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您說,這件事我一點也沒錯,哪怕是到了北京我也敢這么說。誰都知道,我是一片好心,不,不僅僅是好心,而且是忠心。我是一個忠心耿耿的人。村子里,誰要是說了不對的話,我都會去幫他糾正。現在,我們生活得這么好,誰要是還說不好的話,那就是良心被狗吃了,對不對?晚上,我睡在溫暖的被窩里,看著床頭柜上我爺和我爹的瓷像,我想,我比他們幸福,我爺是凍死的,我爹是餓死的。我呢,已經吃得飽,穿得暖,您說,我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我兩個兒子都在外面打工,一年能帶一萬多塊錢回來,這要在以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那時要好多年才能做成一個萬元戶,現在我兒子一年就做成了,而且我一家出了兩個,難怪有好幾次,我都從夢中笑醒了,老婆問我笑什么,我說,我家一年出兩個萬元戶,照這樣下去,怕是錢多得要用谷籮來裝了。老婆聽了我的話,也笑瞇瞇地睡著了。我們家充滿了歡聲笑語(您別笑我,我讀過初中呢,用點成語什么的不在話下)。那笑聲像一只好看的狐貍,從我夢里跑到我老婆夢里,又從我老婆夢里跑到我夢里,有時候,它明明已經跑到我老婆夢里去了,可它火焰一樣的尾巴還在我臉上。那個美啊,說句不太恰當的話,我心里美得只想跟什么親個嘴。

恨就恨我們這里離北京太遠,不然也可以送點南瓜紅薯什么的到天安門和中南海去(跟您打聽一下,中南海是否真的是海)。為此我每天清早準時打開電視,好看到天安門前的升旗儀式。和村里其他人相比,這時我覺得自己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許多,他們就不知道享受這神圣莊嚴的時刻。他們只知道看那些無聊的電視劇,不知道看新聞聯(lián)播。可以說,我是我們村里唯一天天收看新聞聯(lián)播的人,不信您去問問。我想,雖然到北京不那么容易,但到縣里總不難吧,就看你敢不敢去了。我們縣里最近修建了一個廣場,它就在縣政府新蓋的大樓旁邊,聽說那是我們省里最大的廣場,草坪、噴泉、彩燈什么都有,全縣的人到廣場上跳舞都不擁擠。那天,我從電視里知道,上面有一個檢查團要來——檢查團肯定給我們縣里的領導打過電話,不然大家怎么會知道呢?我想,機會來了,我要在上面來的領導面前表現我的感激之情。如果他們是省里來的,那我就等于到了一趟省里。如果他們是中央來的,那我就等于去了北京。這一下,我的面子可大了。不瞞您說,我不否認我也有私心。我想那一天肯定少不了電視臺的記者,他們肯定會把我拍攝進去。每次在電視里看到這樣的畫面,我都激動萬分躍躍欲試。我特意挑了一個這么好的日子,就是想起到這么一個效果。您別以為我很老實,跟您說實話,每次聽到有人說我們農民老實,我就暗暗發(fā)笑。您想,如果農民真的那么老實,能取得革命勝利坐得穩(wěn)江山?很早我就盼著也能登一回報紙上一回電視呢。那我在村子里多有面子,就是村長什么的也不敢小瞧我了。那年,本來我也可以當村長的,選舉時很多人都投了我的票,可后來我還是被涮下來了。聽說有的人半夜四處拉票,每戶人家送一包煙或十塊錢。我不由得恨村子里的人鼠目寸光,僅僅一包煙和十塊錢就把良心給賣掉了。我也不怪政府,政府的政策都是好的,就是到下面來執(zhí)行歪了,再說,雖然沒當上村長,但能參加一回選舉,我也很知足了,要是以前,我連競爭的機會都沒有呢,現在,至少還有機會讓別人投我的票。吃一塹長一智嘛,下次選舉,我就有經驗了。
這幾年,我們縣里的經濟真的得到了很大的發(fā)展,不信您可以去看。修了好多路,建了好多廠。幾乎每換一個領導,就是修路和建廠。唯一的遺憾是,浪費了一些材料,比如這個領導這樣修,還沒修好,下一個領導就那樣修,不肯把原來的路修完。我們縣里也有了電視臺,我經常看到領導給一些廠子奠基或剪彩。我覺得當一個領導,的確是太累了,而且要保證什么都不出問題,不然就要負責。比如兩年前,我們那里有一家爆竹廠爆炸,死了幾十個人,結果縣里的領導也跟著受了處分,被調到另外的縣里去了。說句實在話,做領導的哪能什么都管到?難道爆竹廠的老板是他的親戚?難道是他讓工人不小心弄出了火星?這不公平嘛。我們那里的廠,以前不行,總是紅火了一段時間,然后就垮了,比如啤酒廠,食品加工廠,服裝廠。都是這樣。有人說,這是廠子少的緣故,就這么一塊肥肉,大家都想吃。還有一家油脂化工廠,建了好幾年,新廠房都變舊了,還沒有開工,后來也就不了了之了,您說要浪費多少錢?現在就不一樣了,這兩年,有十幾家工廠同時上馬,到處都是肥肉,自然就不用擔心被人家吃垮。而且廠里的效益好得很,一般的工人都有一千多塊錢一個月。有些在外面打工的人都回來了,不用出去了。我也準備叫我兩個兒子明年回來,農忙時還可以請假幫幫我,不像現在,離得這么遠,有兒子跟沒有兒子一個樣。那些廠子基本上都集中在一個地方,一個山坳里,成了一個工業(yè)園。雖然有人說那些廠子都是外面沒人要的,對空氣和水不好,甚至還有一家工廠被省里的報紙批評過,說附近的莊稼都是黑的,村子里很多人得了病,江里的魚也活不下去,可我還是聽縣電視臺請來的那些專家說的話,他們說,污染只是暫時的,外面很多地方都是如此,先發(fā)展起來再說,那些不讓我們發(fā)展只要我們注意環(huán)境衛(wèi)生的人其實是在嫉妒我們。他們不安好心。再說,任何事都是有好處也有壞處的,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事情到哪里去找?
您問我這是什么?這是我?guī)淼牟牧习。乙涯翘彀l(fā)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您,請您幫我寫一篇文章。我找到市里的報社,他們叫我到您這里來。他們說,您這里的人都是寫文章的。我找了大半天,才找到你們單位。問很多人,他們都說不知道。您不用擔心報酬,我會付錢,別人付您多少我也付您多少。本來我想自己寫的,但我心里沒底,覺得請您寫更有把握。您看您,戴著眼鏡,一看就很有文化,一看就是個好人。您問到底多少錢?您先報個數嘛,因為我不了解你們的行情。但我可以肯定一點,反正我不會比其他人付得少。我兩個兒子已經賺了好幾個萬元在家里。我不在乎花錢,我要的是個理,是個說法。現在國家進步了,民告官的事情不是沒有,有的還打贏了官司呢。我都從電視里看到好幾回了。如果我跟他們打贏了官司,一樣可以在村子里有面子。他們一聽說我要和當官的打官司,見了面都躲著我呢。真是可憐的人啊。
什么?您問我找沒找律師?律師我會找的,現在我是找您。我知道,打官司和寫文章不能混為一談,但文章發(fā)表了對打官司有幫助,對吧?我們那里有個人,原先打官司打了好幾年也沒打出個結果,后來請報社的人寫了篇文章,官司就打贏了。所以說,寫文章和不寫文章是不一樣的。如果文章能發(fā)表,打不打官司也無所謂,反正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文章都為我說了公道話,免得打官司勞民傷財。
那天,我一早就搭車去了縣城。出門時我的眼皮一個勁地跳,我知道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我才不迷信呢,什么出門不能眼皮跳,不能聽到烏鴉叫,全是扯淡。我在懷里藏了一幅錦旗,一幅畫。錦旗上寫著:“熱愛縣政府,感謝縣政府!”不瞞您說,那是我從村委會的標語欄里抄來的,所以可以肯定,它一點問題也不會有。那幅畫是我自己畫的。我在電視里看到過一些人,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表達他們的思想感情,比如有一個人在一粒米上寫了一首毛主席的詩詞,還有一個人用自家產的西紅柿擺了一個大大的紅心。我受到了啟發(fā)。標語是可以抄的,我們老百姓不能發(fā)明標語,但畫一幅畫總是可以的吧。畫什么好呢?想了半天,我決定畫一朵葵花。這樣,畫和標語配合得就很和諧了,對吧?我們縣里家家種向日葵。那是我們縣里的經濟作物。田野、山坡、屋角,到處都是。一大片一大片。我們村里,墻上的標語除了“一人超生,全村結扎”、“誰窮誰丟人”和“中國移動手機卡,一邊耕田一邊打”之類,最多的就是“葵花笑,幸福到”和“種了葵花就致富”。是啊,葵花一笑,我們的幸福就到了。我喜歡葵花鮮艷濃烈的色彩,喜歡葵花籽飽滿的響聲。我們縣的葵花產量是全省第一。您喜歡吃葵花籽吧?它含有多種微量元素,可以健腦補腦。您吃的說不定就是我們那兒出產的。為了畫葵花,我跑到鄉(xiāng)里的文具店買紙,買顏料。回到家里,才發(fā)現忘了買畫筆。我只好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支毛筆。我把它洗了又洗。由于好久未用,大概它也忘了自己是一支毛筆了,它以為自己是一把刷子,我曾經還真的把它當刷子用過。現在過年不用寫對聯(lián)了,只貼買來的。我用力洗,誰知它一旦記起自己是一支毛筆,就不停地吐墨水,越吐越多。我把它從水里拎出來,幫它抖身子,一邊洗一邊抖,弄了半天,它才不再那么反胃。于是我把它按進金黃的顏料里,它被嗆了一下很快抬起頭來,打量著忽然變得嶄新起來的世界。我畫了一瓣葵花,又畫了一瓣葵花。我后悔自己那時候沒把美術學好,加上筆又搗亂,結果我把葵花畫成了一個大燒餅。而且毛筆沒吐完的陳年墨汁也跟著顏料跑了出來,使得燒餅像是烤焦了一點點。我想再畫得好一點,可時間已經不允許了。我畫好了葵花,再寫好錦旗,已是深夜兩點。您看,我腦子清醒得很,一點也沒亂,如果我先寫錦旗再畫葵花,那不就更糟了?第二天,我一早就起了床。我拿上錦旗和畫到馬路邊等車。有人問我這么早到哪里去,我說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我不想過早地告訴別人。我要讓他們大吃一驚。一路上,我心潮起伏,浮想聯(lián)翩。我想著我和縣領導乃至上面來的大領導合影的照片登在報紙上,出現在電視里的情景。或許還有握手。我想好了,等領導把手伸過來,我就狠狠地抓住它,握的時間越長越好。我會一邊握,一邊像電視里那樣,面帶微笑朝著觀眾,好讓那些記者拍照。領導的手上全是權力,我這樣一握,多少也有點權力到我手上來了。權力是什么?權力就是顏料,誰挨上了邊都會沾一點。那時候,村子里有個人欺負我,他個子很高,我打不贏他,后來等鄉(xiāng)長帶人到村里辦事時,我就找了個借口帶鄉(xiāng)長在村子里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和鄉(xiāng)長說話。我們是并排走的,一般來說只有村長有這個權力,可我也做到了。您問我找了個什么借口?跟您說,這是個秘密,到目前為止,只有我和鄉(xiāng)長兩個人知道。結果,到了晚上,那個欺負過我的家伙就探頭探腦地在我家院子前出現了。我故意瞧都沒瞧他。他很害怕。他希望我瞧他。他想跟我說什么又不敢說。一連幾個晚上,他像一條狗似的在我家門前轉來轉去,尾巴都露出來了。到了第四天,他實在忍耐不住了,拎了一瓶好酒,猶猶豫豫地敲我家的門。如果我跟縣長乃至更大的領導握上了手,那村子里還有誰敢欺負我呢,您說是不是?到了廣場,我一看,真是大啊,簡直比我想像中的天安門還要大。而且它周圍的那些門樓,還真的跟天安門差不多。那么氣派,那么雄偉。一時我簡直找不到方向。我站在那里愣了半天神,才辨出哪里是東哪里是西來。可以肯定,有那么一會兒,我像向日葵一樣,站直身子,轉著脖子,直到找到太陽。一找到太陽,我心里就有底了。咱們老百姓,又沒有指南針,我們的指南針在天上。所以如果我們心里痛苦,總是仰起頭叫一聲天啊,心里高興,也會仰起頭叫一聲天啊。我想,幸虧那時候后羿把天上多余的太陽射下來了,不然您叫我怎么找指南針呢?方向搞清了,可哪里是縣政府呢?我朝那個最高的門樓走了過去。不用說,那就是縣政府了。難道其他單位的門樓還能高過縣政府,是吧?我的猜測總是有道理的。就像那一次,其實我開始并不認識鄉(xiāng)長,可一看到他走在中間兩旁的人都小步跟著他,我就斷定他是鄉(xiāng)長。雖然鄉(xiāng)長個子不高,長得也不好看,如果我是他老婆,肯定會愁死了,雖然其他人個子都比他高,一腳抵得上鄉(xiāng)長兩腳,可事實上,鄉(xiāng)長邁一腳,他們要兩腳才能跟上。我看了看表,時間還早,廣場上冷冷清清的,氣氛有點嚴肅緊張,縣政府那里還有人戴著紅手袖在來回走動。我想這是怎么回事呢。但等我漸漸看清懸掛在那里的標語,就明白了。上面的領導果然要來了,而且還是省領導!這時我已走到廣場中心了。那里有一個花壇,還有幾個啞巴水龍頭。這時我忽然激動起來。我想,如果我是一個領導,站在花壇上,朝下面的人大手一揮,那多爽快,就像電影里那些鏡頭一樣。我在花壇邊流連著。沒想到,那些龍頭忽然噴出幾丈高的水柱來,嚇了我一跳。我猜想,這就是噴泉。有許多細碎的水珠落在我身上。它們越噴越高,以至我擔心地面會忽然塌陷下去,雖然我知道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可我還是離它們遠了些。我們村子里曾經有人在打井時打通了地下河的水,那水柱也竄了兩丈高,嚇得大家拿棉絮來堵。可城里人不怕這個,噴泉一開,他們紛紛往廣場走來。人越來越多了,這時廣播里響起了音樂,他們不知不覺排成了方陣,有一個老年腰鼓隊在跳舞。她們跳得真好看,紅色的腰帶像青春一樣重新回到了她們腰上。接著,又有幾隊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在路邊一字排開。剛才還有幾個小攤販在那里吆喝,現在跑得無蹤無影了。我忙走近前,發(fā)現有的小學生還舉著字牌,連在一起就成了一句話:熱烈歡迎省領導來我縣檢查工作。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了。不瞞您說,起初我一看廣場上的氣氛還有些失望,以為上面來的領導改變了計劃,不來了。領導的時間觀念強,不像我,除了種點田地打點零工,其他沒什么正經事做。廣場這邊和它對面的街道都擠滿了人,大家自覺地排成兩行,來夾道歡迎即將到來的省領導。有幾個人拿著照相機和攝像機站在隊列的前頭,不用說,他們是報社或電視臺的記者。他們故意把鏡頭對著人群掃來掃去。我發(fā)現,那些被鏡頭掃著的人要么故意裝做沒看到,要么馬上一臉嚴肅。我一陣高興,此情此景,跟我的想像相差無幾。我想,等省領導過來,我就要沖上去了。我把手里的東西用力攥了攥。剛才在噴泉旁邊,它們差點被打濕了。在廣場的那頭,有警察把路擋住了,那些進城來的車輛都被暫時叫停了。司機也伸著腦袋在看熱鬧。沒多久,開來了一輛公安摩托,接著又是一輛。然后是幾輛轎車。它們徑直開進了縣政府大院。我以為省領導在轎車里,正叫苦不迭,忽然聽到有人喊:來了!我轉頭一看,只見一輛中巴車遠遠地停住,從上面走下幾個人來,其中有我們的縣委書記和縣長。我在電視里看過他們,其中瘦的是書記,胖的是縣長。他們一左一右地陪著一個人,正沿著街道向這邊走來。不用說,那就是省里的領導了。省領導一邊步行一邊朝大家揮手。他的手是那么大,那么慈祥。我被感動了。記者忙咔嚓咔嚓拍照。省領導越來越近了,我激動和緊張得要上廁所。您不知道,我有一激動緊張就想上廁所的毛病,我兒子也遺傳了我的這個毛病,平時學習成績很好,一到考試就砸了鍋,就因為這個原因他們都沒有考上大學。我想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我可不能功虧一匱。我已經可以看到縣領導和省領導的襯衫領子是清一色還是花格子了。不一會兒我又看到了他們下巴或臉上的痣。那時娘總跟我說有痣吃智無痣吃力,我臉上就沒有痣因此我只能靠力氣吃飯。不能再等了,于是我舉著錦旗和畫沖了上去。
我承認我畫得不好。或許,問題正是出在這上面。后來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我畫得好一點,那事情就不是這樣了。如果他們能一眼看出來我畫的是葵花,即使那些警衛(wèi)不懂得它的意思,但至少縣長是懂的,他曾在電視里不止一次地講葵花籽這個產業(yè)在我們縣里是多么的重要。他說我們縣一定要成為葵花籽之鄉(xiāng),那么葵花就是我們的縣花了。可由于我把葵花畫成了燒餅,他就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或者說,他把它完全理解反了。在我們那里,燒餅是一句罵人的話,如果我們要罵對方是二百五或憨大頭,就說,你這個燒餅!我想,肯定是這樣的,縣領導還有其他人以為我在搞破壞,在罵他們。他們一看我畫的葵花,不禁勃然大怒,以至根本就沒看到我手里的錦旗。我說,我還有錦旗!可他們根本沒聽到。我想把錦旗完全打開,可我的手被兩個警察牢牢抓住。
就這樣,我壯志未酬。我被抓了起來,關在派出所里。他們問我為什么來鬧事,我說我不是來鬧事的,我是來向縣領導和省領導表示我對他們的愛戴之情,我說如果不信你們可以看我寫的錦旗和我畫的畫,標語寫的是,熱愛縣政府,感謝縣政府!畫上是一朵很大的葵花,為什么要畫葵花呢?不說你們也知道,它是我們的縣花,我們縣里的葵花籽在全省產量第一,雖然我畫得不好,但它的確是葵花而不是燒餅。這點老天可以作證。情急之下,我只好向天發(fā)誓。我反復哭訴申辯,企圖以情動人,可他們理都不理我。怪只怪,剛才在拉扯中,我手里的錦旗和畫已經被弄丟了,現在我真是說不清了。我知道,什么都講究個證據。我把證據都丟了,還有什么可說的呢?我也顧不上自己的形象了,故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我說我要見縣長,見縣委書記,我不相信他們會不相信我的話。派出所的人把門叭嗒一聲關上,出去了。我以為他真的向縣領導報告去了,就滿懷信心地在那里等。我是個樂觀的人,這時我更要表現出我的樂觀,因此我唱起歌來。我唱了一首又一首。我唱的都是好歌。我又希望用歌聲打動他們,表明我的確不是來鬧事的。可等了大半天,那個人還沒回來。看來他根本沒去匯報。我大喊大叫起來。我知道他們關押我不能超過二十四小時。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他們就得把我放了。我之所以喊叫,還怕他們把我忘了。如果忘了就糟了,那就不知關到什么時候了。我的喊叫驚動了別的民警,那個人用電棒刺了我一下,于是我猛一哆嗦,幾乎跪倒在地。他說,再吵,就對你不客氣了!我想,好漢不吃眼前虧,要相信政府相信組織,我還是耐心等著吧。
我被關了整整三天。雖然我并不準備出去后找他們打官司申請國家賠償,可我還是很生氣。這樣的人,不是在為政府服務,簡直是丟政府的臉啊。在我們那里,就是這樣的人太多了,再好的政策,到了我們那里,也變了樣了,比如說,政府說要減免農業(yè)稅,可我們那里別出心裁地把農業(yè)稅加到別的地方去了。我兩個兒子要到縣城里買房子,我說先別急,現在買房的人太多了,房價一個勁地上漲,我雖然不用交農業(yè)稅了,可你們一買房子,要交的錢比農業(yè)稅多得多,是吧?比如政府里說當官的不能貪污受賄,他們照樣貪污受賄,等快查到他們頭上來時,忙到相關部門去自首或舉報,因為自首和舉報了,就會減輕處罰甚至還可以立功。我們那里很多當官的便都是先貪污后立功的。那天,我被人帶了出來,一個被稱為所長的人對我說,你要的證據找到了。說著,他把我寫的錦旗和我畫的畫還給了我。我說現在好了,你們該還我一個公道了,我不是來鬧事而是來感激政府的,你們看,我畫的是葵花不是燒餅。所長奇怪地望著我,笑了起來。我看到,其他人也笑了。我有點不好意思,紅了紅臉,便也跟著笑起來。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有的人還像稻谷那樣笑彎了腰。沒想到,平時那么威嚴的警察,笑起來也是這么可愛。我又有些感動了。我這人容易感動。而且一感動就有要流淚的感覺。我真的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我的眼睛發(fā)澀。有一粒眼屎被眼淚沖了出來。我揚了揚手里的錦旗和畫,說,不怪你們,只怪我自己,如果我畫得好一點,我早已和縣領導還有省里的領導一起上了報紙和電視了。他們笑得更歡了。
沒多久,一輛車開進了院子,在門外停住。從車里走出兩個穿白衣服的人來,包括司機一共有三個。他們走進門來,問所長,人在哪里?所長朝我努了努嘴,于是他們就不由分說地把我架起來,拖到他們車上,關上車門,飛快地開走了。我掙扎,他們就用力掣住我,我叫喊,他們就用膠帶貼住我的嘴。可我還有腳。我把腳一縮,以退為進,再用力踹。他們不知道,我是練過幾下功夫的。如果不是那時我怕吃苦,說不定已經成了一個武林高手了。我把其中的一個人踹倒了,他爬起來后更瘋狂地向我撲過來,并掏出針頭灌上藥水在我身上扎了一下。奇怪,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怎么就那么聽話了。我的手服服帖帖地軟了下來。
車子開了好半天,到了一個我完全沒去過的地方。開始路兩邊還有許多房子,后來房子越來越稀少了。我想不好,他們大概是要處決我了。我再次大叫了起來。我把全身的力都用上了,我手上青筋暴起,心臟怦怦猛跳,口中的怒氣把貼在嘴上的膠紙都吹開了。我說你們弄錯了,我沒犯罪。那兩個穿白衣服的人又朝我扎了一針,然后關切地望著我,目光充滿了友好。我的心軟了,人也徹底地安靜下來。這時我才看到他們的白衣服上有幾個字:××市精神病院。他們把我關了起來。我不肯吃藥,他們就偏偏要我打針吃藥,等我主動跟他們要藥吃,他們卻把我放了出來。
這就是事情的經過。這是我的材料,來,請您看了之后,幫我寫一篇文章,我說了我會付錢的。我一定要他們給我一個說法。后來我才知道,并不完全是我的畫沒畫好,而是因為錦旗上寫的是感謝縣政府,縣委書記不高興了。他和縣長不和。怎么不和呢?縣長要老百姓種向日葵,書記就要老百姓種甘薯。當然,如果書記要老百姓種向日葵,那縣長就要老百姓種甘薯。反正他們總是對著干。偏偏這次向日葵是縣長要我們種的,所以書記就不喜歡我畫的葵花了。原來是這樣,可我怎么知道呢?
從醫(yī)院回到家里,老婆見了都躲著我。我在東邊,她就到西邊去。晚上,我睡這頭,她就睡那頭。她不敢看我,目光躲躲閃閃的,像是做了虧心事。我說,你是不是又偷了人?你告訴我我也不怪你,就像那時候一樣。以前,我在外面做水利的時候,她也偷過一次人。正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時候,我要一個月才回來一次,她肯定饞得慌。所以我不怪她。我跟她說這沒什么,我也偷過人呢,你生孩子時我就把后村的臘妹給偷了,她男人身體不好,干不了那事。誰知我一問,老婆離我更遠了。有一次,她終于憋不住了,吞吞吐吐問我,你是不是真的得了精神病?我說,得你娘的鳥,您說,她娘怎么有鳥呢?難怪她更加認定我有病了。她說,你變了,你是變了,你以前從不罵我的,你已經不是我男人了,你已經成了一個瘋子了,幸虧政府發(fā)現得早,不然,我可吃不消了。從此,她不再進屋,收拾東西住到她娘家哥哥那里去了。我去找她,她不見我。她哥哥也就是我的大舅子也不見我。您說,連她都這樣,村里人就更不用說了。現在,村子里沒人敢跟我說話,小孩子見了我會忽然驚恐地奔跑起來或躲得遠遠的。倒是有幾個以前我瞧不起的無賴跑到我家里來騙煙抽。他們以為我是瘋子竟大模大樣地把我的煙拿走了,還有一個來搜我的口袋想摸里面的錢,被我揍了一頓他就到村子里散布謠言說我的確是瘋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您說,到了這步田地,我還能怎么辦?只有要個說法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了。
什么?您說您不是作家?不會寫文章?我不相信,不會寫文章您桌上怎么有那么多書和草稿紙?請您別推辭,我真的會付錢的,您叫我去找報社,可剛才不正是他們叫我到這里來找您嗎?您怎么也像當官的把我踢來踢去了?什么,您要出去辦事?很急的事?那好,我明天來。我說話一定算數。跟你說好了,我明天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