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為誰而祝？

《祝福》是魯迅的《彷徨》小說集中的第一篇力作。作者的思想困惑從小說集的命名可以看出，作者的愿望與理想從《祝福》的標題可以感覺到，作者的對下層勞動婦女的深切同情從小說的故事情節中可以領悟到，作者的對社會現實的不滿與批判從小說的字里行間中可以感受到。本文意欲從祥林嫂的悲劇命運的成因人手，揭開《祝福》的多重批判意義。

一、批判當時社會生活環境之殘酷

舊社會生活環境對下層勞動婦女的摧殘與打擊，是《祝福》的一重顯著的批判意義。生活環境之殘酷，最集中體現在貧窮、落后、疾病和意外上。正是因為落后，尚未成年的祥林反而娶了比自己大十歲的妻子，這樣的婚姻對祥林嫂而言毫無實質意義，祥林嫂的婆婆是悲劇的制造者；正是因為貧窮，祥林嫂被當作物品一件賣到賀家填，從而換取了小叔子婚姻的彩禮錢，祥林嫂的婆婆難辭其咎。正是因為疾病，不僅奪去了尚未成年的祥子的生命，而且也奪去了年輕力壯的賀老六的生命，祥林嫂兩次守寡是因為疾病惹來的麻煩。正是因為小小的意外疏忽，兩歲的阿毛被狼吃掉，這足以讓祥林嫂痛切肺腑、終生后悔。

上述這些打擊幾乎萬難更改，上述所有痛苦讓弱女子祥林嫂全部承擔。祥林嫂失去了婚姻的權利、做人的尊嚴、生活的寄托和寶貴的生命。可以這么說，因為落后和貧窮，讓祥林嫂的婆婆毫無正常的人性而近乎獸性，置媳婦于萬劫深淵而毫不顧惜；因為落后和貧窮，祥林嫂的大伯變得冷酷殘忍，那種掃地出門的絕情寡恩使祥林嫂喪失賴以寄身的家園。

試想一下：連祥林嫂身邊的親人都如此冷酷，還有誰來同情祥林嫂的痛苦遭際呢？祥林嫂的悲劇命運還能避免嗎？也難怪祥林嫂那追憶阿毛的話語時時被人當作笑料，也難免祥林嫂的痛苦訴說被人當作嘮叨絮語。所以，在人人努力以求安身自保的年代，祥林嫂極難遇到好心人的幫助；在人人盡力追逐利益的歲月，祥林嫂也只能在窮愁慘淡中走向生命絕境。《祝福》的控訴余響猶在：“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恐怕要驚訝她何以還要存在……”難道我們沒有感受到那被生活環境壓迫而變形扭曲的人性和價值觀嗎？難道我們沒有感覺到魯迅飽含深切的同情嗎？福為誰而祝？福何以能祝？唯有改變那殘酷的生活環境，唯有消除那因為生活環境而異化了的人情、人性，才有可能真正避免祥林嫂的悲劇命運。

二、批判精神靈魂之愚昧

因為生活環境過于殘酷，所以才使精神之愚昧有了植根的土壤；因為精神之愚昧扎根生存，所以才使靈魂深處產生莫名的恐懼和緊張；因為心靈深處過于恐懼和緊張，才導致毀滅人之精神、斷送人之性命。因此，批判精神靈魂之愚昧，是《祝福》的第二重批判意義。

生活于魯鎮的眾人莫不處于精神的極其愚昧之中，莫不處于極端的心靈恐懼之中。例如作為小知識分子的“我”，竟然懼怕祥林嫂追問“靈魂的有無”，竟然憂慮會發生不測的事情，所以心情緊張急于逃離故鄉魯鎮。例如下層傭人柳媽是十分真誠地講述著地獄陰司之故事，不僅相信死亡后的家人團聚，而且深信閻羅大王的鋸入息訟。

在這樣的氛圍下，祥林嫂才會向“我”發問“靈魂的有無”，祥林嫂才會被魯四老爺當作不祥之物，祥林嫂才會遭到四嬸的鄭重警告，祥林嫂才會努力積蓄十元鷹元去廟里捐門檻……在所有人都愚昧落后社會里，祥林嫂也只能愚昧；在所有人都懼怕所謂的陰司鬼魂的氛圍中，祥林嫂也只能惶惶不可終日。

就這樣，祥林嫂徹底喪失了精神支柱；就這樣，祥林嫂徹底喪失了謀求生存的能力；就這樣，祥林嫂心靈深處塞滿了緊張和恐懼；就這樣，祥林嫂徹底消失在人們的視線里。可以這么說，愚昧害人，迷信蠶食人的靈魂。

三、批判愚弱者自身性格之缺陷

在貧窮落后又充滿愚昧的社會里，難以形成性格完美的個體。《彷徨》的第三重批判意義指向了祥林嫂的性格缺陷。

祥林嫂最突出的特征是“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又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這既是祥林嫂的優點，也是她的缺陷。

正是因為祥林嫂“模樣周正，手腳壯大”，所以她婆婆才愿意為祥林娶一個比其大十歲的媳婦；正是因為祥林嫂對人“只是順著眼”，所以她婆婆才敢于將其賣掉，而賀老六才愿意出錢買人和搶人；正是因為祥林嫂對人“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所以才會因為缺乏說話的技巧而招致眾人的討厭；正是因為祥林嫂的一味“寄分耐勞”，所以才缺少思考改變自身不幸命運的方法與策略；正是因為祥林嫂“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所以才形成盲目聽信他人之言的習慣，甚至死亡前還希望用別人的言語來破解內心深處“有沒有靈魂”的謎團。

由此看來，祥林嫂的性格確如一把雙刃劍。當人們肯定她的勤勞能干的優點時，也瞧不起她毫無主見的懦弱個性；當人們欣賞她的忠厚老實的優點時，也看不慣她毫無處世能力的愚弱呆笨；當人們同情她的痛失兒子阿毛的不幸遭遇時，卻厭倦她的陳述往事的老套俗氣；當人們談論她的生平事跡時，總是將內心的快意和厭煩情緒聯結纏繞在一起。所以，性格決定命運。祥林嫂的婚姻只能任人擺布，祥林嫂的人生只能聽天由命，祥林嫂的苦痛只能默默承受，祥林嫂的命運只能走向不幸……祥林嫂的性格缺陷恰是魯迅小說流露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思想延續。

四、批判造化命運之不公

凡世間大苦、大累、大悲、大難，善良淳樸的祥林嫂都品嘗到了。命運之神是多么不公平啊!《祝福》的第四重批判意義指向了命運之不公。這是作者最無奈的一重批判意義。

造化無情，命運總是捉弄善良、淳樸、厚道之人。祥林嫂一嫁祥林，不要說夫妻感情，連最起碼的婚姻幸福都不曾擁有，就這樣遭受亡夫之痛，就這樣被婆婆殘忍賣掉；祥林嫂再嫁賀老六，不要說愿意，連最正常的婚禮都被人捆著擒著，就這樣還是再次經受了亡夫之痛；祥林嫂痛失愛子，不要說依靠孩子養老，連盼其長大成人的機會都不曾得到；祥林嫂失去職業，不要說能得到雇主的感激或照顧，連半點寬慰的話語都未曾聽到。

祥林嫂就這樣悲凄地走向命運的絕境，在遭受世上歧視嘲笑之后，在淪為乞丐之后。或許魯迅所有的小說中，最慘最苦的命運安排莫過于祥林嫂，最令人同情而又最無法改變的命運之苦也莫過于祥林嫂。所以，透過祥林嫂的人生不幸，我們能深切感受到魯迅對命運的探索與思考，我們能觸摸到魯迅對命運不公的深惡和抨擊。

總之，經典文學《祝福》有著多重的批判意義。最深刻的一重批判意義指向了生活環境之殘酷，最深切的一重批判意義指向了靈魂精神之愚昧，最深情的一重批判意義指向了個人性格個性之缺陷，最深惡痛絕的一重批判意義指向了命運之不公。所以，《祝福》無愧為小說集《彷徨》的開篇力作，足以體現出作者對改良人生的思考、拯救精神的努力、改善人性的探索和改變命運的設想。這思想能夠穿越時空，到如今仍然回味無窮。這思想寄寓在復雜而又飽含深情的“祝福”聲中，引領著讀者走向理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