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擬屈原
招魂那天無雨,
天空卻布滿了烏云。
屈子看見了。
我們,也看見的。
從水到水,屈子行吟的路上,蘆葦葉子悄悄地起伏。陰濕的蘆葦叢里,有蛇出入。
冷冷的月光,正注視著你。
從水到水,湘江,沅水,汨羅,屈子行吟的路,是一條條淚流不止的河。
“登閬風(fēng)而紲馬,
忽反顧以流涕兮,
哀高丘之無女。”
這是屈子的悲哀,也是我們的。

招魂那天無雨,天空的烏云,卻愈布愈厚。
你的影子潔白。白衣白發(fā)白須,一塵不染地在風(fēng)里飄然掠過。
細(xì)若柔絲的藍(lán)色音波,留在了水上。
夢囈一般,幽靈一般,痛苦地飄流。
“魂兮歸來……”
你卻固執(zhí)地往前,往前……
“路漫漫其修遠(yuǎn)兮……”
那路,到底有多遠(yuǎn)呢?
江上,有人在吹簫
木筏散了,號子聲遠(yuǎn)。赤條條的一條江,躺著,也孤獨(dú)。
伏在你脊背上打盹的船,衰老而疲倦,顫動的桅桿,影子被折彎。
這時候,有人在吹簫。斷斷續(xù)續(xù)地,是江水的嗚咽,還是人的嘆息呢?
落日扔下的黃昏,一點點浸透江水,漫過了岸壁。
“哼約哼約”的船碼頭,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傾斜度,跳板壓彎了青石板。
這時候,有人在吹簫。低音,緩速,像一只手撫摸,傷口滴了血。
漂流,停泊,背負(fù)。
夜的霧模糊了背纖人的眼,懸崖邊的石壁已朽,航道深處的燈,是魔鬼發(fā)髻上的珠串。
巖石潰爛時,能尋到你腳印的休止符嗎?
簫聲在繼續(xù),無處傾訴的悲哀,淌出又彈回,拉鋸式地循環(huán)往返。
木筏散了,號子聲遠(yuǎn),赤條條的一條江,流了幾千年,還在流。
剪不斷的簫聲,吹了幾千年,還在吹。嗚嗚咽咽,反反復(fù)復(fù)。
不知道,神秘的吹簫人,在哪里坐著。
水悠悠,船也悠悠
一
長河閃爍,波濤的碎片,一千次一萬次叩打岸壁,又彈回。
猶如你那擺渡的船,一千次一萬次地去而復(fù)返。
距離是岸,彌合又隔斷:永恒地誘惑。
你的船悠悠地在其間回旋。
煙波蒼蒼,垂柳折腰,一點點觸撫著你的肩。
那時你還是一個壯漢,膀粗腰圓。汗水在你的裸胸與脊背上鍍一重金屬的亮點。
搖擼,搖擼,一圈又一圈,水沫濺濕了船舷邊坐著的新嫁娘的衣衫,留一粒在她的發(fā)間,登岸后還不肯滴落。
戀戀地回望,船己退遠(yuǎn)。
二
悠悠,悠悠,水悠悠,船也悠悠。歲月在櫓聲中流走。
已不是垂柳的青枝,而是褐色的老樹俯身向水,虔誠地彎曲。
宛若你如弓的背脊。
擺渡人須發(fā)俱白了,發(fā)絲般纖細(xì)的波痕刻在臉上,昔日的陽光已暗。
岸已靠近了,聞到了泥土中薄荷草濕漉漉的香氣息了。
搖過一千遍一萬遍的槳櫓忽變得鐵一樣沉重,搖籃的衰老猝不及防,一次性跌落,
是什么在彼岸等著你呢?
茅屋,衰草,荒墳。一盞熒熒的燈,劃不動龐然的幽暗。
林中野花
落葉松的林子。如煙的藍(lán)霧環(huán)繞在山,這里是個黑風(fēng)口。
落葉松的林子,如煙的藍(lán)霧環(huán)繞在枝,像潮濕的手指,細(xì)雨從指間滴落。
落葉松的林子,風(fēng)到這里便郁結(jié)為墨,凝成黑色。
一條甬道下垂,延伸到谷。
挎竹籃的小姑娘,蹲在林中采擷。
潮濕的林子,有黑蘑菇的氣息彌漫。
她把一束鵝黃色的野花,悄悄遞到我的手上。
沒說一句話。
她的眼睛很藍(lán),似有潺潺水聲,從那里流出。
鵝黃色的野花,亮如陽光,插在我的花瓶里了。
顫顫的花蕊上面,有一顆晶瑩的珠子。
也許是落葉松滴下的露,也許是深山細(xì)雨,
也許是采蘑菇的小姑娘,留給我的一個黎明的祝福。
江岸懷古
一
懸棺垂掛的崖壁,關(guān)閉了窗。立方之內(nèi),禁錮著亡靈之灰。祖先的祖先,還在注視:
水的翻涌,人的行走,螞蟻們搬家,龍在游。
子孫的子孫,是醒著,還是在沉睡?
二
古蛇醒來,彎彎曲曲地流動,游出了古棧道青色的黎明。草夢糾結(jié),一千年無人拔過。歲月的胡須,飄飄欲仙。
陶罐上的水紋被誰握過?無法釋放那一甕死去的清泉。
山石以水火焰向上的姿態(tài),升騰、盤越、輝耀為莽莽大江的前額。
三
峭壁如削,挾持著一江秋天,無限波動的藍(lán)眼睛,閃爍、閃爍。
舟子們水疾灘險的搏擊,赤身如銅,憤怒的號子呼喚荊楚之魂,悲壯的船歌漸趨沉寂。
折斷的江水,嘩然流出了銀灰色衣蛻。
四
濃陰蔽日的深谷,陰影搖晃。黃榷樹染黑了白晝的眼瞼,葉隙間滲下的點點銀光,星辰滿眼。
潮濕的水聲,濺在青石板上,哀猿之聲不絕如縷,神女的唇邊,搖蕩著月色的輕煙。
一種不可復(fù)制的清涼之美,無法搬遷。
黑馬
黑馬是黑的。凝聚著全部死亡的陰影,和黑夜。
黑馬佇立在烏江之濱,烏江水也是黑的,因血的介入而凝滯和濃稠。
所向披靡的日子己走到盡頭,那最后的拼殺也已終結(jié)。將軍橫刀立馬,誰敢靠前?
他原可以渡水而去,或能夠再起東山?
卻毅然拔出了寒光閃閃的劍,所向無敵的鋒刃,刎斷了自己的喉。
美人逝矣,雄兵盡失。楚歌的哀鳴也聽不見了。剩下的唯此一匹烏騅。身經(jīng)百戰(zhàn)這是唯一的夙遺。
“騅不逝兮可奈何?”滿腔悲憤,盡在這一聲嘆息中了。
黑馬是黑的。
它承載了全部的凄涼和憂郁。
沒有蘆笙、蝴蝶,哪怕一只螢火蟲的微光,也沒有。
沒有戰(zhàn)鼓、馬蹄聲,哪怕一只蟋蟀的哀鳴,也沒有。
它承載了全部的恐懼和孤單。
風(fēng)吹枯草,風(fēng)吹荒原上未寒的尸骨,還有斷斷續(xù)續(xù)此起彼伏鬼魂所幽幽的哭泣。
黑馬感到一陣陣?yán)洌淖酌秳恿艘幌隆?/p>
那黑馬抖動了一下,便不見了。
魂飛
死亡是可以超越的么?
魂說:“可”。
——題記
一
雨中飄落的花瓣,一點點被風(fēng)吹散。
薩克斯管吹得低沉迂緩。那男孩的長發(fā),遮住了憂郁的眼神。
他吹的是安魂曲,一聲聲,喚你歸來。
這時候,你正在墓地徘徊,
墳塋一座座,碑碣已黑,苔蘚彌合所有的刻痕。
(找不到你的名字)
黑蘑菇在陰濕的角落布滿,這些被遺棄的頭顱,早已無法認(rèn)辯,面目模糊。
一只黑貓從你腳邊竄過去了:游走的幽靈。
二
安魂曲再次響起的時候,夜已深。
月光照耀著村莊的門楣,你的裸足正一步步靠近。伸出手去,輕輕敲叩,與往日歸來時同樣的節(jié)奏。
室內(nèi)無人。
遠(yuǎn)處山坳間僅有的一戶人家,吹滅了燈盞。
(人死如燈滅)
守夜人的眼睛,豆粒般跳躍,守住那無邊的寂寞。
三
安魂曲又吹響時,你早已去遠(yuǎn)。
從城市到城市,魂在流蕩中漂浮。
高樓與高樓,人與人編織的網(wǎng)絡(luò),流動,起伏。廣場,超市,霓虹燈,迪斯科,千篇一律地重復(fù)。
“魂兮歸來……”
宋玉的招魂賦,是多余的了。
“魂兮歸來……”
莫扎特的安魂曲,是多余的了。
四
蒼蒼者天,茫茫者地,
魂在飛。
流沙千里,堅冰壘疊,一望無際白雪皚皚的高原。
魂是一只鳥,一朵潔白的云,
讓它飛吧,飛吧,隨心所欲,無憂無懼地追逐。
飛向那無何有之鄉(xiāng),目所難極的處所,幻覺也難以企及的地方……
不好嗎?
手的細(xì)節(jié)
一
手的細(xì)節(jié)濃縮著一個人的命運(yùn),夢一般恍惚。
二
劉邦斬蛇起義,始于一只手。
項羽烏江自刎。終于一只手。
阿Q也算得一個“造反派”了,
他的悲哀是:刑場上畫不好那個“圓”。
三
祥林嫂的手,承受著懲罰,
除夕夜為主人家擦拭錫燭臺,無端地受阻,
“你的手不干凈”,主人說,
(她嫁過兩個男人,犯了禮教的大規(guī))
怎么辦呢,把它砍掉么?
慌亂中她沒了主意。
四
犯罪人的手被稱為“黑手”,譬如寫過一行犯“忌”的詩,翻閱過一本遭禁的書。
權(quán)力的手卻總是白的,即便發(fā)動過一場罪惡的戰(zhàn)爭,按過那核電鈕。
干凈的白手套上,滴血未染。
五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跋涉千里,復(fù)仇者終于找到了對手,
火光耀動,利劍在手,兩雙明目默默地對視,
然而那支劍霍然落地了,
兩雙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汪曾祺的小說創(chuàng)造了一個“奇跡”,詩人劉贊科則寫道:
“街上能遇見個熟人,輕輕一握,手,就有了豐滿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