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幾個字通過電話從馬滔嘴里吐出來后,韓霄白大松一口氣。解決了,總算解決了,而且解決得如此到位,她在
電話里歡呼一聲:“太好了太好了!”說著話左手下意識地抓了把胸口的衣服——那口緊繃了幾個月的氣霍然從心頭松懈下來時,居然伴隨一陣麻辣辣的皮肉骨骼的酸痛。這段時間她真是太緊張了,都緊張到骨頭里去了。
“我都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你。”韓霄白誠心誠意地說。窗外是5月喧鬧稠密的陽光,真是錦上添花的好天氣。
“說哪去了,老同學客氣什么。”馬滔說,“到時候把錢準備好。”
“好的好的,”韓霄白趕緊說,“就4萬嗎?”
“你還想多繳啊?想多做點貢獻啊?”
韓霄白與馬滔一塊笑起來,她說,“哪里,我想做貢獻也不在這上頭。再說了,我如今一個無業主婦,勤儉節約還來不及呢。”
兩人說笑了幾句后放下了電話。韓霄白對著窗口伸展了一下身體,她手里還握著剛才跟馬滔通電話的手機。該給老公嚴石打個電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他們的女兒翹翹上學的問題落實了!而且就是他們設想的最高目標、全市最好的小學——龍洲小學。擇校費是高了點,4萬,可多少人抱著鈔票都擠不進去啊。這真是這難熬的幾個月來,最令人欣喜欣慰的巨大好消息。差不多小半年的時間里,一是翹翹這總是懸而未決、讓人使不上勁只能干著急的入學問題,一是令人日陷絕望的咖啡館的轉讓問題,兩件事左右夾攻,都快把她夾扁了。好多個夜晚,韓霄白覺得不是做夢,而是真真切切被推到了懸崖邊,一個搖晃就要栽進萬丈深淵。
現在好了,馬滔這決定性的電話打來,仿佛空投下來一根軟繩,一下把她拉到了安全地帶。韓霄白在手機電話簿上找到嚴石的名字,正想按下去,一個轉念,又把手機啪地合上。心里有股氣梗著,憑什么呀,干嗎讓他這么快就高興,他憑什么坐享其成啊。艱難的事他從不分擔,高興的事也輪不著他來首先分享。
她在書桌前的皮椅里坐下,拿起桌上的云煙點上一枝。突然乘勝追擊一般想到,其實咖啡館的事情也解決了!就在8天之前,她終于把那賠本的爛攤子甩了出去。甩得血淋淋的,差不多相當于血本無歸。甩出咖啡館的這幾天里,她沒什么解脫后的松快,反而有些一蹶不振。直到現在這一刻,韓霄白真切地感到渾身一輕——都了結了。這兩樁讓她在內心經歷了千難萬險的事情接踵解決,看來噩夢般的日子到頭了。
應該慶賀一下。
但心里又有什么東西向上一躥,像只小鞭炮啪地在心頭什么地方輕聲炸開。韓霄白用力將那東西逮住,嚴石,就是他。韓霄白不明白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會讓這個跟嚴石有關的事情跳出來,她吸了口煙,想把那種不快壓下去。此時下午3點剛過,窗外陽光亮得耀眼,家里幽靜無聲,像口深井。平時這個時候保姆瞿姐的午覺也該睡醒,今天不知怎么,她還關在自己房間里不見動靜。
人這東西也怪,內心一輕松,反倒把不快的事情煽乎出來,左想右想不舒服。嚴石那樁秘密是去年國慶節期間被韓霄白發現的,當時她沒有見風就是雨,一把抓住嚴石質問,逼他個措手不及。沒拿到真憑實據,她便把疑團壓在心底,跟誰也不提。可現在,那個事情就跟找不到落腳點的蒼蠅似的,在她腦子里嗡嗡轉個不停。
看來還是俗話說得好,誰都不是鐵板一塊。某些方面看似固若金湯的人,過段時間你再放眼一看,原來已有好大一道口子裂在那里。
韓霄白坐在椅子上自己嘆聲氣,她和嚴石,究竟算什么夫妻?天底下又有幾對夫妻像他們這樣?
人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他們不是貧賤夫妻,雖然遠說不上富貴干云,但寬裕的生活早已實現。這些年嚴石的事業一路向上,他的收入是一股奔流不止的活水,水面還在穩步拓寬,給家庭生活提供著堅實的經濟保障。要說情感,結婚8年他們沒有傷筋動骨吵過嘴,兩人坐到一起的時候,說著話常常就在精神上奔向一個美好、安適、甚至有點詩情畫意的未來,比如退休以后到鄉下弄一片地,修建個小莊園,種樹栽花,養狗養鴨;比如以后把翹翹送到國外念大學,他們每年出國旅行,等等。
可韓霄白心里偏偏就有驅之不散、越過越不是滋味的消沉之感。有時候望著嚴石的嘴巴在那里不倦地憧憬未來,韓霄白便會陷入一種莫名的眩暈,又有一股沖動想要打斷他,問他一句:那現在呢?現在我們怎么辦?就一直這么下去了嗎?直到老得頭白眼花,什么都做不了,才可能走進你描繪的那份美好與溫暖?
連她最好的女友狄瑪都說,論家庭生活,他們夫妻這種狀態這種形式,不說特別差,也要算充滿極大缺憾的了。
原因就一個,簡單明了的一個:兩個人常年兩地分居。并且這分居有始無終一般,遲遲畫不了句號。嚴石是一個化工企業的老總,那個企業不在本地,而是遠在西北,距這里十萬八千里,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近兩年里,嚴石基本是每到年末才坐上飛機回家一趟。尋常夫妻那種朝朝暮暮、湯湯水水、小吵小鬧的幸福,遇到什么事甘苦與共、同悲同喜的經驗,在韓霄白完全渺不可及。曾經夫妻兩人說好,以5年為一個時間段,5年后嚴石放棄那邊的職務與工作,過來一家人團圓。可現在,第二個5年計劃都運行了兩年,對于嚴石能否在這第二個5年內實現回家的目標,韓霄白只能用不抱希望來冷處理自己的心情。
更令韓霄白想來就灰心的是,年復一年他們只是作著團聚的設想和計劃,卻越來越沒有了迫切的要求。好像兩人各過各的搞成了習慣,便可以無休無止耽擱下去了。她曾想過干脆帶上翹翹到嚴石身邊去,可當初,他們就是考慮到家庭生活環境特別是翹翹的教育環境,才決定由當時剛懷胎3月的她先行動身,回到這個南方城市的。回到南方安居,是他們兩口子一致決定的生活路線,是他們同心所向的理想,要變更基本路線,尤其在翹翹一天天長大、即將面臨上學的如今,實非易事。
掐指算來,他們結婚將近8年,分開的日子竟有7載。
再從嚴石那方面說,他已人到中年,他的事業發展越好,在那邊根基越牢,就越是舍棄不了。到這邊來從頭開始?日益地不現實。就算嚴石能痛下決心,丟掉那頭的大好江山,就算韓霄白也可以降格再去過緊巴點的日子,翹翹呢?怎么給她的生活和教育一個保障?現在要舒舒心心養個孩子、為孩子提供個稍好點的成長條件,太難了。翹翹生個小病,比如上個月她患了次感冒,發燒加扁桃體發炎,上醫院輸幾天液、拿了點藥,撬脫的就是七八百元。這幾年翹翹上英語幼兒園,每年的學費是2萬5,還不說別的。
平心而論,韓霄白對嚴石并非一味地怨怒于心。你想怪誰?要怪也只能怪命。嚴石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他一個人呆在西北,一年累到頭且不說,比起身邊有翹翹和保姆陪伴的她更加孤獨。他對她是否也心存幾分不滿?嚴石原先煙酒不沾,而今也抽起了煙,迷上了打牌。他的苦衷,韓霄白是想得到的。但如論如何,這個男人長期在丈夫及父親的角色上缺席,使得家里一切事情全靠韓霄白一個人孤軍奮戰,導致的結果就是,情感上心理上她日漸煉出了一副鋼筋鐵骨,即使在力所不逮的軟弱時候,也想不到向嚴石求助。
不久前的一次她跟狄瑪閑聊時說,在他們這個家,嚴石只相當于一個活體供款機加年末視察員。而她對嚴石而言,無非一個鎮宅之寶。別的女人,都是到50歲才升級為在外老公放心,床上老公不親的鎮宅寶物,她倒好,結婚半年,就成了個不享受老婆待遇、只行使持家鎮宅功能的活寶貝。
聽得狄瑪一陣哈哈大笑。狄瑪說:耶,看來你是活出味道來了。
她也笑。否則又怎么樣,將就著自娛自樂往下過吧。
可這份微弱的自娛自樂似乎也快被掐斷。去年國慶節嚴石到深圳出差,順便回家呆了兩天。就這么兩天,讓韓霄白意外捉拿到了他有外遇的蛛絲馬跡,她從他的手機短信里發現了一個女人,一個與他說話口氣親密無間的女人,搞得她頭皮一麻。那是個什么樣的女人?人在哪里?干什么的?他們兩人的關系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韓霄白當時的心情百味莫辨,既驚訝難受,又古怪地覺得可以理解,情有可原。這個問題該怎么處理,韓霄白一時沒有主意。她還沒來得及充分考慮,咖啡館轉讓和翹翹入學的事情突然就時不我待了,成了燃眉之急,她便暫時將嚴石的事情擱到了一邊。
現在,這個事情又一頭冒了出來。韓霄白聽到自己心底的一個聲音跳躍著說:離婚。與其嚴石在那邊不清不楚她在這頭不尷不尬,不如離了大家清爽。事實上他們這婚姻已然形同虛設,那維持這空殼子干嗎?
這個聲音不是現在破土而出的,而是一個月前,在她為咖啡館和翹翹的事焦頭爛額到極點時,就怪物一樣不知從哪條縫中一閃而出,然后扎在心底的某個暗處。現在,沒了其他事情的干擾,它再度發聲時,更加清晰而執著,一遍一遍地撞在韓霄白頭皮上,撞得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
韓霄白又點了一根煙,站起身為自己沖咖啡。手機猛地又叫了起來,樂聲像根電線打到身上,驚了韓霄白一大跳,仿佛心里那個聲音被偷聽了去。她看看號碼,是向力山打來的。
“祝賀祝賀,”向力山開口便說,“翹翹的事情搞定了哦。”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事情,我當然是隨時關注的。”
這向力山肯定是給馬滔打過電話了。比起嚴石,向力山對她的關心顯然殷勤得多,難怪狄瑪要開玩笑說,雖然老公望穿秋水看不見,身邊有個次伴侶向力山,也是不錯的嘛。向力山就是她一周多前脫手的咖啡館的經理,咖啡館轉手,兩人不再合作,但向力山一如既往,照樣以她的事為己任,時刻效力,熱熱乎乎。要不是他令人哭笑不得的性格,不分場合婆婆媽媽、不計時間與人較勁、樣樣事情喜歡化簡單為復雜,身邊有這么個朋友,真算是福氣。
韓霄白投桃報李地問向力山找工作的情況,向力山慢悠悠說,“正在跟兩家公司談。要不這樣,”他說,“明天你如果沒什么安排的話,就抽一天時間,我們聚一聚,輕松一下。明天的活動我來安排。正好我也有事情跟你談。”
韓霄白說,“好。”心里想到他說有事要談,又有些頭暈。跟向力山談事情,哪怕很小一個小事,都再麻煩不過。
2
這個城市,韓霄白其實并非土著,她是大學畢業后來到這里的。27歲那年,遇到來這邊談項目的嚴石。那時候嚴石是西北那個化工公司的副總,年輕有為,容貌俊朗,舉止沉穩,兩人見過兩次面,彼此心里都有了明確主題。嚴石項目談完回去后,又坐飛機跑來兩次,專門來看韓霄白。這個城市倒是嚴石的祖籍所在,能在自己家鄉找到個令自己一見鐘情、心滿意足的女人,嚴石自然是當機立斷。他們交往大約半年,便不張不揚辦了證,緊鑼密鼓入了洞房。
韓霄白不覺得這個婚結得唐突匆促。她學工藝美術出身,27歲前接觸的男人,多是寫寫畫畫的,那些人接觸多接觸深了,給她的感覺就是一個華而不實,只可共游戲不可長相依,作為結婚對象,他們不僅是下品,而且是酸霧,是陣雨,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旋風,如何信賴得?所以嚴石一出現,打動她的首先是踏實、可依靠,是做人正派,以及滿腦子安居樂業的規矩想法。除此之外,不可否認嚴石優越的個人條件也十分吸引她,經濟基礎好,方方面面都是一流人才。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韓霄白都認定,嚴石是她的最佳選擇。
從戀愛,到結婚,到生孩子,在韓霄白是幾個連續快步。結了婚,她乘著婚姻的快艇嗖的一聲跟嚴石到了西北,卻只在那邊呆了半年。那干燥似火的地方她呆不住,整日干得鼻子出血皮膚開裂,晚上睡覺都要開著加濕器,才感覺呼吸順暢點。工作也是個問題,在嚴石那邊,城市依然是城市,可藝術氣息與文化氛圍就稀薄得聞不到摸不著了,工作是能找到,趣味就是奢談了。從日常生活到精神生活,韓霄白感到的是全面的水土不服。接著她懷上翹翹,身體反應十分強烈,不適的感覺愈加突出。夫妻兩人坐下來一商量,一方面為了腹中孩子的將來,一方面也是為了韓霄白自己,她更喜歡、更適應、更認可南方城市的生活,同時考慮到家庭的長遠生活規劃,兩人達成一致意見,她便拖著皮箱帶著身孕,告別嚴石跑了回來。
可是兩三年過去,她的想法慢慢起了變化。這種打算真的是上選嗎?嚴石的移動絕非想象那么簡單,沒有時機,很難一步到位在這邊這個商業中心城市找到理想位置。而有了翹翹,加上翹翹出生前買房、裝修、添置家具電器,錢的花銷如決堤之水,轟轟幾下積蓄就空了。嚴石要養家,要掙錢,肩頭責任重大,更不能輕舉妄動。嚴石不是不想盡早過來,而是無法心想事成。頭兩年,韓霄白自己帶著翹翹,雖有保姆幫忙,也是日日昏天黑地地忙和累,顧不得太想念嚴石,等翹翹稍微脫得開手,便克制不住地覺出了這份日子的干澀,她渴望一家人團聚相守,過點踏實日子,卻只是一場空想。
再過兩年,嚴石升任總經理,短期內回來的計劃更成了水中花鏡中月。韓霄白記得自己剛結婚時,狄瑪說過一句話,狄瑪說,她臉上的甜蜜10個太陽鏡都遮不住。歲月流逝,潮起潮落,誰的兩岸不堆點死魚爛蝦?哪能總像過去那樣單純地幸福快活呢。可一年一年的,心境拖疲了,人也顯出委頓之相,還沒怎么享受過夫妻之情,人就江河日下地老去。由于兩口子總不在一起,在性事上韓霄白也不覺中養成了習慣性的淡漠,好比一盤菜放進了冰箱,存放越久,越讓人想不起也沒胃口去吃。嚴石回來時,韓霄白的表現既不積極也沒興致,裝都裝不像樣,令嚴石也掃興。原先嚴石創造機會都要往家跑,漸漸就搞成只是年終回來一趟。兩個人難得朝朝暮暮的十來天時間,還彼此覺得硌,夫不夫妻不妻的,好多東西都需要重新回爐重新醞釀。等差不多醞釀好,嚴石又該走了。
當老婆當得無可奈何,過日子過得清湯寡水,韓霄白就想在工作上突破一下,找個自己想做的事來做。她把自立山頭這種事想得比較美好,也就想得比較簡單,她想到了做咖啡館,好讓自己這輩子有一份精神依托,不至于無聊,又不必像上班族那樣套在日日不休的打卡上。嚴石沒表示反對,大概出于隱埋于心的歉疚心理,正好借此補償,他在電話里說:你要想做就做吧,需要多少啟動資金,做個預算。
于是去年元旦一過,韓霄白把先前在一個設計印務公司的工作辭了,快馬加鞭行動起來,一個人找鋪面,談價格,同時跑街道辦,跑工商稅務,一個人找裝飾公司裝修,一個人招兵買馬,人累脫幾層皮,居然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里,一手一腳把一個租來的空蕩蕩的鋪面變成了一個典雅貴氣的場所。狄瑪來看了哇的一聲嘆:“壯舉啊。你居然真的把這么大一個咖啡館搞出來了!”
咖啡館面積不小,布置洋氣。然而只在咖啡館落成開業的頭半個月,看著富麗的堂面和裝束整潔的服務生,韓霄白心里升起過幾分自豪,接下來,每月虧損六七千的事實猶如大棒,一棒急過一棒,拍得她眼冒金星,使得她在痛苦中猛醒過來,她這是做了件附庸風雅、不自量力的蠢事。咖啡館哪有那么好開的,錢哪有那么好賺的!電視里演的那些開咖啡館的女人,整天長裙輕衫,手里拿根煙,仿佛煙頭一點眼波一轉,錢就跑來了,真不知是哪些腦殼進水的人亂編出來的東西。韓霄白暗中去考察別人的場子,像賓拿、歐洲風情那樣的咖啡館,都是有財力背景的,所以在漫長的虧損期挺得起熬得住,而她呢,資金源頭只有一個:嚴石。嚴石不是印鈔機,掙的錢也有數,有數的進項經得起幾個折騰?也有好些小咖啡吧,當老板的也是像她這樣的女人,可人家是怎么經營的啊,一入夜就泡在店里,呼朋喚友,陪酒賠笑,營造人氣,總之為了拉動生意渾身解數使盡。她做得到嗎?做不到,她的身上缺的就是八面來風活絡熱情的素質。此外,她的經營理念從根本上、從一開始就走了錯誤路線。這是狄瑪帶來的一個朋友、在商業周刊做主筆的二劉一眼洞穿的。二劉被狄瑪帶來喝了一次咖啡,轉過背就問狄瑪,“你這朋友是做
生意喃,還是在做夢?”二劉原先做過電腦生意,他說做生意,講的就是利潤,就是客觀現實而不是唯美和理想,而韓霄白咖啡館里的東西,樣樣唯求精美不計成本,連個貴賓卡也做得豪華昂貴,有必要嗎?那就來算一算:硬件設施的花費不必說了,每月房租1萬6,水電費三四千,員工工資不是小數,這些都是實打實要月月支付的,且不說還要添置和更新東西。那進項呢:一杯咖啡25,持貴賓卡的人還打8折,咖啡館不僅上座率不如茶館高,翻牌率更低,那你每個月要賣多少杯咖啡才做得平?要到什么時候才能收回成本?更不要說贏利了!
這話被狄瑪轉述給韓霄白,韓霄白又感慨又慚愧:說得一點沒錯啊。咖啡館做了幾個月,一路虧來虧得她吐血,人也累到差不多崩潰。鐵一樣硬的事實說明,她在經營上無才無能,黔驢技窮,若還想將鋪子支撐下去,就得找能干的人來頂。又亂麻麻到處物色經理,物色到了向力山。向力山是馬滔一個朋友的朋友。去年8月底,向力山走馬上任,韓霄白暗自叫苦的是,這個名牌大學經濟管理系畢業、做過營銷和管理,言談思維縝密的向力山,卻是個誤事的經理,做事瞻前顧后,永遠都在舉棋不定,又喜歡抓小放大,咬著細枝末節的小問題拷問不休,“其實這個事是這樣的……”向力山一旦咬住什么事,就是一副婆婆媽媽的架勢,搞得韓霄白頭大如鼓。
咖啡館啟動時投入到裝修、設施、人員和房租上的資金有40萬,不到一年又賠進六七萬。向力山根本不是一道堤壩,擋不住虧損的勢頭,靠他扭轉局面?神話吧。韓霄白偷眼看看未來,收回投資遙遙無望,堆在今后的是一片灰暗。另一頭,翹翹即將上學,她自己的時間精力必須回歸到翹翹身上,于是下了決心:轉讓。把這爛攤子賣了。
就當自己過了把癮。
去年元旦開始做咖啡館的時候,她不說雄心萬丈,也是滿懷沖動,今年元旦,她全部的沖動就是趕快抽身而出。向力山還有些戀戀不舍,為照顧他的情緒,又綿了半個多月,韓霄白才在晚報上打出轉讓廣告。電話有幾十個打來,然而一問轉讓費對方都搖頭卻步,太貴了!他們說。有人在她的開價上壓低五六萬,有的壓三四萬。韓霄白跟向力山說:“我這都是虧本在賣了!”向力山要她堅決把價位咬住。因為做了這個咖啡館,韓霄白切身體會到掙錢有多難,她便抵死咬住價位,人家卻撤了標。
春節過后,令韓霄白瞠目結舌的是,無非十來天過去,局面就急轉直下成了個垂直跳樓,她再打出轉讓廣告,前來洽談的人出的價比她要價一下垮下十二三萬,這么大的差價怎么談?她再熬,后面來的人出價更低,并且一路走低,那個態勢無疑是兵敗如山倒。
煎熬神經的還有個翹翹入學的事情。
在翹翹讀書的問題上,韓霄白的意向很明確:龍洲小學!她并非迷信名校,而是基于對這樣一個淺顯道理的認同:大池塘養大魚。新學校、包括一些私立學校再好,也是小池塘,讓孩子跟著池塘一塊成長?少耽誤人吧。龍小有著培育尖子生、好學生的長久傳統,把孩子送到那里去打好基礎,養好習慣,以后就省心得多。
但龍小不是他們所住的片區的學校,怎么讓翹翹走進龍小,令韓霄白大費周章。這個城市她沒有三親六戚、各種關系,嚴石雖然祖籍在此,可他父母早亡,他的親戚也沒一個住在這里。一旦遇到需要人際關系開路的事,韓霄白便發現自己孤獨無助舉步維艱。幸好還有一個大學老同學馬滔,馬滔在東區區委當個小官,龍洲小學在行政劃分上正好隸屬東區。元旦前韓霄白就把電話打到馬滔那里,說,老同學,拜托你了!馬滔也不推辭,為她打聽了一番后說,3月份吧,等3月份再動手。
3月初,馬滔果然通過拐了彎的關系為她約到龍小一個教師。韓霄白特意到琴臺路去選了只精美的雙面蜀繡,作為見面禮,跟教師一起喝了次茶。教師透露說,龍小的新生報名時間是4月下旬,只有等到屬于龍小片區的新生報了名后,才能根據人數情況決定能夠錄取多少外片區學生。到時候,教師表示,盡量為她弄一張排號靠前的入學申請表。
韓霄白只好等。從3月初等到4月底,從4月底等到5月初,從5月初等到5月中,等得雙眼發干心焦氣躁。前幾天她等不住了,跑到附近幾所二類小學去問了一下,人家報名都報滿了。就是說,如果龍小那邊閃了火,翹翹今年就很可能讀不上書,因為三類的學校,不論是嚴石還是她,都是不愿意選擇的。若要等到明年,翹翹就7歲半了,孩子怎么耽擱得起!可焦急歸焦急,卻不好打電話去催問人家女教師,怎么了,你以為你送了個雙面繡,就有什么權利了嗎。
用焦灼、無助、暈頭轉向、欲哭無淚等等,都無法形容韓霄白的心情。如果說3月份之前她還沒有茶飯不思驚惶失措,該吃該玩的,照舊,似乎頗有點臨危不懼的風采,翻過3月,她就算是神仙也熬不住了,5月份又到咖啡館交房租的時間,一交一個季度的租金,差不多5萬元,這個錢,她無論如何也拿不出來了。
她夜里開始做噩夢,眼角起了皺紋,嘴唇上還打了泡。這份愁苦,這份緊張,她能跟誰去說呢,誰又能為她化解呢。
翹翹的事情一方面唯有按住性子等,一方面還得強打起精神做第二手準備。向力山主動為她找到北城門小學的一個關系,北小是稍次于龍小的一所重點小學,它的新生報名是5月中,月底才招收外片區的高價學生,時間上還來得及。韓霄白心里打定的主意是,如果龍小那頭有閃失,她就是用錢捆做板磚,拍都要把北城門小學的門拍開。
咖啡館的事情則必須快刀斬亂麻,往后拖就是個倒閉而亡。她以年初轉讓價三分之一的價位,大出血甩賣咖啡館。這個做法是自己狠捅自己一刀,捅得鮮血淋漓。血腥味果然引來了買家,買家在低價上還要壓價,韓霄白也無心相持,最后以幾萬元將咖啡館脫了手。
3
晚飯后,韓霄白一個人坐進書房抽了枝煙。若真和嚴石離婚,她無疑要考慮重新去找份工作。想到再找工作,韓霄白又有些躊躇,她不僅精力退化,工作能力也退化了似的,這些年是怎么過的啊,好日子沒怎么過著,人卻成了廢人。
晚上9點不到,狄瑪前來按響了門鈴,一身鮮衣亮相。狄瑪的身體是個時裝鋪子,為商場時裝店不知做了好多貢獻,這也是她沒有小孩,敢于把錢大把花在自己身上的原因。進了屋她先去把翹翹抱起來轉了幾個圈圈。翹翹長得憨實,臉蛋粉嘟嘟,神態舉止都有股大大咧咧、神氣活現的味道,誰見了都喜歡,為此韓霄白是有相當的成就感的。翹翹長到5歲后,韓霄白明顯感覺帶她比以前輕松多了,不像原先那么緊張勞神,而在給女兒洗澡穿衣這類事情上,她基本不必親自動手,只是以女皇的風范指定出規則,敦促保姆嚴格執行。她這是以自己的方式方法帶孩子搞教育,既保證女兒健康順利地成長,也保證自己不太累著,以求取一個心態平衡——相對松活的女人一般不會過于怨氣沖天。
韓霄白吩咐瞿姐將翹翹弄進衛生間,按時洗澡睡覺,自己同狄瑪走進小書房去說話。
狄瑪與韓霄白是工作之初結識的朋友。生活一年一年變化,她們早不是當年的小女子,一個結了婚當了媽,一個依然煢煢孑立,生活的節奏、調子、重心都不一樣了,近幾年里,經常還有點相忘于江湖的意思,但老朋友的感情一直幸運地保著溫,像罩著一個保溫瓶,打開瓶塞,那股熱氣便冒出來。所以兩人坐到一處,總能很自然地說起心里話。
韓霄白沖了一壺好茶,狄瑪坐進小沙發,拿過韓霄白的煙點上一枝。小書房窗外的城市燈火點點,溫柔迷人,像一個看不出破綻的舞臺。狄瑪先自提到嚴石,說這下嚴大老總該對翹翹的事放心了。韓霄白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哼的一聲把話頭接過來,盡量不當回事地說,嚴石身邊很可能有個情人。
這話像是自己跑出來似的。
本來因為咖啡館事情,韓霄白對嚴石心里是懷有幾分愧疚與感激的,折騰了他那么多錢進去,嚴石非但從無一聲責怪,反而說到此事就給她以安慰。年初他回來過春節,大力贊同韓霄白盡快收手,莫把人拖垮了,得不償失。并且這次春節回家,嚴石甚至有了些罕見的溫柔情懷流露,說話的語氣、舉止都跟過去不同,細處上對韓霄白也多了幾分關心。嚴石是這樣一個人,外人看來樣樣都好,只有近距離相處過的人才了解,他的性格有多大的毛病,過于剛硬,過分強勢,跟他名字一樣硬邦邦,對女人幾乎沒有體貼、禮讓、呵護這根弦,更別說柔情與細膩,作為夫妻相伴,他實在不令人好受。而韓霄白自己,恰又欠缺以柔克剛、撒嬌放嗲的天分。這或許也是兩人婚后關系一路走低的一個原因。
這次春節嚴石的表現,既可理解為對心理壓力太大的韓霄白的體恤,又可解釋為他背地里做了壞事心里過意不去,除此之外,韓霄白忍不住猜測,這里面是不是還有那個女人的功勞,她把他給調教過來了?看來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心情稍好時韓霄白想,也好也好,就算別人種樹她來乘涼。但一轉念她又按壓不住了,怒氣沖沖在心里罵,他媽的,這算個什么事啊!
“是嗎?”狄瑪不驚不詫問,“你怎么知道的?”
韓霄白也點上枝煙,回顧著描述去年國慶間的那一幕,那天是嚴石回家的第二天,“中午他帶翹翹去午睡,我本來是想看看他手機上有什么好玩的短信,突然就翻到一條信息,只有幾個字:‘討厭,干嗎不回電話。’往下翻是同一個號碼的短信,兩個字‘電我’。這語氣肯定是一個女人。我是太了解嚴石了,一般關系的人絕對不會用這種語氣給他發短信,嚴石為人一不活躍,二不風流,很多時候給人的印象還很嚴厲,我當時頭就轟了一下。關鍵是,”韓霄白接著說,“他接下來的一個舉動證實了我的懷疑,他從女兒房間出來看到他的手機在我手上,馬上就把手機拿過去了,裝作打電話走到臥室里去。過一會兒乘他去沖澡,我又拿那過他的手機,想再看看還有什么內容,結果他手機已經上了鎖。原來他是從不給手機上鎖的,你說他要是心里沒鬼給手機上什么鎖呀。”
狄瑪問,“那你怎么辦呢?”
韓霄白說,“不知道。我倒想搞清那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女人,他倆到了什么程度。問題是距離那么遠,鞭長莫及的,我怎么去了解?”
狄瑪抽了口煙,說出的是句安慰的話:“不管怎么說,那個女人不會危及你們的家庭,我敢肯定嚴石是不會離婚的。”
“這我相信,嚴石是太看重這個家,也太看重他女兒了。就是我提出離婚,他也一定不同意。但關鍵是我想離呀,我是真的在琢磨這個事。”嚴石從小寄養在親戚家長大,成家后對自己的家視若珍寶,他這個家,女兒乖巧聰穎,老婆賢惠漂亮,他沒理由不珍惜。這一點韓霄白很拿得穩。
“犯什么傻,”狄瑪說,“東想西想什么呢,離了不一定找得到比嚴石更好的。”
“我不找,就一個人帶著翹翹過。反正這么多年也是我一個人帶過來的。離了婚也就是錢上是緊一點,但撫養費我肯定要讓他出。”
“那不一樣,不是錢的問題。”狄瑪說,“有伴侶跟沒伴侶天壤之別,有老公,即便他在天邊你心里也有份依托,有股踏實感,當然前提是他對你有感情,人品不壞,主流是好的,這些嚴石都沒問題。你要長期一個人的話,郁悶都會把你悶死。現在我是明白了,女人嘛,千萬別輕易把自己搞成孤家寡人,沒好處。”
韓霄白笑起來。這話從狄瑪嘴里出來,也真是肺腑之感,是真心實意為她著想。狄瑪嘴上不喜唉聲嘆氣,可偶爾的言語也透露出行云流水的外表下日見沉重的河床。人人都有一個煉獄。韓霄白說,“但我和嚴石總這么下去,把青春虛耗完了,又開始消耗起中年來了,要耗到什么時候?現在又加上這檔子事,想到我一個人寂寞難耐的時候他們兩個可能正躺在床上尋歡作樂,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狄瑪笑得花搖枝顫,韓霄白正要接著說,其實她對那個從未謀面的、分享著她老公的女人并不憎恨,有時候想到嚴石的種種辛苦種種難處,她對她還有幾分莫名的感謝,感謝她替自己盡了義務分擔了責任。這話說來多么諷刺!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又是向力山的電話。
“明天上午10點半,我在善如水茶樓那兒等你。”他說。
韓霄白問去哪兒?向力山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要騰出一天的時間來哈,”他又說,“我有事要好好跟你談一下。”
什么事?這是他第二次說到他有事要談了。韓霄白問用不用她開上車,向力山說不用。接著他深謀遠慮地說,“最好跟瞿姐說好,明天下午如果我們在5點之前沒趕回來的話,讓她去幼兒園接一下翹翹。”
他這是打算把她帶到哪兒去?不過韓霄白沒問,向力山安排事情一貫細膩有余,妥帖無比。放到做生意做決策上,只看他這拘泥細節面面俱到的風格,就是個失敗之象,但在日常生活里,有他做安排,別人就完全不用操心了。管他要談什么事呢,明天自然揭曉。
韓霄白扣上手機,便聽狄瑪哈哈笑著說,“向力山吧?咖啡館都賣掉了,聯系還這么密切,你們倆的關系是不是已經到質的飛躍的前奏了?”
韓霄白暈道,“說什么鬼話,什么質的飛躍?”
狄瑪繼續笑著,“對我你就不用遮遮掩掩了嘛。我不是早說過,在心理上跟你老公扯平的最佳方式,就是就地找個男朋友,比起一個人難受得神經病,這最多是個人性化的錯誤,算不得滔天大罪。何況你老公已違規在先。我看那向力山對你情真意切,人又細心忠實,你不會視而不見吧?你們是不是已經漸入佳境了,只是瞞著外人?”
“我就是要紅杏出墻,”韓霄白又拿出枝煙,啪的一聲按下打火機點上,“也不會找他。”
4
在向力山之前,韓霄白著實沒接觸過這樣叫人惱也不是笑也不是,厭煩說不上喜歡也不好說的男人。
向力山長得五官清秀,削肩細腰,個子中等,看上去比他三十五六的實際年齡年輕得多,但他喜歡一本正經的嚴肅表情,說話舉止都刻意要給人有分量的印象。他從來不穿也沒有什么休閑類服裝,夏天一身短袖便褲,春秋西裝皮鞋,冬天呢子大衣,從頭到腳一絲不茍。此人做事相當認真,喜歡分析、考證、與人爭辯,有點隱蔽的自高自大,看不上很多人。不過到目前為止,他自己卻沒做出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來,但這不影響他覺得自己樣樣都好,只是生不逢時。這個草率的時代樣樣都草率地快,看到某個產品忽地被推上了市,或者某個曾經被他想到過的營銷方案讓別的茶樓酒吧做出來了,向力山就要說:“我早就想到過的!”只是他還在調研考證盤算。向力山做事總要全盤規劃,直到自認為天衣無縫的地步,從而不惜把每件事情弄得像烏龜爬。咖啡館添置幾盆室內植物,他親自貨比十家,足足花了一個月。有個領班工作不得力,他則拖了三個多月才把她更換掉。
向力山做經理一塌糊涂,超出韓霄白的料想;做朋友情暖意暖,也超出韓霄白的料想。他剛到咖啡館時,首先注意到韓霄白精神狀況不佳,那一陣,韓霄白是累傷了,雙眼凹陷,皮膚無光,整個人憔悴不堪。一個周末,向力山開上他那輛破舊的奧拓車,載著韓霄白到附近一個叫白鹿潭的小鎮,喝茶休閑,看青山綠水,吃農家飯菜。再下個周末,他又載著韓霄白到一個清靜的風景區呼吸新鮮空氣。此舉正投了韓霄白所好,結婚成家后,家務事沒完沒了,朋友也漸漸疏遠,她很久沒有舒舒服服到自然環境里享受過了。向力山有這份用心,兩個人的關系很快拉近,有了朋友的感覺。接著他登了韓霄白的家門,成了她家里的客人,對翹翹表現出由衷的喜歡,毫不吝嗇在翹翹身上花費時間,做游戲,念故事。韓霄白帶著翹翹去商場或上游樂園,向力山也愿意跟隨護駕,一男一女帶著個快活小孩,讓外人看來怎么都有一家人的意思。
一來二去的,韓霄白也慢慢了解到向力山的個人情況。他有老婆,老婆比他小5歲,被公司派駐北京,一去三年。這方面他與韓霄白可謂同病相憐,但向力山卻不當老婆不在身邊是回事似的,哪怕在熟悉的朋友面前,也是一副氣宇軒昂之態,衣服指甲永遠干凈無懈可擊,更無下半身鬧饑荒的委婉抱怨。向力山跟他父親住在一起,對他那神經質的父親充滿無可奈何的厭恨。
狄瑪長著一雙妖眼,她看得不錯,向力山對韓霄白是有意思的。他嘴上不明說,但那份心思,相處越久越一目了然。韓霄白反倒留神起來。狄瑪說過,次伴侶實際上就是二梯隊,伴侶上不了場或被罰下場時,次伴侶就頂上場。韓霄白沒有讓向力山頂上場的意思。曾經她不是沒動過心,想到對自己從無憐香惜玉之情的嚴石,心底便要喊一句:“憑什么呀!”憑什么自己就該白白耽誤,無可奈何花落去?但向力山真不是能激起她以身相許欲望的男人。最讓韓霄白受不了的是向力山的啰嗦與固執,他那么瘦弱纖細的人,本無過人能力,眼高手低,卻偏要在嘴頭上逞強,只讓人覺得不可理喻。難怪他老婆要離開他跑得遠遠的。
咖啡館交出去的那天,向力山面色沉重地問韓霄白,是不是她暗自在心里怪他。他這么一說,倒弄得韓霄白過意不去,只說了一句,“哎呀力山,說這話干嗎。”接下來向力山的一個問題是:“咖啡館不做了,我們還能經常見面嗎?”這話問得那么帶感情,韓霄白回道:“當然了,我們還是朋友啊。”
此刻,韓霄白跟著向力山一同穿過鳳凰大街,朝芙蓉里小區的方向走去。
芙蓉里是個老生活小區,尚存有不少20世紀80年代的房子,時光在墻面上染出斑駁的印記,許多人家的窗口顯得黑洞洞的,防護欄啊、外曬的衣物啊,拉扯出一片緩慢、扎實、斑斕的生活氛圍。不寬的街面上老樹成陰,販夫走卒往來穿梭,拎著小菜的老人和閑人也比別處多些,麻將桌擺上了人行道。韓霄白納悶向力山究竟要把她帶到什么地方,是不是他找到新工作了,要帶她去考察一下場子?向力山要吊人胃口似的,一點底不透。他頭發梳得齊整,短袖長褲的裝束,一副精神飽滿的狀態。有段時間,韓霄白對向力山這副雷打不動的精力充沛的形象又疑惑又好氣,他究竟哪來那么好的精神頭?他的生活她不是不清楚,只能推想他自欺欺人的能力太強了。話說回來,一個人能自欺欺人而對人無害,有啥不可?可韓霄白氣的是他這精神頭明明是一把虛火,卻鐵了心要給人目光炯炯手到擒來的印象,令了解他底牌的她哭笑不得。
韓霄白很久沒有在上午時間,在這樣老舊有味的生活小區穿行過了,她感到一種久違的生活的氣息,這種氣息使她毛孔舒張,又把她導入某種失落與惆悵一般。她每天都在過日子,卻找不到實在的感覺。她既沒踩到地上,也沒飛到空中。她生活的這盤菜里,油鹽醬醋都不缺,偏就好像品不出什么味道,更留不下什么悠長的回憶。
向力山腳步一轉,跨進了一道敞開的鐵門,走進一個三幢樓合圍的住宅院子。這是個老式的花園狹小樓道昏暗的住宅院子,這種地方不可能是什么公司的辦公地點。向力山自己搞了個工作室?不,他不會有這樣的速度。向力山腳步啪啪地上樓,右手手指內扣握著一只小型公文包。樓道不干凈,陰沉的光線讓韓霄白感覺不太舒服,有點不明所向的茫然。向力山是何等心思縝密的人,他回過頭來說,“馬上就到了,謎底很快就會揭開。”
韓霄白心道一句:故弄玄虛。他們爬到四樓,向力山掏出叮當作響的一串鑰匙,用其中一只打開一扇防盜門,自己先跨進去,站在昏暗的門里說,“請進。”
半小時后,韓霄白已圍上了圍裙,在這套房子的廚房里熱火朝天地做起了午飯,向力山在一旁給她打下手,剝蔥切姜,遞東遞西。客廳的CD機里放著鋼琴曲。韓霄白做飯是一把好手,跟嚴石剛結婚那陣,嚴石對她的廚藝贊不絕口,對她能用平平常常的原料做出水平高超千變萬化的飯菜來,十分滿足。嚴石也沒多的贊美語,就是反復兩個字:“好吃好吃。”他是用胃口來表達的。可惜兩人分開后,韓霄白就掛了刀,將廚房的位置讓給了保姆。
向力山的思維是劍走偏鋒,居然想出這么個招兒,把她請到這套房子里來,建議兩人一起好生做頓飯菜,一來放松,二來慶賀——慶賀翹翹能順利進龍小。“做飯這種勞動是最好的放松。”向力山說。他拉開冰箱,冰箱里已準備好肉蛋蔬果。
“你要跟我談的不會就是這個事吧?”韓霄白問。
“當然不是。我們先吃飽喝足,再慢慢聊。”
一旦動起手來,韓霄白就樂在其中了。她久未操刀動鏟,現在置身一個陌生的廚房,在淡淡的油煙和丁零咣啷的聲音中竟感覺身輕手快,十分自如。不緊不慢花了一個來鐘頭,三菜一湯端上了桌。向力山又拿出一瓶紅酒,“喝點酒,”他說,“反正今天我們都沒開車。”
向力山今天這舉動仿佛在打著意味深長的伏筆,在極力營造一個可疑的氛圍。不過韓霄白性喜隨遇而安,管他下面如何,吃了飯再說。香噴噴的飯菜是有誘惑力的,之前的烹飪也調動起了情緒,韓霄白想不清多久沒有單獨跟一個男人享用這家居式的午餐了,向力山以搖頭擺尾的吃相來表示對這一餐的享受,這簡直有點輕浮的意思了。也難怪他,在個人生活上,向力山其實一直處于壓抑和孤獨之中,有時候韓霄白對他真是懷有幾分由己及人的同情。他們吃著飯,一邊說著菜的口感和翹翹,像對夫妻一樣。向力山說起了童年時吃過的幾樣小吃,韓霄白在由這一餐的口福之樂漫及全身的舒適之中,又驀然生出一根警惕之弦,呆會吃完之后,還是到外面找個茶館去談向力山要談的事情,莫呆在這套不明不白的房子里了。
5
向力山的父親是古籍研究所的退休副研究員,住在社科院于20世紀90年代中期修建的一所樓房里。韓霄白去過那里一次,樓房外觀看著很有幾分保持良好的素潔,可進了向力山父親的住房,韓霄白的感覺是向上一挑,又往下一沉。那一挑,是微微的驚詫,而那一沉,是因為屋里的氣息氛圍竟然那樣無遮無攔地壓抑凄涼陰森,猶如古墓。
她沒想到他們家竟然是這樣的,與這父子倆給人的外在印象實在相去甚遠。向力山不說衣著華貴,起碼也是有模有樣,他父親更是氣度不凡,鶴發童顏,方面大耳,面貌可親。見到向力山父親之前,韓霄白已無數次從他打給向力山的電話里,聽出了這位面目和藹可親的父親對他兒子蠻橫管束與要求,“你現在在哪里?在干什么?跟哪個在一起?幾點回家?”這些問題,他父親可以一絲不茍地一天打幾道電話來問,要么就是向力山在電話里跟他父親解釋或爭辯這個或那個事情。
他們的家,與父子倆隱蔽的精神世界扣得嚴絲合縫,是他們不為外人所知的生活的一張真實的皮。家里沒一件鮮亮一點的家具用品,全是幾十年光陰熏染過的簡易陳設,衣服什物到處亂堆著,散發出一股霉味,韓霄白覺得吸到鼻子里的空氣都要讓人窒息。
所以今天向力山把她引到這套她從沒來過的房子,解釋說這是他一個辦留學去了加拿大的朋友的房子,交給他來守護管理,韓霄白就問,“那你是不是打算搬到這兒來住?”這套房子再不怎么樣,都比向力山父親那兒要舒適自在得多。向力山成竹在胸地回道,他會先時不時過來住住,就跟他父親說他出差去了,以后嘛,“總有一天……”向力山捏捏拳頭,卻沒了下文。韓霄白笑起來,這向力山的力量太弱了,盡管他抵死不承認,看來這輩子他逃不出他父親的陰影了。
飯后向力山積極把洗碗的工作一人獨攬下來,“你看會兒電視,休息一下。”他對韓霄白說。韓霄白沒有中午看電視的習慣,她端著茶杯到陽臺的藤椅上坐下。鄰居家炒菜的味道和聲音飄來,韓霄白有些昏昏欲睡。一會兒向力山走過來,像他們不久前還經營著的咖啡館的服務生一樣,端著個托盤,上面托著一壺咖啡、兩只細瓷杯,還有一個水果盤。他如此殷勤周到,韓霄白一下子倒不好說要去外面了。呆在這就呆在這吧,把陽臺上的推拉窗推開,有新鮮空氣進來,也不錯的。
向力山先問韓霄白,是打算休養一陣后,再找個事做著,還是暫時不考慮工作的事情。難道他又想和自己合作個什么事情?那是不可能的,她再也不想跟他合作了。韓霄白說暫時就不考慮了。其實這個事情她尚未想好,因為若要和嚴石離婚,即便各分一半家產,且由嚴石負擔翹翹的生活費,她仍然需要出去工作,將來養家就是她的重任了。但這個話是不好跟向力山說的,尤其在現在這個情境里。她只聽著向力山還要往下說什么,這個人雙手交握著,說了句“也好”后,拐到十萬八千里的另一條路上問,“霄白,你覺得我這個人怎么樣?”
這個問題太復雜了,韓霄白一時不知道如何說起,便敷衍著說,“挺好的呀。”
“那你覺得我倆的關系怎么樣?”
這層層遞進的問題究竟要問出個什么來?而韓霄白已從向力山極力遮掩卻又露出馬腳的緊張里,嗅出了異樣,她憑著某種本能要把握住局面,有意把氣氛往輕松里帶,她說,“我們一直處得不錯啊,作為朋友是很好的朋友。”
向力山扣在一起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捻了一轉,又緊緊交握起來,“比朋友更進一步呢,”他說,他的臉向著韓霄白的方向,眼睛卻什么都沒看,“我是說,你覺得我能給你帶來安全感、幸福感嗎?”
韓霄白不意中被火燎了一樣,臉上一燒,身上也燒,類似局面在跟嚴石結婚前她遇到過,她記得那時候自己是應付自如的,幾句玩笑什么的就過渡到安全地帶。婚后枯淡日子過長了,人也變鈍了,她簡直不曉得怎么不露痕跡地跳開這個張起的網,雙方都不傷害地脫險,只好直接地說,“力山不要說了,這是不可能的。”說了這話韓霄白的唯一愿望就是,站起來告辭走人。鴻門宴嘛。
向力山問為什么。這用得著問嗎?他們各自有家,他有老婆,她有老公,難道他還真應了狄瑪所說,想把關系發展成隨時能頂上一線的次伴侶關系?犯什么糊涂!向力山卻得了理一樣,以腳跟站得很穩的語氣說,他已經跟老婆離了婚,春節前離的。這可讓韓霄白沒想到,他居然不聲不響把婚離了,而沒向她透一點口風。這么說他老婆春節前回來過?他們怎么辦的離婚?他父親沒干涉?向力山并無興趣多說自己的離婚,他說到了韓霄白,他說,你呢,你現在的生活你自己也不滿意,也不幸福,你這是在做無謂的犧牲,你和你那一位其實已經沒啥感情了,你要承認這一點。
她即便是在做無謂的犧牲,他也不是她的救星。韓霄白說,“我的婚姻是我跟嚴石的事。這事我們就別再談了,我想我應該走了。”說著她站起來,向力山沒動。她向大門方向剛邁出一步,向力山突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不值一提?你不是覺得我配不上你?”
韓霄白呼出一口氣,“力山,我說過,我一直是把你當朋友的,也只是當作朋友。你關心我對我好,我很感謝,但這不意味著我們倆就能夠發展更進一步的關系。”
“這是因為你從來沒在乎過我的感情。”向力山抬起頭來,看著韓霄白說,“你也在躲避自己,躲避自己的感情需要。你這輩子真的就打算這么過下去嗎?”
韓霄白心里又氣又好笑,“你……你總不能強迫我吧。這個事到此為止,再見。”總不可能他離了婚,就有了強求她的理由了吧?
“等一下。”向力山也站了起來,他臉色很嚴肅,“我跟你提的是這么重要一個事情,你連跟我好好談一談的耐心都沒有嗎?”
韓霄白只想快快離開這個要命的地方,“我覺得你沒有好好考慮過你提的是什么問題,你……”她話沒說完,向力山就搶過話頭說,“你說錯了,我不僅考慮過,還考慮了很長時間。我還不止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也是站在你的角度考慮過。”
向力山說,前段時間,他見她為咖啡館轉讓和翹翹上學的事情愁得心神不寧,就把這事壓著,一心一意只為她打算。翹翹入學他沒盡心沒盡力嗎?當然了,咖啡館沒經營好他有責任,但不可否認這是有這樣那樣原因的。向力山與韓霄白面對面站著訴說著他認為的種種原因,條分縷析,自話自說,把韓霄白腦神經都說脹了。韓霄白兩腿站得發虛,干脆再次坐下,向力山跟著坐下,繼續他的辯說。這個向力山,他的錯誤不僅在于自己一廂情愿,而且他把男女感情當作一場游說,以為那些話堆到一定堆頭就能變成麻醉劑,把她麻翻,可事實是那些又長又臭的話堆起來,變成的是糞堆,熏得韓霄白昏頭漲腦,越來越不清楚他在說什么,只是一臉麻木地坐著。
如果他來點強硬的動作性的舉動,說不定事情會有一個轉折,一個出口。然而向力山沒那個才能,他根本就是個“綿”人。韓霄白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被向力山哧哧的說話聲烤干了,他的口腔像一個抽風機,韓霄白恨不能從天而降一塊強力膠,把他的嘴巴給粘住。恍然中,向力山說著什么站了起來,韓霄白趕快抖擻精神,只見向力山走進客廳,一會兒又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張銀行卡遞向她,“這是4萬塊錢。翹翹的擇校費我都是準備了的。”
韓霄白真正是哭笑不得,她閉了閉眼睛。向力山硬要把卡給她,她搖搖頭,說,“力山,你這份心意我記著了。但我沒理由接受你的錢,我不會接受的,永遠不會!翹翹上學的花費是我的事,我也不缺這個錢。這段時間我一直休息得不好,現在頭暈沒精神,我還是先回去了。”
所有能做的,她都做了:聽他絮叨,跟他解釋——這就算好好“談”過了吧?韓霄白堅決地又一次站起身,向門口走去,她步子很快,可剛到客廳中央,便聽見背后一聲喊:“霄白!”
韓霄白沒轉身,站住頓了一秒鐘,又往前走。背后向力山的聲音傳過來:“為什么?”聲音幾乎是沉痛的,“你總該給我一個解釋!”
為什么?為什么!她還沒說清楚為什么嗎?韓霄白氣得直想一聲長嘆,卻又嘆不出來,她的耐性一下子走漏得精光似的,她轉過身,看到的是向力山絕望的、傷感的眼神。絕你的望吧,她不同情!相反,一股控制不住的激憤涌上嗓子眼,從小到大,她從沒對一個朋友這么說過話,現在這話卻噴涌而出,“你怎么這么纏人!你還像不像個男人?你身上有沒有一點男人氣呀!難道我還沒有說清楚,我對你沒感覺!就算我要和嚴石離婚,那也不會找你!”
說罷再走。到了門口,她發現拎包沒拿,氣沖沖走到沙發處彎腰去拿。這時候她耳邊刮過一陣風,直起身,驚訝地看到向力山奔到了門邊,防盜門內有一扇向里開的木格門,向力山將它咣地合上。叮當幾聲鑰匙響后,他垂下雙手,頭也對著門垂著,像是在對什么致哀。
然后他慢慢回轉身,慢慢走到陽臺那兒,經過韓霄白身旁時也沒看她一眼。他搞了什么名堂?干嗎關上這道門?韓霄白詫異地看著被向力山關上的木格門,天知道這套房子為什么在大門處搞兩扇門,外一扇防盜門,內一扇木格門。向力山站定,眼光看向韓霄白,抬起右手,抬到胸口,將手里握的一串鑰匙對準襯衣胸口處的衣袋,嘩的一聲扔了進去。
“門鎖了,”他說,不帶任何表情地說,“沒有鑰匙,這道門你是打不開的。”
6
去年年底的一次,韓霄白與狄瑪閑聊時說到各種情殺仇殺謀殺之類的案件,這類案件如今太多了,打開電視,法制頻道,紀實頻道,新聞頻道,警視頻道,哪個臺哪天不播幾個這樣的案件?翻開報紙,社會新聞,特別報道,舉目可見血光之禍。狄瑪總結說:“人心已經失控了。”
韓霄白做夢都沒想到,她自己眼下面臨的,就是這樣的恐懼——一貫中規中矩謹小慎微的向力山,理智出問題了,他舉動不說反常也屬非常,可這也來得太陡了吧?
韓霄白問,“你要干什么?”這話出口她馬上有些后悔,問話的語氣有點凌厲了,這會刺激他的。向力山卻相當平靜,他說,“你一出這個門,我們可能就沒機會再坐到一起好好談了。我就想今天把這個事情談好。沒別的。”
這反倒像是她不冷靜了。她放緩語氣問,“如果談不出你想要的結果呢?”
向力山沒回答。韓霄白失神地跌坐到沙發上,腦子里一片空白。她感到疲憊和虛弱,從去年到今年,棘手的事一樁接一樁,怎么就這么前赴后繼源源不絕啊,一時間她毫無應對眼前困境的良策。向力山走過來,端著她的茶杯,遞給她。韓霄白很想一揮手把伸向她的杯子打掉,但她克制住了。她必須克制住。她說,“你讓我一個人呆一會。”
向力山便走到了一邊,給她空間和時間。他倆各坐一邊,都沉默著。韓霄白希望自己想出個辦法,可腦袋轉不動。她抽了根煙。向力山如同木雕坐在那里,似乎也在想心事,他究竟哪根神經搭錯了線?腦袋進咖啡渣了?韓霄白把半枝煙往茶杯里一扔,問,“你要把我關多久?你這算什么?綁架?”
向力山對她做出一個難看的笑,說,“你不要這么想。”
他的話,他的表情,又使她怒從心頭起,不要這么想又該怎么想?她說,“你不覺得這么做會把事情越弄越糟嗎?這樣僵持下去沒意義的。”
“感覺很不好是不是?那你就體會一下吧。”向力山說。
韓霄白吐口氣,說,“力山,你一向是個理性的人,我們都理性一點好不好?你如果堅持不打開門,我只好報警了。可我不想這么做。”她的意思是明白的:何必讓事情走到驚天動地的那一步,誰有那個神去耗啊。
報警兩個字引起了向力山的注意,他喃喃道,“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半點感情都沒有。”
這話沒法談下去,兩個人又陷入沉默。時間滴滴答答往前走,韓霄白迫使自己再度沖鋒突圍,她站起來走到向力山跟前,伸出手去,“給我。”
向力山入定了一般,既不給鑰匙,也不回答。韓霄白多么想劈手奪過他衣袋里的鑰匙,手都抬起了,又放下去。恰在此時,她的手機在坤包里叫響了,韓霄白猶如于黑暗洞穴中看到一線亮光,立刻向自己的包走去。手剛碰到包,便傳來向力山一聲猛喝,“聽著!”聲音之大嚇了韓霄白一跳,她定在那里。“你最好不要接。”向力山說。
“你現在是在跟我談事情。”他又說。
恐怖電影韓霄白看得不多,但里面的故事、人物之類她是有印象的,原本熟悉不過的親人或朋友,眨眼間變成陌生人、冷血動物、恐怖分子,乃至魔鬼。眼前的向力山——不,應該沒到那個地步,盡管此時的向力山無疑與平時的他判若兩人,可她還是不愿把向力山的面目看作搖身一變的恐怖分子。按向力山的性格,平時是愛說話的,能說話的,事業雖不順,日子也是過得的,并且也無強烈的反社會傾向,他沒理由來這么個性格陡變啊。
時間到了下午3點。他們這場風云突起的談話始于中午1點左右,韓霄白感覺剛過去的兩個小時幾乎如幾天幾夜那么漫長。窗外有樓下院子里搓麻將的聲音,以及稀疏的腳步和說話聲。那些人,那些悠哉游哉、一日三餐往下過的人,怎么想得到這間房子里有如此一場戲。雖不到生死攸關,可她確實被控制了,真奇怪,她怎么就被控制了呢。
她的手機已被向力山沒收,是和平繳械的方式。她一是沒氣力跟他爭搶,二也是不想和他發生身體接觸。手機到了向力山手里,他將電池卸下,放進自己兜里,對韓霄白說,“你什么時候想認真跟我談了,就喊我。”他還不忘待客禮儀:“茶幾上的煙是給你準備的。”然后就到陽臺上去坐下來,手里抓起一本雜志,一副隨遇而安自得其樂的休閑模樣。
不長的時間里,韓霄白的心理情緒翻爬過好幾道坡坎,從生氣到憋悶,又到憤怒,最后滑到垂頭喪氣。這向力山果然全盤籌劃得精密,怪不得昨晚專門又打個電話,叫她安排保姆今下午去接翹翹。這下直拖到晚飯時間她不出現,保姆瞿姐都不會起疑。再拖到晚上睡覺時間呢?當然從另一方面,這也算不得到了絕境。電話是不能打了,可她完全可以沖到臥室房間的窗口處,沖外面大一聲“救命”,再喊“幫忙打一下110啊!”
可那會是個什么結果?那很可能就是魚死網破一鍋粥了。向力山或許有過激反應,報社電視臺的那些記者說不定都會被招來,還有怎么對110解釋?說他綁架她脅迫她?那就是把他推向法庭推向末路。他不是她的敵人和仇家,這一切都是起于感情。可話說回來,眼下他就是她最大的危險,是壓著她的越來越黑的一團陰影。
韓霄白只覺得腦子混亂無路可走。等么?等到什么時候?今早出門時,她并沒跟保姆瞿姐交代跟誰出去,到哪兒去。因為開始她也不知道這么個地方。對了,很可能沒人知道這樣一處地方,向力山的父親不會知道,他的朋友——他又有什么朋友呢?而她的朋友狄瑪、馬滔等人更不可能知道。難道她只有等死在這里了?
如此一想,韓霄白又忍不住想站起來,但站起來,走到向力山跟前,是解決不了這場噩夢的。她必須好好考慮一下向力山,想想這個人到底要什么?他這兩天可能受到過什么刺激?然而她的思緒在他身上停靠不穩,那個思緒要跑,跑到自己這頭,像只耗子在各種事情上穿梭不停,翹翹啊,嚴石啊,婚姻啊,家里的大事小事之類。即便晚上見不到媽媽,翹翹也會喝杯牛奶后按時睡覺的,這是從小韓霄白給翹翹養成了好習慣,從生活習慣到行為習慣,她都是有章有法來培養孩子的。此外保姆瞿姐也得力可靠,瞿姐在她家好多年了,從翹翹懷在她肚子里時就到她家來了,瞿姐已是這個家的一分子,是信得過的。
自己這個家雖有很多的不如意,此時韓霄白想著想著,卻是想得眼淚上涌。日子過著的時候,她也起過異心,不想過了,把一切甩開自己跑掉。別的結了婚的女人是否也有過這樣的沖動?反正她最終甩不開這份生活,開著車跑出去,最多也就在另一個地方的旅館里住兩天,又回來了。只當心理上逃跑過,形式上無非做了次旅行。現下來了個外力,強要她跟過去了斷,要把她往另一根軌道上拉,搞得她恨不得對向力山吼:你以為你是誰?上帝么?
向力山走了過來,他問,“餓不餓?晚上想吃什么?”
韓霄白暗自一激靈,感官這才恢復知覺樣,聞到窗外飄進來的炒菜的香氣,聽到別人家里熱火朝天的鍋碗瓢盆的合奏。都到做晚飯的時間了?午餐他們吃的還是一頓團結和美舒心的飯,晚飯就成了一頓劍拔弩張吃不成的飯了。餓?她沒感覺。向力山這話問得跟沒事發生似的,好像很滿足就這么跟她在一起。韓霄白努力心平氣和地問,“你準備了多少食品?一個禮拜的?一個月的?是不是我不答應你,你就一直不開門?”最后一句話是隨話自動滾出來的,“直到把我關死在這?”
向力山望著韓霄白,似乎不明白她為何就說到了死這一步,又似乎因為她這話引起了思索和遐想。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她看出的是荒唐,他們有必要這么看著嗎?是他能把她看彎,還是她能把他看直?他的五官過于纖秀,有一股女人氣,韓霄白看到一種受不了的詭異,她把眼睛轉開。向力山說,“我去煮面。”
7
感情不飽和時,她渴望感情。狄瑪說過,“女人一枝花,全靠糞當家。”男人的愛與呵護就是那團糞,狄瑪又說,糞太少太干,你就營養不了,就干癟蒼老;糞太多而不恰當——狄瑪沒說,沒設想那種情況,大約覺得在如今那是基本不存在的。可現在,這個情況正落到韓霄白的頭上,轟地一下將她覆蓋,連個出氣孔都不留。
晚飯向力山煮了兩碗面,她沒動,他自己吃了兩口后把碗放下了。韓霄白腦子里響起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不過那是幻覺。瞿姐該打電話找她了吧?要是嚴石在這……當然那是不可能的。可向力山的手機也無聲無息,他父親不找他?他肯定也把手機關掉了。向力山用紙巾擦了嘴,悶坐一陣后,眼睛再次落到韓霄白身上不走開。這使韓霄白十分惱怒,看什么?她把臉別到一邊不理他。她擔心自己忍到極限后,會猛地跳起來劈手給他兩巴掌,抓個什么猛砸他的腦袋。向力山低沉地開了口,“今天我才知道,你一直是看不起我、厭煩我的,只是原來為什么你要做出一副喜歡我、認同我的樣子?”
韓霄白不想多費唇舌,他要聲討什么隨他的便。他會不會豁然抽出一把刀子?她感到脊背一陣發涼。正常的、理性的東西失效了,這種情況下,她告誡自己不要意氣用事,最好回答他的問題,跟他說,是你想偏了,你不該那樣理解。但一股巨大的傷感混雜著厭倦涌了上來,打著高高的浪頭,打得她搖晃不穩,勾起的竟是一大片新舊交雜的汪洋委屈。為何總是她,要承擔委曲求全的責任?在跟嚴石的婚姻里她要忍耐,還得裝出堅挺安適的樣子,讓他心里好受;現在又冒出個發神經的向力山,面對他的無理取鬧她仍然要為他著想,以免使他更受打擊。曾有一次她跟狄瑪談到向力山時,坦率地承認對他的友情里是含有幾分憐惜的,向力山這輩子活得太霉,生活狀況太陰暗,他也是硬撐著,其實只剩了張皮,還是張一捅就穿的皮。換了別人,如果也有他那么個精神軍閥般的父親,像座移不走的泰山永遠壓在頭上,從小身邊沒有溫暖的人,孤獨得像野鬼,走到社會上得不到認可,也會變成一個向力山的,很可能更糟。所以和向力山相處,韓霄白從不像其他人那樣,要用譏諷、刻薄的話刺他,或用不耐煩的態度對他,至少當面,她從沒讓他難堪過。向力山親口說,能夠跟她認識成為朋友,他很幸運,“我很慶幸認識了你
,”向力山是這么說的,“你是我最看重的朋友。”
眼淚在韓霄白眼里打個轉,沒收住,唰地掉了下來。好了,這個最看重她的人,現在咣當一聲把她關在了這套奇怪的房子里,而她還不能對他太怎么樣。韓霄白抽了張紙巾,偷偷把眼淚擦去,這個動作并沒躲過向力山的眼睛。向力山問,“你恨我嗎霄白?”
韓霄白靜靜吸了口氣,過了一會兒,她搖搖頭。
“我初中畢業之前,我們家一直住在一個縣城里,”向力山說,“縣城三面環山,還有一條如今已經變臭了的河。有段時間,我經常一個人爬到我們家背后的一座山上,一個人坐在石頭上,思考自己這輩子該怎么度過。”他輕笑一下,“現在不用想了。”
這話什么意思?向力山卻不再多說,沉默著。韓霄白站起來走進廁所。方便完后她不想出去,廁所里沒地方坐,它是老式的蹲便廁所,她靠著墻站著。大約過了一刻鐘,向力山過來敲響了門,他喊了兩聲她的名字,說,“明天早上,明天早上你就走。以后你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他想通了?可干嗎要拖到明天早上?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他?——若能從這個房子出去,她不用說是再也不會見他的了。
韓霄白慢慢打開廁所門,走出來。向力山已回到客廳,坐在一張孤零零的矮凳上,雙肘支于膝蓋,兩手疊握,臉向著地面,他一動不動坐在那說,“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呆在一起。就算最后一個晚上吧。你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么,我不是流氓,是流氓我也不會到這一步了,”說著他抬頭向天花板的一角望了幾秒,似乎是要抑制某種難以言傳的悲痛,“最后一晚,”他喃喃道,“一個結局,總要有一個結局。”
韓霄白嗓子眼有點發緊,她咽下口唾沫。既然他想通要放她走,又承諾不會對她做什么,何必強留她這一晚?是某種儀式感在作怪?還是他非要和她徹夜談點什么?“那你讓我給家里打個電話,”她說,“我無緣無故下落不明的話,翹翹和瞿姐都要著急。假如到明天一早我還沒蹤影又沒消息,不知道翹翹會怎么樣,她還太小,我不想讓她擔驚受怕。”
向力山遲疑了好半天,伸手從褲袋里掏出他的手機,按了開機鍵,遞給韓霄白,他嘴唇嚅動了幾下,不過最終沒說什么。
韓霄白不是第一次與向力山單獨過夜。曾經向力山開著車帶她到外面做短途旅行的一次,他們在一個休閑山莊住過一夜。那是個沒什么客人的寂靜山莊,晚上他們聊到很晚,然后各自回房休息。那個夜晚很平靜,是不是有水面下的波濤暗涌,她記不起也沒心情去回憶。反正這一次完全不同。韓霄白打過電話后,向力山把手機收回去,照樣關了機,放回褲袋。這個徹底降臨的夜晚在一瞬間,又落入狀態不明之中。它像一只蜷縮的怪獸,韓霄白想象不出當它打開身體后,會是個什么樣的怪物,會伸出多少腳腳爪爪,并露出何等樣的目光。
她發現自己的心理是這樣的,當背對著向力山不看他的時候,各種不祥之感就瘋長出來,猶如神秘原始森林里古怪的植物。但面對向力山,她又覺得事情沒那么糟,這個人又沒真變成鬼,還是那張臉,那種呼吸,是沿著熟悉的路線來的。熟悉感具有催眠作用,同時也是讓人心里有底的,這么看來她的恐懼和緊張更多來源于她的心理。當然也未必就是那樣。
或許由于打算妥當,向力山也釋然了,他問韓霄白要不要吃點東西,他去做。韓霄白說她自己去吧,向力山奮勇當先進了廚房,一會兒又端了碗面出來。韓霄白吃了一小半。向力山在廚房里把鍋碗洗了。韓霄白等待著他找自己“談”,她要求自己拿出充分的耐心聽他喋喋不休。但收拾好廚房后,向力山卻沒要求談。他問韓霄白想看會兒電視還是書,韓霄白淡淡地說“隨便”,向力山便把電視打開,自己又開始收拾客廳,把散放的雜志報紙收齊,將一些物件擺正。他這么煞有介事地摸摸索索,弄得韓霄白只好深入研究自己的指甲,可心緒如同跌落地上的馬蜂窩,嗡嗡著亂得不行。向力山進了內屋,在里面摸摸搞搞,韓霄白覺得自己都要暈過去了。
時間到了8點半過,向力山走出來,說,“晚上你就住那個房間。”他指了一個房間,是這套房子的主臥。韓霄白拿不準是馬上進去呢,還是過一會。如果他們之間必然有一場免不了的對陣,她不想把戰場轉到臥室。但向力山問,“你想什么時候休息?”“現在。”她試探著說。出乎意料地,向力山說,“那好。”他指明衛生間里有新牙刷和毛巾,然后走進了另一個房間。他的言談舉止沒什么表情,帶著一股肅穆。
韓霄白進臥室后吁一口氣。她在臥室唯一一張椅子里坐下,接著又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可以打開,不過窗戶外焊著防護欄。向力山肚子里究竟搞的什么名堂?這個夜晚她肯定是睡不著的,也不打算躺到那張讓她不舒服的床上去。她是否該做點什么?就這么等待實在是太被動了。假如向力山突然又弄一出神經戲來呢?她趕緊輕手輕腳把門關上鎖住,關門時她聽到與這間臥室緊連的房間里,向力山在里面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似乎是在撕紙。
她是該寫點什么,扔到外面去,以防萬一。寫什么,怎么寫?可首先是要找到紙。她立刻起身四處翻找,但這間該死的臥室里沒有紙,只有一盒抽紙。她再找,衣柜,抽屜,床底,沒有,確實沒有。倒有兩本《財經》雜志和一本勞倫斯的小說集《你撫摸了我》。這是向力山看的,還是這套房子的主人、那個去加拿大的人看的?你撫摸了我,發什么癔癥。
小說集的封面后正有一張光潔的銅版紙,大概是專門供人題字的。韓霄白一陣喜悅。她還需要一枝筆,她的包里就有一枝,不過包丟在了客廳。她作賊一樣輕輕開門,走到電視依然開著的客廳,拿了包回來時,她瞥見向力山伏在桌子上寫著什么。
紙和筆都有了,怎么寫呢?——請幫忙撥打110,4樓——這是幾號房?房號都說不清,如何讓人幫忙?若真到了求助110那一步,她早就可以做了。還是請求看到紙條的人給馬滔或狄瑪打電話?倒是可以把窗口特征描繪一番,掛著藍色窗簾的這一戶,以讓人弄明地點。問題是他們來了又能做什么?何況——這是很關鍵的,她扔下樓的紙片極有可能不會被人發現,把整本書扔下去?要是撿起書的人根本不仔細翻看,發現不了上面的信息呢?如今的人都那么匆忙,疲憊不堪,魂不守舍,誰有那份心情那個細致去發現。
坐在椅子上,韓霄白漸漸頭重如山,意識模糊。
她猛地驚醒過來,灌入耳里的是一陣持續而輕微的叩門聲。房間的燈還亮著,似乎是一個夢境,一切都不真實,寂靜、明晃晃、而黑如濃墨的黑夜無邊地壓著大地。
向力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霄白,霄白。”他喊,聲音不高。
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襲上韓霄白的心頭。她縮緊身子。
停頓了幾秒鐘,叩門聲又響起,“霄白,”向力山又喊,“霄白。”
他說,“晚安。”
他還說,“再見。”
8
被向力山吵醒后,韓霄白再也睡不著了。自己剛才居然睡了過去,看來她還真有隨遇而安的本事。
這是什么時候了?她沒戴表,手機也沒了,從院子里闃靜無聲和黑燈瞎火來看,應該是半夜12點過。黑暗里她想著幾個小時之后即將到來的黎明。向力山真會放她走嗎?會輕易打開門,說“你走吧”?她脊背上又開始發冷了。
她心里罵自己。傍晚的時候向力山松口說次日早上讓她走,她其實是有點認同這個方案的,如若當時向力山就開門讓她走的話,可能她還會生出點意猶未盡的感覺。這是什么犯賤的怪心理!
她坐在黑夜里,睜著眼睛像只貓頭鷹。她要等一個行動的時機。還是要行動。
她估計著時間,大約1點了,外面靜得像墳墓。再等,可能接近凌晨2點了,但向力山沒睡熟呢?韓霄白站起來,在屋里小心地輕輕走動,活動筋骨。睡意潮水般襲來,她的神經漸漸被濃霧裹住一樣,腰肢雙腿沉重得像鐵,而且生了銹。她倒進椅子,又蒙目龍迷糊過去。
是一陣不甚清晰的痛楚呻吟把她又一次拉回現實。韓霄白貼到門上,那聲音是向力山屋里發出的。他怎么了?做噩夢?故意的?等那陣聲響熄滅下去,她盡量不出聲地把門拉開。客廳一片漆黑,向力山的房間也是,他的門是虛掩著的。韓霄白回到自己房間,打燃打火機,為的是不讓按動打火機的啪嗒聲驚動向力山。她舉著打火機進到他的屋里,一眼看準他的衣服,把它們抱出來。
但是沒有鑰匙,也沒有手機,都不在他的衣兜里。還得去找。韓霄白以再入虎穴的頑強又走進向力山睡著的房間,她把火舉到床頭柜前,有她要的東西!鑰匙和手機,它們壓在幾個信封上。韓霄白伸手抓起鑰匙,這時候她的余光瞟到了旁邊床上躺著的向力山。她差點驚叫出來,向力山嘴角堆著一大片白沫,跟電影里服了毒藥的人無出二轍。
打火機一下從韓霄白手里跌落。她奔到門邊去按燈的開關,手抖得不行。燈光之下,韓霄白看到床頭柜上還有一個白色塑料小瓶子,蓋子旋開,瓶里是空的。安定?不過瓶子上沒有標簽。她喊了幾聲向力山,后者一動不動,她推推他,沒有反應。魂飛魄散之中,她抓了手機奔到客廳,把燈通通按開,手還是抖的。手機是向力山的手機,打開手機時,她的整個人都在抖,等待手機開機出現信號的那幾十秒,她聽見自己心跳得厲害,咚咚咚,咚咚咚。120,她現在無需撥110了,她的聲音是她從未發出過的顫音,她說,“120嗎……”
清早7點,韓霄白走出省急救中心醫院。
城市已經蘇醒,街上已有早行的車和人在流動。這是一個不明朗的陰天,韓霄白木木地判斷了一下方向,再木木地向前走。街邊有張長椅,她坐下來,呼吸著清晨的空氣,讓自己頭腦清醒。
她拿出手機給家里打了個電話,瞿姐接的電話,她問,“有事啊?”這電話打得也太早,瞿姐或許以為她還在外地——這是昨天在向力山的監督下她跟瞿姐在電話里說的。
“沒有,”她問,“翹翹還好吧?”
“好的啊。我正在給她穿衣起床,一會吃了早飯,我打車送她去幼兒園。”
在一間早餐店,韓霄白消磨到直到瞿姐送翹翹去幼兒園的時間,才打車回到家里。她洗了把臉,把自己打理了一下,進書房拉開放錢的抽屜,拿出3000元錢,關門,下樓。她不打算開車,開不動,于是走到街邊打車,她招了輛出租,說,“省急救中心。”
昨夜只交了身上所有的500元錢,住院費不夠。
一個多小時后她再回到家里,瞿姐已經回來了。瞿姐問,“這么早就回來了?耍得好不?”耍?韓霄白苦笑一下,說,“我要休息一會。”瞿姐剛轉身,韓霄白又叫住她,“你今天買只雞,煲個雞湯吧。”
“想喝雞湯了?”
韓霄白搖搖頭,“不是我喝。你去弄吧。”
剛躺上床,電話就響起了。韓霄白頭跟炸了一樣,她拿起電話,是嚴石的聲音,“是我,”他說,“怎么樣,翹翹上學的事情進展得怎么樣了?”
“已經辦妥了,龍小。8月份報名。”
“太好了,辛苦你了老婆。”嚴石難得這么親切地喊她一聲老婆,韓霄白無聲地笑笑。
“家里還好吧?”
韓霄白頓了一下,“還好。”她說。
“對了,”嚴石又說,“下周我有事要回來一趟。具體時間到時候再給你打電話說。”
“好啊,”她說,“那你一定要回來啊。”放下電話后,她又喃喃自語般說了一句,你快點回來吧。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