上三天班,收入卻很可觀。我在這個崗位上工作了將近五年,但我突然不想干了。我對工作充滿厭倦,對自己也充滿厭倦。我想過一種新的生活,但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該過怎樣一種生活。我妻子高音——一個有著恰如其分的名字的女人——因為忍受不了我的古怪和任性,在我辭職的第三天宣布和我離婚。離婚不是我的初衷,但高音要離婚,我也無話可說,再說我們結婚已經半年多,能一起風平浪靜地生活這么長時間,我以為已經足夠了。高音的真正目的是想打擊我,讓我變得一無所有。那天晚上,我在一家以供應快餐為主的小餐館里要了一碟水煮花生和一盤五香豬肝,喝了一瓶啤酒,然后提著一只裝了幾本書和幾件換洗衣服的旅行包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大街上。因為一切都來得過于突然,我暫時還沒找到一個棲身的地方。我在安城沒有親戚,只有幾個朋友。我在心中列數著他們的名字,考慮著去哪家比較合適。后來,我就遇到了安蘭。安蘭站在她的發廊前向我招手。我走進安蘭的發廊。我們坐在玫瑰色的燈光里交談,四周彌漫著洗發水曖昧的香味。有那么一會,我們似乎都有了做愛的欲望,我將安蘭摟在懷里,心里對這個來自遙遠山村的女孩充滿憐愛。我知道安蘭所講的那些不幸經歷可能只是一個謊言,然而安蘭流淚了,她被自己的謊言打動了。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謊言,而安蘭竟然會被謊言打動,這正是安蘭的可愛之處。我摸著安蘭的臉,決定留在她身邊。天亮的時候,安蘭終于累了,她靠在我懷里,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走吧,我們一起走吧,找個地方,把我們藏起來。”

也許當初我就該把安蘭的那雙高跟鞋扔掉,不過安蘭已經很久沒穿高跟鞋了。我們很少出門,安蘭已經習慣于趿著一雙拖鞋在家里走來走去。安蘭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個星期。她的左腳扭傷了。那天回到家里,安蘭左腳的腳踝已經腫得像饅頭似的。我買了一盒三七片,讓她按時服用。我們都沒打算去醫院。最初的兩天里,安蘭疼得在床上直流眼淚。她甚至建議我去買一瓶安眠藥,讓她就這么死掉算了。安蘭用哀求的眼神望著我說:

“我會活活被疼死的,你想個辦法讓我死吧。”

“沒那么嚴重,”我握著安蘭紅腫的左腳,輕輕替她按摩。“不要緊,過兩天就會好的。”

“又不是疼在你身上,你當然說不要緊。”安蘭抄起一只枕頭砸在地上。

我撿起枕頭,忍受著安蘭的蠻不講理,默默地坐到一邊去寫我的日記。離婚以后,或者說是遇到安蘭以后,我養成了每天寫日記的習慣。我的生活沒什么可記的,在某種意義上,寫日記本身就是我每天生活的重要內容。我是個不愛思考的人,但我希望獲得某種思想。一些日常而又瑣碎的現象常常會讓我陷入夢幻般的胡思亂想。比如最近這段時間,我就對白天與黑夜產生了興趣,我把白天與黑夜的重復交替想象成斑馬身上的條紋,在這些黑白相間的條紋中,我找到了時間,它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花花綠綠的直線。我們在這條直線的某一點上出現,奔跑,然后在另一點消失。時間不會流逝,真正在時間中流逝的是我們自己。我的日記主要就是記錄這些胡思亂想,它因此顯得零碎而且殘缺。當然,這無關緊要,我并不指望借助日記建立一條連接過去的通道,讓往日的生活畫面在未來某個適合懷舊的夜晚得以重現。出于對安蘭的尊重,我的日記就放在專門用來寫作的小桌子上,她隨時可以翻看,但安蘭對我所寫的內容毫無興趣。也許再過一段時間,等我們在門前空地上的耕種真正開始以后,我的日記的內容會發生一些改變。我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設想,在門前的空地上栽一畦韭菜,余下的地方用來栽種西紅柿、茄子、辣椒、冬瓜和空心菜。如果有可能,我還準備辟出一塊地方栽一些花草,以月季為主,也可以考慮栽一些菊花。至于院子西南角的那棵桃樹,我也準備將它留著,盡管它可能只結那種又小又酸的毛桃,但初春時節,它肯定能開出一樹燦爛的桃花。我拿起筆,正要記下剛才的設想,安蘭又嚷了起來。

“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你就不能來和我說說話!”安蘭一邊說話一邊還拍打著什么,因為我同時聽到了一種有節奏的撞擊聲。

“我就來,”我匆匆寫下一行字。“你的腳現在是不是好了一些?”

我走進臥室時,安蘭正狠命地拍著被子。她的頭發散亂著,顯得有點野性和瘋狂。“我快疼死了,難道你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安蘭望著我,眼神里除了哀求,還有一絲絕望。

“讓我想想,”我遞給安蘭一支香煙,掏出火柴幫她點燃。“說不定我能想出一個辦法。”

我已經意識到自己在撒謊,因為我確實毫無辦法。我抬起頭,望著窗外,裝出一副思索的樣子。我的目光越過爬滿青苔的院墻,落在不遠處小河邊的幾棵樹上。幾天之前的傍晚,我散步經過那里。我記得那里有一棵楝樹。我小時候肚子疼,祖母就用楝樹皮熬湯給我喝。那是一種又苦又澀的湯,但喝下去往往有立竿見影的效果。祖母說楝樹皮有鎮痛和麻醉的作用,但不是所有的楝樹皮都能熬湯喝,有些楝樹皮是有毒的。祖母告訴我,她的一位叔父就是因為誤服了有毒的楝樹皮熬的湯中毒而死的。

“你怕不怕苦,”我俯身靠近安蘭,說話的腔調里有幾分多余的嚴肅。“如果你不怕苦的話,我倒真的有一個辦法。”

“我……”安蘭猶豫著,“不怕,只要能讓我的腳不疼,哪怕是毒藥,我也把它喝下去。”

我的身體抖了一下,因為我不知道那棵楝樹的皮有沒有毒。但我最終還是決定冒一次險。我到廚房里找來菜刀,慢慢地向小河邊走去。一路上我都在思考,要不要先咬一塊樹皮試試。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棵楝樹。它長在兩棵榆樹的中間,光禿禿的樹枝上懸掛著一串串干癟的楝果。祖母曾經告訴我,如果有灰喜鵲來吃楝樹上的楝果,這棵樹就是無毒的。可是灰喜鵲在我們這里早已絕跡,不用說灰喜鵲,就是麻雀,在安城也很難見到了。我仰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希望能找到一只飛鳥的影子。沒有。天空中什么也沒有。我打量著那棵楝樹,尋找著合適的部位。我在靠近樹根的地方砍下一塊皮,想了想,又砍下一塊。兩塊樹皮像兩條曬干的魚,但握在手里卻沉甸甸的。

我把洗凈的樹皮切成細細的條狀,裝進平時用來煮粥的一口鋁鍋里,加上水,放到煤氣灶上慢慢地熬。一種奇特的苦味在房間里擴散開來,漸漸布滿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它并不濃烈,卻有一股傷害的力量。我的喉嚨已經隱隱疼痛起來,隨后整個胸腔都隱隱疼痛起來。我忍著胸部的不適,將熬好的湯倒在一只玻璃杯里,端給安蘭。楝樹皮湯呈現出可疑的暗紅色,像一杯放置太久的紅茶。安蘭接過杯子,小心喝下一口,先是皺起眉頭,然后整個臉都似哭非哭地糾了起來。

“你讓我喝的什么,怎么這么苦?”安蘭大張著嘴,不停地往外哈氣,似乎要將嘴里的苦味全吐出來。

“一種草藥,專治跌打損傷,”我盯著杯子里暗紅色的液體說。

我不想告訴安蘭那是楝樹皮熬的湯,盡管安蘭可能并不知道楝樹是一種什么樣的樹。“喝吧,”我催促著安蘭,希望她一口氣喝下去,“天下哪有不苦的藥呢,喝吧,喝下這杯藥,你的腳就不會再疼了。”

安蘭終于低下頭又喝了一口,痛苦地咽下,眼淚都流了出來。“我真的不能再喝了,”安蘭晃著杯子說,“這藥太苦了,一直苦到我心里。”

我接過杯子,舉到眼前對著亮處看了看,又將舌頭伸進杯里輕輕嘗了嘗。是很苦,但可能沒安蘭說的那么苦。我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后一仰頭,將杯中暗紅色的液體全部喝下去。

“好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這藥可能有毒,不過沒關系,即使要死,我們也可以死在一塊了,”我扔掉杯子,在安蘭旁邊坐了下來。我感到自己在旋轉,跟著房子也轉動起來,而安蘭在一陣急促的呼吸之后,也突然安靜下來,慢慢閉上了眼睛。

“安蘭,安蘭。”我隱約聽到自己的聲音,這聲音不是我發出的,而是來自某個虛幻遙遠的地方。我靠著安蘭躺下,艱難地在一片喧鬧的嗡嗡聲中尋找我若有若無的呼喊。

我不知道我們究竟睡了多久。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窗外已是陽光明媚。安蘭已經醒了,靜靜地躺在我身邊,兩眼無神地望著屋頂。安蘭對著屋頂說:

“我們是不是都還活著?”

我沒有回答安蘭的問題,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們是死了還是活著。這是一種奇妙而又有趣的感覺。我試著活動幾下雙手,又活動幾下雙腳,然后下床,走出房間,來到屋外明媚的陽光里。因為頭暈,我的腳步有些踉蹌,但我最終還是站穩了身體。我看到門前的空地上,又長滿一層密密麻麻嫩綠的野草。

安蘭建議用什么方式來慶祝一下我們的死而復生。死而復生,這顯然有些夸張,但安蘭確實就是這么說的。看一場電影,到飯店里吃一頓,或者干脆來一次做愛。安蘭列舉出幾種慶祝的方式。她的腳已經不痛了,但還不能下床走路,所以她列舉的方式中,只有一種是可行的,做愛。“我們已經很久沒做愛了是不是?”安蘭側身摟著我的后背,嘴里的熱氣呼在我的后腦勺上。我聞到一股薄荷牙膏甜甜的香味。如果是在兩年以前,在我還沒有認識高音的時候,這樣的氣息吹在我身上,我也許會無法控制自己。我當初就是被高音身上那一股似有似無的茉莉花香迷住了才糊里糊涂地和她上床的。可現在我已是個離了婚的男人,安蘭的氣息對我來說也僅僅是一種氣息罷了。但我終于還是有了反應。我拉住安蘭的手。她的手依然冰涼,手指微微抖動著。我轉過身,和安蘭對視著。安蘭的目光告訴我,一種早已消失的激情又回到她身上。我沉默著,漫無目的地想著一些往事,控制著不讓自己的情緒受到感染。我擔心自己也陷入激情狀態,擔心我們的激情會像某種堅硬的物質,用它銳利而又不規則的棱角在我們平靜如水的生活表面留下一道道難看的劃痕。日光燈的鎮流器在我們的頭頂上發出蜂鳴般的響聲,白色的燈光下,安蘭的身體在被子里隨著呼吸而起伏,顯得柔軟而有彈性。我關掉日光燈,將自己隱藏在黑暗里,用一些想象的苦難來熄滅身體隱密的角落里悄悄燃起的可怕的火焰。我拍拍安蘭的臉說:“睡吧,明天我還要早點起來。”

“你應該知道,對我們來說,這樣的機會不是很多。”安蘭往我身上靠了靠,整個身體差不多全貼在我身上。

“可是,我真的還不清楚我們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我陷在這個問題里面了,你該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我故意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裝出一副磕睡難耐的樣子。

“那……好吧,”安蘭的身體慢慢離開我,空出一段合適的距離。“我知道,你說到底還是瞧不起我。”

我沒料到安蘭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們在偶然之中走到一起,然后又共同選擇了現在這樣的生活,這與瞧得起瞧不起是毫無關系的。當然,我不會責怪安蘭。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她是個頭腦簡單的女孩。頭腦簡單沒什么不好,但頭腦簡單的人偏偏有時候會將簡單的問題復雜化。

“你在想什么?”安蘭調皮地拉了我一下。

“好像下雨了,”我在黑暗里搖了搖頭。

真的下雨了,我已經聽到了雨點敲打屋頂的聲音,嘀嘀嗒嗒,由疏而密,很快響成一片。

“下雨了?”安蘭打開燈,扭頭望著窗外的黑暗,臉上流露出幾分驚喜,似乎對這場不合時宜的雨期待已久。

“但愿天亮以前雨能停下來。”我倚在床頭,出神地望著窗外。我已經計劃好了,明天就去買一些辣椒、茄子、冬瓜、西紅柿的種子和幾件必要的農具。我們必須趕在夏季到來之前做好播種和育苗工作。我不希望再出現什么意外,包括一場不合時宜的春雨。

“不可能,”安蘭側耳傾聽著外面的雨聲,“這是春雨,沒有十天八天恐怕不會結束。”

我們為這場雨到底能持續多長時間爭論起來。我堅持認為雨在天亮前一定能停下來,而安蘭則認為陰雨天氣至少會持續十天以上。其實這場雨究竟會下多久,我們誰也做不了主。這是一場無聊的爭論,它讓我變得煩躁不安。我猛然掀掉被子,跳下床,指著窗外對安蘭說:“地里又長滿了野草,再下雨,我們就會錯過播種的季節。”

“那又怎樣,”安蘭也不甘示弱地提高了聲音,“不就是一塊空地,我們除了不斷給它除草,還能在上面干些什么。”

安蘭的態度讓我驚訝,但愿這只是她情緒不好時說的氣話。擁有一片自己的菜園,這在幾個月前還是安蘭最大的愿望,她沒有理由這么快就放棄自己的愿望。我伸出雙手,輕輕向下按了按,示意安蘭不要激動:“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塊空地,我們不應該這么快就放棄,對不對?”

“沒意思。”安蘭低聲嘀咕一句,腦袋縮進被窩。過了一會,她伸出右手,將我掉在被窩里的一只襪子扔了出來。

第二天真的是個陰雨天。我站在屋檐下,大腦里一片茫然。地里的野草正在瘋長,我眨一下眼睛,它們就長高一截。安蘭坐在床上,用撲克牌為自己算命。安蘭是個宿命論者,她總認為人的命運是由一種不可知的力量決定的。安蘭從一疊撲克牌中隨意抽出幾張,依次排列在床單上,仔細觀察著,臉上的表情漸漸復雜起來。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煩,安蘭突然將撲克牌打亂,然后重新排列。這一次的情況可能更糟糕,安蘭對著撲克牌沉思起來。

“馬橋,你過來,讓我幫你算算。”安蘭抬起頭來,向我招手。

我正在考慮是不是冒雨去買農具。我們需要一張釘耙,一把大鐵鍬,一只噴水壺。我沒有理睬安蘭。我雖然有時也覺得人的命運的確掌握在一種不可知的力量手中,但我決不相信借助幾張撲克牌就能預知一個人的命運。

“我想出去一下,中午如果我不回來,你就自己弄點吃的,鍋里有剩飯,碗櫥里可能還有幾個雞蛋。”我一邊關照安蘭,一邊尋找雨傘。我記得安蘭曾經帶來一把折疊傘,那是一把布傘,天藍色的底子上灑滿許多白色的小花。但我已經忘了傘放在哪兒。

“你是不是在找傘?別找了。你快來看,我給你算了一下,今天不宜出門。”安蘭在我身后高喊著。我裝著沒聽見,同時放棄了找傘的念頭。我聳著肩膀地跨進門外的雨中時,仍然聽到安蘭的聲音:“為什么我的話你就是不聽,你可能遇到一場車禍,你會被撞得粉身碎骨。”

雨其實并不大,但很密。密密的雨絲被風吹散了,紛亂地飄揚著。空氣似乎有些粘稠。我在泥濘的小巷里慢慢地走著,小心避開那些讓人不知深淺的水坑。小巷長得仿佛沒有盡頭。走在這樣的小巷里,人很容易產生一種墜入深淵的感覺。我住在小巷的盡頭,我因此相信小巷的另一頭一定通向大街。我沿著不知不覺拐了許多彎的小巷走了很久,還是沒能走出小巷。我已記不清當初是怎樣走進這條小巷的。我只知道安城有許多這樣的小巷,縱橫交錯的小巷使安城更像一座迷宮。有那么一會,我已失去了繼續走下去的勇氣。我朝前看看,朝后望望,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但我還是很愿意走下去。我喜歡安城的這些小巷。剛到安城的時候,每天下午,我都要找一條小巷,一個人慢慢地走,有時心中還會隱隱渴望著一次浪漫的艷遇。我靠在墻上抽完一根煙,然后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敞開的門洞時,我聽到里面傳來一陣孩子們的歡笑聲。這應該是一家私人幼兒園,一群孩子在地上坐成一圈,大概是在玩丟手絹一類的游戲。我對現在孩子們的許多游戲已經非常陌生。我好奇地站在門外向里張望。一個可能是幼兒園阿姨的年輕女人警惕地朝我看了看。我本來還想看一會的,但我突然沒了興趣。那個女人戴著眼鏡。我討厭戴眼鏡的女人。

后來,我聞到了烤山芋的香味。在小巷的又一個拐彎處,我看到了那種用柴油桶改制的烤山芋的爐子。一個老人蹲在地上,將一只顯然烤焦了的山芋小心地剝開,用食指刮下里面能吃的部分抹到嘴里。老人咂著嘴閉上眼睛,似乎正在品嘗世界上最好的美味。我買了兩個烤山芋,在老人身邊蹲下來,邊吃邊和老人聊天。我通常不會主動跟人聊天。我是個不愛說話的人。然而老人似乎更不愿說話。我問他家住哪里,他點點頭說,不遠。我問他多大年紀,他搖搖頭說,不小了。我其實是想向老人打聽到哪兒能買到我的那些農具。我承認這個更愿意沉默的老人很有趣,但看樣子我無法從他哪兒打聽到什么。我吃了一個山芋,將另一個用紙包好,留著帶回去給安蘭。就在我站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老人一把拉住我。我被老人拉得向后退了一大步,差點撞倒他的山芋爐。

“等等,你要去哪兒?”老人放開手,伸出頭來朝小巷的另一端望了望,似乎那里充滿危險,又似乎有一個重要的秘密要告訴我。

我不想回答老人的問題。事實上我也確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我只是要買一些農具。我在想象中思考了幾秒,然后說:“我不想去哪兒,我只是出來走走。”

老人嘆息一聲,揮揮手示意我可以走了。我猶豫著剛走出幾步,便看到了那條叫海陵路的大街。對面是一家超市,取了個很怪的名字,麥喀隆,讓人很容易聯想到非洲的某個國家。看得出這家超市剛開張不久,門前的花籃里依然有一些鮮花保持著原來的顏色。超市的生意并不好,偶爾有人從貼著“推”字的玻璃門走進去,然后再被吐出來。這個城市每隔幾天就會有幾家新的超市開張,同時也會有幾家超市倒閉。這是很正常的情形。我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向左還是向右。也許往哪兒走都不對。也許我今天出門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我努力回憶著我在安城走過的每一條街道,回憶著街道兩旁的商廈和店鋪。印象中安城根本就沒有賣農具的商店。現在的城市就是這樣,你想買一臺冰箱很容易,但你卻很難買到一根縫衣針。大街上人來人往,有人穿著雨衣,有人打著雨傘,而我卻一臉茫然地站著,從頭到腳濕淋淋的。一個操外地口音的男人向我打聽到郵局怎么走,我胡亂地向右指了指。

我選擇了向左,因此我必須橫穿馬路。在踏上斑馬線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安蘭的話。你會被撞得粉身碎骨。安蘭是這么說的。我的腳步變得遲疑起來,一種對隨時可能降臨的災難的恐懼浸透了我全身。是的,災難隨時都會從天而降,如同突然飛來的致命的暗器。災難又總是不可抗拒的。車輛,道路和行人,這就構成了發生一起車禍的全部條件,就是在醞釀一起又一起車禍,至于什么時候發生,誰也無法預料。從這個意義上說,安蘭的話不無道理。人們一直試圖逃避災難,卻始終找不到逃避的方式。就像我此刻站在模糊的斑馬線上,前后都是穿梭而過的汽車,我該向前還是向后,我不知道。一步之差可能就是一場災難。我慌張。我躊躇。我后悔今天不該貿然出行。我的腳邁出去又收回來。一定有不少人在看我。執勤的交警可能也盯上我了。那些不得不放慢速度避讓我的司機也可能在用惡毒的語言詛咒我。我一次又一次鼓勵自己往前走,但我的腳就是粘在原地跨不出去。

“叔叔,你怎么了?”一個小男孩停在我身邊,好奇地望著我。

“噢,不,沒事。”我仿佛突然從一場夢里醒來,逃跑似的跟著小男孩穿過馬路。小男孩推著自行車,前面的車簍里放著幾只毛絨絨的小雞。

“你是盲人嗎?”小男孩不放心地回過頭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男孩,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愁容。我搖搖頭,指著車簍里的小雞說:“你買的?在哪兒買的?”

“不是。”小男孩憂傷地望著那些小雞,“是我的一個同學送我的,我媽不準我養,要我送回去。”

“你準備送到哪兒去?送給你的同學嗎?”我拉著小男孩站到路邊的電線桿旁。我注意到他眉毛中間偏右的地方有一個很大的黑痣。

“我想把它們藏起來,我已經找到一個地方。”小男孩神秘地想四周看了看。

我不想知道小男孩究竟找到一個什么樣的地方。他有屬于他的秘密。我只是覺得我應該幫幫這個小男孩。“說不定我能幫你找個更安全的地方。”我拍拍小男孩的頭。

“真的?”小男孩變得興奮起來。

我認真地點點頭,領著小男孩再次穿過馬路,回到我剛才走過的小巷。“你隨時可以來看你的小雞。”我拉著小男孩的手說。作為交換的條件,我把那塊烤山芋留給了男孩。

我知道安蘭會喜歡那些小雞。聽到小雞唧唧唧的叫聲,安蘭從床上一躍而起。她的腳似乎在突然之間好了。因為長時間沒下地走路,安蘭的腳步有些飄浮,仿佛正行走在搖搖晃晃的汽車上。小巧玲瓏的九只小雞,確實很可愛。安蘭放下這只又捉起那只,每只小雞都要捧在手里仔細看上半天,好幾次還把小雞放到嘴上親一下。我找來一只紙箱,墊上一層舊報紙,將小雞臨時安頓在里面。安蘭坐在紙箱旁,一邊撫弄著小雞,一邊試圖辨認出小雞的雌雄。這只是雄的。安蘭按住一只小雞,吹開它屁股上的絨毛仔細查看著。這只肯定是雌的,你看它溫順柔弱的樣子,多像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安蘭指了指另一只站不太穩的小雞。我對小雞的雌雄不感興趣。我正在考慮給小雞建一個雞窩。

“假如我們要建一個雞窩,你認為建在什么地方最好?”我推了推安蘭,想聽聽她的意見。

“要雞窩干什么?”安蘭不解地抬起頭來,“就這樣散養在院子里不是挺好?”

我小時候有過養雞的經歷。不管怎么說,建一個雞窩是必要的,應該讓安蘭充分知道散養的危險性。“小雞喜歡跟著人的腳走,散養在院子里容易被踩死,再說,院子里可能有蛇,還有老鼠,甚至黃鼠狼,它們會咬死小雞。”

“那你就建一個吧,”安蘭無可奈何地說,“可要是真的有蛇什么的,雞窩能管用嗎?”

“我會考慮這些問題的。”我脫下身上潮濕的外衣。“你能不能先想辦法給小雞弄點吃的,它們肯定很長時間沒吃東西了。”

“行啊。”安蘭高興地拍了一下手,隨即又皺起眉頭。“可小雞吃什么呢,小蟲子,小魚,要不我到院子里找找,看能不能挖到幾條蚯蚓。”

“可以先喂點米試試,對了,米要碾碎,越碎越好。”

“米飯行不行?你不是說鍋里有剩飯嗎?”

“應該可以的。”我開始有些不耐煩了。走了大半天的路,我已經很累了。我想坐下來喝口水,最好能躺一會。我到水池邊洗了把臉,順便喝了幾口涼水。水很涼,有很濃的漂白粉味,還有一股鐵銹的腥味。但此刻對我來說卻是最好的。我抹著嘴走進臥室,躺到床上合上眼睛,進入睡眠前那種迷迷糊糊的狀態。那個小男孩的臉又浮現在我面前。那是個非常可愛的小男孩,聰明,干凈,只是目光里有幾分無緣無故的驚慌和憂慮。我在小男孩的注視下慢慢睡去,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看到安蘭還蹲在小雞旁邊。

“你沒睡?你一直蹲在這里?”我揉著眼睛走到安蘭身邊。

“小雞不吃米飯,怎么辦?”安蘭一臉憂愁,說話的語氣里充滿不安,好像小雞不吃米飯是因為她的什么過錯造成的。

“你放那兒吧,等它們餓了,自然會吃的。”我輕輕踢了踢紙箱,里面一陣騷動。我想提醒安蘭離那只紙箱遠點。也就在那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其實一點也不喜歡那些小雞。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尋思著自己該干點什么。也許我應該立即動手,給小雞建一個雞窩。我找來鑰匙,打開房東那間屋子的門,在堆滿大半個房間的雜物里搜尋起來。我找到一些木棍,還意外地發現了一把斧頭。我希望能找到魚網一類的編織物,但只找到幾塊已經老化的塑料薄膜。因為長期無人居住,屋子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嗆得我一連打了許多噴嚏。

我決定把雞窩建在走廊里,這樣將有兩面的墻壁可以利用。盡管如此,真正動起手來還是比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主要是工具不夠,我能使用的工具就是那把斧頭。我用這把斧頭砌墻,將木棍敲進堅硬的地里。為了便于給小雞喂食和換水,我還要制作一個類似于柵欄的小門。安蘭一開始還愿意幫忙,但她很快就失去了興趣。她建議我放棄初衷。

“為什么一定要建一個雞窩?你可以去買一個現成的雞籠。”安蘭將準備遞給我的一塊碎磚砸在地上,濺起的泥漿一直飛到我的臉上。

我毫無反應,連臉上的泥漿都懶得去擦。我本來就不指望安蘭能幫上什么忙。有那么一會,我甚至希望那些小雞全部死掉。我為什么要帶回那些小雞?我這人思考問題愛鉆牛角尖,我認為這不是什么缺點,當然也不是什么優點,這僅僅是一個人的思維習慣。但這一次,這個問題卻一閃而過,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它的答案,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一粒微小的火星在透明的空氣中悄悄劃了一下。我埋下頭來,強迫自己將手里的活兒繼續下去。我同樣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建一個雞窩,也許是為了那幾只小雞,但肯定不完全是,可能更多的是為了我自己。目前的生活狀態顯然不是我當初想象的那種樣子,我因此有些無所適從。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干點什么。我需要找點事做。院子里很靜,院子外面同樣很靜。整個世界都很安靜。野草在拔節生長,它們就在我的身后,用綠油油的葉片向我展示著不可戰勝的生命力。我意識到我的心思其實還在那片空地上。該除草了,在新的季節到來之前,我必須想辦法讓空地上長點什么。

兩天的時間里,我都在忙著建一個雞窩,但我終于放棄了,因為有一只小雞死了。安蘭也對小雞失去了興趣,她又回到床上,回到電視機前。

那只死去的小雞就躺在紙箱的一角,雙腿筆直地向后伸著,僵硬得像枯干的樹枝,頭歪在一邊,細長的脖子艱難地彎曲出一個讓人憐愛的弧度。小雞眼睛緊閉,我不知道它死前是不是有過痛苦。看樣子它沒什么痛苦。它應該是餓死的。九只小雞不約而同地拒絕我們提供的任何食物,揉碎的米飯,從草叢里捉來的幾只蚱蜢,黑蚯蚓。它們靜靜地伏在紙箱里,像一群沉默的絕食者。現在,終于有一只小雞死了,我知道這只是一開始,在接下來的時間里,這些小雞會相繼死去,每天一只,或兩只。它們不會一下子全死掉,它們想慢慢地死給我看。當然,我可以阻止死亡的發生,方法很簡單,將那只死掉的小雞頭朝下掛在紙箱里,讓其他小雞看到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這方法是祖母教給我的,我小時候養雞時經常這么做。但我現在不想這么做。我有一個奇怪的想法,認為這些小雞的死亡將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過程。我愿意了解這一過程。

以后的幾天里,我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小雞。然而事情并未像我預料的那樣,除掉那只死去的小雞,其他小雞都活得好好的,而且,他們開始進食了。它們在紙箱里悠閑地走來走去,偶爾低下頭來,啄食那些干硬的飯粒和已經腐爛的蚱蜢的尸體。有時它們還會張開翅膀,做出飛翔的樣子,伸著頭歡快地奔跑一陣,然后停下來,茫然地四處看看。安蘭仍然守在床上,坐在散亂的紙牌中間,捧著一本探討數字與人的命運的預測學小冊子,試圖找到一種新的算命方法。我看過那本書,里面全是些復雜的運算和玄奧的解釋,安蘭顯然理解不了。我不明白頭腦簡單的安蘭為什么會對這樣一本書感興趣。她不會有任何收獲。我告訴安蘭小雞開始進食了,想轉移她的注意。安蘭頭也不抬地說:“你還想養那些小雞?你該把它們全殺了,說不定還是一頓不錯的午餐。”

安蘭的話讓我驚訝,不過我還是愿意照她的話試試。小雞開始進食了,那就肯定要喝水。我找出一只碟子,往里面倒了些水,再加進等量的白酒,然后把它放到紙箱里。我坐在紙箱旁邊,等待小雞來喝水,等待它們慢慢喝醉。我不可能親手殺死它們。我要在它們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將它們剝皮紅燒。

最后還是安蘭殺了那些小雞。小雞喝光了碟子里的水,但它們根本沒醉。酒精讓它們興奮,它們不停地在紙箱奔來奔去。安蘭生氣了。“死到臨頭還這么狂。”安蘭罵了一句,操起剪刀,只兩分鐘的工夫,八只小雞便身首異處,有幾只小雞的腳還在那里一抽一抽的。

我無法描述那些小雞的味道,因為我一口也沒吃。但我喝酒了。喝酒是安蘭的提議,她認為有這樣的好菜不喝點酒實在可惜。安蘭一個人吃了八只小雞。我們喝了大半瓶白酒,兩個人都喝醉了。我和安蘭相互攙扶著走進臥室,鞋都沒脫就躺到床上。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們安靜地收看電視里的安城新聞。“今天上午,在海陵路的麥喀隆超市前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個年僅14歲的中學生橫穿馬路時被一輛快速行駛的桑塔納轎車當場撞死。”女播音員似乎患了感冒,說話時帶著很濃的鼻音。在接下來的畫面里,我看到了哪個被撞男孩的尸體。記者攝下了他臉部的特寫鏡頭,他的眉毛中間偏右的地方有一個很大黑痣。

我開始迷戀一種游戲。燃燒自己的游戲。

最初燃燒的是我的一根頭發。那天我坐在餐桌旁抽煙,一根頭發掉了下來。它從我的臉上輕輕滑落,飄落在我前面的桌子上。我撿起那根頭發,仔細端詳起來。頭發的大部分已經白了,軟軟的,像一段灰白的棉線。我順手用打火機將頭發點燃。頭發燃燒著,卷曲著,冒出一縷淡淡的黑煙,屋子里立即便彌漫著一股好聞的蛋白質燃燒后的焦糊味。短短的一根頭發很快就燒完了,我又拔下一根。我一連拔了十幾根頭發,一根一根地將它們點燃。在越來越濃的焦糊味里,我愛上了這一游戲。我想與其等我死了以后在焚尸爐里一下子被燒掉,還不如我現在就動手燃燒自己,這樣我多少能夠看到一點自己被燒的過程。我每天燒掉幾根自己的頭發,有一天甚至割下手上的一塊皮燒了起來。看到我流血的傷口,安蘭驚叫著捂住了眼睛。

“你是不是病了?”安蘭一臉疑惑地看著我,堅持要為我做一次檢查。

我趟在床上。安蘭在我身上這兒按一下,那兒按一下。我搖著頭說:“我沒病,你不會查出任何問題。”

“別說話,做深呼吸。”安蘭的手停在我的腹部,用力按了幾下。

我將空氣深深地吸進去,再慢慢吐出來,像在進行一場嘆息表演。安蘭也跟著松了一口氣。

“你確實沒什么問題,不過你心里有病,是不是還在想那個男孩?”安蘭的手移到我的胸口。

“我說過我沒病。”我推開安蘭的手,望著窗外。我確實在想那個男孩,想他憂郁的眼睛,想他那張布滿愁容的臉,想他被汽車撞擊后飛翔的姿勢。也許我真的不該讓安蘭殺死那些小雞。

“你是沒什么問題,但我說不定有問題了。”安蘭低著頭說。

“你能有什么問題!”我跳下床,準備到隔壁房間去寫日記。我已經好長時間沒寫日記了。日記本上落滿灰塵,一只蜘蛛趴在上面。我討厭蜘蛛,這不光因為它丑陋的外形——灰黑色的毛絨絨的身體,不成比例的大肚子,一雙似乎總在窺視的眼睛,還有那些彎曲著舞動著的細腿。許多時候,蜘蛛還會帶來其他麻煩,它們會在房間里每一個可能的角落編織蛛網,無所顧忌地將房間變成它們狩獵的樂園。它們甚至在夜間將蛛網張在我門口,第二天早上我一出門,便被蛛網罩住了臉。我不明白為什么有些人要把蜘蛛當作吉祥之物,一旦看到屋子里掛著蜘蛛,便以為好運來臨,不是有喜事,就是要發財。我找來蒼蠅拍,決定干掉那只蜘蛛。我的手剛舉起來,就被安蘭擋住了。“別打它,它是來向你報信的。”安蘭不知什么時候已站在我身后。

“為什么?它能給我報什么信?”那只蜘蛛已經感覺到了危險,開始警惕地爬行起來,在接近桌子邊緣的瞬間,它突然加快速度,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也不知道它要報什么信,但它肯定是來報信的。”安蘭望著蜘蛛爬行過的桌面,薄薄的灰塵中間,似乎還有蜘蛛留下的痕跡。“這些天我老是做同樣的一個夢,我夢見自己變成一只蜘蛛,拖著個大肚子在沙漠里四處亂爬,我想挖個洞躲起來,可我的洞還沒挖好就坍掉了,我被埋在沙子下面……”

“不就是一個夢嗎,”我打斷安蘭,“它說明不了什么。”

“不,”安蘭高聲叫了起來。“你不可以把我的夢不當回事,所有的夢都是有意義的。我的意思是說,”安蘭突然放低了聲音,“我可能懷孕了。”

安蘭站在一片稀薄的陰影里。窗外陽光燦爛,遠處的天空有一些若有若無的白云。風一陣一陣地吹來,帶著潮濕的暖氣。房間里暖烘烘的。夏天快到了,這是個適合懷孕的季節。既然連門前空地上的野草都在紛紛開花結籽,安蘭為什么不能懷孕。我盯著安蘭的臉。我第一次這么仔細地去看安蘭。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安蘭把臉轉向一邊。

我笑了。我說:“你懷孕了,好啊,這至少說明你是個發育正常的女人。”

“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安蘭憤怒地推了我一把。“你必須想個解決的辦法。”

“這還要想嗎,”我說,“辦法只有兩個,要么我們結婚,把這個孩子生下來,要么到醫院去把這個孩子做掉。”

“我不想結婚,或者說我根本沒考慮跟你結婚。”

“對,我也沒考慮跟你結婚。”

“可是我懷孕了。”

“那就去把孩子做掉。”

“我已經做過四次人流,醫生說我不能再做了,我的子宮已經薄得像一層紙,再做人流,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安蘭突然捂著臉哭了起來。

我拍拍安蘭的肩:“好吧好吧,明天我陪你到醫院做個檢查,先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懷孕了。”

“還要做什么檢查,我的身體怎么了,我自己最清楚。”安蘭踢翻一張凳子,轉身進了臥室。

“但愿這一次你弄錯了。”我沖著安蘭的背影說。安蘭嗵的一聲關上臥室的門,而我也立即就為剛才的話后悔了。我弄不清自己為什么在這時候還有心情和安蘭開玩笑。我能看出來,安蘭根本沒把自己的懷孕當回事。安蘭從來都不可能把什么當回事。安蘭的確是一只蜘蛛。在這個天氣晴朗的上午,安蘭這只蜘蛛向我透露出這樣的信息:她有一個薄得像紙一樣的子宮,這個子宮里可能懷上了一個胎兒,一個也許僅僅存在于安蘭想象中的幼小的生命。

我找來菜刀,開始在門前的空地上除草。野草的清香讓我心里漸漸踏實下來。野草已長得很粗壯,必須用刀一棵一棵地砍。我知道幾天以后,那些被我砍斷的野草又會不顧一切地長出來,但我很愿意就這么一直砍下去。盡管我還不能在這塊空地上種植什么,但我至少可以在上面除草,就像安蘭所說的那樣,一遍又一遍地除草。我把砍下的野草鋪在地上,赤腳踩在上面,一種植物特有的清涼像液體一樣從腳底慢慢滲透到我全身。

安蘭又在看電視了。她把音量調到最大,隔著窗戶,我能聽到房間里吵吵鬧鬧的聲音。安蘭也許是想發泄什么。我又在空地上除草了,這很可能會讓安蘭憤怒,她要借助巨大的聲音將憤怒發泄出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安蘭想用聲音將自己包圍起來,讓自己與世隔絕。當然也可能是另外一種情形,安蘭想引起我的注意,她不愿意我就這樣將她一個人扔在房間里,她真的遇到麻煩了。

我站到走廊里,用刀柄輕輕敲了敲窗臺,示意安蘭將音量放低一些。我說:“如果你愿意,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我們選擇了一家私人醫院。我并不贊成安蘭去私人醫院。我覺得她應該去條件較好的人民醫院或中心醫院,可安蘭認為去那里太麻煩。安蘭畢竟有過四次人工流產的經歷,而我一次也沒有并且永遠不可能有,我只好聽她的。我相信她應該是有經驗的。

醫院的條件很簡陋,一間房子,中間用一道布簾隔開,外邊是門診室兼藥房,里邊可能是檢查室或手術室什么的,因為我看到了一些簡單的手術器械,還有一張鐵床,床上有張草席,席子上有幾塊讓人憂慮的斑點。更讓人憂慮的是那個醫生,一個50多歲的男人,穿了件棕色西裝,連最起碼的白大褂也沒穿,可能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更像一個醫生,他還系了一根深紅色的領帶。他招呼安蘭坐下,讓安蘭講述病情。他居然稱呼安蘭嫂子。他說:“嫂子,你哪兒不舒服?”

安蘭顯然沒反應過來,她左右看看,發現除我之外再沒有其他人,才明白自己突然成了這個50多歲男人的嫂子。她笑了一下,然后嫂模嫂樣地坐到醫生對面,講述自己的病情。她說她胃口不好,只想吃酸的東西,說她渾身乏力,經常有要嘔吐的感覺。不用說醫生,就是我也能聽出來,安蘭所說的是典型的妊娠反應的癥狀。醫生讓安蘭伸出手來,幾根被香煙熏得焦黃的手指按在安蘭的手腕上。醫生的頭微微側過去,好像要聆聽什么,又像是在研究側面墻上的那張人體穴位分布圖。后來醫生就笑了。醫生說:“嫂子,恭喜你,你快做媽媽了。”

安蘭一直緊張地盯著醫生的臉,聽醫生這么一說,似乎終于放下心來,并且滿意地沖我點點頭。醫生立即向我表示祝賀,還扔過來一根紅梅香煙,那個高興的樣子,好像安蘭懷孕有他什么功勞似的。我不想告訴他我和安蘭不是夫妻,我抽著他扔過來的煙,慢悠悠地說:“你這兒能不能給她做流產手術?”

仿佛有一盆冷水突然澆到臉上,醫生立即愣在那里。他看看我,再看看安蘭,百思不得其解地說:“我看你們年齡都不小了,再晚,就錯過了生育的黃金時間了。”

“不過我們還是不想要這個孩子。”我把抽到一半的煙丟在地上,踩滅。

“我這兒一般不做手術,但我可以幫你找一家醫院。”醫生又扔過來一根煙,“我勸你最好把這孩子留著,從脈相上看,可能還是個男孩。”

“能不能不做手術,現在不是可以藥物流產嗎?”安蘭頗有些討好地問。

“有是有,但很不安全,一是可能導致大出血,二是可能打不盡,到時還要再刮宮。”醫生顯然對藥物流產持懷疑態度。

然而安蘭很感興趣。安蘭迫不及待地說:“你這兒有沒有這種藥?”

醫生搖搖頭:“有是有,但我從來沒用過。”

“讓我試試吧。”安蘭差不多是在懇求了。

后來我們就拿回了幾顆粉紅色的藥片。安蘭一到家就將藥片全倒進嘴里,就著半杯涼水咽了下去,然后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想象那些藥片沿著食管慢慢下滑,溶化,滲透到血液里,再流進她的子宮,將那塊形狀模糊的胎兒化成一灘清水,然后像小便一樣排出來。從那一刻開始,安蘭走路小心翼翼,吃飯小心翼翼,睡覺時也不敢隨便翻身,似乎她吞下那些藥片不是為了打胎,而是為了保胎。

安蘭密切注意著自己身體的變化,只要有一點異樣的感覺,就要抓著一把衛生紙躲進廁所。第三天時,安蘭一天去了十幾趟廁所,她臉色蒼白,人也瘦了一圈,走路時搖搖晃晃,虛弱得像個影子。

“怎么樣,排出來了嗎?”安蘭從我面前走過時,我扶住了她的肩膀。

“不知道,可能排出來了,”安蘭有氣無力地說,“扶我到床上趟下來吧。”

我決定買點營養品給安蘭補補身子。我到附近的一家小型超市買了一盒桂圓,二斤紅棗,當我把這些東西拿到床前給安蘭看時,安蘭突然抱著我哭了起來。

安蘭已經愿意回到門前的空地上。我們繼續除草。我們輪流用那把小鐵鍬翻土,將地下的草根全挖了出來。夏天早已來臨。我放棄了原來的栽植計劃。我決定種一些黃豆。我從農貿市場買回黃豆,然后在地里挖出許多等距離的小坑,將豆種下到坑里。安蘭跟在后面,用泥土將黃豆蓋上。我們忙了將近一個星期,總算將黃豆種了下去。

為了控制野草的生長,我和安蘭每天蹲在地里,將那些剛剛冒出來的小草拔掉。我們一邊拔草一邊側耳傾聽,希望能聽到黃豆發芽的聲音。我知道我們什么也不會聽到,但我們愿意做出傾聽的樣子,我們相信這樣可以加快黃豆發芽的速度。我們等待了大概十天的時間,除了每天有一些野草長出來,地里什么動靜也沒有。那天安蘭終于忍不住了,她扒開一個小坑,想看看里面的黃豆究竟怎樣了。安蘭沒有看到黃豆,看到的是幾粒跟黃豆形狀差不多的老鼠屎。

老鼠吃掉了我們種下去的黃豆。我和安蘭都有些后悔,院子里有老鼠,當初應該想到這一點的。我們準備再種一次,不過我們得先想想對付老鼠的辦法。我認為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下藥。據說有一種新鼠藥,老鼠只要聞到它的氣味就會中毒,從此暈頭暈腦的,并且會喪失生育能力,如果吃了這藥,必死無疑。想想吧,把拌了這種鼠藥的大米撒在院子里,我們的黃豆還會有什么問題。安蘭不贊成下藥,她擔心老鼠吃藥后不知會死在什么地方,時間長了,院子里會充滿死老鼠的臭味。還有,安蘭認準了我根本不可能買到真正的老鼠藥。安蘭覺得養一只貓會更好,貓可以拴著,不一定要它親自捕鼠,只要它每天夜里叫上那么幾聲,老鼠就不敢來了。我承認安蘭說的有點道理,可我們到哪里去弄一只貓呢。后來我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捕鼠夾。這玩意我小時候做過,只要一段鐵絲,幾個彈簧,再找幾塊小木板就可以了。

我一共做了六只捕鼠夾。我們再一次將豆種下到地里,然后將捕鼠夾放在老鼠可能出沒的地方。第二天我們果然捕到一只老鼠,奇怪的是它竟然被夾住了后腿,可能是在它轉身準備逃跑時被夾住的。那是一只很大的老鼠,肚子圓鼓鼓的,捕鼠夾被它拖出去有三四米遠,地上留下一些隱隱約約的血跡。它還沒死,但肯定走不動了,一雙絕望的眼睛不知望著什么地方。我用木棍輕輕敲了它一下,它又掙扎著往前爬了一點。我再敲它一下,這一次它不爬了。它可能已經知道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干脆閉上眼睛,擺出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我還沒想好該怎樣處置這只老鼠,我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它。但我也想將它留著,我知道院子里不可能只有這一只老鼠,我要讓這只老鼠就這么被夾著,讓它痛苦,讓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此來警告其他老鼠,別碰我的黃豆。我站到走廊里,將木棍扔出去。我在心里對老鼠說,老鼠啊老鼠,如果你不想死,你就求上帝保佑你,讓木棍別砸著你。我看到木棍不偏不倚地砸在老鼠的頭上,它還沒來得及叫出聲音,頭就被砸扁了,肚子也被砸裂了,幾只粉紅色的小老鼠和腸子一起滾了出來。小老鼠似乎還輕微地動了幾下,隨即就像它們的母親一樣一動不動了。

后來我們又捕到幾只老鼠。我們將老鼠全部埋在院子里的那棵桃樹下面。我們的黃豆也終于發芽了,長出了最初的一對厚實的葉片,像靠在一起想托起什么的兩只小手。安蘭的肚子,也在這時慢慢鼓了起來。

安蘭打胎的計劃落空了,她的肚子正一天天地隆起。安蘭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變化,開始懷疑那幾顆藥片的效果。安蘭回憶著藥片的味道,突然雙手一拍,說:“我想起來了,那個混蛋醫生給我的根本不是什么打胎藥,是果導,我以前便秘時吃過這種藥。”

我也跟在安蘭后面回憶那幾顆藥片。粉紅色的藥片,至少在顏色和形狀上與果導完全相似。我真想揍那個醫生一頓,玩笑開得太大了。我用商量的口氣對安蘭說:“要不,我們明天再去找那個醫生,讓他重給些藥片,也許上次是他把藥拿錯了。”

“沒用了,”安蘭垂下眼皮,“肚子都出來了,不能再流產了。”

“那……”我猶豫著,不知道下面的話該不該說。我用最平淡的語氣說:“看來我們只有結婚這條路可走了。”

“也只能如此了,”安蘭流下淚來,“可我真的不想和你結婚。”

“為什么?”我把這三個字留在喉嚨里,沒讓它變成聲音傳進安蘭的耳朵。

安蘭止住淚水,同樣也在猶豫著想說什么。她盯著我的臉,終于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我本來不想告訴你,既然我們要結婚,我也不能再瞞著你了,我肚子里的這個孩子不是你的。”

我似笑非笑地哼了兩下:“這個問題現在還重要嗎?”

“這孩子是我最后一個客人的。”安蘭似乎沒聽見我的話。

我不想讓安蘭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我走到一邊,抓起掃帚開始打掃房間。我們要結婚了,怎么說總得有個結婚的樣子,至少應該把房間打掃干凈。我們沒有什么儀式可以舉行,唯一要做的是去拍一張結婚照,以便在必要的時候領回我們的結婚證。晚上,我和安蘭躺在床上。我拉著安蘭的手放在胸口,希望找到一點與以往不同的感覺,但我很快就睡著了。我是被安蘭的嘆息聲驚醒的。夜已經很深了,安蘭還在一聲接一聲地嘆息。我輕輕推了推安蘭,問她為什么嘆息。安蘭還在懷疑我是不是真的想跟她結婚。安蘭說:

“我們這就算結婚了?”

“睡吧,”我在黑暗中點了點頭,“別再胡思亂想了。”

“我睡不著。”安蘭側過身子,將胸脯貼在我身上。“你說,我們是不是真的就這樣過一輩子。”

“明天再說吧,”我抽回被安蘭壓著的一條腿,“我這會只想睡覺。”

第二天我帶著安蘭去拍結婚照,順便到商場給她買了一套削價的睡衣。一路上我都在回味安蘭夜里的話究竟是什么意思。后來我終于明白,安蘭想讓我找一份工作。結婚讓安蘭變得實際起來,我的積蓄畢竟有限,我們不可能靠門前的那塊空地養活自己,我們總有一天會坐吃山空。

我告訴安蘭我想出去找一份工作。我到附近的小商店里打公用電話,找我過去的幾個朋友,希望他們能幫我找一份工作。他們除了對我的處境表示同情外,還要在電話里向我敘說一通找工作的難處。我只好親自出去碰碰運氣。我每天早出晚歸,希望有一家單位能接受我。有一次在人才市場我居然遇到了高音,她代表她所在的那家企業招聘一名文秘人員。我要了一張表填好,想了想終于還是將表撕了。一個多月后,我終于在一家農藥廠找到一份洗農藥瓶的工作。那些農藥瓶像小山一樣堆在一處空曠的場地上,我負責將它們在一個大水池里洗凈,再拿到另一個大水池里汰一遍。我每天平均可以掙15元錢,這足以供我和安蘭以及我們即將出世的孩子生活,而那些農藥瓶,至少可以讓我洗上個三年五載。

我根本沒料到我會因農藥中毒住進醫院。我躺在醫院里,安蘭以妻子的身份每天去陪我。有一天安蘭告訴我儲蓄卡里的錢已經所剩無幾,我讓安蘭想辦法先借一點。安蘭點點頭出去,從此再也沒來。我提前辦好出院手續,回到我租來的房子里。我站在院門外叫著安蘭的名字。我以為安蘭會挺著肚子出來迎接我,可我喊了半天,除了我的聲音孤零零地在空中飄著,什么動靜也沒有。

我很快就猜到了安蘭會去哪里。我找到安蘭以前的發廊,安蘭果然坐在門口和她的幾個姐妹聊天。安蘭穿著一件寬大的襯衫,肚子高高地挺著。安蘭顯然早就看到我了,她向我招招手,然后站起來,一搖一擺地走進發廊。

我走進發廊時,安蘭的幾個姐妹都沖著我笑。我在安蘭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拉著她的手說:“跟我回去。”

“為什么?”安蘭的手抖了一下。

“因為你是我的妻子。”

“我們不是還沒領結婚證嗎?”安蘭將手抽了回去。

“可事實上我們已經結婚了。”我突然感到很空虛,我知道我的話說了等于沒說。

“你回去吧,我不可能跟你走,我現在很好,至少能掙錢養活自己。”安蘭將手按在肚子上,突然笑了起來,“別看我挺著個肚子,可有些男人還就偏偏喜歡這個。”

“我可以回去洗農藥瓶,或者重新找一份工作。”我以為我會發火,可是我沒有。

“再說吧,等我掙足了錢,將孩子生下來,說不定我會回去找你。”安蘭拿出錢包,抽出兩張100元放到我手里,然后推了我一把,“走吧,這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

“好吧,我等你。”我接過安蘭的錢,邁著虛弱的步子走了出來。

我走過一條又一條大街,感覺有點累了,就去看了一場電影。我在電影院里睡了一覺,出來后到另外一家發廊里花去100元,再去浴室洗了個澡,將身上洗得干干凈凈。傍晚的時候,我回到住處。推開院門,我看到院子里長滿密密麻麻的野草,夕陽下,野草的葉片上浮著一層桔紅色的云霧。我撥開野草,想看看我的那些黃豆。在野草的覆蓋下,它們呈現出脆弱的淡白色。它們已經長成一些細小的藤蔓,成為野草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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