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石潭記》全文以“清”字為中心,寫景抒情圍繞一個“清”字來進行,以詩情畫意的筆調,形象而生動地描繪了清冽的潭水,清閑的游魚和清幽的環境,從而表達出一種愉悅中有寧靜,寧靜中含凄清,凄清中露峻潔的復雜感情。
對于《小石潭記》中的“清”,已有眾多精當的點評。而對于文章第三自然段中的“明滅可見”和“不可知其源”的賞析評論就略少些,現斗膽淺析如下:
第三段原文是:“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柳子觀游魚后,神清氣爽,放眼而望,把西南的風光都納入小石潭的范圍。然后他再深入一步,以外在的欣賞進到內心的感受。坐潭邊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己之而去”。柳子看不到一個人,此地非常寂靜。這種寂靜一直浸入到他的靈魂里,“靜”得心寒,“靜”得骨涼。柳子為什么會由先前的愉悅轉而生發出這樣一種凄愴清冷的心情呢?柳子為什么終于耐不住“寂寥”“悄愴”,自覺“其境過清,不可久居”,只好“記之而去”?到底是什么能引起如此強烈的感情震動呢?
柳子看到溪水:“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小溪的岸勢像狗牙一樣互相交錯,點出了“石”;溪水在青山綠樹間蜿蜒,時隱時現,一段看得見,一段看不見,點出了溪水之“清”。這些可告訴我們潭水的來源:問潭哪得清如許,只為此溪活水來。同時照應文章第一段“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下見小潭,水尤清冽”;又引出下文“以其境過清”的“清”。“心樂之”與“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前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柳子文字語言精裁密致,達于止境。所描摹的景物透露的信息應遠不止這些。謝枋得在《文章軌范》中說,柳文“字字經思,句句有法,無一字一句懈怠。”陶元藻也稱:“無衍文,無泛筆,一字不容增減。”
借山水寫心境是柳子山水游記的一個重要特色。柳子所選的景物中越是代表“八記”景物特點的,就與真實相去越遠;它們都與柳子本人存在著某些相似,或是經歷,或是處境,或是個性,或是品格。這些景物從不同的角度折射出柳子的思想修養、品格氣節、人生遭際、民情關懷、審美趣味等等。所以柳子的山水游記超越現實可見的世界,是對那個客觀存在最真實的體驗,是心靈與世界的融合統一。無怪乎后人評論說柳柳州寫山水,達到情與景我與物相與為一的至境。羅布夫在《藝術的審美本質》中說:“美以客觀的特性為基礎,但這種特性沒有主體,便不能實現為美。”
從直接原因來看是由于“不可知其源”的遐想而引起的。“不可知其源”意為“小溪的岸勢像狗牙一樣互相交錯,不知它的源頭在什么地方”。而這遐想是由他特定的身份地位所決定的。“風波一跌逝萬里,壯志瓦解空縲囚”。縲囚是他境遇的真實寫照。
柳子因王叔文改革失敗而被貶為永州司馬,且又是編外,有職無權。“貶黜甚薄,不能塞眾人之怒,謗語轉侈,囂囂嗷嗷,漸成怪民。”(《與簫翰林俯書》)“自余為戮人,居是州,恒惴栗。”(《始得西山宴游記》)“永州于楚為最南,狀與越相類。仆悶即出游,游復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視地,寸步勞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竊發,中人形影,動成瘡痘。時到幽樹好石,暫得一笑,已復不樂。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負墻搔摩,伸展肢體,當此之時,亦以為適。然顧地窺天,不過尋丈,終不得出,豈復能久為舒暢哉!明時百姓,皆獲歡樂;仆士人,頗識古今理道,獨愴愴如此。”作者在這段里非常真實地說明自己當時的生活境遇和精神苦悶。(《與李翰林建書》“仆土人,頗識古今理道,獨愴愴如此。”是造成柳子精神苦悶的最深層原因。被擠出軌道的人干什么都是不合時宜:這是他心情凄苦的總源頭。柳子是中國人,是中國文人,是封建時代的中國文人。他畢竟是飽讀儒書,以儒人仕,以“治國平天下”為己任的一代鴻儒。而且此時的他,才三十多歲,正當才華橫溢,壯志未酬的有為之年,又豈甘終老山林?他所處的時代,正值晚唐中興時期,他根本無法通過別的途徑改變現有的處境以實現自己的抱負,而且他所接受的儒家教育也使他不可能有“非禮”之想。唯有等待,耐心等待,等待朝廷的赦免和重新起用,就像“孤舟蓑笠翁”,在獨釣寒江雪。然而天意從來高難測,就如同溪水的源頭的不可知,變幻不定,深不可測。柳子“孤臣淚已盡,虛作斷鴻聲”,他把這一切融進“不可知其源”“其岸勢犬牙差互”的溪水和極為幽清不可久居的小石潭的意境之中。
另一方面,考察柳子所處的時代,也許會對我們有些啟示。唐朝是佛教盛行的時代。柳子所經歷的代宗、德宗、順宗和憲宗沒有一個皇帝不崇佛。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因此,舉國上下寺廟林立,佛徒眾多。柳子的父母都信佛,他的岳父楊憑,好友劉禹錫等也都信佛。就拿當時的永州來說,僅州府所在地就有法華寺、開遠寺、龍興寺等。柳子在永州交往過的和尚,有名有姓的竟達十余人。龍興寺凈土院的重巽和尚就與柳子結成好友,他們朝夕相處,經常在一起參禪論道。蘇軾曾說:“自厚難遷,始研佛法。作曹溪南岳諸碑,絕妙古今。”這樣每天接觸的是經書禪堂,促使他進一步研究佛教教義,從而對佛教有了深切的體會。柳子在《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曾說:“吾自幼好佛,求其道,積三十年。”對佛經的精通,對佛學的修養,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他思想上的宗教觀念。因此他立言為文,察人觀景,無不染上佛教的色彩。加之他遭受政治上的打擊,生活上的不幸,也自然而然地去佛學境界尋求避難所。姑妄猜測柳子熟悉下面這則佛經故事:
據說,釋迦牟尼用寓言將人類被欲求糾纏的真相作了如下闡述——深秋的一天,有位路人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趕。猛然發現腳下散落著很多人的骨頭,一頭咆哮的猛虎正朝他迎面走來。他邊想邊朝來時的路慌忙地飛跑,但似乎迷路了。他竟然來到了懸崖的峭壁前,懸崖下面是波濤洶涌的大海,后面是老虎。進退兩難之中,路人爬上了懸崖峭壁邊的松樹上。但是,老虎也張開了可怕的大爪開始往松樹上爬。正在萬念俱灰之際,看見眼前的樹枝上垂下一根藤條。但藤條在中間斷了,路人被懸在空中,而上有虎視眈眈,下面的海上有赤黑青三條龍嚴陣以待,而且上面竟還有兩只老鼠正在啃唯一的救命藤條的根部。在這重重圍困之中為先趕跑老鼠,他試著搖了搖藤條,接著就竟然陶醉于舔食掉下來的蜂蜜的甘甜之中,忘記自己置身于窮途末路中。
在這個故事里,老虎象征死亡或生病;松樹象征世上的地位、財產、名譽;黑白老鼠象征白天和黑夜亦即時間推移;所謂蜂蜜象征滿足人類欲望的各種各樣的快樂。人不斷受到死亡的威脅和追逐,但仍然執著于生命的快樂。可是,生命只是像藤條一樣飄搖無常地不可靠。在青山綠樹間“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卻又不可知其源的溪水不也正有此種意味!無怪乎,柳子在“心樂之”,又覺“其境過清,不可久居”;寄情小石潭,又無法消解心中的塊壘!