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是怎樣犯下那個致命錯誤的。當時我記得清清楚楚,我給七號床病人輸入的是對癥下藥的頭孢替唑鈉輸液,但是事故發生之后才知道藥怎么變成了頭孢唑肟鈉了呢?后來在繁復的關于這場事故的調查分析和定性中也有了對我有利一點的說法,這兩種藥都屬于抗生素消炎藥物,應該說,即使是用錯了,是不會發生如此嚴重后果的。但事實卻是,病人在被用錯藥后的十幾個小時之內昏迷了五次,院方盡了最大努力搶救,結果搶救無效,患者死亡。接下來的一年多時間里,我這個特大事故的制造者經歷了什么呢?那一切真是不堪回首!但我要講的并不是這個故事,而是我心力交瘁地從那場惡性事件里擺脫出來以后的經歷。還好,我沒有被送進監獄,這是醫院對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了,因為在此之前,我馬上就要成為一名護士長了,當時我三十六歲,離異。住在醫院的單身宿舍里。可以說我把我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我熱愛護士工作,起早貪黑,兢兢業業。我的敬業精神贏得了醫院和同事們的共同認可。可就在這當兒,我出事了。這件事成了當時我們這個城市里的一大新聞,報紙和電視都連續播報道著這個事件,人們都熱衷地關注著這場人命事故的發展過程。
那場風波過去之后,我就銷聲匿跡了。我不愿見任何人,說真的,我當時都恨不得一死了之!可是,我不能死,我牽掛我的女兒,我自己就是五歲沒了娘的,我女兒要是沒了我,那、那……其實我女兒早就沒有我了,是她爸爸和她奶奶強行把我們拆散的,但是我不死心,我想,我要強起來,我只有強了,我才能保護女兒和盡到母親的責任,可是,我努力了那么久,卻功虧一簣……
我把我簡單的日常用品和衣物整理到一個大包里,趁著別人都在上班的時候,我悄悄地離開了醫院。本來,我想坐上火車離開這個城市,可是,我舍不得我的女兒,她剛滿五歲,我們分開的時候她才三歲!雖說他們進行種種的阻撓不讓我們母女見面,但她一定記得我,她是我的心肝兒,我的心每跳一下都會牽動她的心。因此,我不能離她太遠,我要守護在她的周圍。那個階段,正是秋葉紛飛的蕭瑟季節,我裹著圍巾戴著大墨鏡游走在郊區的一些小診所里。大概是因為一個剛剛經歷過災難的人身上會呈現出某種病態吧,我異樣的神情使我所到之處都對我報以懷疑的目光,更不要說雇用我了。可我得很快找到工作,我身上帶著一點點剩余的積蓄,我清楚那是維持不了多久的。我走累了,就會坐下來發一陣呆,那時候,我常常處在城市和鄉村的邊界線上,我坐在一個角度望著前方的城市,那是生我養我的地方,可是現在我卻被她無情拋棄了!想起來真是可悲,難道一個人生下來是為了不斷地被拋棄的嗎?如果不是,那我的命運算是怎么回事呢?我想起我曾經的女友鳳鳳對我說的一席話來,她說:張華你真是個命苦的女人!為了證實這一點,她讓我找來了我的影集,說實話我是一個高個子、長相也不難看的女人,可鳳鳳指著我最喜歡的寫真集里的一張照片對我說:你看你看,你即便笑著也像是哭。我仔細看了一張,果然那原本笑著的面目像哭著,我趕緊丟掉重拿了一張,可是像哭的笑更明確了,我覺得不對,我從來沒有這樣過,我的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就算是照片也從來沒有這樣似是而非過。可是那會兒,當著我朋友的面,我一張一張翻揀著它們,越翻越恐慌,越翻越心酸,這些照片無一例外,包括年少時的一些,怎么都成了這個樣子呢?后來鳳鳳還說過:你天生就是個苦命的人。
我命苦嗎?我母親是在我五歲時離開我的,我對她模糊的印象是什么呢?我從親戚們那里知道她是一名教語文的小學教師,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我上學以后語文成績一直很好,多年來我還養成寫日記的習慣。另外,聽說她還信仰天主教。現在我的手里還存有一張我長相酷似她的舊照片。關于我母親的情況,我只知道這么多。我是在親戚們家里輪流長大的,初中畢業后我考上了護士學校,幾年以后我順理成章地被分到了我們這個城市的第一人民醫院做護士工作。又過了一些年,我二十八歲的時候結了婚,第二年生下了我的女兒。這么看起來我的命并不算很苦,而且比起很多人來說我應當算是幸運的了。可是沒曾想,真正的災難卻在這里等著我。我怎么會犯下這么不可饒恕的錯誤呢?在這之前,我是個自強自立的女人,我必須強起來才能改變我和女兒的處境,可是現在,我卻成了一個沒有被關押的罪人!
為了節省錢,我不能再在小旅館里住宿了,我得盡快租一處便宜的住房,我從報紙的夾縫里看著出租房屋的廣告,那種與人合租的房子更便宜,在這城市的邊緣沒有人知道我是一個曾“置人于死地”的罪人的,我就這樣住進了一對賣菜的中年夫婦的套房里。他們很辛苦,有的時候,房間成了蔬菜的中轉站,會彌漫著蔥和大蒜的氣味兒。那個女的,忙得頭發都銹成了一團,臉和手又黑又粗糙。我想幫他們的忙,可她并不友好,她不和我搭腔,卻總是斥責她的丈夫。她丈夫也是蓬頭垢面的,一開口說話就露出一排焦黃的牙齒。有一天晚上,他們在隔壁屋里吵架,我吃驚地聽見那女的說他丈夫同意我租進來是沒安好心。她又哭又鬧,說不是他們另找地方就是讓我走人。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去菜店做生意了,我就收拾了我的東西,放在桌子上屬于我的那部分房租,就離開了。
第二次和兩個小姑娘租住一起,起初她倆說是在一家賓館當服務員的,她們常常在半夜或第二天早上回來,不化妝的時候,她們的臉,哪里有小姑娘的那種水靈,一個常為臉上的雀斑懊惱,另一個為不斷冒出的青春痘沮喪。可是到傍晚出去的時候,兩個人都打扮得光鮮照人。有一次,其中一位女孩子中途回來了,她背后站著個男人,她對我說:大姐拜托了,請你外面逛一逛去吧!我拎起我的手提包就出去了。到了外面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兩個小姑娘是做那個的!我的心就別扭了起來,我不在,他們該不會到我的床上去胡鬧吧?這樣一想,我忽然覺得自己渾身都癢了起來。我在大街上走著,責備著自己有多笨,我怎么就沒有想到和看出來呢?我以前也接觸過這種病號,唉!她們其實也是些善良的女孩子。有一回我發燒了,連著幾天沒法出去找工作,這兩個人就輪流給我端水遞藥,一個要出門就囑咐另一個照看我,我挺感動的,雖說我們并沒有到那種彼此敞開心扉訴說自己的地步,我們相互間都比較客氣,沉默,都不打算講自己。后來我買了一兜水果答謝她們,照舊放了一些房租,沒打招呼就離開了。
在郊區流浪了一階段后,我在一個夜晚又悄悄地潛回了城里。我真是茫然啊!哪一家醫院或者診所肯接納我呢?我只要拿出身份證,那場平息不久的“錯藥死人案”就會死而復活,我能想象出別人瞪著恐怖的眼睛看著我的情景,好像那不是一場意外的事故,而我就是一個殺人犯似的。可是,我總得要活下去呀!為了不讓熟人認出我來,我依然裹著圍巾戴著墨鏡,我避開繁華的地方,在城市的陋巷僻街繼續找工作和找房子。
有一天,我坐在一個花池臺子上正發呆,突然有一個算命的老頭在離我不遠處朝我招手,他喊著說:不要你的錢,你過來我給你說說,你有事情啊。就算當年我的婚姻處在最糟糕的狀況時,我也沒有想到把未知寄托在算命先生的身上。但此刻,那個算命老頭就像湍急河水里伸過來的一枝柳條,我恨不得頃刻間死死抓住它。我的情況竟然被他說了個八九不離十,我頻頻點著頭,像是一個迷了路的人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個向導。但他最后說出了一個我做夢都沒想到的我的一個去處。他說,我會和一個老太太在一起生活。老太太?我婆婆的樣子出現在我面前,想起她我就不寒而栗,我當年決定嫁給她兒子的時候是因為介紹人說他是個孝子。他大我八歲,身高只到我眉毛那里,雖說他是某個單位里的干部,可長相比一個種田的農民還粗黑。但我當時卻以為這樣的男人一定可靠,他都能成為一個孝子,怎么能不是一個好丈夫呢?我自己是個缺乏家庭溫暖的人,我向往那種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生活,我會用我所有的好來換取他們對我的好。可是結婚后我才發現,我簡直是突然間掉進了一個黑洞里,我的那位貌似憨厚的丈夫對他母親的孝順只不過是服從罷了。我的那位婆婆,怎么形容她呢?不知為什么,我討不了她的好。按理說,我是大醫院里的一名護士,長相好,有文化,有經濟,有著現代女性的獨立人格,怎么也不會淪落為舊社會那種受氣包小媳婦的地步吧?可我莫名其妙地就走進了那樣的境地。因為我丈夫是家里的長子,結婚的時候他們說好要我們住在一起的,我當然求之不得,結了婚才知道,公公和我丈夫的兩個弟妹并不住在這里,而且,不知為什么,他們雖說并沒有離婚,但分居卻好多年了。
在我三班倒的間隔中,我承擔起做飯和家務,這對我來說不是難事,前面我說過我是在親戚家里長大的,早就練了一身這樣的本事。可我婆婆吃素,連蔥和蒜也不沾的,因此我每頓飯要做兩種,給她做的時候連菜板和刀都要換掉的。就這么著,一直到我女兒三歲的時候,她突然逼著她兒子和我離婚。我的這位丈夫呢,他竟然就真的對我提出來離婚。可是我說,為什么?卻沒有人給我答案。我想了又想,我不能離婚。我離了婚我女兒怎么辦?我說什么也不能讓她那么小就沒有媽或者是沒有爸,說什么也不能讓她重復我所過過的從小沒媽的日子。可是我不離婚,家里就雞犬不寧,我只得硬著頭皮求我的婆婆,她不理我,你記得《白毛女》戲里黃世仁他媽那個樣子吧?她就是那個模樣,她除了沒有親自用針扎我,其他的什么都一樣。我怕她,我每次給她端飯的時候一挨近她都會發抖,好像她隨時都會從頭發里拔出一根針來扎我似的。后來、后來他開始對我拳腳相加,我女兒常常被嚇得哇哇大哭。為這事醫院還出面幫我們調解過幾次呢,情況卻適得其反,他怨恨我把事情張揚了出去,他就不想想,是我脖子上、胳膊上露出的傷才引起別人知道的!唉,那些往事我真是不愿再提起了!后來我怕這暴力行為影響我的女兒,只好狠著心答應把女兒留給他們從那個家走了出來。離婚的時候我只提了一個條件,就是他們得允許我常常去看女兒,當時他們也是答應了的,可事后卻不是那樣了。他們千方百計阻撓我們母女見面,我想不通,這世上怎會有他們這樣的人呢?
算命先生看見我聽說要與一位老太太一起生活時臉色都變了,他好像后悔他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又想要打聽什么似的,我給他扔下五元錢就匆匆地走了。
后來,命運指使著我果然搬到一位老太太家里去住了。當然,如果我不這樣選擇的話,主動權是在我手里的。我是想證明一下算命先生的預言呢還是一種好奇心?依我當時的心境我是顧不了那么多的,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那個房價相當的便宜,再說我從小沒有母親,原本對上了年紀的女性是有著天然的親近感的,但結婚以后這種感覺被破壞掉了。我倒要看看,世界上有多少老太太是我婆婆這種人呢?如果她不好,我可以走人,這么低廉的房價可是我求之不得的啊。
出租房屋的廣告是她兒子登在報紙上的,在那么一大片租房廣告中我一眼就看見了這一條。住址在城市的一隅,當我找到這里時,被眼前這棟樓房老舊破敗、烏黑銹蝕又污漬斑斑的樣子給驚住了。難道如今這么繁華的城市里竟然還有著如此的樓房嗎?如果不是它處在這么一個偏僻的拐角,就算是有一百個理由也早就被拆除掉了。我抬起頭望著這幢樓,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可過了一會兒,我就情不自禁地走了進去。
在此之前,我先在一個小房屋裝修部找到了那個登出租房屋廣告的人。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中等身材,亂糟糟的腦袋上呲出一綹綹的灰白頭發來,一開口說話,慘兮兮地缺著最前面的一顆上門牙。我隨意瀏覽著貼在墻上的廣告,業務范圍很廣,似乎這里什么都能干,可從冷清的環境也看出了裝修部的不景氣。他看了我一眼問:你一個人嗎?不等我回答他就又說:我出租這間房子并不是為了要賺房租,而是,我母親一個人住,她歲數大了,你能保證每天晚上不出門嗎?我突然想起我那個孝子前夫來。過了幾秒鐘我說:我先去看一看再說吧。他說:也好,你先去看看吧,如果愿意住的話再和我聯系,我裝修部的電話是……之后他給了我一把鑰匙,說讓我自己開門進去看就行了。我接過鑰匙就照他說的方向找到這里來了。
樓里與外觀的陳舊是一致的,水泥樓梯殘破不平,木扶手上的漆皮斑駁脫落著,樓道里還擠著一些被現代生活早就淘汰了的東西,粗糙的大瓦缸,有著余溫的小蜂窩煤爐子,走廊里拴著生銹的鐵絲繩子,上面竟然還掛著洗過不久的老頭衫、大布褲衩、襪子之類的衣物。可究竟是些什么人住在這里呢?我一面這么尋思著一面上到了三樓。我本想用那個男人給我的鑰匙直接開門的,但還是小心地在左面那扇沉暗的門上敲了幾下。
沒想到連問一聲都沒有,門咯噔一下就開了。就好像開門的人早就在門口等著似的。猛不丁的,我眼睛一花,似乎看見門口站著的是一把倒立著的拖把。她完全超出我以為的老年人范圍了。她肥胖浮腫,五官混亂地擠在皺紋里,亂七八糟的灰白頭發一直耷拉到肩膀上。你找誰?她臉上的皺紋波浪那樣動了一動問道。她發出的聲音那樣蒼老,同時,一股難聞的氣味兒從她背后的屋子里躥了出來。我、我……我囁嚅著,身體朝后退了一步。我正要說對不起,我找錯人了。她卻伸出手來一把拉住了我。天哪!那只手哪里是人的手?像是兩團亂糟糟的老樹根,特別是那些臟乎乎的手指甲,都扭曲變形了。我一下子就掙脫了,我說著:對不起,我找錯門了。我轉身就跑走了。我的心跳得厲害,我跑得飛快,好像那只手就追在我的背后能將我抓回去似的。當我跑到了外面,那陣子已經快要深秋季節了,天空晴朗得像是畫一樣,小風一吹,我就像經歷了一場死里逃生的人,不覺中好多事情都顯得微不足道了。我竟來到最繁華的大街上了。
這里永遠都是生氣勃勃的,所有的人,聲音,流行歌曲混到一起變成了、變成了一條奔淌著的河流。我忽然慚愧起來,我真是高估了自己,以為人們會盯著一場事故永遠津津樂道呢!我收起了圍巾和墨鏡,像一粒沙塵混入大街,我不饑不渴、肆無忌憚地走著,沒有人認識我,我的下一站到底在哪里呢?
后來我在街心公園的長條椅上坐了下來。那棟樓和樓里的人像一張殘破的、沒有任何顏色的舊底版,竟然還發著微弱的喘息聲!說起來我是個護士,與醫院那種特定的環境相比,這些都應該算不了什么,但此時此刻的經歷卻讓我受到了一次震蕩。我在臨逃走的瞬間看了那個老人一眼,如果我看都不看她,大概就不會有后來這三年無法想象的生活了!但是說實話,我不能承認是我的同情心起了作用,你是看到了,當時我除了害怕嫌惡沒有同情心,也許,是因為自己走投無路的處境造成的?
總之,那個傍晚我在長條椅上坐了很久,不覺中天色就暗了,身邊的小樹被秋風搖得嘩嘩亂響,我不知道我那天晚上的歸宿在哪里。我看了看我身旁的大包,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放在夾層里的身份證,我苦笑了一下,我被生在這個城市里,三十多年過去了,所有的落腳點都是別人的,到了今晚,自己竟然連個臨時歸宿還不知道在哪里!一個人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呢?那不是死,是沒有人再需要你了!這樣的人又比那座樓里的那個老人好多少呢?她不再被需要了,她是個把自己一輩子的事情都做完了的人,一個做完了所有事情的人該怎樣活著呢?可是我,我的事情并沒有做完,我年輕,我應該去工作,去掙錢,應該尋找一切機會常常看見我的女兒,在她需要我幫助的時候我就有力量幫助她。老天爺不會讓一個像我這樣身強力壯的人無事可做和不被需要的。我琢磨著這些很少進入腦海的深刻的想法,可那個老人的形象卻頑固地打斷著我的思路,她那雙眼睛從滿臉褶皺中睜開的時候是那么熟悉!就像曾經我的女友指給我看照片中的自己,不知道那是哭還是笑,也許這兩種東西本來就是一回事吧。我從褲兜里摸出了那把鑰匙,我反反復復擺弄著它,我原本從那個樓里跑出來后就打算快速把鑰匙給那個登廣告的人還回去。我寧愿再飄蕩下去也不愿和那樣的情景面對了。但事情在天快黑的時候又變了,我突然決定回到那個樓里去,這個決定讓我的心抖了一下。別人都說,一個命苦的女人就應該是一個最善良的女人。可是我跟你說實話,我做出那樣的決定是突然間腦子里閃出了“自我挑戰”這么一個詞。先前我還在大商場門前的大廣告屏幕上看著一些不斷涌出的“挑戰自我”的人和事。做什么的都有,登高山的,下冰海的,也不見得都是一些壯舉,也有像我這樣的落魄女人做那種玫瑰色的小甜餅做成功了的,還有拖著癱瘓母親滿天下求醫的……總之都是用所謂最難的一件事讓自己面對和解決,傍晚的小風吹著我,使我靈機一動,突然就決定“挑戰自我”了。
當我第二次進到那個走廊里的時候天完全黑了下來。樓道里反而沒有了白天那種凄涼殘敗的景象,不太強烈的燈光從各家門縫和烏涂涂的小窗子里透了出來,有了燈火人家的溫暖感。我站在三樓左手的那個門前,本想還是舉手敲一敲的,但想到白天的情形就打消了敲門的念頭。我壯著膽子摸出鑰匙插在鎖孔上捅了一下,門就開了。我提心吊膽地準備著一開門就和她撞個滿懷,可我卻撲了個空。
一縷在此刻看來有著溫度的燈光從里面的一間屋子里射了出來。上樓梯的時候我是充分做好了面對任何可怕情景的準備的。比如說,那個老人也許死了呢?那么蒼老的一個身體,那是會隨時倒下去的!或者……她也許真是個怪物呢?但當我走進屋里時,我看見的卻是另外一幅畫面。
燈光下,這個年老的人正在吃晚飯。發覺有人進來了,她把正要往嘴里送的一勺子湯狀食物停到了半空中,使得那些湯汁嘀嘀嗒嗒又墜回到碗里。一臺開著的電視機正嗚里哇啦地響著,她昏邁的臉像座雕塑似地楞了好一會兒,然后說道:是正泉?正泉是她兒子的名字,他登在廣告上的姓名叫薛正泉。我鼓了鼓勇氣大聲對她說:不是正泉。我叫張華。她依然雕像似地看著我,湯勺底部嘀嗒著的汁液又朝她的衣衿上落去。出于護士的本能,我打算上前幫她一下,她卻把舉著的勺子和碗咣當一聲放到了茶幾上。接著她佝起腦袋在自己周邊摸索了一陣,就摸出一塊又臟又皺的手帕往嘴上抹去。我正躊躇著用怎樣的方式和她打交道的時候,她總算又對我說話了,她說:你是保姆?我把拎著的大手提包放在地下說:我不是保姆,我是來租你家房子的人。噢——她若有所思地想站起來,她肥胖的身體使得她動一下也顯得非常困難,但她還是站了起來。
她走路的時候全身都發出一只舊風箱那樣的響聲,憑我的經驗,她是一位老哮喘病人。那種嘈雜又有著節奏的響聲一直持續到另一扇門前。她伸出一只胳膊用力一推,那扇門也像個老哮喘病人那樣怪響了一聲就開了。房間里又臟又亂,一股怪怪的冷清氣味兒迎面撲來,顯然這扇門好久都沒有被推開過了。我皺了皺眉頭,卻忽然覺得這正是我需要的藏身之地,先前那種高度緊張一下子消除了一半,而這位老人、不管先前我怎樣比喻過她,現在看來她也不過是個普通的老年人罷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開始打掃房間,我的這位房東,我開始喊她薛奶奶,她正坐在一架舊圈椅里抽煙呢。昨天晚上,我們交流了好久,她竟然斷斷續續問了我很多問題,問我為什么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住,問我在哪里工作,以后又有什么打算等等。她問我這些話時的意思并不是很明確,大半都是我猜測出來的,而她問過之后也并沒有非要我回答的意思,我卻像只打開了的話匣子,滔滔不絕地對她說了起來。我把自己從小到現在所有的不幸都告訴了她。我已經很久都沒有這么痛快地說說了,我說到我女兒的時候還流了眼淚,我才發現我還是有眼淚的,我以為我早就不會哭了!起初,薛奶奶還是聽著的,好像還表示了同情,但是后來,等我從一發而不可收的訴說里總算是停住了的時候,我才發現薛奶奶早就睡著了!她熟睡的樣子更像是個工作著的老風箱,馬嘶雷鳴般地響著。
大清早她又沉浸在煙癮中,見我端了一盆水走過來,她揮了一下面前的煙霧疑惑地望著我說:你是誰?她沒有牙齒的嘴巴完全癟著,發出的聲音也猶如之前那樣不真實。我停住手里的活說:我是張華,是租你家房子的人,我昨晚上來的,你忘了么?薛奶奶遲疑地仰起了臉,想了想,然后哦了一聲。我想和她搭訕,以此來消除兩人之間又一次的陌生感,可她埋下頭又去抽煙了。她一邊抽一邊劇烈地咳嗽,兩只夾在皺紋里的眼睛被嗆得像是害了眼病似的紅腫著。她此刻身體縮成了一團,動蕩著,我正擔心著她隨時都會有被一口痰卡住了的危險,她卻果然身子一垂沒動靜了。我趕緊給她拍了兩下背,又快速倒來一杯水,當我把水端到她嘴邊時,她伸了伸脖子緩了過來,她厭煩地推掉了我的手,把半截煙卷又塞進嘴巴里,重又陷入那死去活來的境地了。我在她的身邊心驚肉跳,說真的,她的確有可能在這過程中突然死去,我的天啊!可別再發生死人的事了啊。但薛奶奶過足了煙癮,竟神閑氣定了起來。這讓我松了口氣,看來一個人的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管看上去有多么衰弱。這時候她重新望著我說:你是來租房子的?是正泉讓你來的?你叫啥名字?我就把我的來龍去脈又對她說了一遍,她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突然她打了個怪異的手勢對我說她九十歲了。說實在的,我在醫院里工作了那么多年見過各色各樣的病人老人,但這樣蒼老的人我見識得不多,有過那么幾位,都是被送到醫院不久就離世了,要么在拉來之前已經去世了。我快速地算了一下,她比我多出五十二歲個年頭來,我三十八歲,如果我再活五十年,就是她現在這個樣子了!我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我擦好桌子又爬上窗臺擦玻璃,這間屋子不知多久沒有打掃過了,擦起來是那樣費勁,到處都是積垢,黏乎乎的。還有她床上的鋪蓋,灰麻麻的顏色,四下里散亂著壓扁了的小藥盒子,小紙團兒,床頭上堆著大大小小的藥盒藥瓶和糖果混在一起。
那一天的活兒干下來我被累得夠嗆,但是兩間房子卻干凈敞亮多了。我打算這兩天先不出門,給這個老人洗個澡,洗洗衣服什么的。既然老天爺把我送到她這里來了,我就盡我所能把這個環境弄好一點吧。我正這么想著,我的這扇門嘩地一下被推開了。老人站在我的門口。我趕緊從床上翻坐了起來,我說:薛奶奶,進來坐吧。她卻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是第一次看見我那樣陰著臉。接著她沙啞著嗓子說:你把我的戶口拿走了?戶口?我站起來向她那間房子走去,我一邊走一邊對她說:薛奶奶,你忘了,你的戶口本不就在你的床頭柜抽屜里嗎?你先前是堆在柜子上面的,我替你放的時候不是讓你看著的嗎?我說著就走到她床頭柜前拉開了抽屜拿出了她的戶口本給她看。她這時也緩緩地移到了我的跟前,木頭似地盯著我手里的戶口本看,過了一會兒,她從我手里一把將它抓了過去,那鷹爪般的指甲竟掛了一下我的手。她把戶口本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然后就把它又放在柜子上面了。我說:薛奶奶,我給你剪剪指甲吧。她忽然像小孩子那樣背過手去說:不剪。我說:那就算了,明天吧,明天我給你洗個澡,再剪剪頭發和指甲。我打了個瞌睡,就轉過身準備回房間去了,可是她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袖,她說:你對我真好。你是正泉給我雇的保姆吧?我勉強朝她笑了笑說:薛奶奶,我累了,我要去睡覺了。她拉我的手更緊了并且另一只手也拽了上來。我只好站住并在她的床邊坐了下來。她還是揪著我,嘴里卻嘟嘟噥噥地說著,好像是說:他們不好,他們都不好,他們打我,偷我東西!還想殺死我!啊?我吃驚地張了張嘴。我說誰呀?他們是誰呢?她說:正泉,素芹,小陳,小紅,愛麗……她還算清楚地說了一串名字。除了她兒子正泉,那些人都是誰呢?我笑了一下,我說:薛奶奶,正泉是你的兒子啊,他怎么會打你、殺死你呢?就是!他就是要殺死我!你看,你看我門上的插銷,就是他舉著刀砍掉的。那一次,要不是我喊救命,要不是我爬到了老李家,我早就沒命了!
這一夜我睡得可真沉,在醒過來的一瞬間,一種很舒服的感受從身體上滑了過去。這樣的感覺對我來說可是太少有了,好像我突然新生了一樣,一切艱辛和不幸都沒有在我身上發生過似的。雖說昨晚睡得很晚,聽薛奶奶痛說家史,她說了那么久,顛三倒四,常常停在一個情景上來回重復。我聽不明白,但是我不能問,我怕我一問她會說到天亮。后來,她停了一陣,搖搖晃晃走到門背后的一個什么地方拎出了一個五公升的塑料桶來,看她吃力的樣子,我趕緊走上前接了過來。沒想到桶里沉甸甸的液體會是烈性白酒,剛一打開蓋子那沖勁差點把我嗆倒,她呼哧呼哧地喘息著,指著一只空口杯說:給我倒上。我倒了一點,她端起來看了看,嫌少,我又加了一些,她還是不滿意,就來奪那只桶,我趕緊說:我倒我倒,直到把口杯倒得差一指頭就滿了的時候她才說行了。她喝酒的樣子與她抽煙的情形同樣讓我震驚,那好像不是白酒,而是白開水。她一仰脖子咕嘟就是一大口,然后她把杯子伸到我面前說:你也喝。我向后一閃,擺著手說:不不,我不會喝酒,從來都不喝的。她就不讓了,咕嘟咕嘟又是兩大口。啥會不會的,我喝酒是為了睡覺,我要是不喝,晚上是睡不著覺的。她好像這樣說著。
后來我的眼睛直打架,我恍惚看見,她拼命地抽煙,又發出劇烈的咳嗽,等我的意識能自主的時候,她已經歪在床上打呼嚕了。
我想起了今天的計劃,翻身爬了起來,廁所里掛著個電熱水箱,看那樣子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了。那天與薛正泉談的時候,他對我說房租他只象征性地收一點,但每月兩人使用的水電費要由我來付。我答應了。我把水箱灌滿了水又通上了電,經我打掃過的衛生間好多了。昨天我剛推開這個門的時候,里面的情景把我嚇了一跳,迎面撲來的臭氣差點把我熏倒,我趕緊關上了門,捂著嘴干嘔了起來。過了一會,我平靜了一些,就跑出樓去,買了一瓶潔廁凈、一個紙簍、一把刷子又走了回來。便池是蹲式的,黑黢黢的,上面放著一只舊木架子,大概是用來支撐她笨重的身體的。
現在,被我洗刷一新的衛生間面目全非了。白色的便盆重新露了出來,我還在里面噴了不少夏天用來驅蚊子的花露水。電水箱里的水吱吱地響了起來,我就想,一個人是沒有什么戰勝不了的。
她正一勺一勺地吃東西,手邊放著一大袋子維維豆奶粉,還有蛋糕和餅干之類的點心。我詫異著她吃早點的樣子,雖說她一顆牙也沒有了,但她吃得卻是那樣從容,好像她這輩子與牙并沒有過什么關系似的。她看了看我,放下碗,又從手邊的紙煙盒里摸煙,我就把火給她點上了,順便說:薛奶奶,等一會我給你洗澡。她又看了我一眼很清楚地說:不洗。我說:還是洗洗吧。她開始咳嗽,身體又劇烈地抖動,濃煙一股股地從她的臉上騰起,很快就在她身體周邊彌散開來。說實在的,這兩天雖說看慣了她抽煙,可我還是害怕,我看見她在煙霧中九死一生的樣子實在是奇怪啊!她是怎么從死的邊緣一次次又變得若無其事的呢?等她過足了煙癮,我又對她說了一遍洗澡的事,這一回她沒有拒絕,而是臉上閃了一下極其難過的表情。
我真沒想到給這個老人洗澡是一件這么艱辛的事情。衛生間太小了,她的身體又太龐大了,再加上我,雖說我們都脫去了衣服,可還是擁擠。我是自愿為她洗澡的,但此刻我卻小心翼翼地怕碰到她的皮膚。在我給她一層層脫去衣服的時候,我皺著眉頭,緊抿著嘴巴,真是罪過!我是那樣嫌惡,她像是一頭笨重的黏乎乎的正在蛻皮的一種什么動物,每脫去她的一層衣服,那白花花的皮屑就紛飛著落下,而且,先不說她身上散發著的熏人的氣味兒吧,僅就是她的肉體,唉!那是一個什么樣的肉體啊!她那還在呼吸著的沉重的肉體像一大堆發酵過頭了的面團兒,再也沒有筋道和抵抗力了,成了徹底投降的潰兵,希里嘩啦地朝下垂去。再加上她那黏膩的亂七八糟的灰色頭發……我不知道她的身體有多久沒有沾過水了,她呼呼地喘著氣,無奈地由我擺布著。真是奇怪,我后來在那個狹小的空間里完全忘記了我自己,在那里,一縷熱水兜頭沖刷下來,她站不住,我給她放了個小圓凳讓她坐著,可那種坐仍然讓她在受難。她一邊喘息著一邊怨怪著我,好像是我把她引到了一口陷阱里。我突然后悔起來,是啊,如果這個年邁的人因此真的死掉了可怎么辦呀!我手忙腳亂地為她擦洗著,再也顧不上是否會與她的身體發生碰撞,我暗暗地詛咒起她那個兒子薛正泉來,我都來了兩天了也沒有看見他來一趟。水花熱乎乎地澆著她的身體,我拿著搓澡巾用力在她身上搓著,那些松懈下垂的肉卻和我搗亂,死塌塌地拒絕著我的擦拭。我的臉上冒出層層汗珠,很快就和濺過來的水花溶在一起了。
當我感覺筋疲力盡的時候,薛奶奶煥然一新了。她的頭發被我剪成了齊耳短發,又梳理得整整齊齊,洗干凈了的頭發原來是雪白的,被窗外射進來的光一照,真好像被注入了新生命一般。我還給她剪了指甲,那些扭曲的、變形的手指甲腳趾甲都被我剪掉了!但剪的時候并不比洗澡容易,而是更難。她喊叫,還打我推我,我像哄小孩子那樣哄著她剪。唉!說起薛奶奶的腳,我不得不再講一講了,當我在洗澡前替她脫去鞋和襪子的時候,真是觸目驚心啊!我雖說是護士,可我卻頭一次這樣清楚地看見一位九十歲老年人的赤裸的腳。她是從裹腳時代走過來的女人,那種傳說中的三寸金蓮出現在我眼前的一剎那時比我初看見的這個老人更恐怖!這難道是人的腳么?一個人靠這樣的腳是怎樣走過一輩子的?我不知道該怎樣下手,洗過澡后我簡直想把她的襪子鞋給她穿上了事,可我看見那些亂七八糟的腳趾甲不知從哪里根根冒出,像一棵老樹根里發出的許多芽,盤根錯節地臥在她的腳掌里時,天哪!我想就是來了個技術高明的修腳師也該是不知所措的吧?我對她的腳趾甲純粹也是應付了事的,我只把像刺一樣伸出來的那種尖給剪去了,我每剪一下她就喊叫一聲,她一喊我的手就抖,就好像剪的是肉而不是指甲似的。不管怎么說,她還是完全變了個人,她剛剛安定下來不是去躺下休息,而是迫不及待地點上煙抽起來了。
晚上,薛正泉來了。他像一個做買賣的小商販,大包小包提著好多塑料袋子走了進來。他還是那個樣子,蓬頭垢面,神情疲憊。沒想到的是,還沒等他放下手里的東西,薛奶奶突然不行了,她手里的煙拿不住了,掉在了地上。頭和肩膀在一瞬間全都耷拉了下去,并且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情景如果不馬上送醫院,就要命歸西天了!可那個薛正泉對此竟無動于衷,他不慌不忙地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好像眼前并沒有發生什么危險的情況。我突然想起薛奶奶說她兒子要殺死她的話。眼前難道不是正在發生著這樣的事情嗎!我忍無可忍,我沖到他跟前指著老人對他嚷嚷道:你快點快點呀,藥、藥在哪里?我想了起來,我朝薛奶奶床頭上已被我擺放整齊的大大小小的藥盒藥瓶奔去。身后卻傳來薛正泉一聲重重的嘆息。我回頭望去,薛正泉卻一屁股坐在了薛奶奶對面的沙發上。他看著她說,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樣呢?我吃驚地看見,薛奶奶奇跡般地恢復了“發病”前的模樣。她的表情好像很滿足似的,眼睛正從薛正泉帶來的那些東西又掃到薛正泉的臉上了。我松了口氣。薛正泉環視了一下房間對我說道:多謝你呀,幫我做了這么多事情,這個月的房租給你免了吧。那不行!我只是臨時幫幫忙,我不能天天這樣做,我還得去找工作呢。我皺著眉頭這樣說道,然后快快地向我的房間走去。可他卻在我身后又問道:你找工作還是沒有眉目嗎?我沒有回頭,嘟噥了一句,明天就出去找。
第二天一大早,我洗漱停當之后,就準備出門去找工作了。我得盡快找到工作,我對我的房東只不過盡了一點力,我可以遵守我和他們的一點約定,比如我晚上不出門,聽著老人的動靜等。其他的我就沒有責任管那么多了,我想著我自己的處境,除了身強力壯,我還有什么呢?如果找不到繼續做護士的工作,我還能干些什么呢?
我在街上游蕩了一天,天擦黑的時候回來了。我用鑰匙開了門,屋子里沒有亮燈,一層淡淡的煙霧彌散在空氣里。今天又是四處碰壁,我又累心情又不好,就打算直接拐進我的房子里,不想與人說話了。可就在我伸手推我房間門的時候,薛奶奶的聲音卻在我近旁響了起來:你回來啦?我嚇了一跳,我跟本就沒有聽見任何腳步聲,我半個身子唰地一下閃進屋里,迅速去摸門邊上的電燈繩。燈光一下子就照亮了一切。我勉強寒暄道,薛奶奶,你吃過飯啦?她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我就不再搭腔了。我走到桌子前從抽屜里拿出我的餐具,把從外面帶回來的方便面取了出來。然后我去小廚房找開水,暖水瓶空蕩蕩的,哪有什么開水。我只好用老人的小電水壺燒一壺水。現在這個小廚房是我倆共用的了,我已經把它也收拾得很干凈了。那天一進來……唉!不說你也想象得到的。我一邊等開水一邊心不在焉地又想自己的事,反正,我不想和她說話,幾天來我和她的交流就是這樣,算不上默契,我只是在盡力罷了。我對她的同情,如果還說得上是同情的話,在昨天晚上已經消散了。我靠在廚房的門框上,袖著兩手,聽著電壺燒水的吱吱聲,一條腿像一個無聊的男人那樣抖動著。突然她拉了一下我的衣袖,她說道:我還沒有吃飯!你沒有吃飯?那你為什么不吃呢?她的癟嘴向兩邊撇了撇,像一只大鳥撲扇翅膀那樣攤了攤兩手。可是,我只買了一包方便面,你怎么不早說呢?隨即我又為自己的廢話在嘴邊揮了一下手。之后,我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她該怎樣吃飯的事情上了。我只是在初見她的時候納悶過這樣一個人是怎么活著的?怎么吃飯的,可很快我就想通了,我覺得凡是活著的人都是些能夠活下去且活得還不錯的人。就連我也算在內。我打開冰箱查看著,一個大號飯盒里盛著一盒很香的已凝固了的紅燒肉。另一個食品袋里裝著的幾個雪白的包子,還有塑料盒里的熟米飯等等。這些東西都是薛正泉昨晚上帶來的。我昨晚往我房里走的時候就聽見薛正泉說道,我是過幾天就來送一趟東西的……他好像是在對我說這話,但當時我覺得煩,對他們的事一點也不感興趣。現在我一一看著這些東西,紙煙,白酒,糖果,糕點,水果……蠻豐富的。我把臉轉向薛奶奶說:你兒子給你送這么多吃的東西,他對你很好啊。薛奶奶一聽,臉就沉了下來。她嘟嘟噥噥地說:這也叫好?他對我不好,他們一點都不好!我要是不爬到老李家門口,早都沒有命了!我笑著搖了搖頭,不會的,你兒子不會殺死你,他殺了你就犯了法,天理都不容的!再說……我又想起她說過的那一串女人的名字來。但我不想刨根究底,我自己的不愉快又襲上心來。這時水開了,我燙了一下我的餐具,然后對她說:我幫你熱飯吧?誰知她卻說:我不吃飯。我說那你吃什么?她說:我不吃東西!她蒼老的聲音又讓我心驚了一下。不吃東西?不吃東西吃什么呢?反正,這事不在我管的范疇之內,她不想吃就不吃吧。我敷衍了事地這樣想,把開水澆到小飯盆的方便面上,蓋好蓋,便急匆匆往我的屋里端去。我用腳把門帶上,我生怕她跟了進來。我從門縫朝外覷著,還好,她回她自己房里去了,我剛想松口氣,可一種類似內疚的感覺又升了上來,卻很快被她那邊響起的電視機的聲音沖散了。
我繼續早出晚歸著,找工作的事還是沒有個眉目。我買了小袋的米和面,開始每天晚上回來做飯吃。房東家里是一套小電灶,從那污跡斑斑的樣子看,薛奶奶一直在使用著它。現在電灶被我擦拭一新,蒸鍋炒鍋都有。我想,以后我還是給她搭把手吧。有兩次,我給她端了我做的飯菜。可我的好意沒有在她那里奏效,她嫌我做得米飯硬,嫌我炒得菜又硬又咸。她把我送給她的飯菜又端給了我,她皺著眉頭說,我沒有牙,吃不成!這個我可真是沒想到,她為什么不戴上假牙呢?她沒做表示,轉身走了。我放下我的碗去給她熱飯,薛正泉送來的飯菜一經熱透,我就看出原來都是煮得軟的飯菜。有了那么幾次之后,薛奶奶就依賴上我了,不管我回來多晚,她都等著我給她熱吃的,好像在我來之前她真不吃東西似的。薛正泉平時不見面,但確保在她吃完上次食物之前又送來了新的。我也看慣了她每天白天抽煙晚上喝酒的情景,特別是她的抽煙,險情隨時都存在著,讓人奇怪的是,那只不過是險情,真正的危險卻從來不曾發生。
但是后來,事情開始麻煩起來。她總是突然推開我的門,每一次都驚得我從床上翻坐起來。她站在門口說:我的襯衣丟了。襯衣?我從我自己的心思中回過神來,我跑到她那個小陽臺上,手指著一件舊巴巴卻曬著太陽的灰色布衫問道,是這一件嗎?她蹣跚著跟了過來,鞋底嚓啦嚓啦地磨著地,她仰起臉,渾濁的眼睛是那樣困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的那件襯衣一樣。良久,她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我松了口氣,也朝我自己的房間走去。可她在背后又叫住了我,她說,你出不出門去?我點了點頭。她說你出門干什么去呢?我說我要去找工作呀!
她不僅僅是說襯衣之類的東西丟了,有一次她竟然說她的錢丟了。她問我說她壓在枕頭底下的兩百塊錢我看到了沒有。我說你壓在你枕頭下面的錢我怎么能看到呢?我剛來那兩天是幫她把她的床單被套洗過一次的,我當時很小心,抖去床上的廢紙團破糖紙什么的還讓她看了,但是我并沒有看見什么錢啊!我只好又急匆匆地來到她的床鋪前。我掀起她的枕頭,僅僅一個星期的時間,我替她收拾整齊的地方又亂七八糟了。我在她枕頭下面劃拉了一下,皺巴巴的手帕,小藥瓶,藥貼和紙巾什么的都塞在枕頭下面。我說你大概忘記了,可能你并沒有把錢放在枕頭下面。她說,放了。我又翻了翻,然后我攤了攤兩手,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人和人打交道最怕錢的事情說不清。我突然大聲對她說,我又沒有拿你的錢,我怎么知道你的錢在哪里?誰知道她這時的反應如此之快,她說,我又沒有說你拿了我的錢!我又沒有賴你!我是不該和這么老的人計較的,可我還是生氣,我心想你不賴我你這是干什么呢?
當天晚上,薛正泉又來了,照例提了很多東西來。薛奶奶故伎重演,她原本在地中央走著,薛正泉出現在屋子里的時候她還沒有看見他,她的走路也總是讓我好奇,她長著那么一雙古怪的腳,腳蹭在地上像是被磁鐵吸住那樣,雖說緩慢卻還是穩當的,她是怎么用那樣的腳走過漫漫人生的呢?可她發現薛正泉的時候一下子就不會走了,連站也站不穩了。那陣我正端著一碗湯跟在她身后,我一緊張碗里的湯差點晃了出來。薛正泉還是那樣淡漠,他不看她,只顧著去取袋子里的東西。薛奶奶果然也并沒有摔在地上,而是不知怎么已經倒在她的床鋪上了。她躺在床上,死死地閉著一雙眼睛,嘴里竟冒出一些泡沫來了。雖說我見過類似的一幕,可我還是發慌,我急薛正泉的不緊不慢,薛奶奶說薛正泉要殺死她的話我是不信的,可薛正泉每次對他母親“緊急情況”時的態度讓我難以理解,我正想指責他幾句的,可他卻若無其事地問起我話來:你找到工作了嗎?我對這個薛正泉沒什么好感,我找不找到工作關他何干?可我實在沒有必要和他慪什么氣。我放下那碗湯,說了一聲:沒有。就又往我的房間走去。可是他卻說:等等。我想和你談談。我只得停了下來,我說:你和我談?他從沙發挪到對面的椅子上,然后指著沙發對我說:你坐坐,我想和你商量個事。我回頭看了看仍躺著的薛奶奶,雖說她眼睛還死死地閉著,可氣息已經均勻了,先前掛在嘴邊的那堆泡沫也不知哪去了,我只好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薛正泉跟我商量的事是,如果我暫時找不到工作就先替他打工,打工的內容就是照顧他這位老母親。我當即就回絕說:我不當保姆。他卻心平氣和地說:我只不過是和你商量,其實、我也知道不行,老太太挺鬧騰的,真讓人傷透了腦筋!我問了一句:為什么呢?這一問我很快就后悔起來,薛正泉果然嘮嘮叨叨地說開了,他說這些年來他給母親雇了不下十個保姆。我就想起老太太曾給我說過的那一串女人的名字了。這時候薛奶奶又從床上起來了,她極其艱難地移到了她常坐的那只舊圈椅里,還沒坐穩當,那只蒼老的手就哆哆嗦嗦地去抓香煙。薛正泉雖然面對著我,沒有停住對我說話,卻起身給她點了煙。我說:你母親抽煙很危險,為什么不讓她戒掉呢?薛奶奶噴出的煙霧卻已滾滾如云了,剎那間她狂咳起來。薛正泉慢不經心地給自己也點了一支,然后嘆了口氣說,戒?她一輩子都這樣了,現在讓她戒?薛正泉這樣說著,我卻心不在焉地盯著薛奶奶抽煙的樣子,其實我也并不想看她,她那連命都不顧的吸煙模樣很貪婪,這些天來我回避著這樣的情景,但她發出的聲嘶力竭的聲音卻無孔不入,還有煙霧。我本想把我房間的插銷修好,但一開始我沒在乎這個,我沒什么可把我和她要隔開的,我沒有隱私,沒有男人,也沒有朋友。連曾經很要好的女友也不聯系了。這當然是我在躲他們,我如果不能夠自強自立,我就不會去見任何人的。可最近老太太總是突然推開門的舉動讓我很苦惱,我已經找好了幾顆鏍絲釘和一只改錐打算把門插修好,可我又放棄了,我即使把門插住又怎樣呢?她一定還會來打門的。我索性對薛正泉直說:我找到合適的工作后可能就要搬走了,我不打算在這里長住的。薛正泉又嘆了口氣說:我也想到了,我母親這里是留不住人的!我借機說道:你為什么不和她生活在一起呢?那樣照顧起來不是方便一些嗎?薛正泉卻苦笑著搖了搖頭。后來他按滅了煙頭,站了起來說道,那就多麻煩你了!實在不行,你也可以來我的裝修部干點雜工。我想起了他那個冷清的小裝修部,沒有應聲。
天氣越來越涼,最后一場秋雨過后就進入了冬天。我沒有找到工作。這期間倒是有去私人家里當護工和去養老院的機會,但由于薪水太少都被我放棄了。我也不是個貪心的人,可我要是滿足那三百塊錢,我想要幫助我女兒的愿望就泡湯了!想起女兒我就心如刀割,從我們分開后就再也沒有見過面。剛剛離開的那些日子,我總是在傍晚到那個家的附近去。我在靠近的時候就覺得有冷水潑來,除了我那心肝一樣的女兒,其他人都是我的敵人!他們這樣狠心地對待我們到底是為什么呢?
我冷得要命,我不知道今天降溫降得這樣厲害,身上的風衣一下子變成了紙片兒。我又一次無望而歸的時候,不知不覺來到了薛正泉的裝修部,房子里暖和多了,我帶著一身冷氣朝里屋張望著。一個臃腫、氣色晦暗的中年婦女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后給我讓座。我忙說:不了,我是來找薛正泉的。沒想到那女人卻說:你是張華吧?我吃驚地問道:你怎么知道?女人就說:我是薛正泉的老婆,我叫劉素芹。早就說要去看看你的,工作找上了嗎?我想起來薛奶奶提過素芹這個名字。劉素芹在飲水機上給我倒了一杯開水遞過來,我立時就覺得身體暖了起來。我喝了一口熱水說:沒有。劉素芹從桌子上的紙煙盒里摸出兩根煙朝我遞過來一支問: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說:謝謝,我不會抽煙。我以前、下崗以前在工廠的醫務室工作。我出去找工作時對別人都是這么說的。劉素芹給自己點了煙,吸了一口,她瞇著浮腫的眼睛像個男人一樣從鼻孔里噴出兩縷煙霧來。接著她說:薛正泉倒說過讓你來裝修部干活的事,可是,這兒都是些粗活兒,而且,現在是淡季,工錢也低……我搶過話頭說:我就給薛奶奶當保姆吧,工錢你們看著給。我原本是要找薛正泉來討價還價的,此刻卻說出這一番話來。劉素芹揮了一下眼前的煙霧,皺起眉頭望著我說:真的嗎?她突然頹喪地掐滅了煙頭,顯得煩躁了起來。你要是能留下來照顧她,我們當然求之不得了,只是,隨你吧,工錢我們可以多給,吃住都管,你看行嗎?這時,薛正泉回來了,他穿著干活兒的衣服,上面滿是白灰和油漆,他把一輛后車廂里裝著材料和工具的小型貨車停在了門口。看見我他很意外,劉素芹就將我的意圖告訴了他。薛正泉聽過之后顯得松了口氣,他笑了笑說:我還以為你找到工作要走人了呢!
就這樣,我從房客變成了保姆,身份完全轉變了。面對薛奶奶已不再是幫幫忙的事了,我的生活將和這樣一個老年人的生活密切聯系在了一起。薛奶奶異常靈敏地覺察到了我的變化,她不時從劇烈咳嗽的間歇望望我,她面前的滾滾濃煙成了她劇咳的道具,我平靜地擦桌子,拖地,整理她的床鋪。我一抖床單,塵屑飛揚,好像滿屋子的雜屑都被她這張床吸收過來了似的。我顰著眉頭閉緊嘴巴憋住呼吸,我把窗戶打開,一瞬間大股大股灰色的物質向窗外逃去,同時初冬那清凌的空氣也闖了進來。她從那種垂死掙扎的狀態中緩過勁之后掐滅了手里的煙頭。她問我:你不出去找工作了?我說:不出去了,我已經找到工作了。她又大聲問:啊?她布滿褶皺的臉給煙霧嗆得涕淚交流,特別是她那雙眼睛,布著混沌的霧,是世上最寂寞最冷清最期待著什么的兩縷霧!我趕忙又說了一遍:我不出去了,我就在家里侍候你吧。她仍然愣愣地望著我,好像還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那陣我就暗暗決定;我就把這個風燭殘年的人侍候終老吧!
天氣急劇降溫,近來每天都刮五六級的西北風,大街上道路兩旁的樹都光禿禿的了,可這幢舊樓房的周圍卻奇異地存活著幾棵又老又高的大桑樹,整整一個秋天,無論我的窗外還是薛奶奶的窗外都能看到濃綠茂盛的桑樹葉在飄蕩。此刻被大風一刮,一些枯黃的樹葉嘩啦嘩啦從玻璃窗上滑落,整個房間也飄浮著動蕩不安的氣氛。我的心情躁亂起來,我想我的女兒,她今年該入學了,我曾經計劃,在這一年里我要去找她,我要找到她所在的學校,讓她知道我是她的媽媽,我會常常在她放學之后把她接到我的宿舍里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阻礙我們母女之間的感情了,我會用法律的武器來維護我們的權益!但是現在可倒好,我不能讓我女兒知道我因為一場醫療事故淪落到了這么一種境地!因此,我的那個計劃也只好忍痛放下了。
現在,我一門心思地照料薛奶奶,這是我暫且安身立命的地方,我應該像我做護士那樣盡職盡責,不不,想起護士那種嚴重的失敗感就會襲擊我,我必須改頭換面,做一個地地道道的保姆。也許上天就是讓我用這種方式贖罪的吧!這樣告誡自己無數遍之后,我的外表安靜了下來。但在許多個深夜,我的身體卻像一匹奔騰的馬,躁動不寧。在那些漆黑黑孤獨的夜里,另一種東西會虎視眈眈地找上我,真是奇怪啊,一個人在這樣的處境里怎么還會有身體的欲望呢!這欲望是多么強烈啊!發生災難和顛沛流離的那些日子里我沒有這項功能,甚至想不起來自己的性別,難到說真是飽暖思淫欲嗎?我開始閉著眼數數,遇到難辦的事情我總是要一口氣地數下去,直到稀里糊涂地睡著了。但是有一天夜里,我正輾轉在這種斗爭里的時候,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黑乎乎的影子站在門口大聲喘氣,還有斷斷續續的求救聲。我翻身起來,迅速摸到了燈繩拉亮了電燈。薛奶奶的身體正順著門框向下滑去,我一下子跳過去想接住她,可她已經癱在了地上。她兩手捂在胸口上,頭和上半身朝下佝僂著,嘴巴一張一合,那樣子很像一條剛從水里被扔到岸上的魚。我一邊想把她扶起來一邊喊著:薛奶奶,你怎么啦?啊?怎么啦?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快、快給正泉打電話、我、我不行了……我扭頭看了看桌子上的小鬧鐘,那時正是深夜兩點多鐘,憑我的經驗,她的臉色和唇色并沒有急發病人那種明顯的變化,但我還是沖到電話機前,照著電話機上貼著的一串號碼就打了過去。不久,薛正泉就趕了過來。我以為劉素芹也會在情急之下一同來到呢,但還是薛正泉一個人。他點著一根煙在地上踱著步子,時不時他停了下來看看他母親,這時候我已將她弄到床上躺下了,她不再大口喘氣,而是眼睛追著薛正泉的臉看,后來,她就睡著了。到了天快蒙蒙亮的時候,薛正泉就離開了,這兩個多小時里,他幾乎沒說什么話,除了抽煙,就是在地上踱著步,他最多四十幾歲,可那時他看上去像是個神態疲憊的老年人。
第二天一早,我又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吵醒,這一晚跟沒有睡覺一樣,我疲憊地爬起來去給她弄早飯,一拉開門,照舊一股濃烈的煙霧撲了過來。薛奶奶一如以往那樣,若無其事地坐在圈椅里過煙癮。等她從劇烈的動蕩中平靜下來之后,她通常呆呆地望著窗外,但她并不向往到外面去,我來這階段她從來也沒有提出過到外面去,幸虧她忘記了外面,要是她提出要我推著她到外面去我該怎么辦呢?我有時會嘲笑自己的殘忍,接著又嘲笑自己的虛偽,后來又用無能為自己開脫著。但無論怎樣,如果不是我介入到她的生活里來,她幾乎就是個與世隔絕的人了。在我沒來之前她到底是怎樣把飯吃到嘴里的?現在沒有我卻不行了,如果我不把飯端在她的跟前,她似乎就沒有吃飯的概念了。我對她說,薛奶奶,吃飯了。她不響,我就提高嗓門又說一遍,她總算緩慢地動了一下身體,沙啞著嗓子:啊?我第三次對她說一遍,必須提高聲音。我悄悄減少著和她語言交流的機會,這不僅因為她難以聽清我的話,她扁扁的嘴巴里發出的嘟嘟噥噥的聲音大部分我也聽不懂。說實話,一個階段過去后,我就不再時時刻刻地提醒自己的保姆身份了,我愿意一件接一件地做活兒,但我把與她的說話減少到最低程度。她除了抽煙,在臨睡覺前大口喝烈性酒,白天長時間地盯著某個地方發呆之外,再也沒事可干了。有時她也會突然扯住我的衣角說:你坐坐。她指著電視機里的電視劇問我,這怎么啦,那怎么啦等等。起初我會給她講講的,但是后來,我沒有耐心了。我說我頭疼,要么說肚子疼,我總是找個理由回到我的房間里一個人待著。可她還是會突然推開我的門,盯著我看,看一會兒就轉身走了。我不再像最初時那樣驚慌,我只是不出聲。有時我也不明白,兩個很孤單的人怎么會是這種局面呢?特別是我,我的不出聲簡直就是暴力,這時候我會提醒自己,會內疚,一個不幸的人就應該是個善良的人!我說服自己去親近她,但我對她的親近是那樣短暫,又是那樣敷衍了事。
我在做保姆的第二天就搬到她的飯桌上與她一同吃飯,可是很快我就后悔了,我沒有想到的事情可真多,首先是我放棄了自己的口味,把飯菜做得又軟又淡,卻很不合她的口,更不合我的口。她皺著眉頭,飯粒湯汁亂七八糟地沾到她的手上、臉上。她吃飯像吞咽中藥那樣艱難,哈啦子時不時就流到了衣衿上。我也皺著眉頭,我低著頭盡量不看她,我也艱難地扒拉著碗里的飯,更可怕的是,她猛不丁就將她的剩飯扣在了我的碗里。有過那么幾次之后,我不敢只顧低著頭了,我得要提防著她,盡管那之后我很惱火,她也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子那樣。可很快她就又忘記了。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我們還是又分開了,我端著飯碗回我房里吃,她卻在她的房間里唉聲嘆氣,那階段吃飯對我來說變成了一件活兒,對薛奶奶來說更是活下去的一道程序。我將一大勺稀爛的燉菜扣到米飯上稀里呼嚕地吞咽著,大多時候我都不坐下來,我端著碗邊吃邊在地上溜達,好像我手里捧著的不是飯碗,而是一個哭鬧著的孩子。我扔下空碗嘴里還嚅動著就奔進她的房間,只有我坐在她身邊,她才緩慢地吃起來。她吃著吃著,會突然停住,左右看看找著倒剩飯的地方,而且總是要格外地看看我手里有沒有飯碗。她幾乎頓頓剩飯,我如果給她少舀飯,她會沉下臉說,你和他們一樣,不給我吃飽,想餓死我!真奇怪她說這種話的時候卻比其他話語顯得清楚。
過上一段,薛奶奶又開始頻繁丟東西。如果說前面丟的那些東西有一些還是很重要的,這一階段卻是一些又奇怪又微不足道的東西,什么褲衩了,外套了,掏耳勺了等等。當我把她的褲衩和外套拿給她的時候,她矢口否認,她說那不是她的東西,她說她的褲衩上有梅花圖案、外套上有金絲花邊了什么的。我知道她是糊涂了,我替她收拾好她的衣物,可是她拽住我不放,她非要我把她的東西找出來。我對她說她沒有梅花圖案的內褲和金絲花邊的外套,她就憤怒起來。她說:是你把我的東西偷走了!我笑了起來,我想我那陣的笑一定與哭一模一樣,我想從她的手里掙脫出來,但她的兩只手變成了兩團老枯藤。她嚷嚷起來:你還我東西,還我的東西!我開始掰她的手指,我只要稍稍用點力氣就能掙脫她,但是,她的手指一定像朽木一樣脆弱,我不能用力,她突然開始用頭撞我,她兩手死死扯住我的衣裳,那白發蒼蒼的腦袋連續向我身上撞著。她呼呼地出著粗氣,嘴里喊叫著,她要是在這么激烈的情緒中死去可怎么辦呢?那不就是我殺死了她嗎?天哪!難道我做個保姆也會出一起人命案嗎?我害怕了,我一邊任她糾纏著,一邊帶著她朝電話機移去,我得給薛正泉打個電話,要是劉素芹接電話也行,我得讓他們看看,她要是此刻死了,那是不能賴到我的頭上的!可是她卻突然撒了手,笨重的身體朝地上滑去,我出了一身冷汗,像空中撈月那樣在緊急關頭擋住了她的身體。
我將她拖到了床上。我前面說過了我是個高個子有力氣的女人,可薛奶奶身體的重量讓我措手不及。不瞞你說,那一瞬間我只感覺到一座山落在了我的雙臂上。然后我咬著牙,像個舉重運動員,努力保持著平衡,一點一點挪到了近在咫尺的床鋪上。我長出了一口氣,用衣袖抹了一把額角上滾下來的汗珠,突然我坐在她的床沿上哭了起來。我一邊哭一邊想,為什么這世上發生的事情就和人的愿望不一致呢!這時候她的一只手撫到了我的肩上,她沙啞著聲音問我,你怎么啦?你為啥哭呀?我的哭聲大了起來,我厭煩地擺脫掉了她的手,我朝我的房子奔去,為了不讓她再推開我的門,我用一把椅子頂住了門。然后,我聽到她房里也響起一聲嗚咽聲,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猛揪了一把,好像她那個屋子里有一匹受傷的老動物掉進了陷阱里。我抓著那把椅子,死死抵著門不敢松勁,唉!那一陣我自己何嘗不是一匹掉進陷阱里的動物呢!
還有一次她指著我說我偷吃了她的蛋糕。唉!從前薛正泉也不管薛奶奶吃了吃不了那么多東西他總是買一大堆,似乎他買的多就能代替他在她跟前似的,結果壞掉的東西比她吃掉的多得多了。我做了保姆他索性就把這任務也給了我。我呢,我就計劃著給她買,做到既不浪費又保證新鮮,可她卻用“偷吃”這兩個字眼來罵我!按理說,我已經了解了她的古怪和老邁昏庸,我又是她的保姆,我干嗎還要生氣、還要與她計較呢?可是我那天的心情很不好,我覺得胸口堵得慌,我得找個人說說,可是我能找誰說呢?不知不覺我就來到了薛正泉的裝修部,我從外面就看見還是劉素芹在坐店,她還是那樣,看上去睡眠不好,浮腫,眼角像是害了眼病似的不干凈。她招呼我坐,又用紙杯給我倒了一杯水,給她自己點了一支煙,然后沉默著吸了起來。我卻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似地說開了。整個過程中她不插話也沒有驚訝的表情,似乎這一切都是一場不斷上演的舊戲。果然,當我涕淚交流地終于打住了的時候,她才嘆了一口氣說道:你不說我都知道了!誰拿她都沒有辦法,這些年我保姆都換了十來個了……她遲早會把人家攆走的!你要是受不了就換個地方吧,來裝修部打雜也行。劉素芹接著又說:三年前我們給她聯系了一家老年公寓,替她選了服務最好的那種,為了不讓她寂寞,就讓她住在兩人間里,可是,沒多久,她的同屋要求搬走,堅決不同她一起住了。我們又加錢給她換了單間,但她還是不行,常常攪得四鄰不安,后來發展到她半夜不睡覺站到走廊里大喊大叫……再后來,老年公寓讓我們把人接回去,沒辦法,只好又把她接了回來……
我一通宣泄之后,好受多了。當我用鑰匙又打開房門的時候,先前的郁悶差不多已經散光了。見我進來,她反應遲鈍地看了我一眼,滿屋子都是煙,她連續抽了好一陣煙了,肯定是剛從那種劇咳中平息下來。我沒有直接看她,我只是感覺到她看我的樣子,我盡量不將眼光投到她身上,她任何一個舉動都會給我增加消極感,但是我卻要面對她,我又回來了,沒有人強迫我,劉素芹也給我退路了,可是,我放下東西去洗手,我走到廚房開始做飯,這一切的一切,該怎樣還怎樣吧!
整整一個冬天,薛奶奶和我之間發生了無數次大大小小的干戈,關于那些她常常丟失的莫名其妙的東西,我已經習以為常了,我不再驚慌,也不解釋,當她問起我的時候,我慢吞吞地看她一眼,更多時候我看都不看她,我說:沒見。如果我正躺在床上,我就翻個身,將臉朝著墻,這也會激怒她,她拄著拐棍,三只腳重重地磨著地,挪到我的床前。她嘶啞地喊道——我的東西呢?我用兩手堵住耳朵,她會接連再喊,隔著我的手掌,她那嗡嗡的怪異的喊聲完全不像是人的聲音,她開始用手抓我,她干枯的手指抓在我背后的衣服上發出吱吱啦啦的聲音。她的拐棍咚咚地響著,我兩只手又從耳朵上拿開抱著頭,我生怕她一拐棍打到我的頭上來,好在那樣的事情并沒有發生,她氣呼呼地折騰一陣就會離去,等她再見到我的時候,竟提也不提這碼事了,如果再有東西丟了,一定是另一樣了。
但有一天夜里,著實把我嚇著了。那陣我恰好陷在一個晦澀的夢里,我怎么會做那么清楚、又那么難以啟齒的一個夢呢?我坐在一個廣場的花池臺階上,我坐著,手里還握著一份卷成筒狀的報紙。你知道我曾經四處找工作時就是那個樣子,我走累了就會坐在這類地方發呆。但在這個夢里,有個陌生男人走近我,他坐在我身邊,我感覺自己站了起來,朝旁邊挪了挪。其實,我的身體一動也沒有動。那個男人問我,你拿的什么東西?我心里想著拒絕他,嘴里卻說,是報紙。他就伸手來拽我的報紙,我沒搶,一撒手,給了他。他又說,你別怕,我是個醫生。我心里一驚,開始仔細辨認他,但我確實從沒有見過他。他卻又說:我從前是個婦產科醫生,你不知道,當了幾年婦產科醫生差點毀了我,我每天都從那里接出一個新生命來,別人都說,那是多么神圣的事情……可是我、我過不了夫妻生活了,我想起來就惡心,我嚴重到胃痙攣,嘔吐……后來我改行做了牙醫,現在完全好了。接著,夢里那個男人指著前方對我說,那里有一片樹林,我們進去吧。我抬頭一看,果然不遠處有著一片深綠色的濃郁的樹林。唉,真是奇怪呀,這個夢那么荒誕卻很有秩序,我看著那被風刮著、搖曳著像綠色波濤一般的樹林對自己說:別相信他,除了畫里或電視電影里,我們這個城市里沒有這樣的樹林。他卻拉住我的手說:來吧,你跟我來。我像個夢游人一樣,竟身不由己地跟著他走了。后來,我們走了進去,卻發現那是森林。我的天哪!我活了這么大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么美妙的景色,我仰起頭,張開雙臂在地上轉圈兒,那個男人卻說:給你的報紙。我握住那個報紙筒,感覺卻不對。我的婚姻再短暫再破爛我也是經歷過了的,而且,我是護士,在那些輔助性的工作中我接觸過無數次。我知道我握住了什么,我驚恐地想甩掉它,但那東西卻粘在我的手上,它粘在我手里,像一顆怦怦亂跳的心臟。我突然興奮起來,我索性兩只手像擰麻花一樣扭起了那東西,它卻嗷嗷大叫起來。
它的聲音又大又恐怖簡直像一個古老洞穴里的怪物的喊叫聲。我渾身一陣戰栗,醒了。但那可怕的聲音卻沒有停止,那一聲緊似一聲的嚎叫讓我翻坐起來,我的身體還在發抖,我弄不清自己在哪里,發生什么事情了。我跌跌撞撞地尋著聲音朝薛奶奶的房里闖去。她屋里的燈亮著,在這深夜,那盞原本度數很低的燈泡此刻卻亮得晃眼。我被一股很強的慣性定在了門口。我看見、我驚恐地看見,在她的床上,躺著一具直挺挺的僵尸!它穿著一身斬新的、顏色又鮮艷又陰森的“老衣”,特別是套在腳上的那雙鞋,呀,我好像在古裝戲里見過那種鑲金邊、繡著紅花綠葉的夸張的布鞋。我看見,穿著這種鞋的一雙腳,僵直地朝天豎著。天啊!她死了嗎?可一個死人會發出這么有力的聲音嗎?我沒有聽見過活人會這么可怕地叫喚,可能那就是屬于死人的吧!我的身體順著門框在下滑,我像一攤泥似的癱在了地上。聽見我的動靜,她原本朝天的臉轉向了我,我兩只手自動地捂住了眼睛。她卻聲嘶力竭地喊著:還不快給正泉打電話!電話機在她的床頭柜上,就在這具“活尸”的近前,我雖然把手從眼睛上拿了下來,可我不敢看她,我起不來,身體抖得更加厲害。她卻又喊:快點啊!你對他說,我死了啊!
唉!你看到了吧,我的全身除了恐懼就是恐懼,我像過去戰爭電影里要炸碉堡的英雄那樣,不不,英雄是雙目炯炯勇敢地仰著臉查看地形的,而我卻垂著頭,匍匐著身體像條受傷的蟲子朝她爬去。當我一把抓到那個電話聽筒的時候,她的一只手也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聽筒從我手里滑落,她卻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又狠又無力地說:快、給他們打電話、我、要死了!我簡直不知道電話是怎樣打出去的,反正過了大概一刻鐘的時候,薛正泉來了。我當時還被薛奶奶死死地捏著一只胳膊,那一刻鐘,我經歷了什么呢?我既然逃脫不掉她的磨纏,我就認命了吧!就在我感覺我也快要死去的時候,突然間,我身處的場景發生了奇異的變化,我搖身一變,成了一位“臨終關懷”的天使,恍惚間我從天窗里徐徐落下,一襲白袍,神情變得高貴和慈藹,我一邊向垂死的老者迅急靠近,一邊早早伸出我的雙手,那是一雙我自己也從未見過的光潤潔白的手,當我彎下腰,握住臨終者的手時,我童年經歷過的一幕場景再現了。我隱約記得,那是我母親常去的教堂,你知道我五歲以后我母親就不在了,但是為了找到她,我到了七八歲的時候還常常去那里逛悠,我在那里聽到過安撫亡人的安魂曲、垂憐曲,那美妙的音樂端莊寧靜,但奇怪的是,在我成年以后的漫長歲月里我再也沒有聽到過它,這一刻它是從哪個方位流瀉出來的呢?仿佛我與垂死者都被打動了,我們的眼簾都低垂著,但卻從那種斜線的角度對視著,目光交融到了一起,彼此的睫毛上都掛著隱隱的淚星,那一刻,黑暗散去了,恐懼被圍攏來的祥和驅退了,生和死也都不存在了……
門外響起了咣啷咣啷的開門聲,薛正泉腳步拖沓地走了進來。他像任何一次一樣,睡眼蒙目龍,又疲憊又無奈,可當他看清了我們倆人此刻的情景時,也被嚇了一跳。他在門口愣了兩秒鐘,就幾大步跨了過來。他喘著粗氣問道:這、這是怎么啦?薛奶奶見狀就放開了我又一把逮住了薛正泉的手。她又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斷斷續續地對他說:我、不行了、我這次、是真的要死了……突然她指著我說:是她、她看我不行了、就把我的老衣拿出來給我穿上了……什么什么?天!我還沒有從那種恐慌中完全擺脫出來,薛奶奶的話猶如新的五雷轟頂,她說是我給她穿上老衣的?我做護士那么久也從來沒有替人穿過老衣,而且我怎么知道她的老衣放在哪里?就算是她真去世了,那也輪不到我來給她穿老衣啊?我張口結舌地辯駁著,額頭上剛剛凝固了的汗痕又開始往下滴淌。薛正泉卻給我使眼色,他掙脫了她的手,就摸過床頭柜上的紙煙來點,火苗映照著他緊鎖著的眉頭,憂傷,疲勞,無可奈何。從我看見這個人的第一眼起,他差不多就是這么一種表情。他把點著的煙遞給薛奶奶,可她一巴掌就給打掉了,接著,她就號啕大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嚷著:老天爺啊!你快把我接了去吧……她的哭叫聲把我和薛正泉都怔住了。她并沒有流出一滴淚水來,但我保證,她的哭不是裝出來的,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那種。我從來都沒有聽到過這么悲涼的聲音,一時間,這個穿著老衣的奇形怪狀的老人似乎已不是人了,她成了孤獨和悲傷的爆發物。我好像突然解開了她那種種的“頑習”“刁蠻”,難道那不是因為無邊無際的孤獨而尋找的一些出路嗎?此刻,我的孤獨也被點燃了,我是那樣心酸,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下來。我看見薛正泉也哭了,他的眼淚黏稠地垂到了他的衣襟上。天光就要大亮了,凌晨的一陣西北風將窗外那棵桑樹的枝丫吹得張牙舞爪,簡直是給屋里這蕭瑟的氣氛助威一樣。不知過了多久,我們漸漸都止住了哭泣,我幫著薛正泉給薛奶奶換掉了老衣,我給她弄了一碗熱乎乎的牛奶泡蛋糕,經過這一夜的折騰,她大概又累又餓,一陣狼吞虎咽之后,她就倒頭睡去了。那一刻她肯定沒有想到真正的悲哀還在后面,我們誰都沒有想到真正的噩夢還在后面。
第二年開春的某一天里,我從外面買菜回來,我還在樓道里就聽見薛奶奶呼天搶地的哀號聲。自那天夜里那事發生過之后,她又恢復了她以往的狀態,我常常在想,如果這房間里沒有我,她的無事生非該怎樣發生呢?難道一個九十歲的人除了孤獨地喘著氣,就該沉默無聲嗎?可是我憑什么成全她的無事生非呢?就算是這種成全有意義,那也該是薛正泉或是劉素芹他們的事,但守在這里的卻是我,我莫名其妙在這個房子里與她守下去,難道是上蒼要我看看,人的生命最后階段到底會發生些什么嗎?總之,那一次我沒有走掉就走不了了,我被后面的麻煩事徹底纏住了。此刻,我又一次聽見她的哭叫聲并沒有很著急,而是從容地打開門,先拐進廚房里把東西放下才朝她的房里走來。
薛奶奶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我又以為我的眼晴出了問題,我恍惚看見,在地上掙扎著的,是一匹嘶鳴著的受了傷的老馬。一個人要拯救的天性被激活了,我沖上前去,我此刻的力量大得不可想象,我的兩只手臂仿佛變成了一雙巨鏟,哪怕眼前是一個就要掉進地獄里的人我也能將他一下子撈回來!但現實卻是,我搬她不動,她突然變成了一塊巨大的頑石,除了抵抗,她的兩只手像帶刺的枯藤朝我抓來。這都怪我,三十天之前我給她剪過一次指甲,沒想到此刻這些指甲像頑強的生命力,又蓬勃又堅韌地長出來對付我。我的臉一閃,躲了過去,頭發卻被掛住了,我咬著牙,使勁一拽,一綹頭發留在了她的指縫里。我顧不上這個,我像個舉重運動員那樣打算一鼓作氣先將她弄上床再說。可她痛徹心肺地大叫,別碰我!啊——疼、疼死我了啊!我就停了手,聽著她的呻吟,我判斷,她不是腰斷了就是腿折了。果然,當我叫來了薛正泉和救護車將薛奶奶弄到醫院之后,真正的結果就出來了,左小腿骨粉碎性骨折。
接下來她癱瘓在了床上。薛正泉夫妻倆和我商量,他們加一倍的工錢要求我留下來,我很猶豫,我想那次是個離開的機會,反正我不干總會有人來干的,但不知為什么,就在我決定離開的時候卻又答應了他們。就這樣,我又陪著她熬過了不可思議的最后兩年。
從醫院回來后首先戒掉了她的煙和酒,那是醫生再三囑咐的。那時她真像是一頭困獸,有時我會心軟,會偷偷給她遞酒遞煙,我把香煙銜在我的嘴上,試著點火,我吸的時候差點把肺嗆炸,我抹掉嗆出的眼淚把煙卷塞進她的嘴里,可是,她發抖,不會吸了,她沒有靠抽煙制造震顫的體力了。有一次,她竟然劃著了一根火柴,也不知道她點燃的是火柴還是打火機,這都怪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把這些東西從她伸手可觸的床頭柜上拿開,那次差點釀成了一場火災。當我從廚房跑過來的時候,她哇哇大叫著,枕頭周圍已經冒起了火苗,我竟然忘記了打119,我像個瘋子一樣沖上去撲火,我抓著一團被單之類的東西使勁拍打,她掙扎著的手指劃過我的臉和脖子,事后才發現留下了像鞭稍抽打過的紫色痕跡。還好,火被撲滅了,可看著煙霧騰騰的床我心有余悸,好像一股新的火苗還會隨時躥出,于是我又跑到廚房端來一盆水亡羊補牢般地澆了上去。唉!你可以想象出來,那是怎樣的一派狼藉啊!
從那以后她連酒也不要了,我記得她最后一次向我要酒時,我把她的酒碗遞到她的唇邊,她皺起眉頭,咧著嘴巴,腦袋往一邊歪著,那樣子又厭倦又陌生,好像我端著的是一碗毒藥或者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那一輩子陪著她的最后兩樣東西就這樣也離她而去了。
這以后發生的諸多事情我不能講了,講出來會讓人不愉快,會讓每個人對自己的未來傷感。但是她臨去世前的最后三個月卻是值得講講的,那陣子,她突然安靜了,再也不大吵大鬧了,她似乎連痛感也消失了。我呢,我這時也已經歷練成了另外一個人。我竟然在侍候她的這項艱巨的活兒中變得游刃有余,我的做法有時讓站在近前的薛正泉或劉素芹目瞪口呆。比如說,后來我把給她換洗的每條褲子的屁股都挖成了大洞,把便盆直接放到洞口上,那樣既可以不著涼又省了脫穿的麻煩,給她擦洗身子的時候,剛開始我真是一籌莫展,那死氣沉沉的肉體在癱下來時更像是專門與人作對,可是后來,我的一雙手和那堆松懈下來的肉體之間已摩擦出了一種靈氣,有了很強的互動感。看上去我麻利,輕快,完全不是在侍候一堆廢掉了的肉,而像是在做著比護士工作更美妙的事情。實際上汗珠卻從我的頭發里、脊背里還有胸前的乳溝里滲了出來,嘀嘀嗒嗒掉在她身體的各個部位上。那個階段,我還常常給她梳頭,我用被褥給她磊起一個高高的靠背,當窗外那棵大桑樹又生滿新葉子的時候,我的手又輕又柔,我的嗓子有時會哼哼起歌曲,那種時刻薛奶奶大概還能受到感染,她那好像已經死去了的身體又掙扎著想要做什么,可她只掙扎了兩下,就氣餒了。我的歌聲沒有停止,我給她梳頭的手也沒有停止,她那稀稀拉拉的灰白色頭發隨著梳齒紛紛掉落。我跪在她身旁,只有這樣,我倆的高度才是一致的,我不知道我在那一刻怎會如此愉悅,好像我并不曾是一個命苦的人兒,也從來沒有經歷過命運的不公似的。
最后一件沒有想到的事是,薛奶奶的老衣果然是我給她穿的。那天,她喊了十多年的“不行了,要死了”這件大事終于在她九十三歲高齡的某一天來到了。當時夏天馬上就要過去了,真正的場面遠沒有她每次“演習”時的大動干戈,她甚至并沒有大口喘氣,她平展展地躺著,眼神散散地看著前方,那陣薛正泉夫妻倆都站在她的面前,還有幾位自我來到后從沒有見過的她家的遠親。薛正泉彎著腰對她說:媽,您還有啥要說的嗎?不響。劉素芹也湊上來問了一遍,還是沒有反應,人群里還有別的人也這樣問著,后來人們就把目光都投在了我的身上。我慢慢靠前,蹲在了她的床邊上,我把嘴湊近她的耳朵,一盞油燈將滅的氣息強烈地朝我襲來。還沒等我開口問,她突然說道:張華,你把我的老衣給我穿上。這讓屋子里所有的人詫異,這個彌留之際的老人怎會發出如此的聲音呢?那清楚洪亮的聲音簡直不是從她嘴里發出來的,我在這三年當中從沒有聽見她說出過這么擲地有聲的話來!那么不是她又是誰說的呢?我打了個寒戰,在場的人都面面相覷,我看見包括薛正泉夫妻在內的人們都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然后大家重新把眼光又朝我聚來,一個神圣的使命就這樣落在了我的身上。
薛奶奶是說完那句話離世了的,她咽下最后的一口氣竟然是那樣不知不覺,大家還在為她那句話驚異著,她最后的兩天里已經不吃東西了,我用一只小橡膠管吸了牛奶塞進她的嘴縫里,但不久那乳白色的汁液就從她干癟的嘴角又流了出來。她的眼皮深深塌陷下去,如果不是時不時地還睜一下,就讓人疑心那里面的兩只眼珠也早都干涸掉了。我開始給她穿上次她自己已經穿了一回的那身老衣。因為有遺言在前,其他人都認為自己不該插手,連薛正泉和劉素芹也不知所措地閃在了我的兩邊。我只好動手,我戰戰兢兢,笨手笨腳,薛奶奶以往的固執偏拗全都不復存在了,三年來我無數次接觸她的身體,她總是抵抗,但現在卻是這樣柔軟,順從。我呢,恍忽間我也變了,我似乎又與“臨終天使”合二為一了,我在所謂的“安魂曲”“垂憐曲”之類的祥和樂曲中舞蹈一般給將亡者穿著最后的衣服,漸漸地,我一點都不發抖了,也不笨拙了,我像個富有經驗的老手,游刃有余地做著必須由我來做的事情。
安葬完了薛奶奶,我才發現深秋到來了,三年前我來的時候就是這個季節,我冷冷清清地坐在我的床鋪上,突然間什么要做的事情都沒有了。薛正泉夫妻倆已經對我說過,如果我愿意繼續住在這里,他們兩年之內不收我的房租,如果我愿意到他們的裝修部打工,隨時都可以去上班。我笑了笑,謝過他們的好意,我就在床沿上這么坐著,后來,我站起來,走到薛奶奶的房間,走到她桌子上一塊方鏡子面前,鏡子又布上了一屋薄薄的灰塵。薛奶奶在她的高齡階段一定不照鏡子了,我剛來的第一天把蒙著厚厚污垢的這面鏡子擦了出來,我做了她保姆之后每天擦抹灰塵的時候都會把這面鏡子擦一遍,我在擦鏡子的時候照鏡子,日復一日的時光流失中,我沒有看出自己的變化,我總能在映照在鏡子里的大片的桑樹葉中看見我姣好的面容,我總能在心情最幻滅的時候從這面鏡子里看見像希望一樣的綠色樹葉。可是現在,我用手抹去淡淡的灰塵,頃刻間成群掉落的枯樹葉正從鏡子里紛紛劃過。我大吃一驚,呈現在鏡子里的臉哪里還是我的臉?我把一只手伸到自己眼前晃了晃,沒錯,這是我的手,我又把兩只手團在一起使勁掐,挺疼的。可是可是,這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神情晦暗的老女人是誰呢?難道是我嗎?不不!我才多久沒有照鏡子?我只不過是個還未滿四十歲的壯年女人,可鏡子里的人起碼有八十歲,或者九十歲。那么,誰在與我開玩笑?是薛奶奶么?可這眉眼,這五官,這長頭發長臉盤的人分明是我自己!怎么?蒼老來得這樣快嗎?它剛送走一個人就要叫另一個人補上嗎?那么,為什么偏偏是我?我還滿懷著希望憧憬未來的生活,想要過一過我從沒有過過的好日子呢,為什么我就成了薛奶奶呢?我呆呆地看著鏡子里這個蒼老的人,想起我曾經做過的那個夢。不怕你笑話我,后來我常常分析那個夢,在孤單的深夜里,我努力想象那個陌生男人的臉,但是,和那個夢里的情況一樣,他的形象是那樣的不具體,我沒有見過他,在夢里我還沒來得及和他發生感情,但在那么多孤單的深夜里,我瘋了一樣戀愛著他陌生的氣息,像鬼迷了心竅似的。可是,瞧瞧鏡子里這個老朽的女人吧,她除了重蹈薛奶奶的舊轍難道還有別的出路嗎?
我開始梳頭,花白的長發也像枯葉那樣掉落著,最后我將它們在我的腦后挽成了一個結實的團。我又洗臉,手搓在臉上像是一把銼刀想要挫平一塊凸凹的石頭,后來我擦了點粉底,涂了淡淡的唇膏,我決定今天起就去找我的女兒,我要把我這幾年來的生活告訴她。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