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俄羅斯畫家涅斯杰羅夫說過一句平常也很深刻的話:有生命的萬物都有自己的呼吸,要善于聽到和理解這呼吸的聲音。他是在大自然中聽到了萬物吐納的微妙:春天的樹的呼吸,大海的浪的呼吸,田野的泥土的呼吸……
我想,詩和散文詩應當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吐納生命的呼吸,或可稱之為:“詩的呼吸”。

音樂語匯
漢字象形,繪畫性強,每個字都有章法,故篆刻家安排幾個漢字,于方寸之間提刀刻法,有大學問在焉!
我們的母語既有漢字象形的特點,連綴起來又象聲。漢語不斷延展意義的邊界,不斷更變離合的軌跡,不斷重構詞語秩序的運動,唐詩宋詞已曲盡其能。如唐李商隱的詞語重疊多向的映照,不比意象派龐德的藝術優勝多多?李清照那首著名的詞,擬聲的絕妙,象聲的豐富,即使崇尚音樂性的法國象征派也比不上。到了現當代,我們白話新詩的音樂語匯增多了,充分運用音樂語匯奏響現代社會生活的時值、速度和旋律。
西方自勛伯格創始十二音列,擴展了新的領域:多聲調、四度結構和弦、“無調性”音樂,在史特拉文斯基、哈恰圖良、拉威爾等的作品里時常出現不協和音。即使古典主義也有復調,一支曲子也有主旋律和副主旋律,調和音和合成音,有韻味深長的和弦,溶成一片的連鎖。詩和散文詩不妨實驗一下,向現代音樂的語言構成看齊。
一句詩
“海裸在遼闊里。”
在我的筆記本中,有一天忽然翻出這句話來,不知是誰寫的,我已經忘了。
多半是我摘抄的。
這是一句詩,一句好詩。
必然聯想到海濱海灣,海灘上或海水里浮沉著裸著的人,面對的是大海,是時空的遼闊和無限。
海不是任何時候都裸著的么?蔚藍是它的膚色。它本身就遼闊;它是真實的,它是無所遮掩的,它永遠裸體。
借喻、換喻、寓意于象,意象倒置,成為一種感覺的象征。
這句詩全為空間結構,時間定格而消失,意味著某種永恒。
藝術創造
藝術創造往往憑藉直覺,克羅齊講“直覺”,我們講“穎悟”。也即是人們日常所說:“有沒有藝術感覺”,凡藝術行為必須有“感覺”,否則,便是絕緣體。
印度一哲人認為:“人當從一切思維后退……與之分離”。它是藝術品之“外物”。這位哲人認為“靜虛”、“靜定”的境界,已將一切心思付拒于外,而我認為是包含其內。創造的極致,是直覺的生命體驗,將語言、形象、思想融合一體,所謂“默契天真,冥闊物理”,“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達到“化境”,從可見轉化為無形,以語言來表達超乎語言之上的意蘊。
清明世界
羅曼·羅蘭說:“藝術得抓住生命,像老鷹抓住他的俘虜一般,把它帶上天空,自己和它一起飛上清明的世界……”讓“我”和“虜獲”的我們作品融匯在“清明世界”上,不知他所說的“清明世界”是什么境界?恐是一種“大自在”的境界吧?關鍵是如何抓住生命,倘不抓住,沒有靈魂的軀殼是升不上天國的。
和小說相比,詩的靈魂更能映照到一世界(也即清明世界)的真實。
令人驚奇
明人陶望齡論書法謂:“古不授今,今不蹯古,要以屢遷而日新,常用而不可敝。”“中國書法是一門藝術,藝術要日新,書法尚且如此,每詩每畫更不可重復,倘一成不變,必造成審美疲勞,便發生審美逃逸。”
海德格爾說:“驚奇就是一種傾向。”“以個體的存在為內核,感覺純乎一已的生存體驗和質量。”從“生存體驗”時逃逸,便無質量可言了。如今稱為“信息爆炸時代”,要求文藝作品包含信息量大,如果僅僅是信息的羅列數量的疊加,是不能稱為藝術的。不以傳遞什么信息為要務的單純原始之美,卻反而是令人驚奇的生命體驗。
散文詩
我不寫分行的詩。
我寫散文詩。
散文詩是什么?
是世界現代文學的新品種。
很有一些人反對,說散文詩“非驢非馬”。是稀釋了詩酒里摻了水的。散文詩既不算散文也不算詩,是雜種!
最早生下散文詩“雜種”的被特燕爾說過:夢想一種詩的散文的奇跡;創造一種新的顫栗!他所傳遞的顫栗是“純粹的原欲、動人的憂郁和高貴的絕望。”
魯迅的《野草》使中國顫栗!猶如永恒的閃電,閃電是增加陳腐的空氣中的負離子的,負離子更新人們的肺葉,使新的人類無限歡欣。
當然還包括一連串中國外國的名字。我甚至可斷言,現代詩人都自覺不自覺地寫過散文詩。詩人們已不愿戴著鐐銬跳舞了。現代舞不同于古典芭蕾,現代舞需要肢體的自由。現代詩也如此。
散文詩活躍的機體,激發官感的敏銳性,像地震儀記錄地震那樣,還來得及尋找韻的規約么?我們需要運動著的語言,來測量地層的宏觀運動和微觀的大尺度空間和高速領域;在運動中表達心波的節奏和動感,唯此方為具有穿透力的語言。
運動著的語言技巧要我們重新安排處理文字材料的新方法,以便延長審美的心理時間。用語言表述意象,輻射多種意義、圖像和物質形態,散文詩便自由地在這氛圍中釋放出來。
現代散文詩的語言敘述應是交叉成整體的立體造型。距離感拓展了空間的透視幅度和采景的抒情領域。散文詩不斷地向現代新的生存層面挺進,其形式可采納散文和詩或其他形式的多重結構,構成具有巨大張力的統一體,可重新設計現代人新的感覺空間,擦亮現代人心靈的易燃點。
蒙太奇剪輯
電視導演的基本功是蒙太奇剪輯。
和文學作品一樣,我時常讀到蠢導演的電影語言,使用陳詞濫調和套板反應,打著遷就受眾的旗號,其實是自身才能的匱乏。
目前新一代的導演手法新穎些,但講究光影、畫面和特技運用多,欠缺詩和散文詩的內核,就是說:不耐咀嚼。
我認為,空鏡頭的運用,是蒙太奇的“詩眼”。
若舉例的話,我憶起青年時代看過的一部蘇聯電影《法吉瑪》,是根據高加索民族詩改編的傳奇,當戲劇情節發展到緊張的弦快要崩斷的一刻——女主人公法吉瑪瘋了!瘋笑成山谷的回聲,于是出現了在朝陽里積雪的高加索群山的空鏡頭:高山、河流。寂靜的定格。瘋笑。至今我印象深刻,難以忘卻。
我認為,空鏡頭的巧妙運用,是蒙太奇的“詩眼”。
蒙太奇是法文中建筑學借用的一個術語,意為構成組裝,構成意象和境界,散文詩分明比詩更便于創造意象的多向探索,便于意象的群落并置,俾使剪輯移動畫面,調整生活中畫面的焦距、疊景與有序的層次,使散文詩流動如音樂,鮮明如雕塑。
詩人艾略特說:“要超出詩之外,——如貝多芬后期作品之超出音樂之外。”
這“之外”,應是散文詩的“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